第1章
入伏之后一天比一天热。以前老人说的,下火了。
日光灼盛,蝉鸣高亢,吱吱喳喳,几乎刺破耳膜。
夫妻俩住的老城区。小区楼道门年久失修,有时候就得像这样抓住把手使劲儿往上一抬——偏偏白敏今天买的菜很多,两手提满了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子。
青年身侧垂落的那一只手臂还夸张地提着一颗沉甸甸绿油油的硕大西瓜。因主人脱力而笨重晃荡了一下。
圆滚滚的,摇摇欲坠。
风是热的,吹得人身上也黏热,汗湿的衣服粘上皮肤。白敏一只手不好使劲,刚想先抬起手擦一擦脸上的汗,身后就伸出来一只深麦色有劲的手臂。
哗啦啦一顿替他接过了那好些袋子。
白敏先是被吓一跳,回头看见来人,立马转而笑开。他一张脸上,喜上眉梢:“哎!建烽!——”
这两人结伴一起往楼上走。
“哟白敏,今天买这么多菜呐!?”楼道里碰见一个手上拉着买菜车的大姐。她同白敏打招呼,目光逡巡向他手上有虾有鸡的菜场塑料袋,随之又无声落在身后。
“嗯呢,可不是。”
“这位是?”
白敏性子极软和善良的一个人,他笑眯眯地跟大姐回话:“我弟弟,今天刚到。”
大姨正琢磨着亲昵的称呼和两人之间站得有些疏远的位置。
白敏说:“建烽,这是朱姨。”
他身后那个一堵墙似的年轻人便喊:“朱姨。”
门板一样高大的弟弟,直高出身旁的何白敏一个头。这条采光不好的楼道,他往那一站几乎遮挡住了所有的光源。手上提着行李,和一颗沉甸甸的、新鲜的大西瓜。
大姨惯例开始夸:“哎——真好,你瞧这个子,一表人才……原来你还有个弟弟呐!”朱姨一双热情洋溢的笑眼盯着白敏看。
“不是,”青年似乎原本没打算多停留,这才笑笑,多解释了一句:“建明弟弟。”
“哎哟我说呢!跟他哥简直了,兄弟俩都一样!……”
是小叔子啊。她说呢。
白敏与她擦身而过,和气地一颔首:“我们先走了,朱姨。”
“好好……”
她目送着白敏带着十分年轻的小叔子接着爬楼。
老市区的年份颇大的小区,没安电梯。
他们刚搬来时这小区就没电梯,胜在地段好户型也还不错。两人当初这一租下来,转眼就是五年。
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楼道回响。很快六楼到了。白敏站在他自家门前,动作熟稔地掏出一串钥匙开门,手上忙个不停,还头也不回地在同小叔子说着话。
“一路过来热不热?快进来喝点水……”
“没事。”陆建烽在指挥下将东西一股脑放进厨房水槽里。
一个二人小窝。夫夫两人共同生活的痕迹尽收眼底。
角落堆放着健身用的杠铃片,墙边一台自动喂食机,收纳柜上摆着多肉小盆栽。墙上挂着裱装起来的蜡笔小新全家福拼图画。站在门口望出去,阳台上是被照料良好的植物,翠绿的叶片们随风摇摆。
是他那个哥跟白敏同住了五年的地方。
如同所有待客的主人家一样,白敏在厨房,不住地说着自己今天买了大个儿的小龙虾,你们小孩子喜欢吃这个等琐事,不让气氛冷场下来。他一转头忽地发现陆建烽一路过来手里提着的东西,他脸色蓦然一变。生气了。
陆建烽的手臂被打了一下。
“说没说过,让你别买、别买东西过来!”似乎是真动了气,他这会一张脸都不笑了。
那张淡色的唇上下轻碰,碰出啧的一声。
陆建烽正在将东西往桌上放,说:“随便买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贵不贵重都别买!你来自己哥哥家,又不是别的地方!……”白敏说着。
还都是不好塞回去的东西。提的是一些好水果,还有一瓶酒。
“还买酒了?”白敏望向他。
兄弟俩是按一个模子长的,一样高白敏一头。是以他这会儿看人时十分自然地抬起了脑袋。
“嗯。”
两人目光隔空轻轻地一碰。
他嫂子这人没别的,就是性子温和软烂。毫无底线地,兢兢业业地,不分彼此地对人善良温和。
两人站在桌边,陆建烽垂眸看他。白敏冲他一笑,若无其事移开目光。
白敏在厨房做饭,
买来的新鲜小龙虾需要好好清洗一通。水槽里哗啦啦放着水。无数只小钳子索索绞动。天气太热,一路提回来已经有些蔫了。
白敏低头,利索地用一个鲨鱼夹挽起自己半长的头发。
他和这个小叔子不算熟。只知道这个小叔子半路就没念书了,这两年在老家做汽修。只是今年有点不同,据说是从前的师傅喊他上来市里看看。是不是要开店就不清楚了。
家里养的一只小豆柴岔着腿从空调房间里啪嗒啪嗒地走出来。
陆建烽正站在桌前开那个大西瓜,低头瞧了它一眼。
他是单薄的单眼皮。如果说眼睛是一双心灵的窗户,那他的窗户长得吝惜,简要,极狭长,惜字如金。
眼神轻描淡写,似乎没有情绪。
在桌边,高大的背影蹲下来,喂狗吃切下来的一块瓜边。
小狗吃完还想要,伸出狗舌头,舔嘴巴,馋样,小叔子笑着,扇了一巴掌在屁股上。
粗壮的小臂。修车的人手大,手劲儿也大,结结实实的啪一声。
被扇完屁股的小豆柴欢快摇着尾巴,呜呜呜地还想再讨要一块。
白敏在厨房看到了人狗和谐的温馨一幕。
他唇角也带着微微的笑。
……
傍晚阳台外面的天际有一片火烧云。天色暗下,蝉鸣依旧激烈似火。
尖锐的“滋儿哇——滋儿哇——”,听了一天,快要和热浪一起融化在耳膜里。
陆建明,他哥住的是一间约莫八九十平的二居室,格局一览无遗,客厅外是阳台,再里面是主卧和客卧。一道玻璃吊轨门隔离开了厨房和客厅的空间。也隔开他与白敏。
除了电视播放的背景音外,房子里还回荡着傍晚油烟机的嗡嗡声音。
陆建烽就坐在客厅地板上吃着瓜。
刚刚他进厨房后又被白敏不由分说地拿锅铲给打了出来。
昨天是“你刚来这,哪有下厨的道理”,今天是“你第一次来,就非得在厨房待着?”
陆建烽无聊地仰靠在沙发里。
电视倒也不是一定要看。只是有个背景声音在会好点。
白敏在厨房正忙活晚饭,他的边上也放着两块西瓜。刚刚陆建烽切了端过来,白敏还抬起头笑着招呼他:“你吃呀。你吃了吗?这瓜甜吧……”
剩下的瓜都放进冰箱冰着了。
白敏挑起话头:“猜猜今晚谁要过来吃饭?”
想必是认识的,陆建烽顺着问:“谁?”
“江免。”白敏笑:“你们也很久没见了吧?他一听说你来啊……”
太阳下山后,到处依然是滚烫的,外面是下班晚高峰水泄不通的大塞车,电视里传出的吵闹背景音和外面的蝉叫快要融化在一起。
角落窝里的小豆柴忽而一下子蹦起。
Chua的一下。它热切、积极的小碎步哒哒哒哒哒,走去蹲在门边,激动地摇尾巴。
陆建烽朝那边看了一眼。门锁正好传来滴滴几声开锁的电子音。
家里因为这闯入的几声电子音而空气重新活泛起来。几秒后,门被打开。
“明哥?”厨房里的白敏探头出来看,说:“你回来了?冰箱里有西瓜。”
陆建烽坐着没动,看完人,又顺便看看狗。
门口的人正在换鞋。那只还没他小腿高的黄面包狗,叫了几声,就一个劲儿地扒拉他、热切地蹭着他齐整的黑色西装裤腿。
陆建明顺手将一把车钥匙挂在玄关,将手中一盒熟食提高了不给它碰到。狗又站起来去搭他小腿。
相比刚刚为了吃瓜的对陆建烽的讨好,对眼前的男主人更有一种迫不及待的、摇头晃脑的忠心耿耿。
“大福!”传来白敏呵斥的声音,他正在对来人说话:“建烽还买了水果呢。你去说他。”
说完又回厨房了。得看着火。
陆建x兄弟两人有阵子没见,他们在外头说话的时候,白敏就一个人在厨房忙活。
外头传来兄弟俩的交谈声。
燃气灶的蓝火苗扑扑燃烧着。夏天的厨房热浪阵阵。
灶前站着的人前后背湿透,人快要融化掉。
他跟前一口炒锅里焖了满满当当的好大一锅麻辣小龙虾。
这本来该是夜宵菜。但白敏觉得,现在像陆建烽这样的小孩子会喜欢吃这些。
咕嘟嘟地沸腾着。另外一个砂锅则坐着汤。耳边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白敏查看完汤锅后手脚麻利地切黄瓜。后面用来给滚烫的小龙虾铺底的。
动作纯熟。刀工利落,整齐划一的菱形翠色转眼铺满砧板。
他做惯了这些的。额间汗意发痒。他抬肩擦汗的时候,身后的人先伸手替他抹了。
像条暴力的粗糙毛巾,陆建明的手指粗大。粗粝带软的指腹抹过他的皮肤,胡乱揩走了他额间和眼皮上一片汗湿。男人并不认真擦,下一瞬眼皮上触感就换了,他湿湿热热的唇就吻了上来。
仗着高一头的海拔,站在他身后,把白敏的头整个朝后扳过来。他几乎是用含的。白敏配合地半仰起脸,他另一只没被舔舐的眼睛还睁开在盯着锅里的小龙虾咕嘟咕嘟。
“疯子。”厨房里的人一手肘支开男友,嘴上骂着,脸上笑着。
窗外已是傍晚时分,外面吱吱的聒噪蝉鸣快死了一般地高亢嘶叫,比白天更盛大。刺破傍晚的昏暗天幕。
……
陆建烽在客厅吃西瓜,看电视。
转头时,他看到厨房哥嫂两个背影黏在一起。
陆建明单手撑着厨房的台面。白敏长得不高。身影几乎被另一个人笼罩在内。
从家居短裤下伸出的一双雪白修长小腿,交叠在一块。
陆建明在过来客厅和他说话之前,去厨房放东西,两口子说了会儿话。
大概是说几句他的事。还有就是白敏小声撒娇炫耀,说他今天挑的西瓜特别脆甜,他厉害吧?而陆建明也低下头,不知和他说了什么。
两人窸窸窣窣的说话声,逐渐听不分明。
陆建烽别开脸,三两口咬干净手里的瓜皮。
他一双眼睛认真地盯着电视看。
因家里还有别人在,这两口子没有在他面前表现过多亲密。陆建明没一会儿就出来了。
陆建明性格稳重寡言。从小到大,他都属于优秀得令人侧目的那一类人。
工作也体面得令旁人羡艳。大学毕业后他顺利入职有名的律所,还是个助理律师的时候就锋芒毕露,如今他是一名正式律师,年少有为,工作更是如鱼得水。顺理成章地在a市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立足,按部就班地拥有了一个小家,安定下来。
陆建明从前也是个不缺对象的人。直到上大学后,他和白敏确定了关系。从此一切到白敏这里为止。
小两口一心一意地在这座城市一起生活,转眼过了五年。
看起来和以前一样,感情始终如一。
*
在外头a市的夜幕降临之下,饭菜香味飘满屋子。
青瓜切块,不放进去炖煮,只整齐清爽地铺在盘底。刚出锅的热烫小龙虾一股脑倒上去,用余温焖热,这样的做法就能做到既入味又爽脆的口感。
今晚吃大餐。菜端上桌,一桌子色泽诱人,热气腾腾的好菜。好几个盘子堆到了桌边。是主人家没收住,溢出来的待客的盛情。
开饭了。
白敏今天忙里忙外总算张罗了好丰盛一桌菜,最后笑眯眯地喊人吃饭。
他手艺真的很好,一桌子色香俱全。肉菜多多地堆在小叔子手边。
“小烽,你今天得多吃点。”白敏招呼弟弟。
陆建明看着桌对面问:“他来干嘛?”
他用一双筷子,正在指的是临开饭前他们家餐桌旁边凭空多了一个人,江免。
白敏说:“开饭啦。大家动筷子吧。”
白敏没理他,江免回敬挑衅一笑。而陆建明也端起碗:“倒胃口。”
已经开始在那边大快朵颐的江免同样也懒得看他一眼:“白敏啊!他说你做的菜倒胃口。”
语气熟稔,随意。很显然三人已经是相熟已久的关系。
白敏的人此时还没有顾得上坐下,伸长手臂将酱料碟子照顾地往陆建烽那边放,微微笑说:“饿了吧,快吃。”
他们两个,白敏谁也没理。
江免是白敏堂弟。两人更是关系亲近的密友。
反正朋友不都这德行:单身劝谈,恋爱劝分。
白敏和陆建明两个人的事情,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江免作为他身边的亲友团,膨胀狂妄得大有彭于晏配我朋友差点之意。又在白敏开始谈恋爱之后进化第二形态,成天问他什么时候分手。
白敏自己也在陆建明身边坐下:“好了。是我留他下来吃饭的。小烽,你们也很久没见了吧?”
江免夹一口菜说:“可不是。陆建烽,你什么时候长这么大的?”
陆建烽嗯嗯应付着,埋头吃自己的。
江免今天是来看他的。
除了是白敏远房堂弟之外,江免以前还是陆建烽同学。小镇出来的人,多少互相都认识。
一旁白敏转向陆建烽,目光温和地问道:“你喝吗?”
他顺势给陆建烽边上的酒杯倒一杯酒。
那只手上的金圈子晃悠。和成色不好的岫玉镯子一起,俗气的搭配。衬得人的皮肤白得跟什么似的。
至此,今天晚餐的一桌四人聚齐了。
今晚的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十分和谐。
*
陆建烽喝了酒,有些困意上涌,回自己房间后倒头就睡着了。
深夜。炎热异常,外面一丝风也无。静谧之中,他被一阵声响吵醒。
陆建烽大字躺在房间床上。他没有睁眼。
翻个身正打算继续睡,那道噪音却不肯放过人。已经明显到了,枕头捂住脑袋也会往人耳朵里钻的地步。
片刻之后,人从床上坐起身。
陆建烽眼睛依然闭着,困乏不已。皱起的眉宇间几分烦躁。
那道扰民的噪音半睡半醒中听不很清晰。等你以为一切结束了的时候,又重新开始高调挑衅了。
从刚刚到现在。
还在响、还在响。
他妈的烦死了。
他下了床。在陆建烽碰到门把手的前一刻,看见此时自己房间的门其实并没有关上。
没有关严实,留了一条门缝。那些声音就是从这儿一一清晰地钻进来,吵醒他的。
陆建烽想起来了白天的事。
“客房的门把手坏了。”白敏面带歉意地对他说明。
白天他向陆建烽示意了这门有时会关不拢,自己就打开了。
“我已经喊了师傅来换了,这几天就会过来。”
不是什么大问题。陆建烽自己看了看,确实暂时修不好。于是随它去了。
难怪了。陆建烽一把拉开了那扇房门。
这他不被吵醒才怪。
一双困倦到喷火的眼睛朝外望出去。
老小区墙薄,隔音差。房门打开后大量的噪音瞬间清晰不少。在静寂的深夜,尽情灌入耳朵里。
那是一种周而复始的,听不出来意义的声音。就从客厅传来的。很近,响亮,连续不断,又清晰。
拖鞋声也不拖沓,一步一步地朝外面走去。
没有开灯的客厅里一片乌漆嘛黑。家具们如同一个个的黑影,趴在黑夜之中一动不动地一齐盯着走出来的人看。
客厅没有人。小豆柴大福晚上是在房里睡的,也不在窝里。陆建烽往外走,一直到了客厅中央。
那噪音这么听起来,就像是有个神经病大半夜的在阳台一下一下地手洗衣服。
衣服在水里啪啪地被用力捶捣,反复挤压,舍不得停了,愈来愈急切、渴求,催命似的。或者是白敏双手在泡沫水槽里洗碗的声音,包含大量丰富的滑腻粘稠的泡沫声,如胶似漆,像是叫嚣一般。响亮的水声。
外面那两个幕天席地的沉浸在洗衣服的世界里的人。
他哥陆建明转过头来:“嗯?”
他问:“怎么把你吵醒了?”
客厅,站在黑暗里的陆建烽,正一脸杀人的表情看着他。
就着唇边烟头的火光,黑暗中的人露出了脸。
陆建烽今天第一次,正眼打量起了那张寡廉鲜耻的脸来。
男人拥有一双窄而深的双眼皮。高耸眉骨投下的阴影深得发冷。墨色瞳仁。鼻梁削直,下颔骨线清晰得像用墨线勾出。他眼睑和鼻尖沾上了快意和惬意的汗水,亮晶晶的。
陆建明唇角带着笑。
这畜生。
陆建烽想。
二人对峙之时,还是他身下的江免声音短促地开口:“你别再,额……”
听见他的话,陆建烽脑子里嗡嗡的快要炸开。
夜已过半。而阳台外面,又开始传来那种魔音贯耳的蝉鸣声。
怎么城里大半夜还有蝉叫。
幼虫在地下蛰伏许多年,它们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繁衍任务,要么死去。于是如此激切,心焦,火急火燎,一秒钟也等不了地,放声嘶鸣。
于是夏天里人听到的激烈蝉鸣声,是旺盛的生殖本能谱写成炎夏的高峰交响曲。
从刚刚就一刻也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