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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入 第13章

作者:KLBB · 类别:耽于纯美 · 大小:301 KB · 上传时间:2026-04-13

第13章

  白敏不会接的电话。可不代表他也不接。

  一接起来,对面叽里咕噜说了什么,陆建烽没听到。他劈头盖脸第一句就是:“你还没死啊?”

  萧瑟凉风刮过。他语气梆硬,面无表情,一副不认识电话对面那个人的模样。

  陆建明那天只留下一句话后就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他了。哦,现在想一出是一出,他们离婚冷静期是要过去了,两个人要复婚了,只有陆建烽一个人受伤的世界也达成了。

  对面,男人格外平静的声音回答他那个问题:“不会死的。”

  味儿对了。还是那种熟悉的一听就让人拳头硬了的感觉。

  不过还行。至少语气听起来已经没有前些天那么疯了。

  但陆建烽还是一听就来气:“那你死去哪儿了?”

  陆建明没解释,只是追问:“他还好吗?”

  陆建烽:“谢谢关心。你亲弟很不好。”

  陆建烽怀疑他像是根本没听见自己说了什么。因为陆建明这个疯子绕来绕去始终又回到了那个问题:“他这几天都在家里做了什么?”

  陆建明问他,一边自顾自地道:“有提到我吗?”

  陆建明:“都说给我听,小烽。”

  “你搞清楚了吗,他能坏到哪儿去?!”陆建烽有很多话要说:“他到我家,我床和房间都让出来了,我现在在我自己家里洗个澡都得排队!而且他还有洁癖……”

  “他是这样的。”两人的无效沟通里,不知他哪句话让陆建明听了进去,立刻说道。他替白敏道歉:“抱歉啊,小烽。”

  陆建烽:“抱歉的事情以后少做!”

  “是吗?”顿了下,陆建明说:“难怪他当初会选择去找你,小烽。我反而觉得,你们会相处得不错。”

  听得陆建烽满头问号。他请问道:“从何得知的啊???”

  他说那句话,这下轮到陆建烽心虚了一秒。

  也没有相处得很好。

  一般般好而已。

  陆建烽难得安静了下来。

  陆建明:“陆建烽。”

  “啊?啊。什么事。”

  就听那边陆建明忽而道:“但他做的饭很好吃吧。”

  这话说的。听着就像是在说白敏别的什么东西也很好吃一样。

  电话里静了静。陆建烽舌头顶了顶腮帮:“好吃啊。怎么了?”

  陆建明说这话什么意思?就在陆建烽做贼心虚地揣测他到底在想什么的时候,对面,陆建明的声音沉了沉。望着虚空处,他轻声道:“……我好想他。”

  陆建烽:“想他你俩就赶快复合。”

  陆建明反问他:“什么复合?”

  陆建烽拍案而起:“好你个陆建明你还不想复合?你……”

  “小烽。”陆建明说:“我们从来就没有分手过。”

  陆建烽:。

  是他的错。陆建明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实则还是个神经病。

  陆建明:“辛苦你了。”

  陆建明:“很快。我就会去接他回来的。”

  听说跟神经病说话就是得顺着他来。陆建烽:“哦哦,那你赶快。”

  陆建明问他:“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

  陆建烽话锋一转:“什么事都没有。就是他很想你,你哪天赶紧来把他带回去吧。下次别再分手了。”

  晚上睡觉还都喊你名字呢。

  他在我家很想你。希望复合的风很快吹到他家里来。

  陆建明:“很快。”

  陆建明:“我也很想快点去接他回家。”

  陆建明:“帮我。”

  陆建烽:“OK。”

  *

  “哥。”

  首先是在某一天陆建烽下班回家,手里多出来了一个盒子。

  白敏问他:“那是什么?”

  陆建烽:“不知道啊。今天在店里捡到的。”

  “捡到的?那是人家丢了的……”被他一把将东西塞入手里,白敏不解地一打开后,脸上表情一怔,顿时了然。

  这个哪里是什么丢掉的盒子。

  里头的东西发出的金黄色光芒瞬间照亮了外头的人的脸。

  白敏低着头,表情却是木木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概也知道了这东西会是出自谁的手笔。

  陆建烽蹲在一旁撸狗,顺便偷偷观察他此时的脸色。

  正常来说,应该是各种奢牌或者金项链拼成的一个“sorry”吧。一来项链容易摆成字,二来也很有诚意。

  但俗话说送礼物要投其所好。当然也有理由怀疑其实是因为白敏不懂英文。打开盒子后,就见里头除了玫瑰之外,就是用很多块中金条拼出来的三个大字:“对不起”。

  其他人道歉礼物如果送这个可能会被当成侮辱,他们夫夫俩送这个算是调情。

  很有白敏风格的道歉礼物。

  也很像陆建明会为白敏做的事。

  在“对不起”的角落里,放了一个定做的铭牌,当然一样是足金的。是陆建明的笔迹。上头却没有字。这个男人在上面画了一个哭脸的表情。

  小人头从眼睛里落下一颗眼泪。可怜巴巴。看着白敏。

  两人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白敏一看到这手笔就知道是他了。

  重新合上了那个盒子。

  他将那一盒有点分量的东西原样递回给陆建烽,语气变得硬邦邦的:“既然是捡的,那就哪儿来的就送回哪儿去吧。”

  陆建烽接住他大力捶过来的盒子。

  虽能预料到事情一开始不会有那么容易,但白敏这样冰冷无情的反应还是不禁让他侧目了。

  要知道盒子里可不是别的东西。现在是连他的最爱都宁愿不要了?陆建烽说:“哥?这个你真不要?这个是……”

  只见白敏扭过头,留一个后脑勺给他。

  “我不要他的东西。”白敏说。

  陆建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他看看白敏手上的大金镯子,又看看手里这个沉甸甸的盒子,再一次看看白敏的桌子。

  最后他还是止言了。

  白敏直接道:“你想要就给你吧。”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第二天.

  早晨白敏出门倒垃圾,一开门,今天门口出现了一枝玫瑰花。

  一枝玫瑰,静静地躺在素净简单的包装中。被另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放在门口,然后等待那扇门被打开,被里头的人看见。

  幽绿的花枝挺直,锯齿状的叶片簇拥着唯一的花朵。花瓣是渐变的暖黄色,从边缘的浅淡到花心的浓郁,层层叠叠,边缘卷起温柔的弧度。如同一份柔软无声的歉意。

  只一朵。

  没留下一句话,甚至这花都没什么包装。一层薄薄的透明塑料膜。

  像是知道现在的它连出现都会是对白敏的打扰似的,收敛,克制,安静。不远不近地放下一朵花。

  白敏捡起花枝。

  捏在手中看了一会儿,随后,将它连同今天要丢的垃圾袋一起带下楼扔进了垃圾堆里。

  第二天,还是花。

  第三、第四天……

  雷打不动,每天一枝。

  代表道歉的黄色玫瑰。

  送了一段时间。

  而在门的后面,每天固定在饭桌旁边自动刷新的npc陆建烽,就这样一边往嘴里扒着饭,一边看着每天像是流水一般送来的花又被白敏流水一般地处理掉了。

  不同的是,白敏到底不是偶像剧里不食烟火可以一直丢花的主角,白敏是过日子的人。陆建明的花,一些送垃圾桶,一些则是舍不得浪费,送人了。

  总之还是流水般地处理掉了。

  对面送花的人像是对此没有感觉似的。不管白敏如何反应,是扔掉还是毫不在乎地转手送人,陆建明那边一如既往,细水长流。

  他对白敏仍像是他们两个人还在从前还在一起的时候那样。如此的互相僵持持续了一段时间后,一件事情发生了。

  周大福丢了。

  这些天天气不好,接连下雨。遛狗的次数随之变少。白敏这几天即使有溜大福也都是速战速决。

  这似乎引起了它的不满。

  事情得从这一天陆建烽临下班时突然来了活儿要加班说起。他跟白敏说了这件事。不过当时菜都已经端上桌了。为了保持这些出锅的菜品的口感,白敏又将它们一一端回厨房。

  当时白敏本来是准备遛狗去的。只一会儿的功夫,白敏就在家里找不见狗了。他一回身,只看见了家里门户大开、客厅空荡的一幕。

  再一看,大门不知为何竟没有锁。

  确定家里到处都找不见狗后,白敏一瞬间脑子里天旋地转。

  他好像真的不记得自己刚刚在临出门又回来把菜端回厨房之际,有没有锁门了。

  陆建烽下班回来,他都没来得及进家门,在小区楼下碰见一个丢了魂的白敏。

  他手里还拿着大福爱吃的零食。头发也被风吹乱了。

  心慌意乱的白敏看到他,终于喉头一哽,第一句是:“怎么办啊,小烽?……”

  “会找到的。”陆建烽说。

  见他情绪不稳,陆建烽搂住了人的肩膀安慰。

  白敏小小一个的,一哭起来就变成了更小的一团。被他搂在怀里。白敏趴在他肩上,平复了一点情绪。

  大福跟他前男友不一样。人分就分了。狗是他分手都得连夜抱走的宝。

  两个人很快开始重新找狗。

  各种小路,绿化带,灌木丛,垃圾桶……

  大福是有自己的宠物定位器的。问题在于,白敏离家出走,那个定位器现在还留在他和明哥以前的家里。

  这么一找,从傍晚一直漫无目的地找到了天黑。

  终于,最后在离家六公里外的地方,狗被找到了。

  大福今天不知怎么地自己溜达到了那么远的地方。白敏他们当时完全在相反的方向。按理说很可能就这么永远错过了。

  当时它正在路边的绿化带里玩得忘乎所以,突然听见了久违的、最为熟悉的男主人的呼唤声,下一秒竟自己摇着尾巴就钻了出来。

  一头扑进了正在加班回家路上的、陆建明的怀里。

  男人一把抓住了狗的后颈。

  还以为狗会就这样丢了。

  万幸,大福找回来了。

  随后两边碰上头。

  ……

  陆建烽再一次和周大福坐上了一桌。

  这似曾相识的感觉。一人一狗躲在远处,看那边两个人影站在路灯下,互相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夜色冷寂。那天晚上他们之间说了什么,不知道。只看到灯光下两个人的身影各自拉长了,延伸向远处。

  最后白敏先转身离开。陆建明单手插着裤袋,站在后面望着这边。

  白敏走了过来。他表情僵硬,头也不回地对陆建烽说:“走吧。”

  陆建烽就站起身,也跟着离开。

  他不着急。

  凡事都得有个开头嘛。你看,昨天都还老死不相往来呢,今天不就谈上话了。

  陆建烽欣慰地摸一把大福弄得脏兮兮的毛毛。要不怎么说事在人为。最近整件事情的发展逐渐拨云见日,稳中向好了。

  *

  今天晚饭吃的是:脆皮椒麻鸡腿,蒜香椒盐黑虎虾,嫩笋煲,酸辣包菜,豉油汁卤大肠头,火把鸡枞炖鸡汤。

  两人回到陆建烽的房子里时时间已经很晚了。

  陆建烽因为帮忙,从下班回来到现在还没吃上一口东西。一回家,白敏很快利索地先把晚上的菜热完端上来了。

  他去收拾脏兮兮的周大福。陆建烽这个饭桶快饿成低血糖了。

  饭。他急需要吃饭。

  饭菜被重新热过一遍后,依然美味不减。

  陆建烽就这么风卷残云。

  还有饭后甜点。是一份自制无糖酸奶,上面撒了切得均匀整齐的苹果块。

  依然外加一份削得漂亮的苹果皮。

  白敏依旧稳定发挥这一块/.

  苹果酸奶放久了,果肉表面稍有一点微黄氧化。没有大碍。进他肚子里接着氧化去吧。

  白敏有着极品的下厨灵根。就是在得知陆建烽平时会吃苹果皮后,白敏还发明了苹果皮的凉拌菜,十分之美味啊。

  找大福找到了快半夜,回家再这么收拾完一通之后时间已经来到凌晨两点。夜深了,他这头吃得尽兴,扭头看见了白敏的身影正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在发呆。

  陆建烽想起刚刚的一幕。白敏跟陆建明谈完后,他转身朝这边的方向走来,陆建烽一眼就看见了这人眼圈还泛着红。不知道是找周大福找的,还是刚刚才又哭出来的,一双凄凄然的红眼睛。

  即使已经顺利把大福找回家了,他情绪似乎依旧低沉,回到家后也很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后来陆建烽就进去洗澡了。

  洗完澡出来,就看见白敏正在盯着自己的手看。正在对着那只明哥送他的金镯子,睹物思人。

  察觉到身后他的脚步声。白敏没有回头。

  “我还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他轻声说:“在今天遇到明哥之前。”

  陆建烽:。

  看来今天被唤起回忆的不只有大福。还有第二个人。

  不儿。这人刚刚面对陆建明的时候不都还表现得那么坚强倔强,怎么刚刚不哭,一转头和他待一起的时候就又开始了?

  合着面对陆建明的时候不哭,一直等到回他家的时候才爆发是吧?

  白敏:“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能这样回来找我?”

  陆建烽宽慰道:“男人嘛。都是这样的。”

  伤心的白敏怔怔看向他,然后说:“我也是男的。”

  陆建烽与他沉默对视片刻。

  坏了。无法选中。

  现场安静了几秒。最后,陆建烽还像是为解释什么似的,他突然突兀地加了一句:“……我也是男的。”

  成功将尴尬的气氛推向更尴尬了。

  他就说他不会安慰人了! !

  你们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咋这样。

  白敏看起来没有被安慰好。反而像是下一秒就又要哭出来了。

  陆建明站在一边也不好安慰。

  等了一会儿,好像还是哭了。

  “别哭了,哥。”于是陆建烽安慰道:“要做吗?”

  白敏:“滚啊!呜呜呜……”

  不做就不做。哭得更厉害了是怎么回事?

  陆建烽只好站在一旁,看着他。

  *

  最后还是做了。

  两个人滚在一起的同时,深夜里窗外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如同无数细密的丝线织入夜幕,点点滴滴的雨声融化在无边的黑夜中。听来格外清冷寂寞。

  大福今天睡在了外面。在白敏给它重新洗完一次澡之前都被彻底禁止进入房间了。

  雨点声溅起一片湿漉漉的回响。

  无眠的卧室里也是同样。一片水声。

  或许是最近这事儿做得多了。陆建烽今天很快便看出了白敏和以往的不同。

  白敏现阶段好像是一个溺水的状态。他急需要抓住一个出口,不管是什么都好,像是溺水的人不顾一切地想够到幻想中的那个救生圈。

  陆建烽则是:哎呀,那行吧。

  这不是为了安慰他吗。

  总而言之最后还是顺其自然地变成这样了。

  他没吭声。专心干自己的事。

  只是今天见了陆建明一面,这就受不了了?这样的日子以后还多了去了。

  陆建明看起来非常有耐心陪白敏这样一辈子耗下去的意思。

  那样的人也能这样一心一意地对某一个人死皮赖脸下来,为另一个人做到了这种地步。

  这人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么?

  今天晚上陆建烽仔细看了看。

  冥思苦想过之后,想不明白。他也不知道了。

  白敏以前就是跟他们同一个镇子上的。从以前到现在,陆建烽都没看出他到底有哪里不同。

  也不知道这两个人从头到尾在爱些什么。

  干活的时候没人说话。

  陆建烽的人仰躺在床,借着窗外一点路灯透进来的朦胧光辉,他看着自己身上的那个人影。

  白敏坐在他身上,在上面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他会抬起手臂,先将脑后头发扎起来,免得热、扎。

  此时躺在床上的陆建烽仰头,一条手臂伸长了,去够到不远处的床头柜上,放在那儿的白敏的皮绳。勾到了。他将拿回来的头绳递给眼前的白敏。

  陆建烽这样仰头看人的模样,有一刻他的眼神清澈认真得像是什么小狗。

  忽略这条小狗正在干什么的话。

  干活的时候人会摇晃,偶然几次会从他脑后用鲨鱼夹夹起一头黑浓黑浓的长发中,自然地散落下来一缕。

  挂在他脸侧,随着动作的幅度轻晃。有时垂落在前头,有时像一串黑流苏那样佩戴在他漂亮的脸上。

  一只手,一只白白的手抬起来,它动作十分熟稔地这将一缕头发往耳朵后面别去。陆建烽一双眼睛跟着那缕被别进耳朵后的发丝动。

  白敏一句话让他回神:“看什么?”

  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睛一转,这才看向了他。

  “头发。”

  他仿佛对长发很好奇。

  情有独钟。这是白敏在之前就已经看出来的。小烽似乎对头发有着什么特殊的情结。

  不是因为白敏这个人。小烽真实的xp其实是长头发。这就跟青菜萝卜各有所爱一样。

  尽管关于这点,他本人其实什么都没说也不会承认。

  ……

  两人干完活后,外头天色刚蒙蒙亮。

  此时房间里的两个人都还没睡着。

  昨天晚上回来得晚,又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有心事的人一夜无眠。

  白敏即使在熬了一夜之后也毫无睡意。干完体力活后,人反而好像更清醒了。他坐在床头,随手开了床头一盏小夜灯。他睡不着,干脆看着外头的天色发呆。

  白敏的下面,陆建烽现在正躺在人家的大腿上。人半梦半醒着,就快要进入梦乡了。

  与此同时陆建烽感觉到头顶一阵指腹蹭过短发的感觉划过。说是扎辫子,没什么长发可绕,那双手就轻轻捻着发梢那点软毛,慢慢拢到一起,又故意松开。

  全程陆建烽都没有什么反应。任他折腾。闭着眼像快要睡着了。

  “给你编辫子。”

  白敏说。

  拇指蹭过他头顶的发旋。

  白敏似乎发现了什么。

  “啊。”

  陆建烽掀起眼皮,便看着,他两指从自己肩头衣服上拈起来一根粘着的头发丝,两指捻着,轻轻一捋——长的。他身上粘着的是白敏的头发。

  白敏捡起头发后,也没有随手丢了。

  陆建烽瞧着白敏的手指将头发轻软拉直了,两头对折,再捏着这样一搓捻,头发丝儿就在他手中变成了一根稍有硬度的“麻花”模样。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白敏动作。

  意识到白敏想要做什么也没有什么反应。

  这种的,陆建烽以前听人说过,家里的妈妈或姐姐会一种手法:用一种马尾丝给人掏耳朵。

  但鉴于陆建烽是单亲家庭,对此也只停留在知道这件事的阶段上。不就掏耳朵吗,这谁自己不能掏了。

  而且掏耳朵这种古早的事情,随着现在观念进步,都知道了经常掏耳反而是不好的,已经少听说有人会做了。

  白敏低下头,俯身:“小烽。”

  白敏说:“给你掏掏耳朵。”

  他温热的声音在靠近耳朵上方,极近的距离。像一朵悬在脑袋上要落不落的绵绵热云。

  温热的指腹触摸到耳廓的时候,陆建烽对这件事忽而有了实质感受。

  白敏显然对照顾他人这件事信手拈来,驾轻就熟,十分得心应手。一盏夜灯,拢着薄薄一层昏光。他垂敛眉眼的侧脸,温柔到近乎慈悲。

  手指用点力地拉扯开一点耳廓,好让灯光照进耳洞里头。这样才能让俯身低头趴在他脑袋上方的的人才能看得清楚。

  他手指头软,整个人都像是水做的。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柔柔的,体温很舒服。玉暖生香。酥酥麻麻。

  手指需要用力,因而扯得耳廓有点生疼。

  白敏:“小烽啊。”

  像是不经意间地在和陆建烽闲聊般,白敏就在这时忽而轻轻道出一句:

  “是你把我的大福偷走的吧?”

  陆建烽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一张轮廓分明的睡脸上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古井无波。什么都没听到。

  须臾,听见白敏笑说:“你这次真的有点把我惹生气了。小烽。”

  陆建烽闭着眼。什么都没听见。

  气就气呗。

  能怎么样。他还气白敏不问自来赖在他家一直不走呢。改变什么了?

  偷个狗而已。

  现在是也要在他内裤里下山药吗?可惜了。他不是他哥陆建明,白敏那套对他可不管用。有种现在就把他捅聋好了。来来来。

  还“有点把我惹生气了~~~~~~~~~~~”

  他的话对陆建烽造不成一点威胁。

  果然恋爱的尽头都是偷狗。

  陆建烽很多时候也会想一个问题。这两人一天天的到底在爱些什么。

  不知道啊。

  即使真心想发问了,白敏也只会说“你经历过就懂了”,“你长大就知道了”。

  他的确经历过啊。上次白敏问他什么情伤。

  从前的什么白月光啊情伤啊唯一纯白的梦里花啊,以如今的目光看来,就像是秋秋空间里几百条痛彻心扉的签名,只剩下幼稚了。只会让人狼狈地满地找删除键。

  似乎是见陆建烽从始至终都闭着双眼睡得香,白敏后面也没再说什么了。他给陆建烽掏耳朵的那只手,动作一直轻轻揉慢捻。

  耳朵里丝丝刺刺密密麻麻往里头钻的酥麻感。

  在这种近乎灭顶之势的勾魂摄魄的顶级舒适攻击下,陆建烽……他后来真的睡着了。

  本还想再抵抗一二的,不知怎么,后面连抵抗的心气儿都提不起来了。

  在温暖柔软的怀抱里,意识一直在往下沉。

  他轻而易举地陷入了睡眠中。

  睡眠中是一个过往回忆的梦境。

  【📢作者有话说】

  预判失误没写到。周六入v啦,下章见~

  ◇ 第14章

  意识模糊了。在他的意识彻底坠入一片漆黑之前,恍惚间听到头顶轻声呢喃的一句:

  “小烽。”

  “其实你是一个好孩子。”

  语气慨然,轻叹着。就好像,他真的有多了解陆建烽似的。

  这人说的什么。

  在干什么?倚老卖老?

  白敏其他地方他都忍了。就是这种每每都以年长的长辈自居的年上心态,陆建烽招架不了。当他嫂子当上瘾了?

  还他是个好孩子。这一点陆建烽本人自己怎么不知道。

  有多好?即使在他的童年时期,陆建烽也算不上通俗意义上的那种好孩子。

  他是一个没心的人,一直活得随性,没心没肺的。

  意思是很多事于他如过眼云烟,随时间流走,留不下半点回忆的印记。

  他从童年起就不记得很多事,记忆里是一片模糊。

  幼年时期的早期经验,会构成一个人贯穿一生的对世界运行规律的认知。

  陆建烽最初记忆里所有的家人相关,全都是他爸和他哥的一家三口。

  但其实更早之前,家里是有过妈妈,和一个姐姐的。是的,严格说来其实陆建明不是他大哥。父母离婚。他们的妈妈带走了姐姐搬离了这里。从此双方这些年来鲜少有联系,互不往来。

  在他尚且幼小的脑袋里,高中生陆建明那个家伙就是叫做“哥”的人了。姐?……他对“姐”这个概念是空缺的。只知道自己有过。

  是的。他小得还不记事的那个年纪,陆建烽上头有过一个最大的姐姐。但那时候还太小,对此没什么感受。

  但正如那句话,人类的早期经验会塑造其后整个漫漫人生的认知框架。

  一个人像是一卷完整的磁带,播放到某一个地方会卡壳或是空白的,是他人生认知中缺失的一块。

  不过这当然算不上是什么问题。

  【看。】

  神在人的脸上划开两道口子,一左一右,张开后就是眼睛。

  人的眼仁儿像是一面镜子。黑的棕的浅的……各种镜子,玻璃珠子一般地倒映出世间的一切。

  灵活地四处转动起来时,尤其显得鸡贼。

  【眼睛。】

  陆建烽有一双线条冷淡,弧度流畅的单眼皮眼睛。狭长流畅,眼尾微微扬起。黑白割切,瞳如点漆。一双眼黑白分明得,就跟假的似的。

  这双眼睛常常给人一种整肃冷淡之感。

  他常年都只用那同一种眼神看人。为了省事儿。

  就像将眼神多放在他人身上一秒都多费力气似的。

  有时仅仅是用这双眼睛平静地看着你,便像是种无声的嘲弄。

  陆建烽活得没心没肺。他不怎么记事儿。

  以前的事情很多都记不清了。更多的记忆也糊得如同柜子底下一团陈旧粘连被遗忘的老照片。

  照片画面里的人脸都糊开成一团诡异的混合色块。

  从照片里向他投来来自过去的一道道静默的视线。

  因为那个单身父亲要工作养家的原因,陆家兄弟童年没有什么大人的陪护,但这是件小事。至少在当年他们那个那个民风淳朴的小镇子上是小事。孩子就像是甩到地里就能长成的狗尾巴草,他总会自己生长。

  陆建烽是个没心没肺的,很多过往的记忆都模糊如同过眼云烟。他唯独单只对这一件事留下印象,是有原因的。

  从前,每当那天是个洗头的日子,午间时分,姐姐总会在这个院子里晾洗完的头发。

  并不是每天都会出现。她出现的那天,院墙外的一双眼睛也会跟着出现。

  是的,陆建烽看的人是他姐。

  每个午间,日头是一天里最烈的时候,天空和地面一片白花花的,烫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空无一人的,路面蒸腾出扭曲的空气。

  小孩子的脚步声啪啪地穿过小巷。

  灵活地绕弯,钻进小路,在几幢老房子后面逐渐停下脚步。

  陆建烽还小的时候经常在思考一个哲学问题。

  要怎么去“看”,“看”才会变成偷看。偷看要到什么程度,又会变成偷窥。偷窥的多少次后,他就会变成一个偷窥狂。

  是的,由此可见得陆建烽这人和大多数小孩不一样。他没什么基本常识,也没什么心。

  但他的确有着这样的疑问。

  第一次看不能算是吗?

  第二次呢?

  如果,第三次,他还是不知觉地去看了呢?……

  这其中是否有一条确定分明的界线?能告诉他,超过多少次,这种行为就是跨越了那条警戒线。因为在他“看”来,线条两边的颜色似乎就是一样的。在“看”和“偷窥狂”之间。多看今天的这一次,他还是原来的他。今天之后,人既没有堕落,也没有升上天堂。

  他也就只是他而已。

  这个问题没有回答,不会有回答,也没有参考。他只是日复一日地沉浸在“看”这个行为中,越来越模糊了界线。内心的“我想要”压倒了道德约束。他扪心自问,自己是一个偷窥狂吗?

  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他觉得,不算吧。

  他甚至算不上是偷窥。

  只是听说他姐这个假期回来了。路过院子外头看上一眼而已。

  【偷窥】

  他也只是想看他姐一眼而已。

  如此顺理成章地想着。

  况且陆建烽总有一种感觉,隔着一道墙,被偷窥的对象,那个背影其实似乎知道有一个自己的存在。

  她对一切心知肚明。

  他莫名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她侧着头时,一头半湿黑长的发散落,水似的披散下来,柔软地流在她肩膀上。阳光里微尘安静浮动,发尾轻轻摇摆。她黑浓的头发上折射出一道小小的,不甚明显的虹彩。在小孩眼睛里看得分明。

  阳光的照射下,蒸发出某种老发膏的香气。空气里一种漂浮的,暖蓬蓬的味道。逐渐分不清是人身上的香气,还是头发的。

  也就是在那一天,他偷窥被抓了个正着。

  当时也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正午,小男孩和往常一样,窥望进里头时,看见里头的人专心干活的侧影。

  她当时正在削水果。而为了让有阳光的那面晒头发。她是侧着身向外晾头发的,没想每次却都这样方便了他。

  中午,路上已经没有行人。所有的杂音和人声也都消弭无踪。明亮沉静得近乎虚幻的画面里,唯一只剩下一道削苹果皮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有节奏的,均匀且柔和的 “嗤嗤” 声,带点果肉细密的摩擦感。

  一条红红扁扁的苹果皮就从苹果,小刀,以及她的一双手之间流淌出来。红彤彤的摇摇曳曳的小河流。

  一下,一下。又一下。果子转着圈地被脱下一层外皮。须臾,一颗苹果就在眼前变得赤条条的。露出它完整的浑圆的淡黄的果肉。

  被捏在一只手中。

  “喂。”

  随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陆建烽浑身剧烈一震。

  屋内屋外的空间第一次被这一声喊打通了、相连了。空气流动,视线相融,他看得见她,她的一双眼睛正在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那一秒钟,夏日灼人的热意一瞬间也离他远去。什么都感受不到。耳朵里塞满一阵无意义的嗡鸣声——

  “你是谁家的?”

  他一只脚后撤一步,是瞬间就要逃跑的本能,但实际上整个人却仿佛被钉死在原地,一动不能动弹,只有惶恐睁大的双眼。

  嘴唇张了张。没有声音。一个字都解释不出口。

  正如他现在浑身使劲也跑不动半分一般,整个人如坠冰窟。

  俗称吓傻了。

  “你在做什么?”

  轻飘飘的一句。

  确实是向着他来的。

  重若千钧地压在他头顶上。被抓现行的第一感觉是浑浑噩噩。后来再发生什么,所有事情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

  这样连喊了两句,看人竟还像块木头似的杵在那儿没跑。这不正常的画面,对方愣了。偷看的人也愣了。

  正常流程是:她喊,人跑,她再在后面骂——这样才对。

  这对大多数混小子来说无足轻重。脚底抹油,一秒的事儿。

  但当时的陆建烽整个人正是被这种天大的阴霾所笼罩住了。他整个人那一瞬间,呆若木鸡。一根小手指也动不了。

  抓到了只呆头鹅。

  “上次也是你吧!”

  她装作厉声质问。

  然后就看见他双腿站不稳的模样,竟是在自己面前打起了寒战。

  这个年纪的小子都是混球。她也是第一次遇见,脸皮薄成这样的小混球。这可太稀奇了。

  便继续狐疑问道:“你在这看多久了?”

  对面一抖,声如蚊蚋。细辨之下,才听清说的:“没多久……”

  吓成这样。

  “什么?”她好像听见小毛贼狡辩了句什么。声音轻得赶上蚊子了:“说什么?”

  没听清楚,小兔崽子说的是:“……我没有偷看。”

  陆建烽本可以跑的。他平时逃跑老快了。没有跑是被当下脑子里一个惊恐的想法吓破了胆。

  他不是个偷窥犯。

  他是来找人的。找他姐。

  倒让对方一时哑然。

  且不说这里只是个院子,谁路过都能瞧见一眼的,而且她猜测陆建烽来这,是为了找人的吧?

  她一双眼睛一转。

  嘴角勾出一个坏笑来。

  咬一口苹果。她人从凳子上起身,朝着陆建烽走近。一步一步,一直来到了跟前,面对面地打量着他。

  咔嚓一声。嚼碎一口苹果的声音清脆多汁。

  如今想来那段记忆很多细节早已模糊。他记不清楚姐姐的脸,唯独只记清楚了自己看见的那个画面,只有那颗苹果被吃掉的画面,以他的身高,只看得到细白的腕,沾着果汁的唇,白牙咔嚓咬下果肉。

  听见她说:“鬼鬼祟祟。你其实是来偷东西的吧?”

  听到这,陆建烽松了一口气。

  “也不对。谁家贼是在家外头偷东西的。”

  刚松的一口气又提到嗓子眼。

  “你想偷什么?”她居高临下的问话笼罩陆建烽的头顶,最后降临两个字的审判:“偷看??”

  他整个人又从头到脚地紧绷了起来。

  人生中总会有过这样的时刻。

  明明在前一秒自己还什么事都没有做也什么都没想,但从被人发现捉住的那一刻起,自己也就变成洗不掉一身骚了。

  他现在就是。

  本来该解释他不是在偷看。

  他看的只是自己姐姐而已。

  古诗里会将美人头上鸦黑浓丽的乌发比喻做天边流云。

  午后半湿的长发的香气蒸发在空气中,笼罩住了他。如同什么夏日噩梦一般。不消一会儿,因为在烈日下站久了,这个年幼的偷儿已经出了一身的大汗。

  愣是没敢抬头看一下。事后他再想来,要是这时候他哪怕肯稍微不心虚一点,抬头看个一眼,就会发现面前这人此时此刻只有笑容满面,眼中满是逗他玩儿的狡黠。

  “这样吧。看在你年纪还小的份上,我可以放你走。”

  如蒙大赦。不过如此。

  “但是……”

  听完他要求的陆建烽,人彻底傻了。

  那天,他顶个大太阳在围墙外头,罚站着,就那么一点一点,羞耻地,怨愤地,无地自容地,站在烈日下吃完了那一整条苹果皮。

  这就是他的“惩罚”。

  从未想过人类的羞耻心能够爆发到这种程度。

  耳边响起一种庞大的虚无的爆炸轰响声。而后是长长的不尽的耳鸣。

  本意是小惩大诫。

  但这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大惩了。那天吃的苹果皮味道,是羞耻味、难堪味、臊人味的。苦涩难咽。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羞耻味是什么味。

  那天从她手中被削下来的苹果皮的味道深深刻印在脑子深处。他想这辈子都再也忘不掉了。

  羞耻的味道是脆脆爽爽的,带着剩下的那丁点儿果肉的清甜。和苹果的清香味道,充盈进他的口腔和喉咙,顺带灌满了他的整个人,悄然地渗透了一丝丝进灵魂里。不好吃。呸。

  在口腔里停留了很多年。

  梦境就到这里。

  画面远去。后面就是一片漆黑了。

  剩下的事情被模糊了轮廓,只剩下遥远朦胧的画面。两个很小的人影,站在院墙边上,画面还在逐渐远去。

  “哎呀。”

  那人除了讶然,几度想笑出声。矮下身子歪着头从下面去看他深埋着的脸,然后用她温温柔柔的声音,问出那经典的一句——

  “真哭了?”

  陆建烽羞愤交加。他悲从中来。还有点恼羞成怒。满脸羞臊通红。

  彼时尚小的他,容量同样不大的心脏也是第一次同一时间时体味到如此多的情绪。

  最后,这一天以他直接一溜烟闷头地逃跑走了为结尾。可谓是抱头鼠窜了。

  他逃也似的想永远离开那里。远离那一天。

  很长一段时间他再也没去过那个地方。

  刻意地连路过都不会路过那里。他发誓再也不会看那间房子一眼,永远,死也不……

  后来假期结束,他姐就搬走了。

  两人彻底失去交集。现在不用他再专门去愤愤不休了。

  最想要永远翻过去的一页最后也真的轻轻翻过去了。

  没留下一丝痕迹。

  相传,一切人类所有的罪恶,都是从吃下第一口苹果开始的。

  亚当夏娃因为咬下了第一口禁果而拥有了羞耻心,发现彼此赤身裸体很是羞愧,第一次寻找了无花果叶遮挡。同时他们也因为第一口禁果,堕落入人间。从神话的叙事到传世的画作里面,他们手中的苹果被赋予了自然的诱惑,堕落,以及智慧的象征意义。

  那天之后,在陆建烽那段回忆里,充满的是苹果的香气。苹果的酸甜。

  在他从前的整个人生里,像唯一得到了一块嚼到没味道的口香糖,他在对于“姐”的这种贫瘠的想象里过了一年又一年。

  姐姐的爱是苹果皮味道的。

  ……

  这一觉睡得很沉了。他醒来时,鼻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久远得太阳和苹果的味道。

  陆建烽睁开眼睛。

  似乎梦到了一个世纪之前的事情。醒来时人就像是穿越了一遭才回来。尘封太久销声匿迹的记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恍如隔世,倒像看了个别人的故事。

  陆建烽缓缓眨了下眼。

  才感觉到脑袋下是个温软发热、手感极好的枕头。

  白敏正倚在床头,伸长手指,正在剪指甲。他若有所觉地看了过来。

  “醒了?”

  陆建烽睡眼惺忪地看着他。重新闭上眼,埋进白敏身上。

  一只手探过来,落在他发上,拇指随意地轻轻拨弄过额前一片短发。有点痒。

  躺在他身上的陆建烽重新闭上眼睛。为避光还往他身上钻了钻。

  昏昏欲睡的氛围。

  所有轻微的声响都沉下去。变成迟钝的、软绵绵的回响。眼皮很重,呼吸渐渐拉长。秒针的走动变得可以听见,嘀嗒,嘀嗒,一切都温柔地下沉。

  白敏问:“做梦了吗?”

  隔了一会儿,他才回复:“……嗯。”

  埋在他小腹上的脑袋说话也变得瓮声瓮气。

  “梦到什么了?”

  陆建烽犯困时,双手都搂在他的腰上,像抱着枕头随时都要重新睡死过去。

  “只是梦到了之前。”他闭着眼说。

  白敏温柔问:“是个好梦吗?”

  陆建烽一动不动。半晌,才开口说:“我要吐了。”

  尴尬成这样,怎么不算是一种噩梦呢。

  长大后就会发现,年少的情伤和白月光,现在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黑历史。

  还是最黑、最不堪入目、最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那种,黑历史。

  其丢脸程度,足以成为朋友之间互相攻击的一把最利的剑,就因为这玩意扎心太是一扎一个准了。

  不要相信文学。

  巧言令色地塑造的什么白月光和初恋情结。

  实际那只是编织的一场幻象罢了。完全有理由怀疑那是一场婚恋市场的营销,让精力过盛的人们为此前赴后继,不亦乐乎。

  除了血缘关系以外的所有感情关系,都是人们后天杜撰和赋予的。*

  爱情更是人类杜撰来自欺欺人的巨大谎言。

  看穿之后就会发现那都是幻梦而已。而幻梦都破碎。

  这玩意儿跟前科有什么区别?陆建烽都十分确信。就是如此。让人回想起来一次就想自戳双目一次。

  今天猝不及防梦到了很久没想起的以前,他整个人都有点不太好了。后劲儿还在。反胃。难受。不舒服。

  白敏笑,没说什么。温热指腹拨弄他的短发。力道正正好好,若有似无。

  从被触碰的那一小块圆心,像湖心投下一粒极小极轻的石子,涟漪一圈圈地,缓缓荡开到四肢百骸。一种皮肤之下的更深层的、酥酥的震颤。骨头缝里都渗出懒洋洋的惬意。

  “梦到了以前吗……”白敏呵呵笑道:“你小时候我还喂你吃过苹果皮呢。”

  他手下的陆建烽睁开眼。

  那种酥痒感还停留在皮肤上,化作无数看不见的、暖洋洋的细流,顺着颈后的皮肤悄悄爬下脊椎。

  像什么现实中正在发生的噩梦。

  白敏还在那边自说自话:“对了,我刚刚找到了我的挖耳勺套装。下次有空再帮你掏掏耳朵吧。”

  此时的陆建烽:?????????????????????

  陆建烽从他身上抬起头:“你刚刚说什么?”

  白敏:“呵呵,怎么这么大反应。我说我小时候还贪玩捉弄过你,喂你吃过苹果皮啊。”

  脑子一下子负荷不过来这种太超过的冲击。

  陆建烽听见自己的嘴在机械地说话:“你记错了。”

  白敏:“没有啊。”

  陆建烽像个坏掉的机器人,否认:“那个人不是你,你记错了。”

  白敏:“是我啊。”

  白敏:“我当时还经常去找你姐玩儿呢。真是怀念啊。还记得吗,当时你姐姐家就在我家隔壁。”

  白敏捂嘴笑:“其实我那天还以为你是去找你姐的。当时啊——”

  谁能体会,自己终其一生的无法释怀难以启齿的黑历史,在某一天猝不及防被七大姑八大姨以寻常谈笑的口吻,就那么轻描淡写地公布出来。

  谁说拆那拍不出好的鬼片。

  白敏:“呵呵,我一回头,吓我一跳。你那时才这——么高,才到我这儿而已。傻傻的呆呆的,让你吃苹果皮,你还真吃了。嗖一下,全吃光了。喝喝喝。吃得那么快。这孩子真是……小烽啊,你还是小时候可爱。”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不对!你骗我!”陆建烽此时已有些走火入魔之状:“你以前不是短头发吗! ! !”

  白敏:“小烽啊,人的头发是可以长长和剪短的。”

  “我也是留过长头发的啊。”

  白敏:“你喊什么?这孩子真是的。不就吃个苹果皮吗?但是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喜欢,小烽。都多大人了还在吃呢,呵呵。”

  在呵呵什么!我问你到底在呵呵什么!

  你现在开心了吧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白敏就看着,小烽他呆若木鸡,被抽干了灵魂一般。默默地,静静地,缓缓地,转头,将自己整个脑袋埋进了被子里。

  疑似想挖个洞逃跑无果或者想当场把自己一口气闷死在这里一了百了。

  从没见过有人的“破大防”是如此形象且具象化地呈现在了眼前。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这跟当年的校园唯一纯白的梦里花初恋再见时已经是个中年离异的长发男大叔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因为这就是他的现实!

  他就说,所有白月光本质都是黑历史吧。

  外头,一只手正在轻拍他的肩膀,还在喊他不要把自己闷坏了。

  陆建烽只想闷死自己。

  ……不对。

  不对。不对。陆建烽猛地想起,那天毫不知情的自己第一次在白敏面前吃苹果皮的时候,这个人当时是种什么样的表情来着?

  没有表情。他表情很正常。表现得也再正常不过。

  正常得诡异。

  陆建烽更破防了。

  白敏,这个人他是故意的。

  一切都是。

  以为一切到这里就结束了吗?呵。

  “对了小烽,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陆建烽心中顿时生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不行。

  这种时候不许问!

  不知此时白敏的脑子里想到什么。一提起这个,反而是他自己显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来:“为什么你一直在表现得像是经验很丰富的样子呢?”

  陆建烽:。

  别杀,不是,别说了。求你。

  白敏:“你其实是第一次吧?”

  陆建烽:“我不是。”

  白敏:“嗯……怎么说呢,就是感觉很有礼貌。连放手指进去都要问一下。啊,这是夸你的意思哦,小烽。”

  白敏:“呵呵,真是小孩子。”

  怎么还追着杀啊。

  你……

  陆建烽这下真要哭了。

  陆建烽的尸体上又被猛猛地扎了几下。但没有大碍。因为此时陆建烽已经完全倒地,一动也不能动了。

  白敏摸摸他的脑袋:“哈哈。干嘛这么看着我。你不会以为这种事情别人是看不出来的吧。小烽,你真可爱。”

  干什么?又倚老卖老?

  丝毫没注意到尽管此时的陆建烽脸黑如墨。丝毫没有没夸到的开心。只有已然变成一具尸体了的尸僵和冰凉。

  “没关系的,小烽。在哥面前不用在意这些。”白敏安慰起人十分温柔,如同春风化雨,话语轻暖如春水浸润。

  “还有,傻孩子。每个人的xp形成都是不一样的,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不要因为这种事情自卑。……别再埋在被子里了。听话。”

  陆建烽依旧在那儿当尸体。埋着头一动不动。一时半会大概也不会想活了。感觉到身下的床垫柔软起伏几下。窸窣声响。是白敏下了床。

  “都已经这个点了。”白敏看看外头天色,说:“我得去做早餐了。”

  身边空阔不少。在他的背后。自暴自弃成一团的陆建烽从被子里缓缓转过一点头,露出一只眼睛,看向了白敏背对着他的那个身影。

  “哥。”他虚弱地问:“……你是恶魔吗?”

  白敏望着他,一脸纯然:“啊?什么恶不恶魔,我不懂这些呀。小烽。”

  ◇ 第15章

  无眠的一夜过去。

  大早上的,晨光满室,微风不燥。厨房里早餐飘香。白敏走到床边一摸发现床上的小烽硬硬的,原来是已经死了。

  白敏轻轻推他:“小烽啊,起来吃饭吧。”

  “今天有现包的小笼包,已经快蒸好了。”他对陆建烽温柔说话:“对了,上次买的苹果还有呢,今天再削一个小烽喜欢的苹果给你吃。”

  面朝下躺在床上的陆建烽还一动不动。

  自从认识陆建烽以来,白敏也是第一次见这个目中无人的小烽情绪起伏如此之激烈的一次。

  他说完后便离开了。

  留下房间里一个绝望的男人。

  陆建烽的脑袋深闷进被子里。一幅拒绝和外界沟通的模样。实则只是被重创到精神恍惚了。

  被子中的一双眼睛还大睁着,似乎是难以承受这一下子的打击,脑子还不愿承认这一事实。

  为什么会是白敏啊! ! ! ! ! ! ! ! !

  他现在一想到自己上次还毫不知情地对白敏说把苹果皮留下来,他要吃。陆建烽就更想闷死自己。

  万一他真让白敏误会上了什么,到时就真的很让人相似了。

  艹。为什么他当时什么都不说啊?白敏这不是明明什么都知道吗?

  自己该怎么解释,习惯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就只是习惯而已。就跟起床先喝一杯水,睡前记得上厕所一样的生活习惯。

  就算他小时候有一段时间爱吃苹果皮,再怎么爱,还能一直从小吃到大?并没有那么重要,纯粹只是懒得改而已。

  白敏那个恋爱脑极可能给他——那个词叫什么来着,赋魅?

  该怎么解释,吃苹果皮就只是字面上的意义而已。

  老天爷这招还是太阴了。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觉得,白月光就等同于黑历史的原因。

  不过……陆建烽的人重新从床上坐起来,他振作了一下。

  现在既然知道白月光不是月光。只是白敏而已。也算是解开了回忆里一个谜吧。同时也解开了他的心结。

  另,他从今以后再也不吃苹果皮了。

  白敏说要削苹果吃。这会儿就言行合一地在厨房削上了。

  沙沙的削皮声萦绕在这一方空间里。

  陆建烽坐在餐桌边,自己吃自己面前堆成小山高的小笼包。

  须臾,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从厨房里出来了。

  陆建烽的身影不动如山。没有侧眼看一下。

  人朝着餐桌这边走近过来,一直来到陆建烽跟前,白敏一手端上来一碟子洗好切好的苹果。

  陆建烽早有准备。

  他决定好了——为彻底避免误会,就今天早上,就这一次,无论白敏给他端上来了多少斤的苹果皮都好,随他高兴,自己将会照单全收。

  笑话。

  他避白敏锋芒??

  故意避嫌不吃苹果皮会让自己嫌疑变得更大。到时那不是更坐实了有心之人心中所想?

  陆建烽这是在用行动说话:过去的事,他现在已经什么都不在意了。

  就是这么心胸宽广。

  如何。

  咔哒一声,盘子被轻放在眼前。他定眼一看,白敏这一次端上来东西……

  陆建烽坐定在那儿,一脸莫名地俯瞰着那碟子苹果。

  真的。陆建烽有时候真的弄不懂这个人的脑回路。

  白敏:“怎么了?”

  白敏:“放心小烽,一样是削好的。”

  一只温柔的手摸了摸他的头。

  陆建烽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只有脑袋被摸得左右轻晃。只见他眼前的一个干净的碟子中,摆放着一牙一牙的、削成了小兔子形态的苹果。

  刀工漂亮。憨态可掬。还错落有致地摆了盘。

  白敏:“这样就可以同时吃到果皮和果肉啦。而且小兔子也很可爱的,小烽。你喜欢吗?”

  白敏的理由倒是充分:“反正要吃皮。这个不是更方便吗?这样也很好吃的,相信我。”

  白敏:“干嘛不高兴?你是还在秩序敏感期吗,小烽?”

  陆建烽就是他吗的不高兴。

  白敏离开后,他叉起一块苹果,放在眼前盯了片刻,最后一口下去,恶狠狠嚼着。

  虽然正合他意。但他就是格外不爽。这种被摆了一道的感觉。

  有种白敏绕过他的圈套然后又在前面给他下了个套之感。白敏不耍他也是一种耍他。可恶,居然敢耍他。

  但今天早上陆建烽还是将那碟子苹果吃完了。

  算了。

  苹果而已,白敏而已。且等着。

  走着瞧吧。

  哥。

  *

  下午,陆建烽蹲在他们家小区楼下花坛边上。深埋着头,自闭姿势,一动不动,伸长的一条手臂,指间一根徐徐燃烧的香烟。看上去像是正在假装一颗蘑菇。

  一副中年男人下班后被抽干身体提不起力气回家的颓丧模样。

  但他今天这个半死不活的状态已经很久了。

  陆建烽今天都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不知怎么,陆建烽想起了最初他们吵分手架的那天,陆建明忽然转过头来,对他说的那句:“你是真的一点也不了解他。”

  你真的一点都不了解他。

  陆建烽抬起头。眼神木然。

  白敏他……

  还需要了解吗?

  区区一个白敏,这不一眼就看到尽头——原先的陆建烽是这么想的。

  确实。现在看来,其实他一直都不太了解白敏是个什么样的人。

  先前观察白敏也只是纯粹为了把他赶出去而已。

  但至少陆建烽现在了解他的危险性了。从昨天开始。

  陆建明,这是娶了个什么回家?

  他看向身边,一个和自己一样蹲在花坛边上、一身西装革履的陆建明。

  这个人知道白敏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是一个隐蔽,没什么人经过的位置。最适合蹲守。

  早在第一天起两个人像现在这样一起蹲在这个可疑的位置时,陆建烽就问他:“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等着。”当时的陆建明回复他。

  他侧脸一派专心致志,沉静耐心的神色。

  仿佛周围一切杂音都消失,眼睛只盯着前方看。他的人没有丝毫晃动,光线从斜前方切来,在他颧骨与鼻梁的转折处投下一道清晰的影。他眼睛认真地看着前方,眸光专注,沉静。整个侧影凝固成一座静静伫立的雕塑。

  这样一直看着,一直到远处拉着大福和买菜车的白敏身影走近了,又慢慢沿着小路走远了,最后一直走进了单元门内。

  消失在视线里。

  一旁的陆建烽还在狐疑地看着他。

  “喂。”

  被身边喊声唤回。男人的脸上一副如梦方醒的表情。

  片刻后,两兄弟的身影从花坛边边上站起身。

  陆建明说:“今天我就先走了。”

  陆建明:“明天再来。”

  蹲草丛这件事,陆建烽是跟着陆建明来的。

  陆建明是本来就在这里的。

  陆建明蹲草丛,从很早时候就开始了。比送金条“对不起”早,更是比送花要早。一开始陆建烽还以为他们是有什么精心策划的计策,蹲得那叫一个尽心尽力。

  陆建烽直接问他:“我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陆建明:“我就看他一眼。”

  这句话,陆建明从第一天起就这么说到了现在。

  陆建烽一句“你去医院看过没”说到一半,没继续说下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他们的计划就是没有计划。虽然很难以置信,但陆建明就是单纯想看老婆了。

  陆建烽问:“……看一眼就够了?”

  陆建明的回答是:“至少看他一眼。”

  他好像只是单纯需要这样每天过来看白敏一眼。

  就是这个人。陆建烽心想。他是娶了白敏的人。

  在今天之前这句话看上去都让人对陆建明这个人嗤之以鼻对吧,但现在的陆建烽只会逐字学习。

  这个男人!可是娶了白敏!

  “哥。”

  陆建烽冥思苦想着该怎么开口。

  在今天之前陆建烽从未曾设想过自己竟也会有对白敏和陆建明的爱情好奇的那一天。

  陆建明察觉到什么。在他开口之前,陆建明已经头也不转地忽而开口:“你好像有事要问我?”

  不愧是兄弟。

  但陆建烽还没想好怎么问。

  最后他说:“……哥。白敏很久以前就是长头发么?”

  还是想确认一下自己的记忆。告诉他只是记忆出错了。

  “很久以前?”陆建明说:“嗯。他是留过一段时间。”

  陆建烽:“什么叫留过?”

  陆建明说:“我当时真正认识他的时候,他是寸头。”

  陆建烽愣了下。

  他还跟陆建明确认:“板寸?”

  陆建明想到了什么,轻笑确认道:“贴头皮的,板寸。”

  陆建烽一顿。

  倒有点难以想象。

  白敏是很喜欢自己的一头长发的。

  而他自己现在好像也想象不出来白敏留板寸的样子了。

  陆建烽脱口而出问:“为什么?”

  陆建明却反问他:“感兴趣吗?”

  陆建明瞧他一眼。

  陆建烽抬头望天。

  曾经的陆建烽对他们这些年过半百的人的爱情故事没有丝毫兴趣。都半截入土了。说实在的,他们真的有故事吗?

  但现在的陆建烽好像第一次意识到了一件事。

  是的。他们有故事。

  两个大男人,大白天的一起蹲在小区楼下的花坛边上。

  今天依旧蹲到了白敏遛狗回家,进了单元门。任务结束。over。

  陆建明接了个工作电话。他从地上站起来,一边微微弯下身,单手轻轻拂去西装裤上粘着的草叶。

  同样从草丛里站起的陆建烽一脸表情微妙地盯着他。

  陆建明你这家伙,都沦落到蹲草丛了这种时候还在耍帅吗?

  但或许又不是耍帅。他一直就是这样风度翩翩,道貌岸然的家伙。

  回复电话里的工作消息时,又变回了那个沉稳理智的正常男人。他一会儿还得回律所接着上班。

  陆建烽依旧是那个蹲在原地的姿势,只抬起眼睛,看着他:“你每天上班不是很忙吗?”

  “是有点。”陆建明说:“但自从白敏从家里离开之后,我每天空闲的时间突然多了非常多。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多过。就算用工作日程填满了,还是空。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陆建烽:“我不李姐。”

  陆建明:“但是像刚刚那样,见他一面,心里就会踏实点。”

  陆建烽,一个生无可恋的绝望的男人,问他:“你怎么不买个望远镜算了??”

  陆建明竟然认真考虑了下。

  他一颔首:“我会考虑的。”

  陆建烽:。

  一想到后面陆建明会像个真正的偷窥狂那样拿着望远镜看他家窗户,那个场面,他就整个人都不好了。

  陆建烽安静了一下。

  但其实陆建明如果真想要每天见白敏他的话,大可不用这么大费周章。他明明有更加方便的办法。

  他离开之前,陆建烽还是没忍住喊住了他:“喂。”

  陆建烽:“哥,你应该知道你手上还握着他的把柄吧?”

  他们都知道白敏最在意的是什么。他自己就还是个律师。这点陆建烽能想到,陆建明会想不到?

  因为太多一开始备注“自愿赠予”最后闹得对簿公堂的前车之鉴。而即使“自愿赠予”了,最后法院也容易认定为"附条件赠与",分手时可能会判返还大部分。

  换言之,白敏的金镯子正在如同奶油般融化中……………………

  陆建烽面无表情地站在那看他。

  “没有。”

  当时陆建明回头看他,只说:“我没有他的把柄。”

  陆建烽眯了眯眼。

  白敏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啊?

  陆建明这是给自己找了个什么伴儿?

  *

  最近白敏都已经开始在这儿过上日子了。

  此时,他正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给小豆柴周大福梳毛。

  陆建烽的房子里,客厅没了阳台,但有一面采光不错的飘窗。

  阳光洒进来,光束中漂浮着发光的细小金尘。在半空中旋搅着,格外有独属于午后的一种宁静平和之感。

  白敏把周大福放在地板上的阳光区域里面。

  这小豆柴也是个老吃家了。一看白敏的动作,一块大黄面包子自己就“噗”的一声躺那儿了。巨无敌乖巧丝毫没有反抗的。

  陆建烽坐在沙发上,侧头一手支着脸,将一半的脸蛋挤压得变形。他一瞬不瞬地定定观察着不远处的白敏。

  白敏手中拿着的赫然正是一把宠物专用的针梳。

  陆建烽就认出,这还是上次和他一起在楼下宠物店买的。

  一只白白的手按在一片蓬松柔软的皮毛上。腕上的金玉镯子垂下来,也压在豆柴的皮毛上。

  白敏坐好了。

  他低头,开始了有了动作。

  不同部位有不同的手法、力道、梳法,将一条蓬松的大黄面包从头到尾巴尖尖方方面面伺候得细致入微,舒舒服服。

  手指匀长,指甲修剪得圆润精致。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腕骨小巧而清晰。手背一片白中透出一点淡青的脉络。一种清清冷冷的画面感。又被一只晃下来的大金镯子一下子砸碎了。

  不知道是一条手臂戴上镯子之后,就会显得格外温柔如水是怎么的。奇了怪了。

  就让人感觉,视线都像是黏在上面了,之后就再怎么也拔不开。他让人的挣扎也变得绵软无力。

  怎么会有人只是坐在那,那双手正在做一些无关的动作,感觉他轻软的手指就已经触碰到了你的大脑皮层上,然后,开始按摩。轻微的耳语,呼吸声流动的白噪音,阳光温暖的质感……

  陆建烽瞥过一眼,从后脑勺到脖子那一块,皮肤之下痒痒的。

  从周大福一张狗脸上幸福可爱的笑容和惬意的豆豆眼就可以看出,此时的它在那双手下是多么全身心地舒爽和顶级享受了。

  那手上就跟占了麻药似的。还不是小的麻药,是大的麻药。

  不是,狗都翻白眼了,它翻了!

  你看它一眼呢!

  这正常吗??

  陆建烽就那么在一旁不住地看看狗又看看主人。

  白敏一边跟他闲聊着:“下次给你按按吧,小烽。”白敏自信地说:“我的按摩手法也还不错呢。”

  “?”

  把陆建烽的“?”当成了疑惑,白敏跟他解释:“真的呀,之前自己学过一点。以前也会经常给你哥按,连他都说我手法超级好呢。等以后有机会,让你试试疏通筋骨的感觉能有多爽。”白敏一顿,似乎是在想如何形容。最后他说:“——保管你飘飘欲仙。”

  白敏没有夸大。

  而陆建烽连对他这句话产生过一丝的怀疑都没有。

  陆建烽:“切。”

  大福的梳毛结束了。

  小狗原地抖抖身体。她翘着尾巴“嗒嗒嗒”地走了。

  “来,小烽。”白敏道:“也给你掏掏耳朵。”

  昨晚因为没找到挖耳工具,只是假装给陆建烽掏了一下耳朵。白敏那时候就说,下次给你掏。

  看来这就是那个“下次”。

  居然还的真有“下次”啊。

  陆建烽果断:“不用。”

  白敏捂嘴笑:“害羞吗?呵呵。”

  陆建烽敷衍承认:“害羞了害羞了。”

  白敏温和道:“小烽,你可以不用跟我客气的。”

  陆建烽也温和地道:“真不用。”

  “好吧。”白敏不会勉强他。被拒绝后,他拿起一旁的粘毛器,细细处理了一下身上和周围的狗毛。粘毛器滚筒在他手中发出一种平静温和的骨碌碌响动。一双手动作轻轻柔柔。

  *

  最后还是让白敏掏了耳朵。

  ◇ 第16章

  白敏离开一趟去洗了个手。

  他的掏耳工具已经找到,今天也拿出来。掏耳勺纤细小巧的一个,被他捏在指间,轻松一捻,勺柄便滴溜溜转了起来。

  “来吧~”

  他在腿上放了一只抱枕,一只手在那空空的位置上轻轻拍了拍。

  一双棕色温润的眼睛含笑地望着陆建烽。

  “我准备好啦,小烽。”

  确实。陆建烽在想,其实他也不太了解白敏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开始只是单纯没兴趣,现在已经到了不得不防的程度。

  陆建明给自己娶了个孔明。不,此人多智近妖的程度恐怕在孔明之上。

  既然白敏一开始就认识他了,那从最初自己搬到a市来的事……

  是真老奸巨猾?还是只是想自保?他接下来又会做什么?……猜是猜不出答案的。

  白敏的城府有多深,他本人是个怎样的人,或许这个问题的答案最终只有等到当面去问他本人的那一天了,让白敏自己来说,才能真的说得清楚。

  除非亲自去问他本人。

  陆建烽他有话要问白敏。

  人高马大的一个陆建烽在沙发上坐下来,脑袋往他大腿上熟练地睡倒下去的时候,陆建烽还在思索着要怎么问。

  问白敏他其实是不是记错了,其实压根没这回事吧?

  一直都知道他就是那个小孩吗?

  还是问他为什么现在才告诉自己这件事?

  软乎乎的发热的几根手指分别按在他脸侧,固定住了陆建烽的脸。能感觉到,在他上方的白敏的视线专心致志地落在自己身上,上方的白敏的脸靠近了他的耳朵,他轻浅的呼吸声也变得清晰入微。他的身体也很柔软。

  ……陆建烽感觉自己不能再这样细想下去。

  现在还没到晚上呢!不是时候!振作一点!

  白敏正在扒拉他的耳朵,观察着。

  嗒的一下,镯子还热热的,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压在了陆建烽的脸上。

  陆建烽脸上顶着那只100g的大金镯子,表情不变。他问:“哥。陆建明有跟你说过镯子的事吗?”

  感觉得到上方白敏动作一停:“什么事?”

  两个人离婚后连彩礼都能一分不剩地搜刮回去,这种恋爱期间的财产往来,想要回去还不是易如反掌。

  何况他们情况特殊,即是同性关系,又数额巨大。说实在的,白敏还真没有什么优势。

  白敏似乎还不明所以。他天真地说着:“这就是我的镯子呀。”

  陆建烽说:“我知道上面刻了你名字,但是哥,就算这样它也不算是你的。”

  他简单跟白敏说了一下恋爱期间财产转移的问题。

  分开后互撕头花、彼此闹得很难看的戏码每天都在上演。

  昔日的恋人,今天的对手。

  他跟的还是个律师。

  哪天再把陆建明逼急了,白敏的几个金镯子依旧如奶油般融化中……………………

  他想知道白敏是作何打算的。

  “我不知道。”白敏脸上茫然,看着他,懵懵地问:“我们签了协议。这样他也能要回去吗?”

  陆建烽:“签了协议?你借他钱了?!”

  陆建明比他想的还要更不当人啊!

  怎么连丈育都骗!

  白敏也没了信心:“他让我签了一个叫做什么,针对恋爱期间财产处分的确认协议。上面写了是我的东西。”

  这下换成陆建烽安静下来了。

  白敏肉痛道:“公证费不便宜呢。”

  陆建烽诧异。那个人竟然给白敏用上了这招吗?

  白敏:“好你个陆建明!我去找他!……”

  “哥。”陆建烽的脑袋倒回抱枕上去:“刚刚我多虑了。你的金镯子现在是你的了。”

  竟然做到了这种程度。

  和陆建烽的性恶论所想相反。正因为是个律师,所以陆建明比普通人更尤为注意这方面的问题。他比白敏年长些,更比白敏懂得这些,所以更知道如何从这所有的条条框框弯弯绕绕里,先替白敏周全计较好这一切。

  书面协议+公证。这应该是当下真正能够最大限度保证财产转移彻底有去无回的最终焚决了。

  这才是最终解。

  但普通人真的会为了平日里一次两次的赠予做到这么周全地步吗?

  陆建明真会。

  世上的每个人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每一个人类都是混邪的。所以有句话说,看一个人不要去看他能做到的上限,而是要看他底线的下限。

  还有什么能比分手撕逼更将人置于丑陋境地的呢?

  陆建明是个人渣。但在某些方面上他还真是个体面的年上恋人。

  所以刚刚陆建明在他面前才会那样泰然,坦荡:“我没有他的把柄”。

  原来他没在装傻。

  他手上果真没有任何可以威胁白敏的把柄。如果他自己一开始就选择放开手的话。

  当然也知道陆建烽在说什么。所以像现在这样想要把人追回时,也是两手空空地在白敏后头跟着。

  *

  人类的耳朵上布满了丰富而敏感的神经末梢。

  能感觉得到,白敏的手指重新开始动作起来。

  轻微的触觉刺激也会被放大,变成直达脑部的舒适信号。举手投足间,他始终温柔。光只是一双眼睛看着,在他旁边待着,什么事也不做,精神上就昏昏欲睡了,灵魂舒服到困了的感觉。

  一种致死量的温柔舒服。浓度太高了。感觉要被窒息在其中。但是很舒服。

  人就是这样被“温柔”放倒了的。

  就……全然舒展开了。

  他的手腕稳极了,动作是匀的、缓的,耳勺贴着耳道的弧度行进。细微的刮擦,很轻的转动,世界的声音蓦然退远,只剩下耳蜗深处传来的、被放大的沙沙声,绵密而干燥。

  那酥麻的感觉,从耳根漾开,顺着颈侧滑下脊柱,身体便一寸寸松软下去。意识变得很轻,像浮在温水里,沉沉地往下坠,却又被一种全然的安心托着。

  陆建烽原本还在想着事情,后来他盯着地板上的一小块白亮的光斑看。似乎被那块白芒吸引了注意。

  很久远的那个午后,日光也是这样白茫茫的颜色,晃眼睛。一颗豆大的汗珠从他早已一片汗涔的额头上慢慢爬下去。蛰得眼睛痛。

  就在自己的面前,那个高高的身影朝他俯身下来。空气中漂浮的发膏香气包围了他的整个人。

  “……什么?”陆建烽没听清。

  一条本丢在地上的苹果皮,被捡起来,然后重新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没看错的话,这是这个人刚刚要丢掉的垃圾吧?

  头顶飘下来一个声音:“我说,吃掉。”

  视野变黑。是对方弯腰靠近了,影子压过来,盖在陆建烽的身上。他下意识抬起头。

  清晰得能听见尘封的记忆盖子被弹开的“啵”一声脆响。

  画面清晰起来。

  那天,在自己面前俯身下来说话的那个身影,对方交叉的双手,她……不是,是他的脸侧簌簌落下来的发丝,还有那个人始终款款温柔的语气。说着些欺负人的话。话音被阳光晒软了。惩罚也像是奖励。

  少年白敏认真而耐心对他说:“吃掉。”

  “……”陆建烽呆愣中。

  “吃掉。”

  “这、这是……”

  耐心又温柔的声音从他头上传来,教导他道:“快一点。我热了。”

  白敏慢慢悠悠道:“在吃掉它之前,你哪儿也去不了。”

  陆建烽此刻转不大动的脑袋瓜也终于想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羞辱啊。

  看看手心里躺着的一整条沾了点灰的垃圾果皮。再抬起头看那个人。

  小男孩陆建烽,因为身高差。瞧见此时逆着光的,那人那张姣好的脸上此时似乎隐约是……在笑。

  竟然在笑。

  想要报仇。那一瞬间他因为屈辱心底涌出无数强烈的恶毒的想法,想要向这人复仇,把果皮甩他脸上然后跑人,或者在下一秒瞬间拥有能够直接反制于人的身体和力量,长高成大人直接反过来将他撂倒,将收到的屈辱全部还回去,同时还想要听从此时耳边听见的他的每一个字。

  按他的话一一照做。

  白敏很会使用祈使句。耳边听见白敏说:“别让我说第三次。好好跟你说话的时候,要好好听才对呀。”

  陆建烽最终咬下第一口。

  人还是懵的。一边脸涨得通红一边掉下眼泪。

  “刚刚偷看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吗?怎么这就哭了?”

  “你就这点儿本事啊?不好玩。”

  “真哭了?……”

  那个在近十年之后用轻松的口吻说着自己“贪玩”“捉弄一下”“只是恶作剧”的人,其实就是从头到尾最恶劣的那一个。

  白敏自己就是最恶趣味的那个人。他羞辱了他。而且羞辱完后还不忘要问上一句:“说谢谢了吗?”

  ……

  想起来了。

  陆建烽内心原本残存着最后的一点希冀,希望白敏的记忆出错,他们两个人之间其实从来就无事发生过。

  现在最后的希望宣告破灭了。他想起来了。

  白敏没有说谎。

  还因为记起来了中间许许多多的细节,陆建烽再一次萌生出了强烈的想把自己闷死在这个抱枕里的冲动。把自己闷死……等等。

  此刻他头顶上有一种奇怪的声音。

  当刀刃贴紧皮肤滑过时,会发出一种极细、极韧的“嘶”声,那声音短促、干净,此刻正有节奏地在他头上响起。

  陆建烽一时一动也没敢动:“你在干什么?”

  “醒了?”白敏漫不经心的声音飘下来:“帮你修眉呀,小烽。”

  陆建烽:! !

  陆建烽脖子以下的地方开始了剧烈挣扎,脖子以上有刀架着没敢动。

  “我不修!你别动我眉毛!啊!放手啊!我cnm……”

  一个巴掌就扇在了陆建烽的脸上。

  轻轻的,“啪”的清脆一声。

  “抱歉。”白敏说:“不要在我面前说脏话。小烽。”

  声音还是那个他的声音,语速慢悠悠的,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变化。只是听起来,莫名多了一种惹不起的感觉。

  陆建烽的人停住在那。

  在停住的那一秒钟,陆建烽感觉到,喉咙里忽而涌出了一种奇怪的熟悉的味道。苹果皮的味道。

  下一秒他反应过来,立刻就想反抗,一扭头眼前就出现了白敏轻巧地把玩着那把修眉刀的手。

  他指腹试了下刀片。陆建烽眉头一跳。

  他突然很想要从沙发上下来:“等等哥,我浴室里有剃须泡沫,至少用一下……”

  下一秒修眉刀片冰凉锐利地划过皮肤。

  白敏轻轻的笑声在头上响起,纵是在贬人也温柔得如春风拂面:“矫情。”

  他只是不想修眉而已。

  陆建烽欲哭无泪。

  没听说过掏耳朵还包修眉的,怎么还带强买强卖的啊。

  这样明天去上班绝对会被嘲笑的,一定会的。

  还他的自然型男野生眉啊!!!

  *

  陆建烽已经有预感,陆建明再不把白敏从他家带走,连他的人也会变不对劲了。

  很显然,从白敏来了之后,事情正在一点点逐渐变得不对劲。

  带着两道被修缮好的眉毛,陆建烽独自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

  他一路都拧着眉头。

  白敏修眉的手艺还行。

  最终出来的成功并没有陆建烽想象中的两道斜飞入鬓的硬朗剑眉,眉形完全的自然和利落,就那种乍一看还以为没改,但就是有哪里变帅了的神奇感觉。

  ……但这也是白敏未经他允许擅自动手的!

  他在以前那个家里的时候陆建明也是这么能忍的吗??

  这段时间以来陆建明的追妻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陆建烽总有种感觉,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

  到底忘了什么呢?

  只是他也没想到,这种计划外的变化简直龙卷风似的说来就来。就在今天,瞬间打乱了他们所有人的步伐。

  此时的陆建烽只是照常走在加班回家的这条路上,盘算着要怎么把修眉的仇还给白敏而已。

  夜幕笼罩,路灯成列。

  小区楼万家灯火,夜色静谧而温馨。连晚风都舒适宜人。几个老人摇着蒲扇散步,穿睡衣的人牵着狗遛弯,电瓶车碾过减速带,颠出闷闷的“咯噔”一声。

  听见楼下有人正在扯着嗓子对骂。锐利响亮,听不清内容,但一声声扯着嗓子气势如虹地在楼宇之间不住回荡着,也成为这万家灯火的城市夜景中温馨的一部分。

  三三两两的人路过他身侧,偶然间几句议论声传入耳中:

  “……打小三?走走走走走走走快去看去看。”

  “还是个男小三!芜湖!~快快快喊上你妈一起来……”

  “咱们小区有男小三???”

  “听到他刚刚说什么了吗?原配刚跟前夫分了,现在又跟前夫弟弟住一块去了。我的天呢。”

  “你又拿甄嬛传的剧情当八卦唬我。我告诉你这一次我死也不会……”

  “不是!这次是真的!听说果郡王就是咱小区的!……”

  “……”

  陆建烽他深深、深深地,倒吸一口凉气。

  哈哈。

  自己最近真是神经衰弱,容易想多了。怎么会呢。哈哈哈。

  几秒钟后,他还是一咬牙一跺脚原路返回,跟随声音的源头往吵架的风暴中心赶过去。

  老天保佑。千万别是!……

  等他飞赶过去吵架现场、费劲从人群中挤过去时,就看见了,今晚小区里事件中心的两个男主角。

  他也不愿相认。谁想在大街上看吵架的时候突然看见一张熟人的脸啊。

  但周大福真的好有辨识度啊!一眼就看见了白敏和他的狗啊! !

  他的对面站着的人是江免。

  江免插着双手,冷笑一声:“敏哥,我原本对你还是很尊重的。但你也搞搞清楚,这里不是你家。我只是单纯来找朋友玩儿,这也犯法了吗?怎么,现在他弟弟也归你管了?对了,我还没问问你,你怎么就从他弟弟家里出来了呢?”

  人群中的陆建烽恍然大悟:!

  他说最近怎么这么顺利!

  怎么把这个祸害给忘了!

  他目光转向此时人群包围中心的另一个人。

  白敏目光发冷,平直冷静地盯着对面,唇角绷紧成一条直线,攥着遛狗绳的手不觉中在收紧。

  ◇ 第17章

  陆建烽脑子嗡嗡地响,试图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家丑没有外扬之前,他也没有意识到他们家原来真的这么乱。

  都这么乱了江免这个玩意就别来添乱了好吗!

  白敏又是怎么跟他扯一起去的!

  上次江免找上门来闹过一场之后,陆建烽明明已经警告过他再找上门就当x骚扰腿打折了,怎么今天还来、还来!

  现场真的,好多人啊。而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多中。

  江免一把嗓子清亮、高调,他道:“你这个嫂子当的,好大的架子啊。对别人家的哥哥和弟弟都好大的占有欲哦~”他嘲讽地夸一句:“真有意思~”

  白敏并不顺着他的话说,他低下头:“大福,咬他。”

  江免冷笑一声。因白敏低了头,他专门向前一步做了一个举手发问的动作:“敏哥敏哥,我想问问,你现在跟他弟弟同居就算了,现在又插手他弟交什么朋友的事,是什么意思啊?”

  江免:“怎么不说话了?”

  与江免的吵架风格显然是两个极端。他蹦得越高就越是显得白敏整个人安静沉着。

  白敏表情不变,看向了江免,问:“不管是黑的还是白的,你的眼睛里最后是不是通通都只能看到这种事?”

  此时陆建烽刚刚赶到现场、暂时混在人群里观察情况。

  (确实跟白敏有点什么的)陆建烽内心此时赞同白敏的话道:就是就是!龌龊!

  一看就知道,江免内心未必真觉得两人有什么。他现在就是纯泼脏水,胡搅蛮缠罢了。

  虽然歪打正着。

  但陆建烽支持致命主夫单杀这个江免。

  上啊!干他!!

  江免翻了个白眼:“今天是谁突然先像个神经病似的开始骂人的?我只是好奇过来问问你,和烽是不是在同居。是谁突然在大街上吵起来嚷嚷什么小三,让所有人过来看笑话,这不就是你的目的吗?”

  江免笑起来:“既然如此,咱们不妨把事情都摊开了说算了。你心虚啊?敏哥?”

  白敏看着这张昔日好友的笑脸。

  在今天之前,他和江免两人在那件事之后就是彻底断了联系的状态。

  他就再也没和江免见过面。今天用这种方式再次看见这张脸,曾经熟悉的人已经变得几分陌生。

  甚至还变得有几分面目可憎。

  白敏上次见到江免,还是他去找江免,当面问他,他和陆建明两个人谁得病了这件事。

  当时的江免第一反应先是吓一大跳,战战兢兢以为自己也高危了。然后他意识到,白敏终于还是知道了。

  他先前还那样安慰过发现陆建明有问题找他哭诉的白敏。此时面对白敏,他再没心没肺,也知道自己理亏。

  当时的江免先是哑口无言了一下,最后对白敏说出了一句“对不起”。他的意思是自己一副认打认骂的态度。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

  竟还有几分坦然。

  他倒是坦然了。

  他怎么可以做到还能这样对自己?

  白敏也很想问他。但他那阵子刚经历背叛,正忙着搬家也忙着和陆建明方方面面断绝关系,整个人精疲力尽。

  那天最后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以前就知道江免的人机灵活泼,这张嘴皮子是伶俐的。

  他吵起架来果然也是一个不甘示弱的厉害角色,就算现在被当众戳穿是小三了,也能如此避重就轻、胡搅蛮缠。

  毕竟水一搅浑他就赢了。

  作为一个吵架对手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因为跟他吵就跟咬狗一口似的,赢了输了最后都会很难看。

  江免说完那些话,俨然占据了局势上风。

  见对面白敏还没要反驳的意思,他转头看看周围的人,重新回头看向白敏时,江免忽而露出了一个真诚的苦笑,道:“敏哥。我们一定要用这种方式聊我们的私事吗?你看看那些人,传出去只会叫人看笑话而已。”

  江免很是懂得见好就收。

  他压低声音,放下姿态,换了一副表情商量:“你看,我刚刚脸也丢尽了。我们还要继续站在这里吗?闹成现在这样谁都不好受。我真的对你感到很抱歉,也能理解你现在的感受……”

  姿态放低了,他表情真诚中还有点可怜。

  白敏忽而反问:“你能理解我现在的感受?”

  江免表情真挚:“哥,我能理解你现在的感受。我也很想要帮你。但确实事情已经发生了,所以我能做的只有之后找其他机会尽量弥补……”

  江免:“抱抱你~”

  “你说的其他机会弥补,是什么?”

  “就是一些帮助呀!”

  “所以我在问,你说的是什么弥补?”

  江免看看周围围观的人群:“不是弥补。我之后也会尽量作出相应行动的……所以说了,我也在努力啊!我一直都在努力呀!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哥!”

  “你自己听听看你在说什么。就算要敷衍我,甚至连一点敷衍的诚意都没有。”

  江免显然注意力不在他这,见周围人逐渐变多,这整条路上水泄不通。他直接放弃跟白敏沟通了:“唉,还想丢人你就自己丢去吧!老子没空陪你玩儿了!”

  说罢就要溜之大吉。

  踏出一只脚之前,白敏在他身后冷淡说道:“你之前对我做过什么,一切我已经不想再去计较。”

  重新听到这一句江免怀疑自己陷入了鬼打墙。

  ?为什么又开始了新的一轮。

  这不管什么打法都能反弹回来的白莲话术。怎么还不放过他?

  就见后边,白敏站在风中,神情坚韧而悲伤:“我告诉你,我今天的确就是为了小烽来的。他就像是我的亲弟弟一样。江免,我们家不欢迎你,希望你也自重。以后别再找上门来了。你这样一直又是喊又是敲门,周围邻居会怎么看他?”

  拿他当挡箭牌又不通知他是吧。

  人群里的陆建烽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但他看着不远处的白敏,脸上表情不变。

  这使得他更加浑然天成地融入路人,观看战役了。

  注意看,致命主夫开始发力了。

  而听到这里,江免顿时人也不走了。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那表情是要奉陪到底的样子。

  江免:“你弟?那就奇了怪了。我怎么记得,你家不住在这里啊?”

  白敏只说:“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江免:“好一个一家人。都同居了,当然是一家子。”

  白敏:“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你泼脏水也这么厉害。”

  “……”

  其实白敏真的会吵架吗?

  这还是陆建烽第一次看白敏真正意义上地跟人吵架。跟陆建明那次不算,那次顶多算调情。都给他看工伤了。

  他站在人群之中,看着那个拉着狗绳的单薄侧影。他抿着唇,侧脸冰冷,在对面一位咄咄逼人的进攻型选手江免的衬托下,好像风一吹就能倒的样子。

  姿态宛如一朵濯清涟而不妖的白莲,让人一看就知道他不擅长这玩意。

  很符合人们心中对一个受欺负的坚韧悲情原配的刻板印象。

  这如果是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骂战里早就输得体无完肤了。

  但吵架看的是天时地利人和。

  白敏静静发问:“不管你说我什么都好,我不在乎。我现在只想问,怎么做你才能离我弟弟远一点?”

  江免笑:“我以后一遇到问题解释不出来也像你这样说别人泼脏水。”

  话音刚一落,周围传来几个围观群众唱衰起哄的声音:“吁!——”

  从刚刚起江免一直都忽略了一点。

  那就是这场架不只是他们两个人的。

  而事已至此,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吵架两边,咄咄逼人的是小三,被欺负得哑口无言的弱势的是原配。

  更有热心大姨从围观人群里一声吼,正义声援一直以来声量更弱的一直在受欺负的白敏:“小三滚出我们小区!”

  那就是白敏一直都完美抓住了用户痛点,准确契合了吃瓜的人民群众爱憎分明的朴素情感以及对于邪不压正的道德期待,还有就是对天底下苟合的渣男和小三的痛恨之情。

  而白敏这样沉静自若,不卑不亢,不争不抢,还不会吵架,但字字句句又掷地有声,一身出淤泥而不染的坚强倔强白莲花模样,俨然很有正室的大家风范。从头到尾,孰是孰非,一目了然了。

  他简直是从电视剧里活生生扣出来的受气包悲情女(男)主形象。俺娘白小草。

  架,就算江免刚刚吵赢了第一局。但另一方面他输得彻底。

  那些人的噪音,就算他不在意但也还嫌吵得慌呢。江免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表情变得不善。

  正待他要开口再多说什么时,偏偏这种时候还有围观群众里的一位好事者站了出来,他强势插入二人中间,突然开始热心地两边讲和了,还是经典和稀泥话术:“算了算了,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吵过架的人都知道,吵架到一半最特么痛恨的就是那种眼看着有一方吃亏了就立刻站出来主持公道的。多恶心啊。几个意思??

  抓准时机钻出来讲和的好事者陆建烽还在那边:“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江免愣是给气笑了:“你可真是会拉架啊!哈!现在知道站出来和气了,滚一边儿和气去,我特么还没输呢!”

  说着,江免重新看向了白敏:“敏哥啊。你说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在看不起别人之前,会不会是你以己度人了呢,敏哥?要不要看看,原来你自己就是这样的货色啊。”

  突如其来的“啪”一下,清脆响亮,响彻夜空的巴掌声。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白敏扬起的一只手掌落在了江免的脸上。

  打完人的白敏,呼吸微微急促,语气依然平静:“这一巴掌,是你欠我的。”

  江免挨了巴掌,头偏到一旁。他呆滞的眼神逐渐变得凶狠,不甘示弱,直接就上手往白敏脑后扎着的丸子扯过去!

  敢打我?敢打我??

  不为别的,就因为目标太显眼也太顺手了。谁让白敏还给自己留这么个把柄!

  他恶狠狠一伸手,电光火石间,没来得及碰到便被横里伸出的手臂一把截住!

  大招突然被迫中断。另一条手臂的主人手劲儿也太大。那一下扯得江免手臂剧痛,他本就恼火,这下瞬间更是火冒三丈。又惊又怒瞪向那人。

  却见此时的陆建烽同样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你要死啊!”

  这人怎么这么阴险啊! !

  他刚刚那是要扯白敏头发!

  江免破口就骂:“你他m——”

  陆建烽上手抓完他,这会儿反应过来,才看到怒火冲天的江免眼神射过来的刀子,那意思是你也护着他! !

  陆建烽那一瞬间感觉自己也说不清白了,同样大声掩盖自己的心虚道:“你说话就说话!扯他头发干什么!!”

  陆建烽刚刚大脑都没思考,手就先动了。

  他自己平时睡觉都不敢压白敏头发!

  白敏的长头发是这样扯的吗。看着多疼啊!

  江免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一字一句:“他刚扇我巴掌你看见了吗?扇我!巴掌! ! !”

  巴掌二字气势冲天,听得出那一巴掌杀伤力是真大,也是真的,结结实实扇他自尊上了。

  陆建烽:“那你还手啊!”

  江免:“那你滚开啊!……”

  陆建烽又杵在那儿不动了。

  陆建烽搬出和稀泥经典话术:“算了算了,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起开!”气喘吁吁的江免恶狠狠甩开他的手。

  看着对面两个人,骤然想到了什么,由于太过于震惊而顾不得掩饰,他骤然变了脸色,嘴巴也张大了:“你们!……”

  伶牙俐齿如他甚至磕巴了一下:“你们两个!……”

  难怪。难怪!

  所以陆建烽才会从刚刚起就一直在拉偏架。

  两个发生过特殊关系后的人,一些无意的肢体间的小动作是骗不了人的。

  草了。江免表情几次变换,不知是震惊还是怒的,看着自己对面,站在一起的白敏和陆建烽两个人。

  真是醍醐灌顶。

  发现了这一个白敏一个陆建烽现实中竟然真的有了一层不同的关系之后,江免难以形容那一刻的荒诞和悬浮感。

  此时对面,陆建烽戒备地站远离了他一点。而站在他身边的那个白敏,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是那一脸沉静的、垂视着他的表情。

  哈。江免瞠目结舌,直直瞪眼看向了站在那儿的陆建烽。真是好样的啊。亏他之前还以为这人有多与众不同,多么高岭之花似的。

  你不是什么都看不上吗?!不是贞洁烈男吗??

  一直在拿他当傻子?!

  这对狗男男!

  陆建烽也没了办法。

  这不是这人刚刚自己一直在造谣的吗,现在好了,真成了你又不高兴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果然只有真嫂子才能让毒唯破防。

  倒是没想到,江免不是普通人,而这种歪到天边去了的关注点差点没当场给他气炸了气毁灭了。他自己就把自己气了个半死。

  差点儿都仰过去了。

  而就是在这种时候,不知是不是有意,白敏还当着他的面,低声跟陆建烽说了句什么。

  没人听见那句话说的是什么。只看到陆建烽听完,“啧”的一声,不明意味地斜睨了身边的白敏一眼。

  见他们两人还有互动环节,看得江免大吼一声:“你们这对狗男男!”

  这一句让白敏听得都笑了。

  陆建烽

  可惜现实不是电视剧。

  并不会因为其中一方落于下风了就瞬间夹尾巴逃跑,给舞台腾出一个皆大欢喜的空间来。相反,现实中越是无赖的人越是有胡搅蛮缠的本事,他们会像一坨甩不掉的浓痰那样粘着你注视着你,恶心着你,永远……

  很显然,江免就不是个会善罢甘休的人。

  白敏成功又当面气了他一下之后,他一通舌灿莲花疯狂输出,一边扑了上来,说什么都要还白敏刚刚那一巴掌之仇。几个人都快要拦不住他。

  陆建烽此时已有些不耐烦。左右张望之后,他直接朝着一个方向走过去。

  人群纷纷分开一条路。

  一路无话。他目不斜视,只一边走一边将袖子撸上肩膀。十分自然、熟稔。他表情也是极为娴熟的,角落那边堆着装修施工用的材料。陆建烽提了一根水管回来了。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的姿势,让看的人顿时有一种这人手里此时提的是一根管钳的既视感。

  没人会怀疑那玩意的破坏力。

  “我上次是不是跟你说过了。”陆建烽这一句是对安静下来的江免说的:“再回来骚扰的话,这双腿给你打折了。”

  人群不知何时全然寂静下来。

  从头到尾表情分明没有变化,他是直直冲着江免走过去的。

  陆建烽说话都变得简短了:“你真以为我在开玩笑?”

  路人就看到,他那袖子挽起后露出的肌肉线条发达分明的健壮小臂。一棍子下去那还得了。

  一看便是要动真格的。

  他表情无波无澜,甚至十分风平浪静。一双漆黑冷静的眼睛看向对方时,直让人嗅到风雨压城的危险气息。那不是一个表情,是一种信号。一种开始用流氓的方式对待流氓的信号。

  陆建烽也是真的点烦了。要是能让今晚这场闹剧快点结束的话。

  真理在手果然能让疯子也变得理智了。见他动了真格,江免先是噤声片刻,刚刚还疯狂要扑上来扇人的挣扎动作全部停下。下一秒,他说话声变得尖锐的同时也虚了几分:“你……你敢动手!我要报警告死你!”

  陆建烽没招了:“传票你直接寄给我律师吧。”

  怪不得大家都说家里有人办事儿方便。

  雀实方便哈。

  要他说今晚这场闹剧,有个人才是全责。

  江免怒极反笑:“陆建烽你什么意思?你还不如让我直接去找你哥算了!”

  这时,旁边的白敏凉凉插了一句,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冷嘲:“你怎么不能直接去找他?”

  嘶。

  陆建烽:……

  ◇ 第18章

  “你怎么不能直接去找他?”

  嘶。

  陆建烽听着这一句……

  他微妙地捕捉到一丝话中的某些波动,听着话里怎么有种不一样的意味呢?

  金属管子磕在水泥路面,发出一串铛啷啷的清脆响动。非常利落、纯粹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比今天一晚上听见的人类嘴里发出的那种嘈杂声都要动听多了。

  早在他抄东西时候,路人哄的一下炸了,拦的拦,骂的骂:“哥哥哥,算了算了,为这种贱人不值得!……”

  看见他拿棍子的姿势人们就知道,这人是个会的。而他这人此时的气质让人丝毫不怀疑他下一秒是真的会动手。

  他试了一下手。棍风凌厉,锐响如裂帛,撕破开了空气。

  陆建烽还冲着他微微笑了一下。怪令人牙碜。

  后面就乱成一锅粥了。怕了的江免嚷叫着要报警。报警两字出现,小区保安就闪现了,一边驱赶众人,一边也围上了陆建烽,怕出事。两边被分开来,还是江免先离开了那儿,一边走一边嘴里还骂个没完。

  ……

  闹剧收场,人潮渐散。

  刚还掀翻屋顶的喧闹戛然而止,突如其来的安静像潮水般涌来,让人还有点不适应。

  一场耗尽心神的争执,把人从头到脚淘得空空荡荡。吵到极处之后,余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疲倦。悬在半空,无人收拾。

  没人先开口说话。

  角落的墙根下,哐啷一声金属震响。

  陆建烽面无表情地将手里的东西给人家扔了回去。

  都是结结实实的铁棍子,实打实的家伙,震得耳朵里好一阵嗡鸣。不开玩笑,陆建烽是真奔着把他腿打折了去的。

  虽然最后没找到得手的机会就是了。

  扔完棍子后,他的背影还站在那里,看着那堆东西,一时半会人没有动作。

  那处角落里背着光。浓影裹着他的高大身形,杵在那儿便成了雕塑。好一会儿,一动不动。

  只剩沉默。

  不知道正在想什么。也看不清他此时表情。

  “小烽。”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白敏在背后喊他一声。

  陆建烽回过神,侧眼看了来人一下。

  白敏问:“发什么呆?”

  陆建烽揉了把脸:“没事儿。”

  白敏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见陆建烽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

  陆建烽动作一顿。他放在脸上的双手就没有放下来了。

  “我脸都丢尽了。”陆建烽缓缓低下头,他脸朝下瓮声瓮气地说话:“哥。”

  陆建烽声音低下去,低到地上去。那里已经被他的颜面扫得很干净了。他平时眼高于顶的语气这会儿变成了蚊子音:“啊——我这辈子从来就没这么丢脸过。哥。”

  一只手正在帮他轻轻拍拍背:“没人觉得你丢脸的,小烽。”

  他根本什么都不懂!

  陆建烽捂着脸、脸朝下地将额头抵在白敏肩头。

  他比白敏高了一个半头。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需要深弯下腰,背脊弓成一道人高马大的弧线,定格成一个依赖的姿势。

  他对白敏说:“你想笑就笑吧。”

  白敏问:“笑什么?”

  陆建烽声音颓丧:“你骗我。我刚刚一定很丢人。不用安慰我了。”

  白敏说:“难道不是很帅吗?”

  这期间白敏的说话声就很近地萦绕在他耳边。气息一贯地轻浅。柔和。又莫名地令人安心。

  “不会的。”

  白敏说:“小烽,我跟你说一个秘密吧。”

  他低声附在陆建烽耳边说了些什么。

  陆建烽微微抬头,斜眼瞧他:“真的?”

  “当然。”白敏认真说:“刚刚如果不是你在,我是不会动手的。”

  刚刚那清脆有力的一巴掌,是白敏当场即兴的。因为当时有陆建烽在身边,白敏自己又有点情不自禁,不知道怎么,就真发挥出来了。

  本来是没打算动手的。但不得不说,真到动手了,才发现原来竟是如此之舒畅爽快。

  出完力气打完之后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两人这还在外头。也只靠了一小会儿肩膀。陆建烽从他身上离开了。

  白敏的手,从刚刚安慰轻拍他的肩膀,到他离开时,覆在他的后颈上捏了一捏。掌心软软的,滑滑的。

  陆建烽那双漆黑的眼睛抬起看了他一眼。

  白敏说:“是很帅的,小烽。”

  白敏天然有点幼师型人格。

  还是太年轻。在白敏跟他一再保证完:“很帅”“有安全感”“小烽是个大双开门”“保护了身边的人”之后,陆建烽耳朵自主反应瞬间捕捉到那一个字的关键词。

  年轻男孩的嘴角像被谁挠了痒痒似的抽了几下。

  即将有点快要忍不住了。

  没那么帅吧。但也很想问问白敏具体有多帅。

  这下轮到白敏说这一句:“想笑就笑吧。”

  白敏:“小烽今天很帅。”

  陆建烽没有笑。

  他从捂着脸的双手指缝里静静地露出一只眼睛来。看着白敏。

  这一处很暗。他的侧脸半是陷在暗影里,唯有鼻梁到下颌一段,被路灯的昏黄光晕削出清峭美丽的线条。他几缕鬓发被风吹动,勾在微抿的唇边,又被葱白的几根指头拨弄开。

  白敏:“今天谢谢你。小烽。”

  陆建烽斜暼他一眼。瞳仁黑得幽深又静谧。

  白敏又笑他道:“胆子这么小,真是白长这么大个子。”

  “哼。”陆建烽说。

  *

  陆建烽看了看四周:“其实我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哥。”

  是的。虽然今晚发生了很多事,但这里,他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其实并不是他们的小区。

  陆建烽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路人的议论声引到此地的。然后就震惊地发现白敏和江免在这里吵起来了。

  陆建烽问他:“你们今天到底是怎么吵起来的?”

  白敏顿了顿。

  他开始跟陆建烽讲述今天事情的经过。

  事情还得从陆建烽加班、白敏出门遛狗、他们家里没有人在的今天晚上开始说起。

  白敏牵着大福爬楼梯回家时,就听见了有人一边敲门,一边大大咧咧吵吵嚷嚷要见陆建烽的一幕。在他们家的门口。

  那个背影正是几天没见的江免。

  与此同时,江免口无遮拦的一些不堪入耳不三不四的语句也听进了他耳中。

  家里没人。没人知道他在那儿一个人敲了多久的门,又旁若无人地那样喊了多久。

  江免这人,上次他找上门来找陆建烽,什么虎狼之词都说出口了。至于今天,反正左右邻居们该听的不该听的,应该也什么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甚至在刚刚一个邻居大姐与上楼的白敏在楼梯上擦身而过时,她对着白敏露出了某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迷之笑容。

  白敏见到这一幕当下就被气得不轻。

  他跟陆建烽说起这件事来,整个人还十分气愤:“他这样做,以后让左邻右舍怎么看我们!”

  白敏:“我们家的名声都被他败坏了!”

  陆建烽想说那不是我家也不是你家。

  正好上次没能腾出手收拾他,今天新仇旧恨加起来。白敏想了一想,他直接牵着狗上楼了。

  有意让江免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刚爬到他们这一层后又很快掉头回去的那种。江免第一反应就是陆建烽回来了。

  这才将人引了出来。

  白敏一直忍耐着把人引到了隔壁小区之后,这才终于在某条小路上站定了脚步。

  他在那里发作了。

  原本在后头瞧见白敏的身影站定在原地后,江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这才从暗处出来了。他还凑上前,打听白敏怎么会和陆建烽住在一块。……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都看到了。

  原本陆建烽还想问问两人是怎么在一个陌生的小区吵起来的。后来就意识到了,是白敏的手笔。

  今天这要真是在他们自己那个不大点儿的小区吵起来,他们明天也可以收拾收拾搬出来了。

  闹出这一场轰轰烈烈家喻户晓的大战,那他们两个才是真的从此没法再在小区住下去了。

  要说完全没有波及还是不现实。

  但白敏今晚的目的大概已经达到了。

  为了避人耳目。两人此时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在附近漫无目的地走了走,绕了绕。

  这好像还是两人第一次像这样一起并肩在晚上散步。

  薄云遮月,夜风清凉。

  小区的夜晚恢复了以往的宁静祥和。

  他们牵着狗,路过几个同样在遛弯的人。其中一个上岁数的大姨还停下来,特地和白敏多聊了两句话。显然她也是刚刚看了那场闹剧的人之一,握住白敏的手后说了些宽慰的话,让他别跟那种人生气。

  说完话,大姨看向他身侧:“他——”

  白敏:“这是我小叔子。”

  阿姨果然是爽朗,顺着夸了起来:“多好的小叔子。这么壮实,这么年轻。”

  一段小插曲过后,两人接着一边散步一边往家里走去。

  陆建烽开口问他:“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们两个……的事情的?”

  白敏:“不记得了……快两个月之前吧。”

  陆建烽看着白敏此时的表情,说话带点言外之意的:“那你也知道他们两个?……”

  白敏一顿,如常道:“知道。”

  然后他说:“江免是陆建明前男友。”

  “我都知道的。”

  陆建烽就说今天晚上白敏最后一句话的语气有点感情用事。怪让人在意的。

  他就知道。果然如此。

  陆建烽问:“那你是什么时候?……”

  白敏意外平静地说:“是江免告诉我的。”

  第一次他去找江免的时候,江免就把这些对他说了。

  就在今天晚上,江免在离开之前,对白敏说了一句:“我不是好东西,但是你知道吗,敏哥。”江免一字一句:“其实你男朋友跟我才是同一类人。”

  或许是今晚发生的事太多,又或许是此时他身边也只有一个陆建烽可以倾诉了,白敏主动与他聊起了以前。

  他搬到这里这么多天以来,两人还是第一次这样正经地聊起他们临分手前的事。

  正如陆建明所说的,白敏和他相恋同居多年,这段关系于他生命中而言几乎同一段婚姻无异了。没有共同财产的那一种。如果一朝分手,白敏将会一无所有。包括他这些年的精力和付出,包括他的感情。

  但那时他没有时间悲伤了。

  白敏必须抓住这仅有的一次机会。

  那个时候,白敏时常会发呆。在陆建明离开家去上班之后,那天他就将那只金镯子攥在手里,一个人愣愣地坐在房间里,想了一个下午。

  在那之后才有了陆建烽搬到他家来后看到的一系列连锁闹剧。

  陆建烽:。

  他就说怎么这次轮到他了呢。

  原来江免在他之前就已经被用过一次了。

  当你手里握着筹码的时候,什么时候“撕票”,时机是很重要的。

  白敏手上的那筹码:能用,好用,而且只能用这一次。尽管这对他来说,所谓“机会”是他多年来的付出和感情。

  在这场谈判中一旦选择撕票,他就将连最后的主动权都失去了。生活不是爽文,

  感情是没了,但他还必须要面对现实吧。

  应该说有其夫必有其妻吗。

  虽然陆建明并不是婚姻家事领域相关的律师,但他一刑事律师,却都懂得通常处理这一类问题自有一套切实有效适用一切的常规流程。在实务操作里,痴男怨女爱恨纠葛,最后实用百搭干货终极思路,永远只有一个:

  那就是抓紧第一次被出轨的机会,趁着男方这一阵还有愧疚之情,让他先在《婚内财产协议》签下名字再说。

  没有时间自怨自艾了也没有时间等什么追妻火葬场了,等到男的第二次被发现,就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了。

  很好玩吧,婚姻。

  无数个办过的在办中的实务案例告诉我们:没有例外。

  一切的一切,首先保障自己利益最大化。

  整件事情简而言之就是白敏想分手。但他在分手之前还最后坑了陆建明一笔。然后毫不留恋地卷款走人。

  说到这儿时,白敏还对他说:“我这人笨。也不懂什么投资,理财什么的。但黄金总归是不出错的,对吗?”

  那倒是。

  硬通货呢。

  在今晚之前,陆建烽对自己这段时间的所有遭遇原本的内心预想是:白敏巧使连环计,陆建烽误上断头台。

  但今天听他这样坦诚地说完事情原委之后,陆建烽也释怀了。

  什么致命主夫啊,不过都是场闹剧罢了。

  不是毒蛇啊。

  白敏是条乡下来的还有点淳朴的小土蛇。毒是有毒,但乡下人有什么坏心思呢,也只是想攒亿点金子留给自己的弟妹而已。

  只是刚好他们兄弟俩都是白敏计划里的一环罢了。

  一段路快要走完,前头就是他们小区了。烟雾弹就放到这里,散步到这里也快要结束。

  “哥。”

  陆建烽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同,白敏转头看他,对上陆建烽正在定定看着他的眼睛:“是一开始就安排好的吗?”

  白敏:“什么?”

  陆建烽深吸一口气:“我上a市来的整件事,是一开始就被安排好的吗?”

  听完他的话,白敏没有马上回答。

  他一双清澈温润的眼睛,静静与他对视。

  只到一半的对话,剩下的被一种微妙的安静所取代。陆建烽也看着他的眼睛,心里逐渐升起一种发毛的感觉……

  直到下一秒白敏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他笑得开心。而意识到他此时正在笑的是自己,陆建烽一下垮起脸。

  刚刚营造的犯罪悬疑惊悚氛围也一下子被破坏殆尽。白敏笑声欢快。

  他实在忍俊不禁,边笑边说:“小烽啊,你整天脑袋里都在想什么呢?”

  “怎么会想到那里去?……”

  笑完了。白敏慢慢停下来。

  我要是真有那么聪明就好了。”他眼神望着一处,说:“那我一开始就不应该选择跟你哥在一起才对。”

  陆建烽宕机一会儿。

  他只花了一秒钟接受了这个结论,甚是认同:有道理啊。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说起那一段失败的关系,白敏抬起头,望向此时天空高悬的明月,神情渐渐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伤感:“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小烽,你长大后就懂了。”

  陆建烽感到莫名其妙,还有一点小尴尬:“哥,你好有文化。”

  白敏:“是甄嬛说的。”

  白敏:“这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道理。小烽,这些智慧你要学习,是对你有好处的。”

  陆建烽:“哦哦哦。”

  换做平时,会就这么自动左耳进右耳出完算了。

  但是。

  “都至亲至疏夫妻了。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你们还老是催婚?”

  陆建烽突然有点想要刨根问底的心思。他是真想采访一下老祖宗和他的活化石。

  也是真想看看,白敏会怎么回答。

  白敏他一颗的传统脑袋里的老祖宗智慧们陷入了二律背反,二元对立,互为悖论,左脑攻击右脑,右脑停止思考。

  这个漂亮的老辈子卡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因为这是人生必须要有的进程,这样才完整……谁家孩子不找个人结婚?你现在还小不懂……”

  白敏不解:“你笑什么?小烽,我是在认真跟你说话。”

  陆建烽很努力才压下嘴角:“知道,知道。”

  *

  也是在那天晚上,直到夜深,三更半夜,陆建烽从窗户探头出去看时,楼下那个人影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仿佛凝固在了那儿似的。

  陆建明就在白敏的楼下蹲了一夜。

  一直到第二天天亮起来,楼下那个身影才离开的。

  夜深了,陆建烽就在自家窗户边抽一根烟,也算是陪了他一下。灰白的烟雾很快逸散在漆黑夜空里。不见踪影。

  一直到很晚了,还能看到楼下他坐在长椅上的,孤身一人的身影。也不知道吹了多久的冷风。

  关于这件事,他自己不说,白敏即使知道了也没有提。于是也没人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只是在那个夜晚里等着,独在那里自坐成了一座雕像。

  那道影子始终只是沉默,执拗,顽固,一意孤行地等在那里。

  保安大爷来了几趟都赶不走。

  ◇ 第19章

  那天晚上其实白敏一直到很晚了也没有睡着。

  心思纷乱。东想西想的,人躺在床上,反而越躺越是清醒了。他干脆起来,出房间倒一杯水喝。

  路过那扇窗边,看见了陆建明的身影还在楼下坐着,竟还没有走。

  夜深了,他想见白敏,又不敢上楼,更知道白敏现在不会见他。于是就变成了傻子一样地在楼下这样呆坐了一夜。

  白敏拿着那杯水,盯着那个在深夜里当雕塑的身影看。白敏心头忽然漫上一阵茫然。楼下的路灯把陆建明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很多年前久远记忆里、那些模糊的轮廓重叠在一起。

  他们之间,很多事情不知道怎么就弄成了现在这样。

  *

  白敏从前留着长发,很多人见了便会问。

  而每逢有人问了,他便会说,留长了可以卖钱。当年他家那条路上住了个常年收头发的人。他这样一说了,询问人的重点顿时便会转向“卖头发赚得多么?现在市价很好么?”,而不是“你一个男孩子,留头发不别扭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女孩儿”。

  头发也能卖钱?当然了,有句话叫,穷人家的孩子哭出来的眼泪都得攒起来当盐卖。

  市价好不好?白敏也不知道。

  卖头发的那天,白敏背对他们坐在椅子上,一张脸神情始终十分安静。任由一头黑绸似的长发被身后一个大叔的手左翻翻右捡捡,耳边是陪同而来的妈妈和那人的讲价时争执不下的声音,此起彼伏的。但最后全都归于安静。

  一剪刀下去。

  冰冰凉凉的。

  白敏感觉得到,那一秒钟从自己口中呼出的一口气不知怎么在发着颤。

  后颈一空。脑袋上忽而轻了。

  这又不是真在帮他剪头发。他的脑袋上现在是桩买卖。等剪完了,白敏的脑袋也变得坑坑洼洼的。

  最后还是托那个收头发的师傅拿推子剃了个男孩的平头。很短的圆寸,几乎贴着头皮。

  一转眼的时间而已,白敏就变成了一个光头。

  他脚边,一束油黑发亮、质量上佳的长发被扎起来放在称上。卖了三百五十元。被陪同而来的母亲点清钱数,收进了包里。

  在抬头看见一个寸头的白敏时,她眼神也恍惚了一下。或许是白敏长发留了也很久了,或许是长头发客观来说真的很适合他。

  “好看。”他妈妈手上替他扫着衣服上的碎发:“多精神。这发型适合你。以后就这么留着吧。”

  白敏也扫着身上的碎发。他点点头,说:“嗯。”

  他现在比他妈妈还要高了。

  该有个男孩样儿了。

  *

  家附近的一条河边。

  他们这儿树不青水也不秀,只有日复一日都相同的这一幅景象而已。阳光照射下波光粼粼的河水。迎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儿的凉风。

  今天,河边水的倒影里,探出来了一颗光秃秃的猕猴桃脑袋。

  四周寂静独自一人的河边,白敏要被自己丑哭了。

  真的哭。

  但要真那样做就更丢人丢到家了。像什么话。出去是要被人笑话死的。

  趁着四下无人,想想就算了。怎么能真的哭呢?

  对着河水照了不知道多久的镜子。

  四周安静,只有风和虫鸣声,和单独一个人的他。而白敏也是在过了很久之后,才恍然惊觉身边竟然有人。

  毕竟这里还是在外面,公共场合。白敏还认出来了那人。是住在附近一个认识但不熟的人,白敏喊“哥”的,平时见面会点头打个招呼。那人像是来河边抽烟的。

  对视都对视上了,白敏跟人打了招呼:“哥。”

  他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那人影与自己之间隔了一段距离站着,互不打扰。也就导致了白敏在这儿独自照了半天镜子,没发现他的存在。

  那个人仍在原地,漫不经心的站姿,也随意冲他打了个招呼:“白敏。”

  白敏:“你放假回来了?”

  那人应了声。不出意外地,有了所有外人都会有的这样一问:“你剪头发了?”

  白敏说:“剪了。”

  “怎么一个人在这?”白敏已经想走了。他从河边站起,一边随意问道:“我姐呢?”

  也不是真姐。就是那人的女朋友。

  对方抽口烟,才说:“刚分。”

  白敏:“啊,这样。……”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那人一双眼睛静静地上下打量了他几下。

  仍然不知道刚刚自己照镜子的时候这人在那边待了又看了多久,白敏站起来,表情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样子。他轻松道:“剪了凉快。怎么样,帅吗?”

  他就这么一问。

  那人却动了。叼着烟朝他走过来,河滩边这段路不好走,白敏看着他那样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自己走近,一路来到了跟前。

  彼时还是夏天。陆建明他穿一件跨栏背心,整个人体格高大,背阔肩宽的。白敏视野里出现了他夹着烟的手。指骨粗粝,指节修长,骨线分明。手背有微凸起的青筋。

  指缝间一根燃着的烟。

  陆建明抽一口烟,眼睛近距离地盯着白敏的脸。

  然后说:“挺好看的。”

  他唇角勾起一点微微的笑意。

  “小平头。”

  剃平头对五官和头骨的暴露度极高,对一个人的硬件条件是种终极考验。好看与否,几乎没有缓冲的余地。就一眼。

  陆建明那天就是多看了白敏这一眼。

  白敏有着轮廓分明的立体五官。一张脸也是清秀笔挺,唇红齿白,清峻利落的。

  后来有群小孩一下子聚结到这片空地上玩儿,打水漂儿。原本的宁静一下子被玩闹声打破。太吵了,两人于是都准备离开。

  他们是一前一后走的。离开河边走的是同一条路,中途走在白敏前面的那个哥停下来进了小超市,买了包烟。从店里出来后,他给了白敏一个酸奶。

  酸奶啊。

  白敏看着手中握着的那个冰冰凉凉的盒子。心头有一丝微妙奇异的感觉划过去了。转瞬即逝。

  “请你的。”那个哥说。

  酸奶本身是没什么。

  还很好喝。

  但这东西在他们这儿有另一层不成文的约定俗成的心照不宣的含义。

  没人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们这里一些小年轻们,男孩子如果主动问异性朋友或同学,为表示歉意/为了谢谢你之前如何,请你喝一瓶酸奶,要么?

  它隐约包含一种,想与你两个人私下再有交集的意思。

  一般这就会是一种开始。

  ——但这也并不就代表普通人不能喝酸奶了。

  或许他当时只是那样随手一给了。没有多想。白敏那天拿了酸奶。便让自己也没有多想。

  白敏往家走去。

  那年白敏18。他单纯的未经污染的脑子里还全然没有“同性恋”一词的概念。

  但要说起来,故事的齿轮似乎也就是从那天起开始转动的。

  等到白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哥正在追求自己这件事的时候。

  很多事好像有点晚了。

  从那天起,陆建明就开始追求起了白敏。

  *

  小镇里的两个青年人背着所有人有另一层关系。这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两个人很长一段时间里维持着这种关系。

  白敏一直待在老家,陆建明的城市与他异地相隔很远。在那些不能见面的日子里,很偶尔的几次,深更半夜他从家里窗户望下去,夜深人静的街道上,他家楼下会骤然出现一个不打一声招呼就出现的陆建明。

  他站在那里等着白敏。

  没有街灯的一条路上,世界在漆黑夜色笼罩下整个静寂无声,耳边自己嗒嗒的脚步声却清晰。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他的人看起来风尘仆仆,手里还提着包。白敏蹑手蹑脚下楼,摸着黑出了门,朦胧夜色中的两个人影,扑在一起了。

  活像是磁铁的两级那样迫不及待地吸附,亲吻在一块。白敏惊讶于原来人真的是能在亲吻中不知不觉没有意识地就挂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或其实是高大的男人将他的人抱起。一刻也等不了了。

  那时候年轻,饥渴呀。好像慢上一秒钟不吻到他的唇,人就能那样焦渴而死了。连一句话一个字都来不及说了。先拥抱吧,先吻他吧。

  好像只有这样燃烧彼此,用力得骨头都在咯咯作响的程度,只有才能成为他们存在的证明。

  尽管今天晚上过后他就又得走了。

  即使这样也值得专门回来一趟。

  瘾就这么大。

  在就近的小树林里就解决了。夜风呼啸,晨露冰凉。不知道哪里传来渺远的,野猫嚎春的声音。

  yu火烧得浑身上下都又酥又疼的,抱着他疼,不抱着也疼。彼此既是毒药又是解药,饮鸩终归也能解渴。在那段时间里,两人就好得跟一个连体婴似的。只要待在一起,陆建明一双手好像不是他自己的手了。无时无刻不是贴在白敏身上的。他身上的各种地方。他的肩膀,腰,肚子,腿……他所有的。

  *

  但两人也不是一开始就是那样正儿八经的交往关系。他们那会儿是跑友。

  跑友——这故事于是便没有什么更多的前情了。两人在走近了之后,并没有一段正常关系该有的相知相爱相处,有的只是最后一步的发展。

  因为是一拍即合,你情我愿的事。

  从那之后他风雨无阻,每逢放假都会照例回老家一趟。

  周围的人都是知道的,陆建明每年放假都会回来,他回来了就会找白敏一起玩儿。

  陆建明那时候还是个大学生。

  他的名字在他们这儿很出名。他在那所大名鼎鼎的、被称作法学教育最高学府的法学院上学。在他们这个多数人读不下书中途就辍学出来打工的镇子上,他优秀得不合群的。非池中物。

  而且陆建明一张脸生得也好。大家都说以后他以后会是个前途无量的。

  “你以后应该往外走。”

  那会儿陆建明对白敏如此说道。

  “城里头不会有看见你留长头发就说你是女的的人。”

  这句话听在当时的白敏耳中,似乎就是明哥以后并不会在这个小镇子上停留的意思。

  但他说的话仍是当时的白敏心里种下的一粒种子。

  每每聊起这个话题,陆建明最后总会看向白敏。说出那句说了一百遍的话。

  说起这句话时他总是盯着白敏看。一双幽深黢黑的眼睛,像是用目光将他整个人轻轻包裹,仿佛这就是此刻他世界里最重要的事,:“不要怀疑。你留长头发比所有人都漂亮。”

  在他待在老家的这段时间里,两个人就厮混在一块。

  这样的关系一直持续到,白敏对这样周期性的规律关系产生了一丝疑惑。很快他验证了心中所想,原来这几年间,陆建明在每一段交往关系结束后空档期的这段间隙,都习惯会回来找他做。

  也就是说,陆建明没有找他的时间里,他在外面从来就换女朋友如流水。

  陆建明对他说:“你在担心这个?不要误会,我的每一段关系之间都没有半点交集,你从来都不是第三者的角色。”

  白敏惊讶于他竟能有这样自洽的理论。

  但彼时他们两个人要细说起来的确又什么关系都没有。

  陆建明这个人多少有点毛病。

  有句话说的是爱情是人生中的甜点,那些爱把它当主食吃的人,最后都终会自食其果。

  这句道理有些人听进去了,而有些人,比如陆建明,显然他是个将这句话在人生中贯彻到底了的人。

  这个人太狡猾,也太会享受了。始终只把爱情当做生活中的甜点。从来是不喜欢了就换。永远有下一份甜点在等着他。不知满足。

  他无论得到多少都不会觉得足够。似乎对这种需求和欲望永远都不会有被填满的那一刻。

  你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陆建明果然优秀。他还没毕业就得到了知名律所的实习。到了后期更是因为要忙工作实习等等各种事情,能回来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了。也再难有精力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在两地间奔波一趟,只为了与他在一起待一个晚上。

  而白敏发现自己犯了个不该犯的错。

  他喜欢上了自己的跑友。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依旧和平地维持着那种关系。

  然后在某一天里,白敏好像预感到,分离的那个时间点离他们似乎越来越近了。

  夏日的午间。为凉快些,两人就席地坐在房间的地上,陆建明枕在白敏的大腿上睡着了。白敏的手上正在做活。

  一种厂子外发的计件手工活儿。像给布料锁边、剪线头、给工艺品粘配件这些。

  十个一分钱,一百个一角钱。

  贫乏的家里秉持着多子多福的原则,白敏下头一二三四五个弟妹。他们家的大孩子早早出来打工养小的孩子。白敏就是早当家的类型。他什么工都打过。做过服务员也当过搬运工。

  这一天的下午,气氛静谧舒适。二人一坐一躺,时间静静悄悄,从他干着活的手上流走。

  不知不觉,夕光斜斜探入。光变得稀薄而粘稠,无声漫过窗台白敏用塑料瓶养的那盆绿萝,投射在墙面上的影子逐渐模糊。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的这间屋子,像也在温吞的光里缓缓下沉。

  老旧的风扇呼啦啦地震响,依旧迟钝地一下下摆头。吹出的凉风也是昏黄的颜色,撩动了白敏额前透光的发丝。

  他眼神专注,低头干活。

  腿上躺着的脑袋出声问:“你明天打算干什么?”

  “明天?”白敏想了想,说:“明天要上班呢。”

  他声音里染上了沉沉睡意,懒洋洋问:“以后呢?”

  白敏“嗯?”了声,他低头一看,陆建明还闭着眼,看起来像是快睡着了。仿佛刚刚只是十分寻常的随口一问。

  躺着的人五官深邃,眉骨英挺,在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

  白敏笑着说:“以后还是上班啊。”

  腿上的人唇角勾起笑意:“没出息。”

  白敏看看外头的天色。落日余晖,暮色四沉。他回过头问:“明哥,你是明天的车走对吧?”

  陆建明说对。

  他正在看着白敏干活时专注的脸,目光一瞬不瞬的。

  “真神奇。”他说:“我们竟然在一起这么久了。”

  白敏手上干着活,随口道:“嗯?”

  想起这人一贯的秉性,白敏问他:“你也想跟我分手了吗?”

  陆建明道:“我不会跟你分手的。”

  他认真道:“真的。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一点分手的念头都想不起来。感觉我能赖着你这样过一辈子。你说呢?敏啊。你也喜欢和我在一起,对吗?”

  白敏正在干活,没有回答他。下一秒,他像是随意一瞥,忽而伸手,还捏着根针的手指在陆建明衣服上蹭了一蹭。

  “这儿,破了个洞。”

  他两指捏着那根针,针尾后头缀着一段软软的棉线。

  陆建明静静地看着他:“那怎么办?”

  他还维持着那个仰躺在人腿上的姿势,没动:“你要替我补么?”

  白敏用一根手指头揉着那个破洞,给出专业的建议:“补不了。这一块是空的。”

  白敏说的那个破洞就在他胸口。他说这些时,陆建明就感觉到心口的皮肤上小小一点的刺痛感。

  针尖穿透几层薄薄布料时,拈着针的手指甚至感受不到丝毫阻力。针尖小巧又很尖利的。刺穿进去。

  他是补不了,也填不满的。陆建明是一个空心人。他也没有爱,所以只能通过一个又一个不同的人。往里头填满欲望。”

  白敏收了针。他直起身,温柔的语气带上一点喟叹,声音温润动听:“真可怜。”

  他的手被陆建明的大一号的手捉在手中揉过来,捏过去。将几个柔软的指头搓得更软。手感更好了。

  陆建明只是笑着:“嘲讽我?”

  白敏说:“你没有我不行的。”

  陆建明:“我没有你不行的。”

  陆建明:“那我怎么办?”

  陆建明抬眼看他,眸色深沉:“我怎么办,白敏。”

  白敏便俯下身,双臂搂住他的脑袋,声音轻轻,又郑重地对他说:“跟我在一起吧。明哥。我会永远照顾你的。”陆建明被他抱着。他轻轻嗅着白敏身上的气息,在他的手臂里闭上眼。

  陆建明最后还是没有回答他。

  他对白敏说:“我以后不会再回来这里了。”

  陆建明最后问他:“你要跟我走吗?”

  他已经回答了白敏的问题。他既不想要离开白敏,又还想要持续跟白敏维持现在这样的关系。

  比一段恋爱关系更能长久的感情关系是什么?是跑友关系。对于陆建明这个人来说,那就更是如此了。

  那个下午白敏听了他的话后,气得手上针线翻飞,直接胡乱发泄地把他心口那块好好的的布料缝成了一块丑陋的小疙瘩

  *

  那天过后陆建明就消失了。

  没有消息,也再没有来找他过。人间蒸发。白敏就知道,这到底还是“分手”了。

  但其实本就没什么关系。只是一拍即合地在一起玩儿过。也就这样了,不是需要说分手的关系。

  他也默契地没有去找。

  夏天终结,厮混的日子也已经过去。如今该回到正轨去了。

  和白敏不同。他是别人眼里有正经工作有出息有前途的孩子。

  或许陆建明私底下根本躲他还来不及呢。白敏想。

  ◇ 第20章

  陆建明自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来找过他了。

  两人断联之后,彼此生活就没有交集了。

  成年人之间的走散是不应问为什么的。人走茶凉,默契散场是江湖规矩。问了,才是不懂规矩。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一个成熟的泡友,应该在分手之后自动成为茫茫人海中的陌生人。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这点体面是应该留给自己的。

  陆建明这人彻底从他的日子中销声匿迹。

  他在白敏房间里出现过的那些日子仿佛还在昨天。白敏这里没留下他的任何东西或痕迹……哦,好像不是。有一样,“陆建明”的名字还躺在好友列表里。

  两人比老死不相往来的绝交断得更绝一点。是毫不在意。形同陌路了。

  偶尔从以前的朋友口中听到他的零碎消息,听说他最近开始了相亲。但更多的消息也没有了。就不是他一个外人会知道的了。

  白敏的日常还是依旧,他一边打几份工,一边帮家里干活,还要照顾弟妹。人生过得既缓慢又辛苦。

  不过反正白敏也干惯了这些。日子和从前一样地过。

  仿佛以后也会这样十年如一日。

  啊,但是倒也不一定。他差点忘了,其实人生还远远有继续无限下降的空间。很快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生活给他一记迎头痛击。

  白敏家出了事是在过了半年之后。家里的父亲因为喝酒打架进了医院,

  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那段时间白敏打工、家里和医院三头跑。十分辛苦。累得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除此之外白敏还得四处去筹钱。赔偿金,医药费……最后不管是网贷还是亲戚朋友都借遍了。眼见着又快到了缴下个学年学费的日子。

  白敏今天又在翻着通讯录。

  好像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他干了一件做了一件难以启齿的事。说出去也不太好听的。

  他向自己的前泡友借了钱。

  那个对话框已经许久再没有动静了。两人没有联系的半年之后,白敏第一次开口向陆建明借钱。

  消息发出去后,陆建明没有多说便给他转了账。

  ……倒是比其他人都要爽快轻松得多了。

  白敏有些恍惚。然后这才点了收款,收下了这笔钱。

  白敏发了消息过去,跟他道谢,认真地说自己之后一定会还。

  陆建明回复消息说,没关系。

  在后续的赔偿和治疗中,白敏花用了陆建明的那笔钱。当时确实解了一时之急,很有帮助。

  隔天白敏就又开始忙了。而放在一旁的他的手机亮起一下。

  陆建明发来一条消息,问他,还在忙吗。

  自那之后他经常回来找白敏联系。

  ——在各自生活里分头行动的两人就是这么重逢的。

  *

  在那段时间里,陆建明后来还帮了他们家很多忙。

  他又开始频繁出现在白敏世界里,参与进他屋漏偏逢连夜雨的生活,在他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一天比一天变得更积极。

  白敏也有问过他想要什么?

  他看着白敏,那双眼睛里有白敏看不懂的东西。他说想要你不那么辛苦。

  当时白敏心里只当是这人兴致又上来了。

  但这次似乎都跟以往有所不同。陆建明既没有扑上来,也没有失去兴致后渐行渐远地离开,他始终一直不远不近地陪着白敏。陪他度过了那段时间。

  但白敏对这个人的信任已经不是一朝一夕能重新建立起来的了。

  *

  有一阵他们那儿暴雨。

  地势低,房子老。因此雨一大便有许多房子被淹了。白敏家中因为暴雨水涝,陆建明来帮他家搬东西。

  家里一楼水淹到了小腿。

  陆建明挽起裤腿和他一起蹚水,身上衣裳湿透了,在把家中东西一件件往楼梯上抢救。

  汗淌下来,人视野也模糊。白敏艰难地眯着眼看他,在雨声里喊:“你怎么在这儿??”

  水是凉的,汗是热的。雨声混杂着人声,他说话声大了些。

  一只手伸过来粗粝地抹掉他眼皮上的水。虽然陆建明自己的头发也湿成了刺猬尖,不住往下滴着雨水。他甩了下脑袋,抬起一边肩膀,歪头用湿透的衣服抹了一把脸。

  “你进去。”他说:“不要淋雨。”

  雨大得仿佛九天之上破了个洞,也怪那天兵荒马乱,顾不得其他了。外边雨声哗啦啦地漫溢了整个世界。这雨一下就没个头,没完没了。

  但陆建明来了之后,白敏少了淋不少雨。也很快就抢救完了所有的东西。他也因此缓过一口气来。

  两个人都被淋湿透了,形容狼狈。谁也没逃过。

  白敏瞧着身边陆建明从未有过的丑样子,又累又想笑。

  从那天起两人才是真正开始又重新走近。

  陆建明又对他穷追不舍了好长一段时间。

  最后他们又走到了一块。

  而白敏也逐渐懂得了陆建明曾经转头离开的真正原因。

  想要一个家里的长子懂事又自立,将他放置在一个父母忙碌,疏于照顾的家庭环境里,教导他学会自力更生,最终会得到一个稳重、懂事、独立、成熟的,不懂感情为何物的孩子。

  陆建明从小就是独当一面孤特自立的性格。

  家里空荡些,父亲忙碌些,家里人少些。这些似乎都无关紧要。他也在如此环境下好好地长大成人了。

  长大以后才懂得,这种真空的环境叫做:漠然,忽视,冷落。

  他一整个童年都在缺失着的,疑惑着的那种亲密关系。成年后他才发现,原来是那么轻易就能得到手的玩意儿么。

  如此轻率,普通,简单就得到手了。那亲密关系也不过如此。

  只是那么唾手可得的东西。

  那么他随意一些对待便也显得无可厚非了。

  他发现自己总始终无法和另一个人建立起哪怕更进一步的更深入的关系。

  玩具不好玩了就丢掉。甜品腻了便换一个。陆建明长相优越,能力出众,这使得在社交圈里他总是最吸引目光的天生焦点。他走到哪儿,从来也不缺玩伴儿。

  到后来他的玩法越来越多,拥有的越来越多,但总是换了又换,贪得无厌不知满足。他得到他想要的了吗?陆建明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他遇见白敏。

  一开始,他也以为这也不过是又一段和以前没什么不同的关系。露水情缘。但却不知哪里出了错,或者是他精神大概终于失常了。他和白敏这一交往就是四年过去。

  白敏,他所在任何的地方都像是有引力似的,陆建明的人不管在哪最后都总会不知不觉地回到他身边。

  这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从前的每一段关系,他从来都是玩够了便好聚好散了。时间短的有,长的也有。但就是还从来没有过这么反常的情况。

  怎么还没完了。有瘾么?

  但白敏这个人身上就是有这样的魔力。

  长久地待在同一个人的身边而从来不会感到腻味。等到陆建明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和白敏已经这样自然而然地相处好几年了。

  好几年了。

  刚好那阵子陆建明在准备毕业和搬家,这段关系似乎也顺其自然地走到了它的尽头。

  临近分手那些日子里,白敏仿佛也从他的态度里预感到了什么。他好像知道,离别将近,而陆建明也不会再回来了。

  白敏一直都是个成熟安静的孩子,但那段时间他看着陆建明的眼睛,总是带些让人心软的不舍。陆建明抱着他。心里在想,这样不行。

  这样下去,这段关系会变得危险。

  他比陆建烽大。父母离婚的那年陆建明已经记事了。两人的早早离婚、妈妈的离开让他从小就懂得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谁是会永远陪在谁身边的。

  他们会在随机的某一天不打一声招呼地,打开家门然后离开得悄无声息。只留下他独自一个人待在原地。

  开玩笑吗?他无法相信这样一种进入门槛低、但风险和成本又极高的反人类的东西。

  这从根本上违背了风险控制的基本原则。

  预感到这样下去自己就要踏入未知的领域。像是一脚踏空,他有一种随时都要失足跌倒的失控感。

  恋人?他从来不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关系。而为了避免那一天的到来,陆建明选择自己主动结束。

  所以当那一天白敏那么认真地第一次向他提出要在一起时,陆建明当时没有回答。

  或许在那一刻白敏其实根本已经看出了陆建明的脆弱和逃避。

  尽管当时那句承诺,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动人最滚烫的一句情话。这个可爱的人对他郑重地说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仿佛色泽最绚烂最诱人沉沦的毒药。

  今天过后他就要离开。

  幸而几年来他们这段关系从始至终都没有更深入的一步。这样白敏也不至于会不舍太久。

  陆建明一直以来本就是一个顺其自然随心所欲的人。

  不适合他。他不是那种适合发展一段长期关系的人。白敏离开他是好事。

  最后一次。他在离开的那一天,忽而做了件不像自己的事。当时他看着白敏的脸,忽而一反常态地、认真询问了一句从来就不在他计划内的话:“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然后不出意料地被拒绝了。

  而两人同居之后又出现了新的问题。不懂得如何去爱的人,当然也不懂得如何去表达爱。从前的他只习惯用身体解决情绪,于是如今只得像个笨头笨脑的大龄学生一般,从零开始,在白敏这里一点点学习。

  同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地正在变得患得患失,惴惴不安。

  白敏会离开他吗?不会吗?是永远都不会吗?以后也永远不会吗?……

  要是他消失了,自己又该怎么办?

  尽管在这个问题上白敏一再与他聊过,他们两个现在已经在一起了,不会分手的。白敏说过,他会照顾他一辈子的。

  他们永远不分开。

  在此后的五年里白敏一直也如他所言地遵守承诺没有离开过他身边。今年已经他们已经一起在a市同居第五个年头了。过上了他从前无法想象的,二人一屋,三餐四季的小日子。

  对了,他们还一起养了小狗。叫大福。

  他们就像是所有的爱情故事和童话故事最后的结局那样,感情一如既往地好,此后也会永远平淡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明天又会是一个晴好又平常的好日子。

  不是晴天也没关系。无论是什么日子,他都喜欢和白敏待在一起。

  ……

  ……

  昨晚事情闹那么大,陆建烽就知道自己家今天不会太平。

  “小烽。”陆建明今天打电话给他的第一句就是:“我今天必须要见他一面。”

  语气不甚平静,还有些急切。

  陆建烽:“……”

  要不说你们是两口子呢。在这种时候特别有默契。尤其是为难他这一块。

  一个今天严肃声明了谁也不想见、且已经提前敲打警告过陆建烽,一个立刻就打电话来跟陆建烽说,说什么都得见。

  原来这个陆建明一大早不是消失了,他是坐了一晚上后,想出怎么折磨他的新招来了。

  最近不知道怎么流行追捧起了烂人的真心来。

  其实烂人的一丝真心,也是烂的耶。

  意外吧?是不是很不可思议?第一次发现吧?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了一个道理,人类的本质就是犯见。

  还是太年轻。妄想改变男人。

  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除了一个,世界上绝对没有任何一个人会为了谁愿意改变自己。

  不是他不想办事。他这个站在中间得说一句,是这个事情在这个节骨眼上真的很为难啊。

  昨天闹得那么不好看。

  要他说,陆建明就算是等今天过了、等白敏稍微不在气头上都行啊。

  但他非得要挑现在。

  陆建烽叹口气:“现在应该不是好时候。”

  陆建明停顿一下,问:“……他怎么样?”

  “哎……”陆建烽回头看看身后的白敏,客观说:“这次真的很生气。”

  “我知道。”陆建明仍是说:“但是我今天必须得见他一面。”

  陆建烽道:“大哥,你知道昨晚刚发生过那种事,最近风声本来就紧,大福我现在也偷不出来了……”

  陆建明:“不行。”

  他像听不见人说话似的。

  无论陆建烽说了什么,他都像个机器人似的只会重复着。

  陆建明说:“我今天真的得见到他。不论如何,只要见一面就好。小烽。你必须得帮我。”

  隔着电话,终于,他听出来了对面的人情绪的一丝不对劲。陆建烽皱皱眉。

  早在他今天打电话来之前,白敏已经说了,今天谁也不想见。他今天不会出门,不会遛狗,不接电话,什么都不会做。只想一个人待着。

  看来是真的不是一般的生气。

  陆建明:“必须是今天。让我见他一面。我必须得……必须得见到他。”

  陆建烽:“你就非得今天吗?”

  这两个人冷战,一直就属于那种冷如战。

  即白敏一直待在他家,没有彻底断联消失,从而使陆建明还能看得见他,于是也情绪稳定地一直在送花,没有再像第一次那样冲进他家来发大疯——是像这样的和平冷战。

  虽然在陆建烽看来,不是调情胜似调情。

  除了第一次找不见白敏的时候陆建明闯进他家来过的那一次,在那之后他始终没有再越界了。

  是他不知道陆建烽家在哪儿吗?是他不敢。

  害怕一丝变化会打破现在这种不知道叫做什么的平衡。害怕再做错事情后发生他承担不起的风险。

  陆建明始终只徘徊在白敏的周围。他们是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计划的。陆建明会在白敏最不想看到他的时候克制,在白敏需要他的时候出现,比如丢狗的那一次。在白敏的安全圈内行动。

  所以按计划他们原本后面还有别的行动。

  陆建明前阵子消失了几天就是一个人离开去办这件事了。

  只能说偏偏在这个重头戏前的节骨眼上发生了这种事。

  挂了电话,陆建烽听见外头响起敲门声。走过去一开门。玄关外边站着一个人影。

  也不确定是不是人吧,有点不人不鬼的。一点声响也没有,大白天的也吓了他一跳。

  陆建明。

  出乎意料地,他的人出现在了陆建烽家门口。

  陆建明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自己上了楼。

  他是来找白敏的。

  他没有按计划走,自己主动打乱了节奏。

  而开门的陆建烽见到人时眼睛都瞪大了。不是哥,咱计划呢?说好的循序渐进、温水煮白敏呢?

  此时他立在门框里,高大静默的身影,填满了本应透光的空隙。面沉如水。眼神静寂。整个人看不出什么情绪。唯有一片钝感的平静,像风暴来临前铅灰色的海面。只余下一片浪密如鳞,寒风呼啸,翻涌不休。

  陆建明也没看他。抬腿走进来。在外面枯坐一整个晚上让他此时整个人动作犹如行尸走肉,眼神麻木。

  “喂……”

  他抬脚走进来时陆建烽甚至都下意识去拦了,总感觉他这个状态要出事。说不定进去后和白敏打起来都有可能。

  陆建明一把挡开他的手。他看也不看。直直朝此时客厅里站着的人走过去。

  他进门时,白敏的人就站在那儿。

  看见门被打开,陆建明自顾自地进来后,他整个人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朝这边看来的眼神越发冰凉了。

  直到陆建明走近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厌恶。

  ……

  看见这两人又像这样站在一块的画面,陆建烽就意识到接下来这里没有他的事了。不管他们怎么谈都好,又该是他退场的时候了。

  这次他的人刚好就站在门口,可以像这样悄无声息退出门外,不用躲草丛就能给这两人留下谈话的空间。在临出门之前,他不放心地最后又看了里头一眼。

  背对着他,陆建明高大的背影那样弯屈下来,看起来……像是哭了。

  看第二眼时又感觉刚刚像是自己看错了。陆建明没有哭。

  那双眼睛依然一片死寂干枯之色。看着白敏一个人。

  ◇ 第21章

  上次抓狗,两人也只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说话。也只有一小会儿,再之后白敏离开。但全程陆建明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

  两人分居以来第一次像这样再次面对面,全程相敬如宾,礼貌又很有分寸。

  陆建明再次见到他像这样站在自己面前竟还有几分恍神。随后他走上前,眼神一错不错地,一直到了很近的距离也没有停下来。

  “敏啊。”

  “我好想你。”

  陆建明小心地想要碰触,又像是在艰辛地克制着,最后只好垂下头,变成轻轻将额头在白敏肩膀上贴了一下的这样的动作。

  一双手已经伸出去,隔空一个仿佛要拥抱上的姿势,是如此熟稔自然的习惯性动作,但两只手放在半空中一时没有动。

  还是对眼前这个人的汹涌情绪占据了一切的主导。他到这里来的目的也先被抛开至一旁了。

  “……一直都,好想你。这些天都是。”

  最后左手圈按在他一侧的脖颈上,右手不假思索就搂上去了。像以前无数个日夜经历过的无数次那样。对彼此身体的熟稔程度,他们几乎就是一个人。

  两只手臂都紧搂着眼前的人。他两只手一起,用力触摸着他的背,他的后腰,这具身体自己所熟悉的每一处。

  下一秒,就在他差点无法控制地、吻他冰凉而无动于衷的唇的下一秒,陆建明醒过来了。怀里人的冷淡僵硬和一动不动让他仿佛怀里抱着的不再是昔日日夜相处的爱人。而是一具冷冰冰不会动作的人偶。

  然后在另一方的沉默冰冷一动不动中,自己一点点冷却下来。

  他退开时,整个人表情都还如梦初醒。

  是他情难自抑了。

  人还是他熟悉深爱的那个人,两人之间如今却横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抛开那些,他们之间本该像现在如此。本该是……

  白敏左右看了看客厅附近的东西。

  亏得此时此刻旁边没放什么水果刀。最后他一转身竟直接抄起一旁桌上的马克杯,就要照人脑袋上砸去!

  陆建明瞳孔一缩,但人却也没躲。站定在那儿。

  ——白敏在即将给他脑袋开瓢之前他堪堪停住了手,及时刹车。白敏的人停在那里,已经气得胸膛上下起伏。攥着杯子的手也有些不稳,他急促地喘着气。瞪着一双眼睛里满是恨意。

  陆建明一双黢黑的眼睛凝望着他的脸:“你打我吧。”

  他抓起白敏手腕,

  陆建明眼神冷静又疯狂,他一瞬间极度认真起来:“真的。你打我吧。这样你能消气吗?……对不起,我知道了,我什么都不说。往重了打。你打我吧。”

  白敏只想挣扎开他那只手:“滚开!”

  陆建明自始至终也没有放开那只手。那只有力的手掌始终紧紧地圈锢住他的手腕。陆建明问他:“你要走了吗?”

  “对,视频。……”陆建明愣了一下,他脸上神色恢复如常,但仍然没松开握着的他的手,从刚刚起,他抓在手心里就不放开了,轻而慢地揉搓着:“放心,处理得很及时。大部分都处理好了,影响已经尽量减少到了最小。只是当时围观的人多,有些人拍了便随手发在群里,有一部分还是……但是我看了,那些没出现你的脸的就先放着,先处理那些拍到了的……”

  安静无比的小客厅里就只充斥着他一个人在喋喋不休的说话声。

  说着说着,陆建明的声音戛然而止。

  是白敏突然把手从他手里抽出去了。

  陆建明:“你别生气。不要生气。要我做什么都可以。看看我,嗯?你看我一眼……”

  白敏没有看他:“明哥。你还没看清楚吗?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为什么?”陆建明问他。

  听见这话,白敏幽幽看他:“这该问你。”

  “我?我还是像以前一样爱你啊。” 他声音缓慢而有力。自然得像在说什么天经地义、无需多言的事实道理一般:“我只有你了。”

  没有半分犹豫。让人丝毫不会怀疑他的笃定。

  陆建明:“对了,你要是不相信,我……”

  白敏将头撇开,不再看他:“不用了。你的爱我消受不起。就这样吧。”

  陆建明整个人僵住一下。

  他不假思索:“没关系,我改。我什么都会改的。只要你说。你知道的,我以前过得乱七八糟,我本来就不懂怎么去爱一个人,这些都是你教会我的,不是吗?我做错了,你再教我吧。你知道,哥离开你了什么都不会。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到后面陆建明说得有些急、有些快了。他低下头,固执无措地重复:“你知道的,我没有你不行的。”

  高大身影也在白敏面前显得乖巧,低微。又忠诚。就好像哪怕此刻白敏从哪掏出把刀来捅他一下他也不会离开半步的样子。

  白敏:“你不是。你出轨了。陆建明。”

  陆建明张了张嘴。巧舌如簧如他也卡住在那里。他很想说什么,也有很多话,最后所有的语言都变成嘴里吐出一句的苦涩的:“……是。”

  “都是我的错。”他说:“对不起。”

  其他人什么都不懂。但白敏不是。白敏是世界上最懂他的人。

  白敏知道他以前什么德行。他是最知道陆建明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的人。

  遇见白敏的时候,他还是个极度没安全感又浑身是刺的人。他喜欢玩儿,但那些人从未在他生命中留下过半分痕迹。

  不管别人是怎么想他,白敏不会去那样想。这件事对在他们的关系来中不过像家中的窗沿上掠过的一只苍蝇,嗡了一声便没了踪迹,简直不值一提。

  他知道那对他来说根本不意味着什么,只要白敏不愿意他什么都可以抛弃。

  他是要和这个人白头到老的。

  这在他们两人之间根本不算什么事儿。

  对他来说身体层面的冲动,和爱根本就不是一个系统。发生这种事本来就是可以不以“爱”为前提的,想和一个人上床又不等于爱他。出轨??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吧,对他们来说,他只是又犯了和从前一样的老毛病。

  白敏明明是都知道的……

  陆建明:“你不能这样。教会我,把我变成现在这样没有你就活不下去的样子,然后又自顾自地离开。我是蠢货。但你得允许我也会犯错啊,敏啊。你不能就这么放下我不管了。”

  白敏:“明哥。……”

  陆建明打断他:

  “敏啊。哥知道错了。”陆建明停顿一下,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知道,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还什么都不懂。一些事情还都是你教会我的。我曾经以为那就是爱,你知道我很害怕……”

  白敏平静对他阐述、提醒道:“童年创伤的故事你之前就已经用过一次了。还记得吗?”

  陆建明一时以为自己听错。

  这个男人脸上几分怔怔然:“敏啊?”

  上次追白敏回来的时候,是原生家庭这个buff救了他。

  结果呢?

  结果就这样。

  反正结果都会变成这样。

  白敏看着他,说:“全世界就你一个人爸妈离婚了?要我看,你还不如你弟懂事呢。”

  我们仍未知道当年的原生家庭里到底养活了多少渣人。

  说了多少遍,原生家庭不是能拿来随便伤害别人的理由。白敏家里还穷呢,他去偷了去抢了么?

  陆建明怔然看着他,足足沉默了好几秒。

  “你说得没错。”他最终低声对白敏道。

  白敏看着他:“明哥。”

  白敏:“你说的爱我我听不懂。你的爱是随时会出轨的爱吗?”

  “我没有!”终于,陆建明或许枯坐一夜的情绪终于按捺不住爆发了,又或许是是太急于在此刻挽留他回来,陆建明最终了说出了那句:“以前不也是这样的吗?!从前那么辛苦我们都过来了,我不明白这次有哪里不同了!变的人是你,其实你已经不爱我了吧,是你!你早就想要离开了吧!……”

  陆建明已经有些失控:“你明明知道我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

  白敏重复一遍:“以前那么辛苦都过来了。”

  果然,只要人能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在等你。

  白敏:“以前是我犯贱,不信邪。所以现在尝到后果了。”

  年轻的时候总以为能让一个男人为自己收心

  共享单车是上不了锁的。也没意义。

  是他的错。

  白敏:“闭嘴。”

  “你说为什么不能和以前一样?那我告诉你,就是不一样了。你还记得为什么我们两个人当时能重新走到一起吗?我们明明已经分开了,但是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因为我家发生的那一次意外,我只得开口到处借钱。可是天灾人祸又是谁造成的呢?又是谁,非得要逼得当时的那个你和当时的那个我走到一起的呢?这件事怨不了你也怨不了我。这都是命。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命。我告诉你为什么你最后还是会出轨的原因,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一类人。江免说得对。你应该去找他,去找你同类的人,其实你们才是最应该在一起的。”

  陆建明此刻精神失常,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他耳边唯一能清晰听见的,只有白敏话里话外他要自己离开的决绝。

  他双眼泛红,表情看起来已经有些走火入魔的狰狞,笑了一下:“照你这么说,意思是如果当年的事情再来一次……”

  对面的白敏却没说出承认的话,也没否认。

  白敏垂眼,很轻地说:“那就要看看,你还有没有当初的那种命了。”

  话音变轻,变淡,又漠然到变成透明的了。一句话就像是薄薄小小的一片的冰,敷在人心脏上,没一会儿就化成了透明的水。一小滩冰凉。

  一片死寂。

  陆建明不说话地盯着他的脸看。

  这张自己爱怜的、疼惜着的脸。他眼眶干涩,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像是一个最没有尊严的人那样,将自己剖白了,摊开了,铺平了,送到如今的白敏面前:“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敏啊。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的,我未来可以给你更多。我的一切。什么都……你看看我吧。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说一声,嗯?只要你愿意回来。不,只要你肯再看看我就好。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要了。”

  可惜,不一样了。白敏现在已经从当年的那个家里脱离出来了。说起来,他还要谢谢陆建明。

  他从一个歇斯底里的男人变回了一个双眼空洞,表情茫然,动作笨拙的人。他似乎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话音里也不再有从前的强势凌厉,他甚至磕巴了一下:“敏。”

  “你、你看,你看,我有东西的。我最近去打了一只新的、金镯子。是很好看的样子,你一定会很喜欢,你看一眼,你,你是不是不想看了?”

  一句话说得歪曲又狼狈。

  他惶惑地看着白敏。

  白敏望着此时的这个人。

  白敏轻声呢喃:“不是。”

  陆建明问:“什么不是?”

  白敏望着他的脸,那眼神里似有一点疑惑:“不是同一个人啊。”

  “如果你真像是你现在表现出来的这样真诚和痛苦,你当初根本就不会做出那样伤害我的事才对。”

  白敏温柔地说:“你们两个,不像同一个人。”

  如此说着,白敏微微偏过脸,似乎是为了将他看得更清楚些,他继续说下去:“还是说,你在当时只顾着自己一时快活就把一切抛诸脑后了,而现在也只是像个耍赖的小孩子那样,不管不顾地,只要能从别人那里得到原谅就什么都好。”

  陆建明深埋下头,他抹了把脸:“我不知道。我从来都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陆建明以前不懂。但他现在知道了。

  他比这辈子的任何时刻都更深刻地尝到了后悔是什么痛彻心扉的滋味。

  陆建明下唇颤抖两下,他只剩下本能的挽留和否认:“……敏啊。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样想的。”

  【📢作者有话说】

  有bug之后会修。等不了了这章太爽了我今天必须先发出来(上手扒开所有人眼睛看

  ◇ 第22章

  那天陆建明在离开之前,他站在门边,手握上门把却没有打开门,他回头最后问了白敏这样一句。

  “……我们最后会分手吗?”

  声音沙哑得厉害,又干涩。像只是一个平静的问句,等待着最后的答案。

  不去看他攥得微微发白的手指和轻轻发颤的指尖的话。

  白敏坐在那里沉默地看着他。

  争吵过后,空气总格外安静。

  只有光线从窗帘缝隙斜插进来,切开这片沉重的静默。

  “不会的。”陆建明此时已经恢复了理性,他整理好了心绪,自问自答,像是缓慢而坚定地在对白敏承诺:“我不会让我们两个分手的。”

  他这才打开门,离开了那里。

  关门声之后,耳边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里。

  方才激烈的言语似乎并未消散,转而在人的脑子里回响。

  陆建明一开门出来,就第一眼看见了蹲在门边、正要站起来的一个陆建烽。

  陆建烽和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视上了,一时卡壳。

  他:“谈、谈完了?”

  出来的陆建明此时像是换了个人。整个人带着种死气沉沉的疲惫。

  从来意气风发的男人,瞳孔是熄灭后的灰烬,所有的光都沉下去了。

  没回答陆建烽的问题。他嘴唇动了动,机械问:“……你还没走。”

  以他的性格,还以为早就溜之大吉了。他最不愿掺和这些。没想到一开门,人还蹲在那儿。

  陆建烽眼神移开:“昂……啊。”

  自己其实是不是原本应该离开的啊?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他关门出来人就自动地蹲在这里等着了。他想看看白敏会怎么做。

  也不小心在门外边听完了全程。

  所以此时面对一个出来的陆建明,兄弟间略显尴尬。尽管陆建明看也没看他。

  安静过后,陆建烽他问陆建明:“那这周六怎么说,还继续吗?”

  周六他们原本还有别的计划的。

  现在看来好像泡汤了。

  陆建明言简意赅:“还是一样。”

  似乎半分没有退让的意思。

  陆建烽看他一眼。

  陆建明离开了。

  留下陆建烽独自站在那,唏嘘不已。

  犹记得那天两个人第一天特地从自己家跑到他家里来大吵一架的画面。那可真是,他哭他追,痛彻心扉。再看几天,刚刚白敏字字诛心,不留情面,哪有半分最初一开始那样哭得伤心欲绝的模样。

  要陆建烽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唉呀,原本计划进行得好好的,这节骨眼上还来这一出……这上哪说理去。

  所以说他最不愿意掺和这种一地鸡毛鸡零狗碎的夫妻吵架了。

  就像现在,他还得开门进去那个家里。

  万幸的是白敏在这方面上比他哥陆建明强太多了。

  两人吵架,虽然也会哭哭啼啼,但最后会发现白敏本质上始终都是冷静理智的那一个。上次也是。吵完架这个高精力的老辈子还行动力很强地替他收拾干净了客厅。

  也还好是他冷静,不然陆建烽现在一个人还得哄两个。

  白敏就是他这种渣攻最严厉的母……父……父亲。嗯。最严厉的父亲。

  明明他是当人家弟弟的那个最后却还得替这两个年过半百的背负一切,安慰完你安慰他,

  那到时候他不得累——

  门一打开,一声呜咽。

  陆建烽动作卡住一下。

  他面色不变,接着刚刚的动作,打开了眼前这扇门。

  里面,白敏的背影独自坐在客厅里。

  似乎还是刚刚陆建明离开时的那个姿势。气氛仿佛凝固。踏进这里,感受到窒息感扑面而来。他和白敏共处同一空间。

  白敏侧身坐着,后脑勺对他。脚下的地面上有小片深色水渍。

  不是水杯洒了的那种成片的水渍。零落几滴,聚成一小团,洇湿成深颜色。旁边还有几颗零散的。

  一看就是刚刚哭的。

  世界上有很多种哭。大哭,干哭,嚎哭,静静哭。当时白敏听见声音走近,他扭过一点头来看他。那个角度,他脸上并没有情绪。一片空白。眼神也是空白。

  然后,有一滴水,像一只透明的圆胖虫子那样,从这个人的眼球前面慢吞吞地往外钻了出来。

  沿着他脸颊往下爬去。

  陆建烽这辈子就从来没见过有人是像这样哭的。

  真的,当时的画面:就像是虫子那样附在他薄红的下眼睑下方duang地钻出来。越钻,那透明的圆虫变得越大。哦——掉下来了。

  下一秒陆建烽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他此刻整个人表情都太静了。

  显得整幅静止的画面里,倒只有那一颗会爬会动的悲伤的眼泪像是活物了。让人不由想要伸手去抓住擒住它。

  还记得先前,两人在那个家里初见面时,陆建烽觉得白敏像个假人。垂敛眉眼时,长得很像个陈旧泛黄的瓷像菩萨。冷的死的假的慈悲。

  但这一颗泪是活的。

  真得不能更真。

  明明白敏哭过很多次。但陆建烽总觉得刚刚是他第一次看见白敏流眼泪。

  这一幕就这样落在陆建烽的眼睛里。

  如果说人与人之间是由无数个瞬间组成的。陆建烽在默默地心想,他这辈子大概很久以后会忘不了这一幕画面。

  原来白敏不过也是普通人而已。

  他是真的在为陆建明哭。

  陆建烽很多时候他无法共情他人。天生缺乏同理心是这样的。

  就像是他哥陆建明家里的这场彻头彻尾的闹剧。他自始至终难以共情到一丁点。不但不共情,他还嘲讽。

  所以有时候面对太超过的信息量,他处理器会过载。就像现在,看见这种山一样大的悲伤悲恸,倒有些看不出是山了。

  倒显得他多不近人情似的。

  事实上陆建烽的表现本来也很伪人。

  没有安慰或回避的话语,他站在玄关那,一时间进退两难。有点尴尬。

  “抱歉。”白敏对他说道。他扭过头去,抬手轻轻拭去了眼泪,掩饰自己的失态。

  陆建烽没说什么。他表情也如常,看不出异样。白敏看着他走近过来,在身旁坐下来。只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在盯着他看。

  像是在看什么瓷像活了的奇观。

  不是致命主夫么,不是严厉父亲么。上次吵架时候白敏哭得那么厉害,结果吵完架后跟没事人一样。看陆建烽进门来了,还问他,中午想吃什么?

  如今却反过来,刚刚吵架跟没事人一样冷静,吵完架后,他开始哭。

  对白敏来说,这会儿陆建烽不进来还好,刚吵完架。他这样过来再在身边一坐下,白敏看着他那张脸,一时间眼神有几分恍惚。

  陆建x这个名字是真有点说法的。他年轻英挺的眉眼之间有几分记忆中熟悉又心酸的影子。

  硬挺的眉骨的线条形状,还有那双漆黑的瞳仁。表情虽还是陆建烽的表情,但他像这样看着自己。

  “小烽。……”白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一脸悲从中来的表情,轻轻吸了吸鼻子。而陆建烽眼见着那双眼圈就泛上了薄红。

  这会他哭起来,才有了往日白敏哭的那种陆建烽熟悉的那种抓马模样。当然了,也少不了他的失恋必备土味台词。

  白敏喃喃问他:“你说人为什么总是会停留在过去呢?”

  陆建烽双眼无神看着空气,他配合问出那一句:“为什么?”

  白敏:“可能是因为,过去有我们深爱的人吧。”

  陆建烽:。

  说完台词的白敏情难自已地,低垂下头啜泣着。身边的陆建烽四处看看,拉了包纸巾过来。白敏逐渐哭得进入了状态,泪水决堤,他看着陆建烽的脸。

  陆建烽看着他流着眼泪扎进了自己怀里。他双手抱住白敏轻轻颤抖的肩膀,把此时泣不成声的人抱在怀里安慰。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样下去周六该咋办啊?……

  【📢作者有话说】

  我屠一座城。

  这本来是上一章的后续。本文写到这里,其实白敏这个角色完整的性格还没有全部写出来。

  买定离手,觉得他是白切黑扣1,黑切白扣2

  ◇ 第23章

  白敏的弟弟和妹妹在周六来到了a市。

  白敏的妹妹白霞,今年毕业,本身就是在a市的另一头工作的。这次是带着弟弟两个人一起赶过来了。

  兄妹两人一直保持着联系。但在这整件事情里,她始终被白敏严丝合缝地保护着。白敏自己这边发生的种种情况,他自己再如何这段时间也愣是没有对她透露过半分。像所有藏着捂着家里发生的事情不让小辈知晓的老辈子一样。白霞一有问起,白敏就总是装傻。什么也不会跟他们小孩说。

  白敏最小的弟弟,白俊一直以来都是待在老家,这次也专门坐车赶到a市来了。

  是的。前段时间,陆建明把白敏扔在他家的那几天冷静期就是一个人去干这件事情去了。

  他亲自去说服了白敏的弟弟妹妹过来这一趟。

  没错。听起来如此不可思议没脸没皮的事情,还真让这个陆建明做到了。

  他请来了白敏的弟妹。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般家庭里要是发生了这种事,是有这样一套专门的认错的流程的。正常来说男方如果真有诚意想要道歉和解决问题,会由他出面先请双方父母一起过来。当着另一方,还有当着家里长辈的面,正式郑重地道歉、承诺,表明自己的诚意,再努力取得两方的原谅。因为这不只是一个家庭,还有他们背后两个家庭共同的事。

  一家人一起坐下来谈谈怎么解决事情。到时候,就算是看在长辈、家人的面上,事情也会变得好谈许多。

  谈完就可以解决了,主要是过程。这就像某种仪式一样的,不谈一次就不能算真正地解决过问题。

  当面前正在看的电视剧里演到这个情节时,间谍陆建烽:“哇。这个男人真是有担当又有诚意啊。”

  旁边,一边看电视剧一边叠衣服的白敏无意间就愤愤然地说出来了他的心里话:“这才是他应该做的!……”

  陆建烽:(记笔记)。

  于是这才有了今天的事。

  这两个人怎么说也在一起这么多年,双方家里都已然是把他们当做一个小家庭来看待。出现了这样的家庭危机,当然也得重视才对。

  当时陆建烽第一个去找的人其实是白敏妹妹。

  白霞是他们家里学历最高的,也是最出色的人了。但要论年纪,她是个刚参与工作的小姑娘。听完了陆建明说的,她当下没有马上答复。

  只是问陆建明:“你是觉得我会答应,才会来找我的么?”

  “没关系,我今天本来也不是为了来逼迫你去的。”陆建明道。

  白霞是个聪明人。陆建明冷静与她分析利弊。当时他只对她说了一句:“要是连你都不在的话,谁来帮你哥?谁来站在你哥那边?”

  白霞咬唇。

  “难怪。难怪我这些天和他通电话总觉得他不对劲。问他也只会说一切都好。”白霞脸色难看:“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正在经历什么。”

  陆建明口才一向出色。

  “你们已经长大了,不是能躲在你哥身后的年纪了,现在轮到你们来保护他了。”

  白霞看向他,眼神中有愤慨。

  尽管她很清楚,只要她和白俊到场,不用多说什么,他们两个人就是这些年以来陆建明对白敏所有付出的活生生的证据。

  “没关系。你就当是为了看我笑话,或者劝你哥别又被我骗了一次。只要你肯来。”

  “你知道你哥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就这样,白敏的妹妹答应了。

  她愿意为了今天过来这一趟。

  白敏情况有点特殊。陆家这边陆父还好说,但请白家父母过来不大现实。陆建明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请白敏的弟弟妹妹过来。整个家庭会议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得到白敏的原谅。因此要由他的弟弟妹妹来才有意义。

  这就造成了一个问题:白敏必定会生气。

  绝对会。

  请长辈来还会让人不能说什么,但那可是他最珍视的保护得很好的弟妹。

  白敏也果真生气了。

  但出乎陆建烽的意料,白敏气归气,他又奇妙地自己就能够理解并接受整件事情的一套逻辑。

  这其中有一种奇妙的老辈子共振。

  他们称之为人情世故的底层逻辑。一个人不是一个人,而是其背后的一个家庭。他们两个人,牵扯的就是两个家庭。

  刚发生过那件事,白敏今天原本是不想去的。但他转念又想到,这件事情总有一天是得说清楚的。

  所以这次甚至都不用陆建烽怎么斡旋,白敏就接受了陆建明的做法。

  这让陆建烽感慨。

  没有代沟的就是好沟通啊。

  所以这就是原本的计划了。如果不是上次事变,原本按照陆建明的计划,从找回周大福后两个人再到今天这一步,一切看起来将会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得多。白敏今天至少应该愿意重新跟他好好说话了才对。

  可惜天不遂人愿。

  陆建烽一眼就能发现,陆建烽今天特地仔细地收拾了自己一趟。

  仔细刮了胡子,头发抓了发胶,一扫这些天以来的颓废。整个人比起几天之前来清爽精神了不少。

  陆建明干的事虽然挺不是人,但怎么说,专门准备了一番后,整个人气质卓群,风度翩然。又增添几分疏离的冷淡感。长的就是渣攻的版本答案来的。

  在等待白敏弟妹过来的期间,兄弟两人在阳台站着也是干站着,陆建烽递给他一支烟。

  陆建明:“不抽了。”

  他看了看时间,说:“一会儿人到了。”

  陆建烽知道。

  他这就是给这人缓解紧张用的。

  但既然陆建明说不抽了,陆建烽又把烟盒收了回去。

  这时,陆建明忽而看着他的脸,表情逐渐有点耐人寻味。

  陆建明突然问他:“他也给你修眉了?”

  陆建烽:……

  动作一僵。这一秒他心中一股危机感升起。

  上次见面是在那种情况之下,陆建明没看也没心情去看他。今天这样一看,陆建明一眼就发现了。

  他脸上一看就是白敏的手笔。

  因为陆建明太熟悉了。

  陆建烽和他对视一眼后,眼神移开:“……嗯。就,我那天突然想修眉了。这破眉毛不知怎么的,还有点乱。”

  “是么。”陆建明视线扫过他的脸,意味不明:“他手很巧吧。”

  陆建烽:“确实。”

  “挺好看的。”陆建明夸,还在看着他:“不像我的。现在根本不打理了。”

  陆建烽只好道:“是吗。”

  陆建明若有所思,还在看着他的眉毛:“不打理之后,人一下也变得邋里邋遢。我自己又弄不好这些……”

  “哥。”陆建烽受不了了。他投降了,无奈看着他道:“别拿我开玩笑了。球球了。”

  他言辞恳切,没招了的表情,看起来真是一副被他们俩夫夫弄到烦不胜烦的模样。

  陆建明与人对视片刻。

  他轻笑一声。

  这才没再看陆建烽的眉毛了。

  “他真的很会照顾人。”陆建明看着虚空处说道。

  这段不咸不淡的对话已经过去了。而陆建烽脚趾还在扣地。

  到底给多少个男人修过眉啊! ! !

  白!敏! ! !

  但是……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陆建明。

  倒是还有心情开玩笑。

  陆建明虽然刚刚跟他玩笑时一派轻松的样子,但实际上今天对于他来说是个至关重要的日子。

  陆建明仍然把希望寄托到了这一天。对今天寄予了很大的希望。

  他整个人都很紧张。从始至终就没放松下来过。

  今天是陆建明这段日子以来精神状态最好的一天。

  在陆建烽这个旁观者清的眼中看来,只像是回光返照一样罢了。

  大家都看得出来今天的结局。只有最不愿意放弃的那个人,还在忙前忙后。一心希冀着。用编织的谎言骗过他自己。

  就连刚刚的打趣他的不好笑的玩笑话都像是强弩之末。

  这样让人很难笑啊。

  他一根烟没抽完,陆建明又已经重新进去了。他现在就是站不住,整个人之急张拘诸,比他当年第一次面试时还有过之无不及。

  独自一人留在阳台上的陆建烽已经开始心累。他扭头看一眼陆建明的背影。

  这人对今天这个日子真是重视得不行。

  *

  早在今天之前陆建烽就听闻过白敏这位弟弟的大名。

  尽管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从白敏嘴里听到的。

  白敏:“白俊是我们家里最小的弟弟,从小就非常机灵,在我们家那一片是出了名的长得好。”白敏又说:“我们俊,一表人才,性格也好,上学的时候就很受欢迎呢,很多人追他的。”

  白敏叹气:“就是长不大。这么大人了还跟个小孩似的,让人操心。他小时候真的又瘦又小,瘦得让人心疼。”

  渐渐说得连陆建烽都开始好奇这个“最小的弟弟”了。

  白敏从回忆里抽出身,回到现实来了。他转过头来看着陆建烽的脸,问道:“你这几天怎么好像话变少了?”

  陆建烽不以为然说:“我有么。”

  见他也一副爱答不理没什么话说的模样,白敏便没有多问下去了。

  小烽性格是这样的,可能过会儿他自己就好了吧。

  一想到要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下跟小霞小俊见面,白敏神情黯然片刻,人也安静下来。又在过了一会儿门外弟妹到来时,很快地强笑起来,站起来迎接。

  “他们来了。”

  他倒是要看看这个白敏老是挂在嘴边的“你真的很像我弟弟”的白俊到底是有多白俊。

  见一见他。看看为什么,同样是当弟弟的,为什么负重前行的只有他自己。他倒是要看看被白敏亲手养出来的哥宝男又长什么样。

  白敏还在自言自语:“小俊从小体弱,他工作又辛苦,最近肯定又瘦了……”

  正说着,人到了。陆建烽随之看向门口。

  第一眼竟没能看见。

  因为白俊,他的人差点没从门框里出来。

  卡住了。

  白敏这是养了个什么出来啊。

  肩膀上的斜方肌像小丘般隆起,宽阔的背脊将身后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当他侧身挤过门框时,虬结的臂肌与厚实的胸肌几乎将木质门框撑出呻吟。

  一座两米一的肌肉铁塔出现在众人眼前。

  白俊开口说话,声如洪钟,犹如活张飞再世:“哥哥!”

  白敏已经激动起来:“小俊啊!”

  他跑到长得跟一座山似的白俊的身边。

  白俊:“哥哥,他们欺负你了吗?”

  白敏:“没有!没有!好久没见你了,小俊啊……”

  白敏疼爱地摸他脑袋的这一幕画面,和谐得都有些诡异了。功夫熊猫阿宝和他的鸭子老爸站在一起的画面知道吗,对,一比一还原。

  相比之下,他身边的白敏妹妹白霞就显得正常不少。

  鹅蛋脸,眉眼周正,气质干净,眼睛是清澈的杏眼,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沉静些,带着初来乍到的审慎。穿着简单得体,脑后梳着整齐的低马尾。这张脸上的一双眼睛和她哥最为肖似了。两人站在一块就能看出是亲兄妹来。

  白俊不算。他个突变种。

  白霞和陆建烽这两人还是第一次见面。

  二人打个照面,白敏偏头低声对妹妹道了声:“他弟弟。”而当白霞看向他时,眼神略顿住一下,又恢复如常。

  也晚了。陆建烽已经亲眼看着了她刚刚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妙变化。

  这人可就差把“可曾念过什么法学院?”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陆建烽:。

  他故意找茬都演不出刚刚那个眼神。

  跟她哥真是一个德行。你们一家子都故意的是吧??

  白霞便与他招呼道:“陆先生。”

  从称呼里已经能看出对他们一家的态度了。客气。又疏离。今天并不是奔着和解来的。

  然后就是陆父,陆建明,白敏,白敏弟妹一起坐下来的谈话环节。

  他们中间谈判的时候陆建烽没有听。对这种场合没有兴趣。他中间就寻了个理由退出来了。

  无非就是拉拉扯扯来来回回那些话。

  他一个人去了楼下待着。

  冗长拖沓的一个半小时过后,这场特殊的家庭会议这才结束了。

  先下楼来的,是白敏和他的弟妹们。

  今天的结果好像已经不言而喻。

  结束之后,白霞坚持要白敏跟自己走。

  白霞:“哥,我现在已经工作了。当年读书借你的钱,我会一分不差,全部都还给他,你不要担心。”

  白霞又努力劝他道:“哥,搬去我那儿吧。我那里房子很大,真的,怎么都住得下……”

  一番话说得白敏十分动情,内心直感慨孩子长大了。

  但白敏坚定拒绝了:“我真的有地方住!”他似乎反倒还有点怕这个妹妹,声音略略弱了下去,但唯独在这事上态度十分坚持不肯让步,一再强调:“哥不用你们担心!我这么大人了!你们顾好自己的生活就是最好的!我有地方、早就找好地方住了!!……”

  听他声声笃定反复强调的“有地方住”,陆建烽在不远处听得只是很想点一根。

  是的。他有地方住。

  虽然一切都是建立在别人家弟弟的痛苦之上的。

  看到白敏望着他弟妹的侧脸。他侧着脸应答,眼睫垂落扫出浅影,唇瓣微动。和弟妹说话时,脸上线条随之温软下来,眼中满是温情脉脉。

  陆建烽点了根烟。

  他扭过头。不再看着白敏了。

  临走前,还放心不下的白霞频频回头:“哥,你真的确定要一个人?有什么事情记得打电话给我……”

  还是白敏打断了她:“知道了,知道了。”

  白俊是今天的车走。白霞走时带走了白俊。让她哥能专心自己的事情,其他的不用他操心。两人约好了回去再电话联系。

  与他们依依不舍的告别终于结束。白霞他们打车离开,白敏站在路边目送他们那辆车的背影驶离了很远。直至消失不见。

  白敏往回走,在楼下碰见了在小区健身器材那儿闲坐了半天的陆建烽。

  和陆建烽一起往回走时,白敏的话题就仍然没从弟妹身上离开过。

  “小俊现在的工作,实在太辛苦了,都累瘦了。”白敏心疼道:“我经常劝他,对自己好点,别那么累。但是现在哪行哪业都不好做。他一个小孩子要怎么……”

  陆建烽:“他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白敏含蓄道:“他是物流行业的。”

  陆建烽就懂了。哦。送快递的。

  “小烽啊。”白敏说着,凑近过来:“说起来,小烽你是专业人士。现在修车的行情怎么样啊?你现在这种大师傅,工资到手能拿多少呀?”

  低声下来,仿佛正在询问什么八卦,或行业机密。

  实际上这个老辈子为家里人的工作在探路,寻关系,攀人情。白敏凑近过来时,身上一种熟悉的,干净清香的气息也飘过来。

  这个距离的他的侧脸,陆建烽在别的地方也看到过。他垂眼看着白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白敏问他:“辛苦吗,挣得多吗?”

  对面,陆建烽一双眼睛是幽幽泠泠的黑。直盯着他。忽地怼了一句,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语气硬邦邦的,十分不近人情。让凑上来询问的人碰了一鼻子灰。

  白敏一噎。

  陆建烽看起来心情不好,也不知道是谁惹了他了。但他是哥哥,这点肚量和包容是应该有的。于是好脾气道:“好好好,不问不问。”

  秩序敏感期是这样的。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触碰到他的神经了,人就不高兴了。

  在他说完之后,又隔了一会儿。两人又往前走过一段路后,陆建烽扭过头去抽烟。

  陆建烽:“回家告诉你。”

  白敏盯着他侧脸,抬起手,打了他肩膀一下。

  *

  陆建明送陆父下楼。

  陆建烽去阳台待着了。白敏在曾经的家里收拾自己的东西。

  没人说话,空气安静。只剩下他在收拾东西时,手下窸窸窣窣的轻响。

  这个房子就是白敏最初来到a市时和陆建明一起住的地方。

  在这里同居了五年,一直也没有搬。所以所有的记忆都完整无缺地保存在这片空间里。

  两人的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也没人比白敏对这里更熟悉了。他在这家里走的每一步,所站到的每一寸地方,都带着深刻的记忆印记。

  他走了才不到一个月。

  为什么他们经历过的以前,这就变成记忆了。

  其实白敏在今天刚打开家门时,家的气味和场景一下子扑面朝他涌来时,他当时竟有一种猝不及防的感觉。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回家也能有这种感觉。

  也是。这里不再是他们家了。

  白敏一边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一边鼻子一酸。

  回头看见,陆建明就站在身后,表情安静地那样看着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

  陆建烽不经意间回头时就只看到了这一幕。

  一个希望彻底破灭的男人。

  陆建明站在白敏身前。双手捧着白敏的手,像是挽留又像是痛苦无比,他将额头深深抵住在白敏的肩头。双肩轻轻颤抖着。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

  好像哭了。

  这一次是真的。

  ◇ 第24章

  明明这几天外头的天气还不错。但他们家里却阴雨连绵。

  那天之后,白敏又继续在他家里住了一段时间。

  生活回归了平淡如水的日常。平平淡淡才是真。

  虽然没招,陆建烽现如今也习惯了家里有白敏的生活。

  陆建烽如今已经对白敏在自己家里公然安家这件事反应不再像以前那样强烈了。

  不知道是潜移默化间通过了白敏的服从性测试,还是他性格使然,又彻底开摆了。总而言之两个人如今同一屋檐下的相处越发和谐起来。

  应该说已经习惯成自然了吗,经过两人前一段时间里不知不觉的磨合,两人在这些日子里待在一块,已然能做到十分和谐。

  屋檐下多了一个白敏的生活,陆建烽也习惯了,自己的每一件衣服,包括他的制服,现在全部都干净得可怕。

  织物手感充斥着一种极端的柔软舒适,散发着淡淡干净的清香味道。前些时候陆建烽还会感到陌生。

  不儿,哥们,你谁的衣服啊?

  不止如此。他每一次从房间走出客厅,第一眼他总会以为眼睛里进了滤镜。

  只见家中窗明几净,地板锃亮,一尘不染。空中漂浮着虚无的亮闪闪的小星星。

  陆建烽,在他二十几年的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做家务”是如此一件立竿见影效果显著的性质的事情。

  他一个人住时也干家务。但亲身一住,他体会到了家务与家务之间的鸿沟。

  看着和以前一样,但就是处处不同了。

  如今他已经能对这种日子适应良好,不再大惊小怪。

  和白敏待在一起,这些都是日常罢了。而白敏如今跟他说话也越发熟稔。

  昨天还是委婉的:“小烽,你每天工作一定很辛苦吧”,今天就是:“小烽。你为什么这么臭?你上班是去用机油洗澡了吗?”

  果然家务活这种玩意儿谁干谁知道。

  修车佬的制服,连白敏都受不了。

  但也能理解。白敏人生中很长一段时间所干的家务,都是在替坐办公室写字楼的律师洗衣服。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洗他们这种修车工的衣服吧,不适应也是正常的。他们修车佬的衣服的确是谁洗谁崩溃。

  家务也不是谁要求他干的,只是白敏闲不下来,他想这么干。

  陆建烽倒是随他去的态度。反正自己没差。

  托白敏的福,从来每天就只管把衣服丢洗衣机就万事大吉的人,陆建烽如今也学会了拿个小盆,给衣服们先泡上。

  而每当他这么干的时候,白敏就会十分高兴,每次都会伸出手疼爱地摸摸他的脑袋。

  每一次都是。

  手心温软,动作轻柔。像什么奖励似的。白敏总是有能把人哄成胚胎的本事。

  而白敏如今还留在他这,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陆建明最近开始重新追求白敏了。

  按照他自己的话说,这是重新追求他一次。

  他们会从头开始。

  陆建明这把年纪了又重新开始学习怎么追人。就是有时候显得有些笨了。给白敏每天都发的早安晚安,因为太烦人最后逼得白敏一怒之下又把他拉进黑名单里了。

  但就算进了黑名单里,他依然还是会对着红色的感叹号说话。就跟在跟对面的对白敏说话那样,一天不落地。

  老树学习起怎么开花来,也跟个毛头小子一样。前段时间更是不收敛。白敏每天不论何时一出门,就算丢个垃圾,也总能迎面碰见一个不知道蹲守了多久的陆建明。

  简直弄得白敏没了办法。就算他自己可以不出门,他总得是要出门溜大福的。

  像那次白敏不出门的一个雨天,他也在楼下的雨里等了他一天。

  而由于陆建明的无所顾忌,律所给这个人下了最后通牒这件事,还是他的助理告诉陆建烽,陆建烽再转告给白敏的。

  白敏觉得这样不行。

  关于他快要丢掉工作的这件事,陆建明本人倒是没什么反应。

  “反正我遇见他的那时候人也是一无所有的。”陆建明说:“我现在原本也没什么再好失去的了。”

  他倒是最云淡风轻的那一个。

  只是白敏看出了这件事的严重性。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主动找陆建明谈了一回,答应了他自己不会走。

  陆建明如今只能听得进去他的话。后面就果真收敛了。

  再也不是前一阵子的势在必得、不管不顾。陆建明现在每天一心一意地只干这一件事情。

  陆建明说:“一天不行,那就两天,三天……一辈子。我不怕久。”

  被不顾死活的陆建烽:啧。

  *

  白敏最近还开始在家里追剧了。

  一看到小枫跳忘川的时候就在那里哭。

  陆建烽算是见识到了。

  那哭得啊,是那叫一个昏天暗地,水漫金山,世界末日。眼泪水像是水龙头被打开了似的,快把地板淹了。

  同居在一个房子里的陆建烽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平时不看剧的他偶尔就会也跟着坐在沙发上一起看一段。

  这天,陆建烽正支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看剧情呢,身后白敏频繁吸鼻子的声音时不时地让他分心一下。

  不过他也习惯了。因为这段时间以来白敏就一直是这个状态。

  【电视音:“顾小五,是我错看了你,生生世世,我都要永远忘了你!”】

  看到这里,陆建烽就知道,又开始了。

  身后响起的抽泣声呜呜咽咽。

  大概是觉得自己在陆建烽这个弟弟的面前哭得那么惨会有些丢脸,白敏在低下头、和坐在地板上的陆建烽正在看着他的黢黑眼睛对上时,还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下。

  他笑时,一双眼圈还红红的。睫毛湿得黏在一块。好不可怜。

  白敏坐在沙发上,陆建烽席地而坐在他腿边。

  手臂撑着一边脸,他眼神淡漠,却一动不动地盯着看。这些日子每当白敏这样时,陆建烽就会像这样在一旁看着。

  什么也不做,只是盯着看。目光如钉,此时的他看着白敏擦得泛红的挺翘的鼻头,和弯弯的含了泪光的一双漂亮眼睛。

  白敏还转向他解释一句道:“小烽你不知道,这部剧就是出了名的这么好哭的。”

  陆建烽没回。

  又拿他当小孩哄。

  其实电视剧只是个烟雾弹。这些天来,就算不用看剧,白敏的眼泪也早已流了许多,快把陆建烽和大福和他家都一起淹了。

  现在想想,应该是从陆建烽看见的那一滴眼泪的那天起,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白敏的眼泪自那天起开了闸。

  他到陆建烽家的第一天,陆建烽最害怕的,恋爱脑原子弹在他家里爆炸的那个担心,在当时没有应验。只是在等到多日之后的现在,一颗原子弹正中人的眉心。

  说明该来的还是总会来的。

  一改昔日那个冷静稳重的大人形象,白敏终于正式开启了他漫长的失恋的哭泣阶段。

  但也不是每天。

  只是表现在他哭的频率变高了。陆建烽在后来找到了规律,一般是在陆建明那边又做了什么事之后,白敏回到家里后就能开始哭。

  *

  一个人怎么能流出这么多眼泪来呢。

  陆建烽看着他,脑袋里时而会冒出这样的疑问。

  白敏也不是这种人设吧。恨明月不照我什么的,他不应该是那种恨黄金独不照我的人设才对吗??

  每当白敏哭的时候,坐在一旁的陆建烽就会像这样,转过头,默默地盯着的他哭得湿漉漉的脸看。

  静静的目光中有打量和探究。

  他的肩膀会微微耸起来。哭时也没出声,眼眶泛红,湿润浓黑的睫毛粘连成束,哭多了眼睛水肿,但其实他现在的整个人都有种被泪水泡发的浮肿,薄薄的一层皮肤,像伸手随便碰他一下都能搓破、从里头流出更多流不尽的眼泪水来似的。

  两个坐在一起的人,一个止不住地流泪,一个就扭头盯着他看。

  白敏哭的模式也不止一种。有时候是独自一人黯然神伤地默默流眼泪。有时候会哭得不能自已,坐不住,人顺势失去力气地倚靠进他怀里,然后接着哭。

  安慰没用,白敏也不用他安慰。该流的眼泪终归还是会流的。

  漆黑专注的一双眼睛。

  钻研、探究、认真地那样看着他。像是要看出什么名堂来。他什么也不说。像是要看看他那眼泪什么时候还会像那天一样活过来似的。

  白敏也没有理他。

  他哭着自己的。这种眼神他以前也收到过。那是在他头一次这样伤心大哭、整个人变得和往常不同的时候,大福也跑了过来,它特别好奇不解地盯着那些掉落的眼泪研究。

  不知道他研究出来了什么。

  大福试图理解什么的时候,它歪一次头不够就会连续左右歪好几次头。

  就算现在看着他的从一小只变成了难以忽视的巨大一个男的。

  那时白敏也和现在一样,没空理会。

  什么时候看够了,他就会和大福一样自己就会走开了吧。

  *

  总而言之,人还是在哭。

  最近这段时间白敏冰敷眼睛,还都是在他身边的陆建烽负责给他拿的水。

  陆建烽现在和他一起看剧,同时忽而有了什么发现。他眼睛还漫不经心地正盯着屏幕看,一只手还懒散地支着头,一边笑出了声对白敏说道:“哥。你俩说的一样耶。”

  【电视音:“从今天起,我不要你了! !”】

  电视里这人分手时跟白敏说了一样的台词。

  他想起来也是在那天分手的时候,白敏掷地有声的一句:“我不要你了!”

  同样也是如此振聋发聩。

  他不了解这部剧,但这和第一次听白敏说这话时的那种的震惊感是一模一样的。

  陆建烽说这一句,惹得身后白敏一时又陷入了和当时明哥分手的那种情绪之中,又是哭得很惨了。

  纸抽用完了,白敏起身去拿新的。一边眼睛还在盯着屏幕里看。

  此时陆建烽一低头就发现,自己的裤腿上被打湿出来一块小小的圆形的深色水渍。

  是方才白敏的一颗眼泪掉出来,落在了他裤子上。洇湿一小块。

  陆建烽垂眸静静盯着看,不知道正在想些什么。等他重新抬起头来时,就和一旁坐在地上的大福一双纯黑豆豆眼对上了视线。

  大福看着他,纯真无邪的脸上

  大福好奇地冲他歪了歪头。

  别看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大手搓了搓那块布料。他从沙发上站起。也不看电视了。

  *

  最近白敏哭得多。

  他一哭,陆建烽这几日有机可乘的次数便也多了。

  夜晚两人同睡一张床上,他得手变得更容易。

  时隔多日,两人重新开始在晚上打起了牌。

  因为他最近喜欢观察人的小爱好,所以这一次前面的戏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进行得尤为地充分和足够。

  时间很长,准备细致,深深地照顾到了人的每一寸地方,又被慢条斯理的动作一分一秒地拉慢了。

  大手四指虚虚拢着,作弄地只用一根食指,像一支没有墨水的画笔那样,他手掌宽厚,指节修长,覆着一层浅茧,线条透出一股沉静而原始的力量感。但它此时什么都不做。只是画画一般地,轻轻游走着。

  一根手指,当做画笔。他的食指,划过一片非常柔软雪白的画布。

  画面对比感强烈。

  皮肤和皮肤之间洁净干燥的摩挲声,轻轻,微妙。在他平躺的肚子上,一道长长的绵延的舒服得不知何时会断开的线条。

  悬置的一颗心不上不下的。每一寸的感受在目不能视物的环境中都变得清晰了。这次他做的准备的确很充足很充足。晕乎乎地漂浮起来,似乎记忆里他就从没有过如此耐心十足的时刻。动作不急不躁,循循善诱,慢条斯理。数不尽的拥抱和吻。动作润物无声。每一寸都被照顾得服帖,皮肤绷紧又放松开,

  夜深如墨,唯一剩下的只有上方的那双眼睛里的一点幽微亮光。

  白敏不想开口催他。

  但他今天准备工作过分一丝不苟,人自始至终都太有耐性了。一直到现在都一点也不见有开始的意思。而且也不见敷衍,不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只是停留在起跑线前,继续沉迷在他自己的观察里。

  但他今天准备工作过分一丝不苟,人自始至终都太有耐性了。动作也不见敷衍,一直到现在都一点也不见有开始的意思。不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他想做什么。只是继续沉迷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沉迷于进行着的某种观察。

  如此卖力又周密细致地做足了一整套无微不至不厌其烦的准备,一切都只是停留在起跑线前。

  然后一瞬间全都入了。白敏那一刻眼前真的闪过白色电光。头皮发麻。

  人像过了电似的。抖如筛糠。

  白敏又哭了。

  窗外夜色正浓,圆月高悬,寂寂无声。这栋楼在沉睡,这个街区在沉睡。无边广大的夜的静默蔓延至城市的边缘,衬得这一个角落的狂欢与湮灭更像是一场梦。一切都滑入更深沉漆黑的夜里。

  按理说也不是第一次了。但这一次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同了。不知道,像一场报复,或什么发泄,白敏只感觉他不像是他了。

  连中途喊停的声音也听不见。两人打架之间人也随着动作不断往外移动。床头放着个矮的小立柜。柜面上的东西都被哗啦啦打翻了一地。纸巾和手机什么的。终于就在陆建烽啊地张开嘴要去咬一口白敏脸上的眼泪时,咻的一声锐利的破风声,骤然打断了所有。

  数据线迎面而来,正正好好地抽在了陆建烽的脸上。

  一道滚烫的灼痕瞬间烙进皮肉。

  痛觉火辣辣地往骨头里钻,牵连着半边头颅都跟着突突抽动。耳边能听到滚烫血液流动的嗡嗡声音。疼痛感在他脸上,是一道长长的形状的。

  他的人顿时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陆建烽完全停止在哪儿,还在维持着那个俯身姿势,只是人彻底一动不动了。仿佛连呼吸也停滞在那儿。

  那一下仿佛抽醒了什么。他现在看不见也听不见。只知道白敏的人已经从床上爬了起来,一双手臂搂住他的脑袋,哭着摸他的脸,问他刚刚有没有抽到眼睛。

  和上次白敏给他那一耳光的痛感完全不同。

  喉咙里凭空涌起一股熟悉虚无的酸甜味道。是苹果皮。

  两人这边兵荒马乱的。一截数据线,还静静蜿蜒散落在一旁的床单上。

  陆建烽重新找回自己的呼吸。

  黑暗里,他嘴角抽动一下,像被看不见的线扯起。一个没有观众的笑。在浓稠静寂的黑暗中,他脸上笑意不明不白。无人捕捉。

  ◇ 第25章

  人从昏睡中悠悠转醒过来。

  白敏脑子一片混沌。喉咙里就像火要烧起来那样。一种口干舌燥的疼。

  迷蒙之中一个问号浮现。

  他在哪?

  在静谧之中,听见头顶一道平稳安睡的呼吸声。

  这才发现自己此时正枕在谁的肩窝处。

  胸膛宽厚,手臂上肌肉线条分明。

  男人的一条手臂环绕过白敏后背,松松搭在了他腰间的被子上,姿势像一个自然而然的拥抱。将白敏包饺子式地连人带被子包住了。

  白敏挪动脑袋,抬头看去。

  小烽他侧卧着,脸埋在枕头里。整张脸是年轻利落的轮廓。干净英挺的五官,皮肉没有一丝赘余,鼻梁划出一道锋利挺拔的线,平日里总是目中无人的一双眼睛此时也闭了起来,抿着的唇线松驰下来。

  白敏看着身侧的人,此刻竟有一丝羡慕。

  年轻就是好啊,倒头就睡。睡眠质量还很好的样子。

  不像他,最近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觉浅且多梦。人睡不好,总会梦到从前的事。刚刚又是,梦到了一些回忆。

  加上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白敏他心绪繁乱。

  醒来的白敏,此刻感受到喉咙里一阵无比的干渴焦灼。

  身体也是动弹不得。后腰是重灾区。

  不,他们平时并不会做到这种程度的。从不会这样。

  白敏很有分寸,而陆建烽也是会点到即止的人。

  可想而知今天晚上有多不加节制了。

  没办法,无论白敏怎么说也停不下来,白敏后来被逼到一个地步,用随手抓起的数据线就当面抽了他一下。极响亮的一声。

  尖锐的啪一下,划破夜色。光听着就无比肉痛。白敏自己吓了一跳,爬起来抱住他的脑袋,惊慌失措,大半夜找东西上药。

  但陆建烽坐在床上,任由身前的白敏摆弄脑袋。

  他的反应和表情都比想象中的要平淡很多。什么都没说。侧脸一道泛红的鞭痕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陆建烽甚至都不怎么关心。

  被抽了一下脸也毫不在意。不如说,房间里重新关上灯后,他状态依然好得不得了,主动蹭着缠着白敏,要是人类身后有尾巴那现在他的尾巴必然亢奋得飞起。

  白敏检查过了。伤口没破皮。不需要怎么处理。

  只是陆建烽他今晚的状态不知怎么始终异常地亢奋着。

  ……

  感觉再不快喝上一口水,今天他真会渴死在这里的样子。白敏很想起身倒杯水喝。如此想着,他也是如此做的。

  白敏的人像条岸边一条差点干透的鱼那样挣扎了两小下。

  他的头倒了回去。这一下倒是让头顶的陆建烽悠悠转醒了。

  他眼神空洞,神情茫然。半掀着眼皮,睡眼惺忪地盯着白敏。

  “……嗯?”

  白敏(气音):“水。”

  白敏如今还是不适应这幅画面:这样一大个挺大挺高的大小伙子就这样从自己的床上起来了。

  陆建烽一边穿衣服一边下床去倒水。他的灵魂还在床上。没穿衣服时上身的肌肉十分健康养眼,线条流畅,大臂上仍带着刚睡醒的几道显眼压痕。

  白敏看着他的背影睡眼惺忪地走出去了。

  几分钟后,陆建烽的人影从门外晃回来。

  白敏看见水,抱着杯子咕咚咕咚一通灌。人这会儿才算真活过来了。

  刚做完运动人本来就渴。白敏那会儿睡过去了,这下醒来只会渴上加渴。

  喝完第二杯,他将杯子递回示意够了。陆建烽接着倒水,他直接就着白敏喝的那个杯子仰头也喝。喉结滚动,明显就是也渴了。

  亏他昨晚也是能那样就直接睡着。

  白敏则受不了。

  喝完水感觉活过来了之后,身上的粘腻和汗味儿就越发难以忍受。他这会儿有了点力气,意志坚强地撑着走了出去,在浴室简单擦了个身。

  等他回到房间里,就看见里头的另一个人睡眠沉沉的一幕。

  陆建烽已经重新进入了深度睡眠。

  要不说年轻人睡眠质量好。他睡觉完全不用前摇,歘的一下瞬间就睡得黑沉香甜。一动不动。

  但擦完身的白敏重新躺下来后,却发现自己睡意消失,变得更精神了。

  出去收拾一趟,也将他的睡意驱赶走了。

  他刚刚也想起来,两人刚睡醒时为什么会是那个姿势了。陆建烽总容易压到他的头发,压一次白敏疼一次,最后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姿势。筋疲力尽的两个人终于得以睡着。

  空气静谧,晨光熏微,一室昏昏沉沉催人昏睡的氛围。正是倒头就睡回笼觉的最舒适的时候。

  两个人正同躺一张床上睡着。彼此占据一边,各自相安无事。

  空调运作声嗡嗡作响,角落的大福蜷在它的窝里。身边人睡着了,呼吸声均匀平稳。

  闭上眼睛片刻后又再重新睁开来。白敏有些哑然,终于承认,自己此刻竟是找不回原来的睡意了。

  睡不着。

  人在失眠的时候,正是一辈子中为数不多思维最活跃的巅峰时间。

  白敏一试图心平气和地重新闭上眼睛时,眼前就走马灯似的不断闪回从前的一些画面。桩桩件件。

  正是现在的白敏最不愿意回想起来的那些。而且一回忆就停不下来了。全是他们的以前,他和明哥。……

  睁开眼后,看着昏暗平静的天花板,感觉到耳边自己的呼吸声都不平稳了些。

  他平躺好,深呼吸着,慢慢吐出一口郁气。

  十分钟后。

  “……烽。”

  “小烽。”

  “小烽啊,醒醒。”

  沉睡中的陆建烽恍惚地重新睁开了眼。

  这个点突然被喊醒,昏昏欲睡之间他还以为是地震了什么的,陆建烽一脸懵逼但仍然坚持睡眼惺忪地硬是醒了过来。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白敏问他:“在你的生命中,有没有曾经真正地爱过的那一个人?”

  陆建烽:。

  他极其困惑地努力撑住眼皮。一脸仍然睡意惺忪的懵逼,看着白敏的脸。

  神志不清的陆建烽,怀疑是自己搞不清状况。他困乏问:“哥,现在几点?”

  白敏:“五点二十。小烽,如果在人生中有过这样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你能懂那种失去挚爱之人的感觉么?……”

  支起的一颗脑袋自暴自弃重新倒回枕头里。

  陆建烽现在整个脑袋困得转都转不动,听不见他说什么,只想睡觉了。

  转念的这会儿功夫,陆建烽眼皮打架,继续昏昏欲睡中……

  白敏喃喃自语,在他枕边喋喋不休:“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能说变就变了?或许不是所有告别都需要理由,就像不是所有不爱都需要答案……”

  白敏还提问他:“小烽,你能懂这种感觉吗?”

  昏暗光线中,陆建烽刚闭上一秒钟的眼睛复又睁开。

  他发现,自己竟是困到最后一丝吐槽的心情也无了。

  哇。

  白敏刚刚一个人困于回忆中许久,终于忍不住,问了陆建烽一个小问题。后他在这轻声在这边解释了半天,床的另一头却没有了动静。

  就见陆建烽此时平躺着,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绵长。

  白敏维持着在枕头上转头的姿势,看着这人的侧脸。

  外头这会儿已经亮起蒙蒙的天光,凌晨的微光凉凉的,淡淡的,依稀描摹出他年轻立体的侧影,下颌至脖颈的线条流畅又利落。

  以为他睡眠质量很好地又睡着了,他轻声问:“小烽?”

  过了许久,闭着眼的陆建烽:“……昂。”

  一个音。带着浓重的、困乏的鼻音。

  白敏看着天花板:“我也不知道困住我的到底是什么,可能是以前的回忆,也可能只是我的执念。其实我也不是不知道人往前走,就注定要放下从前……”

  足足一分钟后。

  “小烽?”

  “……嗯。”

  依旧超困水牛音。

  但是有在回复。

  白敏继续道:“我也知道这样想不对……”五分钟的长篇大论后:“你说呢?小烽?……小烽?”

  “嗯。”

  “我在想……”

  “不要想。”

  他回复白敏的都是诸如此类,自动回复式的废话。

  不管白敏前头说了些什么,他有时候回嗯,有时候不回。像睡着了只剩自动回复在说梦话。

  但无论如何,就算困成这个死样子了,还得一直听着他催眠般来来回回的人生感悟,陆建烽还是一直在回应他。没有掉线过。

  从刚刚到现在。

  出奇地有耐心。

  白敏大概现在是真的心情郁郁找不到出口,他就这样平躺在床,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跟身旁一个说梦话的陆建烽聊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在说出最后一句话后,白敏却感觉自己原本堵得慌的心口,在一股脑地倾诉完之后现在变得空荡荡的。像是破了个洞,还在不住地往里漏风。

  能预感到在之后的日子里也将会这样一直漏风下去。修补不好。

  这样不行。白敏双手捂住脸。从胸腔中呼出一口气。

  人低谷的时候,会难受到,感觉自己要被困在里面一辈子都找不到出口了。

  “……哥。”

  身旁人忽然出声。

  他躺着时,声音和平时有些变化。懒懒散散的,低沉,发哑,犯困。

  白敏看着他,他也在枕头上转头看着白敏。两人同躺一张床上,枕头上对视的这个视角有点奇妙。

  “我现在真的困了。”陆建烽问他:“你还睡吗?”

  他们像是一个时区在凌晨的人迎面碰见一个刚刚入睡时分的人,一句话将白敏拉回了现实。意识到自己刚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太久了。

  白敏便道:“睡吧。”

  说完这一句,他自己也闭上眼睛。

  回忆不断。

  刚刚他做了个梦。梦见很多年以前,明哥要从他家离开的那个午后了。两个人一坐一躺,穿堂风将人吹了个通透。在心里预感到这次是真的分别,白敏问陆建明你要离开了吗,陆建明看着他,一张脸上满是年轻的意气和的温柔。

  “我不走了。”

  “从今以后我哪里都不会去了。”

  白敏睁开眼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脸上还有水痕。

  喘不过气。仿佛沉陷入了泥沼之中,他越陷越深,只觉得一辈子都要困在这里,再找不到一丝光亮了。黑夜中的白敏张惶地望着依旧昏暗的天花板,手指空抓了两下床单。

  胸闷,喉咙发哽,鼻腔瞬间涌上难以抵挡的泪水酸楚的热意,仿佛有冰冷的铅水从内部灌满胸腔,被拖入情绪的漩涡之中。

  下一秒,他的后颈被一只手掌轻轻托住了。

  带着薄茧的拇指抵住下颌。滚烫的唇毫无征兆压下来,撬开齿关,长驱直入。风卷残云,狼吞虎咽。一个铺天盖地、不留缝隙的吻。

  白敏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接过这样生猛激烈的吻了。

  第一下甚至碰到了牙齿,却没有停顿,剧烈攻势带着疼痛感猛烈如一场夏日突降的暴雨,暴力、急促、潮湿、不容喘息。唇舌交缠间是决绝的味道。白敏像溺水者,在窒息的间隙捕捉零星空气,发出模糊的呜咽。手腕也被他轻易握住、压在耳侧。白敏的人在失衡中下坠,被这种强势席卷的节奏吞没。

  这种接吻接到昏天暗地死去活来的感觉久远陌生到好像还是上辈子的事。

  感受到他年轻而huo热的身体覆盖着自己。所有理不清的剪不断的忘不掉的,痛苦的后悔的放不了手的,黑的红的白的在这一刻通通变成了年轻火热的,精力充沛,汹涌澎湃的。……

  白敏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强吻。而自己被强吻了。

  仿佛几个小时过去后。人不说话地从他上方退开去,他看着身下白敏的反应。

  时间静静悄悄地流过去一秒,两秒……

  此时的白敏依然是:懵。

  还维持的刚刚的姿势在床上平躺,然后他终于有了点表情。

  白敏眼睛看向了上方的他,眼神重新聚焦:“啊……”

  陆建烽正以俯卧撑的姿势在他上方。

  陆建烽问:“哥,怎么样?”

  白敏懵:“……什么?”

  陆建烽:“心情。好点了吗?”

  白敏反应过来,愣愣道:“哦,哦……”

  他的人此刻竟安静了下来。于是维持这个姿势呆了一小会儿。

  陆建烽静静盯着他看。

  “……再来一点。”白敏轻轻说,双手搭上他后颈。

  闻言,陆建烽便俯下身去。

  再来点,压一压。

  ……

  白敏快要喘不过气了。

  这回一吻毕了,他的人真的彻底安静了下来。

  两人身体仍然抱着,是紧密相贴着的。

  白敏也找回了理智。该说陆建烽这个特效的法子在这种时刻格外地有用。心空置下来的时候容易想东想西。这时候不要让身体也空置下来就好了。动一动。走一走。接吻不但是一种亲密度身体语言,在此刻更是让身体感官占据高位,转移注意力的方法。

  要不是小烽,白敏觉得自己刚刚还很有可能睡不着起来码小作文。让一片绿光映照在他脸上。

  白敏现在闭上眼睛,感觉到胡思乱想被挤走了,只感觉到坚实温暖的肩膀,鼻尖闻见他身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洗衣液清香。

  倒是很符合陆建烽的行事作风。白敏现在已经很懂他了,陆建烽大概率是在用简单粗暴的法子让自己再乱动了。他想要睡觉。

  但说实话,今晚的小烽会这么做,还是懂事得让白敏惊讶。按照陆建烽的秉性,白敏原本还丝毫不怀疑,小烽他在接吻过后其实更有可能会伸过来一根七八,而不是一个拥抱的。

  没想到他还真安慰自己了。

  但陆建烽看起来也真是困惨了。他说话时仍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问他:“哥,现在好点了吗?”

  外头天也亮了。

  白敏说好多了。

  然后白敏又道:“我误会你了,小烽。原本还以为你只是想做了,没想到今天这么听话。”

  陆建烽眼一睁:“什么?可以做吗?”

  他一个翻身上马的动作。

  身下的床垫一阵柔软起伏。只因他体格子高大,动起来白敏便感觉像身下有巨浪涌来。上一秒他双手已经拎起衣服下摆,下一瞬间脑袋就从衣领子里脱出来了。

  陆建烽:“我准备好了。”

  陆建烽:“哥。”

  始终维持表情平静躺在床上的白敏:。

  白敏已经能习惯他的节奏了。年轻就是这样子的。大招之间不用cd(冷却时间)。虽然几小时前刚刚酣战完了但这一秒依旧支棱如新。

  随时随地。

  但刚刚很温暖是实打实的。白敏也很感激他。

  白敏抬手拍了拍他,还是让他下去了:“不做了,小烽。你睡觉吧,不打扰你。”

  陆建烽扫兴地爬了下去。

  白敏温柔提醒他:“哦还有,虽然小烽你吻技真的很烂。但是今天真的很感谢你,下次就别这么用力了。好不好?”

  陆建烽瞥他一眼。哦。那某人还不是很舒服。

  他说:“哥你能享受到就好。”

  白敏:“我的牙齿还有一点点疼。”

  陆建烽气道:“不说刚刚,就以前的每一次,你那眼神都迷离了。”

  白敏欲言又止,一双眼睛望着他。

  白敏:“小烽啊,那叫做演技。”

  陆建烽情绪明显激动了:“放屁!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演戏! !”

  听到这一句,白敏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了。

  而看着白敏脸上的表情,陆建烽眼中有一种被世界所欺骗的震惊。

  为了守护这一份珍贵的天真,白敏想了想,委婉说:“这很正常的。小烽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氛围感……”

  这孩子还不知道,成年人在床笫之间,也是会有演技这种成分在的。

  陆建烽嘴角微微抽搐:“所以你一直以来跟我接吻的时候那种陶醉都是在演戏?!全都是演的?……”

  他说这话,这下轮到白敏惊讶不已:“所以你的反应都是真的?”

  天呐。

  白敏的手碰到他哪里,耳廓、脑后、发丝间……碰到哪里哪里就会开始发抖。随着他的动作,还会变喘。白敏还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陆建烽他很会呢。

  事实却恰恰相反,陆建烽一张白纸,什么都不会。

  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啊。

  ◇ 第26章

  “还疼吗。”

  陆建烽的人仰躺在枕头上,一动不动。闭着眼,就听见耳边轻轻传来这一句。白敏在问他脸上伤口的事。

  陆建烽说:“没感觉了。”

  身旁白敏还是道:“……刚刚差一点儿就抽到眼睛了。”

  他侧头看着小烽。

  借着微弱的天光,能看见一道显眼的红痕在他脸上。那一下是照着面门抽的,陆建烽当下反应快一偏头,侧脸偏颧骨那块的皮肤上多了一道约莫五六厘米长的红痕。

  就听到身旁织物摩擦的窸窣声响。是他在动作。能感觉到一条手臂朝他伸了过来。

  陆建烽没有动。任由微凉指尖触摸在他伤痕下方的皮肤上。

  皮没破,却在他的脸上的皮肤上鼓出一道薄薄的棱。

  连带着周围的皮肤都泛了层薄红,摸上去是温热的,带着后劲的疼。随着他触摸的动作幅度,还有点痛感丝丝缕缕地从皮肤之下钻出来,带着点发烫的麻。

  众所周知白敏的这双手上天生就有麻药。

  陆建烽先前已经观察过了为什么。区别在于,他的手心比其他的手都要呈现一种更粉的颜色,指腹比别人的更嫩,皮肤更加软绵。

  所谓细皮嫩肉。

  天赋怪以为自己老有操作了。

  ……实际上也很有。众所周知接吻不仅仅是一项嘴上运动,更是一项全身运动。两人亲吻时手放哪里,怎么放,点到即止刚刚好的程度在哪。那只温热的手已经顺着摸到了陆建烽的耳后,安慰地摩挲着那一处的皮肤。动作更像是在哄小孩儿。

  “抱歉。”听见白敏温柔地说:“哥下次会注意的。”

  注意什么?

  此时的陆建烽只感觉比起刚抽到时那一秒的痛,他现在这样忽轻忽重的触摸反而更磨人了。

  白敏说他会发抖是真的。

  但说是发抖,其实战栗,或者打冷战那样的更贴切。陆建烽闭上眼,眉头皱起来。似乎在忍耐什么。

  他紧闭着的睫毛轻颤,汗毛立起。皮肤一瞬间像过了电,密密麻麻的细小电流激起涟漪。战栗像温水漫过,悄无声息漫遍四肢。他几不可查地绷紧了腰线,又放松下来。这是不由他控制的,生、理性的反应。

  “哥。”陆建烽忽而出声,静静问他:“你故意的吧?”

  白敏还在为刚刚的话题逗他。

  问这话时,白敏的手指还松松地挂在他的耳廓上。

  白敏有趣地看着他的反应。

  就因为白敏的那只手,他的其中一边耳朵便单独变得暖洋洋的,又舒服。没有朝着的白敏的那边耳朵显得更为冷清了。

  “哈哈哈。”白敏轻轻笑出声,道:“被你发现了。”

  白敏的手指滑到他耳垂。

  两根手指捏住。

  陆建烽他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被捉弄了也一动不动的。

  配合地任由他动作。

  只一双黝黑的眼睛盯着白敏的脸看着。

  很快白敏他也发现了陆建烽这会儿尤其地配合与安静。

  明知道白敏作弄他,一室昏暗里,他的人从始至终还是任由那只手作弄着,没有动,也看不清此时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即使白敏像是把玩吊坠一样地,动作开始逐渐故意,他也没有乱动。

  那只手垂放下来了。

  就搁置在他枕上,在他的耳朵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地摸着他耳垂的那一小块软肉。

  白敏的人到现在也总算有点困意了。

  手的动作渐缓下来。看得出来,他捉弄人也捉弄够了。于是昏暗光线里,有另一只大手无声地攀绕上来,抓住他的指尖,打蛇随棍上一般一路就抚摸到了白敏手腕的皮肤上。他的动作还在逐渐往上。一路摸进了白敏的睡衣袖子里。下一秒,白敏的指尖被咬了一口。

  他看过去,对面陆建烽刚合上的齿关这才轻轻松开来了。转而,申舌头甜了甜他刚被咬的地方。

  并没有弥补什么。反而让事情向更糟糕的方向发展了。陆建烽开始肆无忌惮,得寸进尺。……

  “哥。”

  亮晶晶的黑眼睛,让白敏想到大福撒娇时的模样了。

  晨光熹微,床上两人在这种要亮不亮的光线中四目相对视着,

  白敏无言地举着那只湿漉漉的手,问他:“小烽啊,你还不困吗?”

  “哥。”陆建烽就顶着脸上一道显眼的红痕,也说:“我*了。”耍赖般地。

  白敏:……

  刚刚捉弄他的时候倒是忘了这一茬。

  而陆建烽手里抓着白敏的手腕不放,理直气壮得,简直就好像在说饿了渴了一样自然。

  就是在这一刻,白敏隐约有点感觉出来,小烽他今天起好像真的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

  第二天.

  这里是一个充满五颜六色简易健身器材的小广场。

  漫步机,扭腰器,跷跷板,秋千,等等这些的。

  虽然地方开阔宽敞但也人声嘈杂。因为不远处正是社区菜市场的门口,那里人就多了,堆在门口的摊贩们热闹非凡,闹闹哄哄的。到处人来人往,最多的还是手上大袋小袋提着刚买的新鲜菜蔬的附近居民们。

  小广场的秋千上坐着个小孩,一只手里握着一根菜场门口卖的淀粉烤肠。还在冒热气。她看着陆建烽,陆建烽也看着她。

  如此四目相对。画面静止着。

  整个健身小广场这一个角落就他们两个,一小一大。小的坐在静止的秋千上,大的正在左一下右一下富有节奏地踩着漫步机。

  小孩儿盯着这个人看。

  黑色宽大T恤,工装裤,双手插兜。他眼睛半耷着,松松散散的站姿,一看就给人一种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感觉。

  大眼瞪小眼了有一会儿。

  俨然是把落单在这儿玩漫步机的陆建烽当成了她的同龄人一样的存在。小孩率先开了口,童声清亮:“我有这个。”向着两手空空的陆建烽举起了她的香香烤肠。社牛小孩语带一种自我感觉低调隐秘的炫耀。很突然,很莫名。但这就是社牛小孩。

  小孩(假装):“你要吗?”

  陆建烽:“切。”

  小孩:“哦,你没有。”

  因为不远处就是菜市场,附近还有个保安大爷在四处看着。一般在这儿落单的都是像她一样,在这儿等家长买菜出来的。

  陆建烽没回。她还特地好心地咬了一大口,给他看。

  “你也在等你的家长吗?”小孩问道。

  陆建烽:“我在等人。”

  “小烽——”

  一大一小正聊着着,白敏的呼唤声就从旁边传来了。他买完菜提着大袋小袋从里头出来了。

  白敏今天出门买菜的时间晚了些。陆建烽刚好也这个点下班。于是白敏便让他跟着一起来买菜了,也让他挑挑自己爱吃什么菜。

  于是两人今天一路。

  小孩高高仰着脑袋,看看走过来的白敏,又看看陆建烽。因为白敏的脸长得漂亮,多看了一会儿。她看着陆建烽见着人后便从那台漫步机器上跳下来了。他双手插袋,凑了上前。小孩就看着这位拽哥十分自然地接过了白敏手上的大小袋子。

  白敏同他说着今天买到的什么菜很新鲜。两张脸放在了一块,小孩于是也再也不用左看右看的了。

  社牛小孩一把清澈明亮的嗓子,真诚直接得让人好想闪躲:“你们两个人是一对的吗?”

  白敏惊讶抬头。

  这一空档就又被小孩当面直接问了一句:“他是你男朋友吗?”

  白敏一愣:“什么?”

  小孩一双清澈童真的大眼睛倒映出了看见的一幕。她追问白敏:“是吗?”

  “为什么?”

  耳边传来一句陆建烽的问话。白敏转头看去时,他回过身来,弯下腰靠近,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头。

  高大男人的脸贴近了他的,他的身体半是包围着白敏的。语气同样直白爽快地反过来询问对面道:“我们很般配吗?”

  看着摆在一起的两张脸。小孩非常嘹亮地回应:“般配! !”

  陆建烽仿佛被逗笑:“哈哈哈。”

  白敏表情微妙地看着自己肩膀上这个大鸟依人的家伙。

  他从昨晚开始就一直这样了。

  “又乱说话!”小孩奶奶的呵斥声。

  三人说话间就看见小孩奶奶也买完菜从不远处走过来了。刚好和白敏是认识的,彼此十分和善地互相打过招呼之后,就各自分开回家了。

  白敏两人离开那里的时候还能听见身后小孩叽里咕噜的说话声。

  小孩:“不是吗?真的不是吗?那他们是什么关系?……”

  奶奶:“好好走路!那人?我记得那是人家小叔子吧。下次见面别乱说话,不礼貌。”

  “都跟你说了,怎么会是一对呢?那是他小叔子。好好看路,别老回头看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

  白敏:“突然想吃那个?可是一会儿就要吃晚饭了,你……知道了知道了,你去买一根吧。我等你。”

  陆建烽从那个摊位出来后,手上举着他的战利品烤肠,炫耀地举起来,晃了一晃。

  一旁白敏转头问他:“怎么了吗?”

  “没事。”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白敏身旁。

  *

  今天从菜市场买回来了一袋子新鲜可口的苹果。

  一种均匀的,平稳的“沙沙”的削皮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细细弥漫开来。

  陆建烽拿着把刀,正低头认真削着手中一个苹果。

  用的一把小水果刀。锋利的刀口沿着苹果外沿旋转地向前推,手底下便流淌出红色蜿蜒的果皮小河。苹果香气蔓延四溢在小客厅里。

  他一双黝黑的眼睛垂敛着,专注又安静。

  一分钟后,一颗苹果被完整地削出来了。刚削好的果肉是清爽干净的淡黄,一整颗苹果赤条条的,干净又圆润。

  陆建烽嘴里咬着一条果皮。一边咔嚓嚼着,一边迎着光打量起手中削好的苹果——

  很好。

  但有些地方还是没能做到白敏削的那种极致的均匀和完美。

  果然那些平时看似平平无奇注意不到的细节处,只有自己实际上手干了才知道其中技术含量。

  陆建烽现在已经学会了自己削,自己吃。

  苹果是传说中的智慧之果实。

  人类因为咬下第一口苹果而知了廉耻,第一次学会用叶子遮挡身体。在那之前人类都还还不知道自己是赤身果体的。

  苹果是个好东西。

  “别光挑食。削了苹果就把果肉也一起吃了呀。”白敏提醒他道。

  陆建烽抬头看他。

  此时他已经把苹果皮吃完了。剩下的那颗苹果就放在桌上,不再动它。而白敏从他面前走过,人正要走过去收衣服,陆建烽抬着头,一颗脑袋随之转动。

  白敏身后就跟随着响起一声轻佻婉转的口哨,不太正经,轻飘飘滑过他衣角。

  白敏停下脚步。

  抬起手就要打他的吹流氓哨的嘴。

  仰着头看人的陆建烽,一双无辜漆黑的眼珠子还在望着他。

  那只手落下来——故意比划了一下,他脸前一个耳光虚晃而过。扇起的风扫过他的下半张脸、他的唇上。凉凉的。转瞬即逝了。

  陆建烽抬起头就看见白敏俯身下来,那张白净漂亮的脸靠近了他。

  白敏微笑地问他:“是不是以为我要打你了?”

  白敏:“嗯?”

  好星巴克一句话就是一顿奖励。

  上次陆建烽说脏话,前一秒刚说完后一秒巴掌就扇过来了。

  与他对视着的陆建烽眼底有晦暗不明的情绪在翻涌着。维持着仰头的姿势,下一秒,他的唇角愉快地翘了起来。就那样不说话地只是笑着,那样抬头望着白敏的脸。

  陆建烽也想问问自己怎么等到现在才发现呢。他们两个明明从一开始相性就很合适啊。这才是他们互相吸引彼此靠近的原因。

  难怪陆建烽从以前开始就总是觉得陆建明和白敏的关系有哪里不太一样。就算是现在,陆建明对已分手的恋人这种仿佛毫无底线的挽留和追悔,已经超出了普通情侣分手后的正常限度了。

  究竟是哪里怪怪的呢,先前没看出来的,现在他已经都知道了。

  白敏问他:“故意惹我生气的吗,小烽?”

  白敏:“昨晚才刚刚受伤。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是吧?”

  陆建烽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人说话,他答非所问:“哥。你的手指好漂亮。”

  白敏直起身:“说什么呢。”

  喜欢。

  好喜欢。

  “哥。”陆建烽第一次认真地问他道:“你能不能不跟我哥复合啊?”

  一只手已经熟门熟路地摸上白敏后腰,粘在那处就拿不下来了。

  要不是刚刚那个小孩提醒,陆建烽还差点忘了还有一个陆建明的事儿。

  只要他们之间有一个陆建明在,他就只能是白敏的小叔子了。不过没关系,很快就不关他的事了。

  听到他这一句,白敏瞥了他一眼。问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陆建烽看着他说:“我现在有点喜欢我们现在这样了。”

  他只有到了这种想要耍赖皮时候,才有一点年下弟弟那种撒娇卖乖的温顺模样。就算他比白敏都要高大,或许是本人也很享受吧,撒娇起来竟也不违和。一种大鸟依人之感。

  和普通的平等健康尊重的情侣关系不同,对有些人来说,苹果皮比起苹果肉带给他的满足感更甚。

  教会他这个事实的人就是白敏。

  白敏此时想走也寸步难行,走不了了。陆建烽起先还只是伸一只手,然后逐渐整个人都挂在了白敏的身上。脸朝下埋进白敏的衣服里,深深地吸一口带着他身上香味的空气。

  白敏开玩笑般地说道:“你要是这样,下次我只能等你听话再扇你了。”

  不知道白敏自己有没有发现。白敏这人身上有种无师自通浑然天成的天然倾向。

  他很喜欢白敏带给他的那种感觉。

  这段时间得想办法多哄哄他跟自己一起玩儿才行。

  好玩,爱玩。想要跟他天天一起玩。

  这样白敏即使有一天从这里搬走了,他们也还能一起接着愉快地玩耍。

  毕竟他是如此之喜欢哥。当然会还想要更多。

  希望白敏以后带给他更多的、更刺激的那种……

  如此想着,陆建烽将脸埋进了白敏的小腹上。有一种真的很让人欲罢不能的香气。

  白敏动弹不得,一只手轻轻推他的脸:“小烽啊,你这样我没办法收衣服啦。”

  ◇ 第27章

  尽管陆建烽现在还是维持着吃苹果爱吃皮的习惯,这习惯也持续了好多年。

  但其实苹果皮对他早已经是过去式了。

  他在过去的十年里,曾经无意识地反复回归到这一行为当中,直至其变成了自己长久以来的习惯和日常。

  苹果皮于他再也榨不出任何滋味。对于任何一个重复出现的刺激,在过程中对其的反应会逐渐减弱,人的感受下降是必然的。

  他已经吃了太久的苹果皮。就像是小时候的玩具们一样,好玩也逐渐褪色,仍然还在玩的原因更多是习惯成自然了,不玩反而像少了什么。

  他就那样嚼了十年的苹果皮,咀嚼着如同早已无味的口香糖那样发旧泛白的陈年回忆,直到白敏那天因为说脏话而打了他一下脸。

  扇脸本身是很具有侮辱意味的动作。啪一下。尽管陆建烽感觉得到那在当时单纯只是生气的一击而已。只是因为掏耳朵,手刚好在他的脸附近,白敏顺手的事儿。

  不带有任何其他意味的,纯粹的,生气的,惩罚的,暴力的,疼痛的。

  好舒服。

  “……”陆建烽人完全懵在那里。

  白敏:“抱歉。”

  白敏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响起,冷硬的警告用温柔语气说出:“不要在我面前说脏话,小烽。”

  口中热气呵他的耳廓旁边,有点痒。陆建烽当时没有说话。

  如果白敏能看到他此时的表情,就会发现这人卡住了,宕机了,出bug了。反应愣是慢了好几拍。

  还是白敏喊了他一声让他转另一边的眉毛过来,此时的灵魂出窍的陆建烽这才

  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较为人性化的迷茫。

  因为有一个比较震惊的事实。他发现躺在白敏的大腿上被扇耳光会很舒服。

  被冲击了一下之后,他原来作为人类的认知正在重塑和更新。甚至于,拓展了。

  同时也陷入迷惑。原来自己喜欢被打耳光……

  吗?

  当时漏一拍的心跳让陆建烽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而后来白敏很快便押着人修好了眉毛,让小烽变得更干净利索了,表情满意地放他离开了。

  仿佛一股暗涌只在平静水面下打了个微不可察的旋儿。

  那感觉转瞬即逝。他恍惚一下,以为自己肯定是哪里不对劲。也就没预想到自己原来那一刻已然被卷入得这么深了。

  这事儿就过去了。

  再后来发展到自己不知怎么差点替白敏打架、发现白敏对陆建明竟然是认真的,这就是之后的事情了。

  亲眼看见白敏在他面前,掉落下来的那一滴眼泪的全过程后,去陆建明家里谈话的那一天他其实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蔫。

  他曾经如此抗拒接受眼前的白敏就是他记忆里的“姐姐”这个事实,但在那后来陆建烽就说服自己和这件事和解了。

  没关系。陆建烽认为他既然早已不在意那段过去,也从来不相信白月光这些巧言令色的玩意儿,那白敏究竟是不是回忆里的那个人自己也应该不甚在意才是。

  对他也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就当白敏是好了。

  实话说,仍然没有什么真实感。只凭他说的那些,很难将这两个完全是不同时空的人联系起来。

  直到他第一次看到白敏那样哭。

  他从未如此完整地观测过另一个人类的眼睛产生眼泪的完整过程。

  原来这些年以来不是忘了也不是淡了,只是那个“姐姐”的身影从他生命中消失得太久太久了。久到陆建烽自己都说服且骗过了自己。

  他与这世界有种隔离感。

  每一个美丽的人都长着“她”的脸,每一张脸上流着的都是“她”的眼泪。

  第一次注意到是因为他第一次发现白敏对陆建明的那种认真。

  “姐姐”哭了。啊,不对,是“哥”哭了。

  不再隔着一面玻璃墙。而是能触摸得到温度的。他看他们,也不再像是在看什么光怪陆离的电视剧。那一幕画面,瞬间让他第一次“看见”了某个人在“哭”。

  陆建烽没有表情,站在那里感受着眼泪的质感。情绪的形状。沉默的重量。悲伤的感觉在某一刻生长了出来。将他困扰在这个真实嘈杂的世界里,困扰着他。

  让人很是心烦。

  白敏从陆建明家回来之后,陆建烽那段时间的确困扰了很久。他也搞不懂自己了。

  而白敏还在哭。

  原本不想管的。但越是当做看不见,内心里有一个角落就越是烦躁不安。他怎么那么能哭,怎么就掉了那么多眼泪呢?

  为了陆建明????

  但在他的认知里,他和白敏才是一个世界的人。陆建明不是啊。

  陆建明从来都不是。

  陆建烽负气地企图报复白敏,在床上不听他话地随心所欲后,就被白敏报复回来了。

  总而言之,陆建烽现在又开心起来了。

  但至少现在他俩还不能复合。

  陆建烽还没有玩够呢。

  他现在像是好不容易又久违地得到了一样心爱的新玩具的小孩子。正处于最缠人最执拗最不懂节制最无赖的那个阶段。

  *

  白敏今天又哭了一次。

  起因是前些天白敏见外头天色不好决定提前一点带大福出去遛遛。没想到大雨是在回家路上忽而倾盆而下的,幸而他早有预备先带了伞。就在他一手抱着大福一手撑伞脚步匆匆地回家路上,被一辆突然从背后闪现的电动车吓了一跳。

  撑着雨伞视野不好,裤子和鞋子上是一道泥水车辙印。

  遇上的还是个不讲理的。下了电动车就在雨里跟他理论起来,说他挡路。白敏不愿与之纠缠,却还被追着讨要说法,就在那人撸起袖子之际,在陆建烽家楼下等不到白敏的陆建明沿路找了过来。

  他出现就替白敏解了围。遇上这种不讲理的,当时还差点动起手来。但陆建明的职业,任何案底或者行政处罚,都有可能影响工作甚至于吊销证书。

  他也真是不管不顾了。

  等骑车的人跑没影了,陆建明才用一包纸巾,蹲下来帮白敏擦鞋边的泥。自己脸上都是雨水了,还笑着阻止白敏:“别蹲,脏。”

  本来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算结束。但那天陆建明淋雨之后就病了。

  本来整个人精神状态就很堪忧,那样透支身体的情况下,那天还因为争执淋了一场雨,这下好了,一下子病来如山倒。陆建明病了一场,连日高烧。

  但他今天依然风雨不动地出现在了他家楼下。眉眼疲乏,脸色泛着病态的白,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远远看去,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疲态和颓丧。依旧挺拔高大的身形,但其实人这段时间已经瘦了一圈。他额前碎发被一阵风拂乱了。

  只有在看到白敏的人之后,他那张脸上才重新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看着人的眼神却比以往更静,也更深沉。

  面对他此时复杂的神色,陆建明还浑然不觉:“怎么了?”

  白敏:“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现在还在发烧啊?”

  在他看来他只是做了自己一直在做的事情而已。在这里等待白敏下楼的时间到,然后就能同他打上一声招呼了。

  此时的楼上,陆建烽就在窗边望着楼下那两个缩小的身影对话。

  无非又是这些日子以来的老一套戏码了。拉拉扯扯,之后白敏给陆建烽打电话,让他下来送他哥回去。

  因为陆建明血条眼看着已经见底。

  陆建烽下去后,看见一个两只眼睛又变得红彤彤的白敏。他弯身扶着陆建明的一边身体,从他一侧口袋里掏出来了一把车钥匙。二人之间的动作仍然熟稔亲密。白敏垂着眼将钥匙递给陆建烽,说:“带你哥回去。”

  “知道了,哥。”

  陆建烽从白敏手里接过此人的身体。

  拉过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膀。陆建明的人烧得严重。但还固执地不肯走。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向白敏。

  陆建烽撑住了他,对白敏道:“接下来交给我吧哥。我一定会好好看着他的。”

  陆建烽提醒白敏:“你回去吧。”

  白敏最后看了一眼,这才转身回去了。

  到停车的地方找到陆建明的车。陆建烽:“喂,可以不用装了。”

  “你能自己走了吗?挺重的我说。”

  这会儿功夫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陆建烽扭头瞥他一眼,说:“别装可怜了。”

  过分了哈。要真到了需要人扶的地步,早都可以叫担架来了。也就白敏相信他。

  病殃殃的陆建明垂着眼睛,微微笑了起来,问:“难道你不觉得我是真的很可怜么?小烽。”

  他将那条挂着的手臂拿下来,拍拍衣服上的褶皱。

  陆建烽:“白敏又不在这儿。”

  两人上了车。

  陆建明此时状况不好。见他上了驾驶座,还转头问他一句:“……你到底是哪边的?”

  或许他惨是真惨吧。

  但装也是真的装。

  陆建烽:“你留着点儿力气吧,我都怕你病死在这儿。”

  汽车启动后,两个人终于安静下来。陆建明或许是总算体力不支,他在副驾上闭目养神。

  陆建烽打方向盘,一边问:“还行吗?白敏让我带你上医院。”

  陆建明咳嗽起来。然后才道:“告诉他,我很不好。”

  等他最后一声咳嗽完了,正在开车的陆建烽瞥了他一眼。

  这招对白敏很是好使。

  大概今天又要哭得很伤心了。

  把人送到楼下,陆建烽打发似的将一个打包袋扔出去给他:“在家好好休息,没事儿就别出来乱跑了。这给你,外头买的粥。回去喝了睡吧。”

  站在车窗外的陆建明接过了那个袋子。

  他低下头,慢条斯理一闻,眼底浮现淡淡笑意。

  陆建明:“他给我熬粥了。”

  陆建烽:“。”

  这狗鼻子。

  陆建烽纠正:“他说了是外头买的。”

  陆建明双手抱着那个袋子,仿佛怀抱着什么宝贝似的,喟叹道:“上一次吃到他做的东西好像还是我上辈子的事情。”

  陆建烽只道:“行。你好好吃吧。”

  到地方后,陆建明开门下车。

  “你没看到吗?他就吃我这一套。我很快就要成功了,小烽。”陆建明说完这一句,扭头便走:“不要妨碍我。”

  陆建明离开之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回来看着陆建烽:“对了,小烽。”

  陆建烽此时也下了车。

  两人隔着车子对话。陆建明没提袋子的那只手抬起来,一根修长手指,蜻蜓点水般点了一点自己脖子上的一处地方,在意有所指地提醒,像是他脖子上沾了东西似的。陆建明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道:“自己多注意一点。”

  陆建烽看着他此时脸上与平常无异的表情。

  陆建明:“别像个小孩子似的。”

  等他转身走了,车里的陆建烽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脖子一侧那里有一块明显触感突兀的,是白敏今天早上给他贴上的彩色星星痘痘贴。

  可可爱爱小小一片,和他本人气质十分违和。

  原来说的是痘痘贴啊。

  他还以为陆建明说的是痘痘贴呢。

  陆建烽坐在车里看着陆建明逐渐走远的背影。

  *

  陆建烽自己是打车回去的。

  坐在车后排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他表情放空,陷入沉思。

  陆建明和白敏,这两个人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呢?

  在请求白敏和自己离开家里时,陆建烽对他说的是:“现在可以跟我一起走了吧?求你了。”

  两个人都说过的一句话是:“我离不开你的。”

  白敏也曾对他说:“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陆建烽的人靠在椅背上,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窗外某一处,没什么起伏。侧脸的轮廓在车厢的光影里很静。

  他之前了解过这一方面的东西。

  先前就知道了陆建明是个爱慕。

  白骑士情结,是指个体在亲密关系中,通过拯救他人来填补内心空虚的心理状态。*

  常常导致情感操控和依赖关系的形成。*

  将一个孩子个体放置在家贫且多子的环境中,在整个成长过程中只告诉他一件事:你生下来就是大哥而大哥天经地义就是得照顾弟妹包容弟妹的。那么结果会得到一个懂事听话的长子

  ……吗?

  相反的,他会在长年累月在这种付出和贡献的环境里,找到一种新的自我的存在意义。

  两人已然形成了这种畸形契合且稳定牢固的关系。只要一个还对他持有这种缺爱的渴求的不知满足的愿望,另一个则没有底线没有自我持之以恒地维持这种供给。

  简单来说:白敏需要一个照顾的对象。

  否则他就无法证明自己的存在。他的生命中将永远缺少这样的一个对象……

  陆建明在遇见白敏的时候他已经是这样缺失的不完整的人了。只要他对白敏的这种异乎常人的患得患失的渴求一天不消失,白敏就一天无法离开他。

  在圈内语境中,有一种通常被称之为“白骑士”的角色。

  他们只会被脆弱的人吸引,通过解决对方的问题、承担对方的痛苦,无界限的付出与拯救,来获得强烈的价值感和被需要感。对方的脆弱是自己存在的证明,拯救与保护才是自我价值的证据。

  所以白敏这个人的离开,骤然这一下对陆建明来说这就跟给他断奶一样困难。

  但这种“拯救”是真的“拯救”么?

  不是的。他们的这种关系不是互补更像是寄生。缺爱型遇上了白骑士型,对前者来说是致命的有毒的关系。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前期白敏能如此铁石心肠,对他的挽回不闻不问。却在自从陆建明哭了的那天开始,反而越来越难以自拔了。

  因为一个新的循环开始了。陆建明又开始“脆弱”“受伤”“需要他”了。白敏一看他如此就开始情难自抑。

  陆建烽回到家中。

  打开门,里头的白敏正在做家务。

  他正在低着头拖地。

  几缕碎发垂落在他脸侧,轻轻摆动。看他神色稀松自然,与平常无异,似乎是已然从刚刚和陆建明对话里恢复过来了。只剩鼻头还泛着一点绯红,是刚哭完的表现。

  “回来了?”白敏抬头与他打招呼。

  “嗯。”

  白敏便接着低头干活,再没有问其他。

  陆建烽进门,顺手将钥匙挂好了。大福在这段时间里已经与他亲近起来,这会儿早已经跑到他脚边摇尾巴。

  他蹲下身来揉揉狗子手感极佳的脑袋。表情带上几分思索。

  陆建明说的是对的。

  白敏真吃他这一套。

  一直到白敏拖完了客厅的地板,转身准备收拾收拾结束了,一回头看见陆建烽还是刚进门的那副模样。他还维持着蹲在那里的姿势,手上摸着周大福。

  “怎么了?”白敏询问。

  一边问一边放好手里的工具,他走了过去。

  陆建烽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那人是怎么哭的。

  白敏此时语气已经变了变:“你哪里不舒服吗?小烽?”

  他用一只手捧着陆建烽侧脸,另一只手摸上他额头。

  陆建烽抓住他的手背。抓得用力且无助。弱小又可怜。

  他抬起头:“哥。我承认我一开始是挺不是人的。但我现在真的不想你走。”

  哭不出来,先这样吧。

  大腿掐疼了也只出来一点点眼泪水。足以有一种泪莹莹的效果了。

  “你要离开了吗?”

  白敏神情震动。

  一只手还捧着他的脸。陆建烽就用他那双清澈脆亮的眼睛,自下而上地仰望着他一个人。

  其实白敏真的爱过陆建明么?还是其实说,他爱着的其实是他的脆弱和需要被照顾?

  爱他吧,哥。

  他也会哭。还能哭得更好看。

  【📢作者有话说】

  【“白骑士”知识内容部分有参考。作品为虚构创作,内容经过艺术夸张与改编,文中所描写的关系行为及设定不代表显示情况,不作为现实指导。】

  从20年开始写第一本人妻受,当时的流行梗还是“就要男妈妈就要男妈妈”。6年老字号,一脉真匠心。好看的人妻受哪里找?我的专业,您的信赖! !

  ◇ 第28章

  好消息:陆建明这段时间因为一病不起,一连好几天没法再出现在他们面前,终于。陆建烽很是清净了一段日子。

  而事实证明,陆建明不出现的日子里,白敏哭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两个人的生活十分平静和谐。

  这天晚上。陆建烽擦着头发从浴室走里出来,进房间里拿衣服。刚一进门,就瞧见白敏的背影静静歪倒在床上一侧,就那样睡着了。

  陆建烽进去洗澡前白敏还在房间里整理被子。是今天刚洗晒完的四件套。应该是整理着整理着,人也就不小心在上面睡着了。

  陆建烽走进房间。

  他的人蜷在那儿,睡眠沉沉。侧脸大半埋进枕头上,露出小巧的鼻尖和一截下巴。睡着的神态像个小孩子,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了。长睫垂着,乌发蹭着耳廓,整个人透着点不自知的安静乖顺。一缕乌发垂下来,恰好落在颈侧的锁骨窝。

  陆建烽站在熟睡的人旁边,三两下套好了上衣。

  有两个人在的这一房间里只剩下衣物窸窣作响的声音。

  白敏依然睡得很熟。连另一个人单膝跪上了床沿、身影挡住了上方的灯光都一无所觉。神情安静。

  俯视着睡熟的沉静的人。陆建烽的手指很轻地触碰了一下他的眼皮。

  还是这样好。陆建烽心想。

  白敏最近哭的次数也太多了。

  显得这一刻这幅平和沉静的模样十分难得。

  他脑后一头长发松松散散地铺开,一半压在脸颊边,一半散开在被子上,香香的,和被子上晒过太阳的味道缠在一起。

  他今天刚洗的头发。

  平时白敏在家一般都会挽起来,盘在脑后,很少披散头发。

  一只手,轻轻摸了上去。

  他动作还带点新奇生疏,指尖像是在触摸什么墨色的绸缎般,微凉,滑溜溜的。十分舒服。

  陆建烽从之前就最喜欢他的头发了。

  喜欢得不得了。白敏的长发也的确地漂亮异常。乌沉沉的,柔软又光滑,手感极好,在灯光下能反出一种健康美丽的、令人移不开眼睛的亮泽。

  最尤其是晚上。

  一头青丝披散在肩膀,摇摇晃晃,荡漾起波纹。又泼墨般流淌在枕头上,发散得毫无章法,有些缠成小小的结,有些贴在他汗湿的鬓角。当他抬起身子靠进怀里,发丝就那样蹭在陆建烽的下颌、他的侧脸上时,感觉得到,仿佛此时抱在身上的白敏是一只什么毛茸茸的小动物。

  一身大汗的陆建烽总会时不时那样神情安静地,看得目不转睛。

  ……

  啊。此时的陆建烽一低头。

  *了。甚至没去动ta就这样了。陆建烽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看眼前的白敏。

  不敢相信。居然单单只是看着白敏的头发,什么都不做就这样了。

  而陆建烽一直以来垂涎欲滴的,他的长发就触手可及。

  房间依旧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没人能回答他可不可以。

  面前躺着的人睡颜依旧安稳沉静。一条坚实的手臂正支撑在他脑袋旁边,上方一个高大身影就这么仿佛静止一般地凝视了他的睡颜有一会儿。

  一双幽暗到底的黑眸,天生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懒。

  他眼底没半分涟漪地,单手拉下了裤月要。

  陆建烽还是第一次这样做呢。

  微微抬着下颌,咬住了衣服的下摆。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神情专注、沉浸,额角绷出隐隐的、用力的青筋。牙关咬紧,眉头蹙着,眼神望着前方,几分失焦。

  伸手捞起一把头发来。

  指节穿过发丝的刹那,像是伸手划开了一汪水。带着点洗发露清冽干净的味道,手心里的长发像是一捧微凉的流水,还是有发丝从指缝里钻出去,丝丝缕缕,牵牵绕绕。

  陆建烽将它包裹住了。

  一瞬间他顿时闭上了眼。

  仿佛正在忍耐什么,呼吸灼热。对于这头记忆里的长发,他手上触碰的动作始终带着几分爱惜,情到深处,专注的侧脸竟有几分虔诚的模样。

  怎么办,感觉会上瘾啊。

  他知道啊。陆建烽当然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太超过了。离正常人很远了。很不可理喻又不符常理。但他无法解释。他就是这么想也这么干了。简直像是被下蛊了一样。

  回忆从前二十年的人生,自己从来也就没有像这样如此失控的时刻。

  头皮发麻。心神俱震。霜得他都害怕。

  这和之前那种单纯的冲动全然不同。是一种连深处的灵魂都在忍不住震颤的酥酥麻麻。那瞬间头脑只剩一片空白。他针的忍不住了。

  对着白敏,感觉能*无限多次。他完全可以就一直一直一直一直这样*下去……

  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感觉再这样下去会滑向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某种失控里。

  不想忍了。

  ……

  “小烽?”

  正在做贼似的动作静音拿湿纸巾的陆建烽,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一僵。

  完了。

  躺在床上的白敏小小打了个呵欠。

  他揉着惺忪睡眼,人也坐起身:“我睡着了?本来只想眯一小会儿的……”

  他忽而一顿。

  察觉到头发上有奇异的沉坠感,像挂了什么东西。下一秒,他脸色一变。

  白敏有多紧张他这头长发呢。

  平时呵护梳头无一不是非常悉心。看到头发上正缓缓滴落的发膜,白敏不敢相信,那一刻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终于他意识到了刚刚在他头发上发生的一切。

  白敏瞳孔地震。

  他张着嘴,却被震骇得说不出话。

  陆建烽:“不是!哥,你先听我解释,我有话说!……”

  白敏什么也听不见。他顶着那个凝固的表情,脖子咯咯咯地缓慢转动,直勾勾看向了这一切的那根罪魁祸首。

  陆建烽看见他的表情,语速都变快了:“我本来没打算,也不是,就是你刚刚好……”

  白敏还是不说话。

  他垂敛下眼皮,眸光收敛。从来温润如水的一双眸子里,这一刻美丽地写满了有如实质的嫌恶和轻蔑。

  他就那样坐在那儿,不发一言,蔑视地俯瞰着那根还暴露在外的罪魁祸首。

  解释到一半的陆建烽忽而一顿:“啊。”

  在他那有如实质的目光洗礼之下,罪魁祸首缓缓昂首,电量满格向他敬礼。

  与之相对而视的,雕塑般一动不动的白敏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转过身,正面直对着陆建烽。头发上的东西随着他的动作而滴落下来。

  “小烽。”

  白敏冰冷地问他:“你应该知道正常人一般不会这样的吧?”

  未尽之语,只有bt才会对睡着的人做这种事。

  陆建烽也心知肚明:“嗯……”

  但现在这个时机,他裤子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只得先乖巧认错。

  白敏只觉得,从前陆建烽虽然也精力旺盛但至少还知道分寸。而且他是个对他人边界感很强的人。对小烽说了不做,他就不会做下去了。

  这种像bt一样毫无底线毫无人性的事情,希望下次不要再发生了。

  白敏最终说:“你知道就好。”

  方才转身正对着他坐的动作此时终于发挥了它的作用。方向对了,这个角度也很好发力。

  白敏抬脚就踹。

  *

  这一下下去之后,就算是这辈子有杀父之仇如今也算是两清了。

  整件事情的最终结果就是,白敏又重新去浴室洗了个头。

  这一次他洗了很久才出来。然后像是往常一样,只将头发用吹风机吹到半干,然后等它自然晾干。这样可以更好地呵护发质。

  等待的时间里,白敏就待在客厅里和大福一起玩儿。

  陆建烽则心虚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又一套洗头发的流程下来,此时时间已经来到深夜。窗外夜色寂静,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气氛静谧。一时间没人说话。

  白敏垂首,掌心一下下抚过狗狗的脑袋,动作轻缓。他心情如今已经好多了,也不再去想那件事。此时手上摸着狗,口中轻轻地哼起一首歌。

  低柔哼出的旋律在空气中轻轻漾开,若有似无。

  静谧平和的歌声,听得人浑身上下懒洋洋的。一时间让人不舍得发出声音打断。陆建烽静静待一旁沙发上,渐渐闭起了眼睛,快要睡着了。

  听得出来白敏嘴里哼的是一首老歌。轻柔和缓的歌曲旋律用他的嗓音流淌出来。陆建烽的脑子里一边就自动补完了歌词:

  “沿途与他车厢中私奔般恋爱/再挤逼都不放开”

  歌名是少女的祈祷。

  乍一听还以为是天真无邪的少女心事和遐思,但听下去就会发现出现了这样的歌词:

  “连气两次绿灯都过渡了/与他再爱几公里”

  “当这盏灯转红便会别离/凭运气决定我生死”

  听起来就像是恋爱中的少女心中也清楚一个事实,决定一段爱情长久的关键不是爱人本人的忠坚,却是命运的垂怜。

  多几盏绿灯才能多爱几公里。

  “祈求沿途未变心/请给我护荫”

  她甚至没有求过恋人多一点爱她的真心。只祈求命运不要捉弄。

  哼完最后一句,空气又陷入了某种安静之中。白敏表情像在出神。

  过了一会儿,陆建烽缓缓开口:“哥。”

  看他这副模样,陆建烽有种预感。

  事情是这样的。白敏最近总哭,哭就算了,他不知从哪儿加了一堆算塔罗和搞玄学的号。什么星盘,塔罗,调频,水晶,蜡烛。终于还是来到了每个恋爱脑必经的经典最终阶段,玄学阶段。

  陆建烽问他:“你最近是不是又买恋爱水晶了?”

  面对一个自己原本还在生他气的小烽,白敏原本可以不用心虚的。

  但白敏别过脸去,声音小小的。心虚同时又有点萌萌的,对着比自己小的弟弟撒谎说:“没有啊。……”

  陆建烽:。

  看他刚刚哼完歌那个表情,陆建烽就看出来了有点恋爱脑复苏的苗头。

  陆建烽头都大了。

  要知道上一次白敏花了大几千块钱找了个算塔罗的大师咨询,ps,陆建烽感觉对面更像是陪聊大师心理大师就是了。后来他问白敏找人都咨询了什么,白敏当时回答,他和大师聊了七个小时,问大师这段关系的未来该何去何从。

  “大师怎么说?”

  说起那个不靠谱的“师父”,白敏自己也还有点小小的不好意思。

  白敏说:“师父他说啊,我们两个会这样,是因为明哥本来命里是该有孩子的。当然也有破解的方法,就是让我们都给他诞下一子,困住他,他以后就不会跑了。”

  陆建烽:“都?”

  陆建烽:“我也要诞吗?”

  白敏:“对。”

  给陆建烽干沉默了。

  恋爱脑今年还是没望纳入重大疾病行列吗?

  他故意找茬都说不出对面大师说的那种话。

  白敏还在自顾自地解释:“虽然这个算得不准……可是小烽!我那天在小红薯上找到了一个新的很准的师父,让他算算现在的对面内心的真实想法是什么……”

  陆建烽沉默片刻后道:“我有一个更准的。”

  白敏:“真的吗?”

  陆建烽:“真的。我有电话号。他说的百分之百准确。你不是想问对面想法吗?”

  随之满心希冀的白敏便听到他报出了一串熟悉无比的电话号码。

  陆建烽道:“你就打电话去咨询他吧。包准的。”

  那些大师说的有多准?还能有陆建明本人亲口说的准么?

  这还用花钱算啊?直接打电话,问啊!!

  听了他的话,白敏只是慢慢低下头。

  他也明白小烽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会钻牛角尖……

  陆建烽无奈道:“哥,别再相信网上那些骗子了。还有蜡烛和水晶,别再买了。”

  白敏小小声:“没有。没有点。我不会点它的……”

  不用小烽说,他现在也没有半分真的要复合的打算。

  只是有时候看着现在的陆建明,一想到他需要自己,心中仿佛回到两人从前的时光,会有一种冲动感……

  白敏确认地再重复一遍:“我只是买。不会点复合蜡烛的。”

  从当初白敏搬进这个家里的第一天起,陆建烽也不会想到自己还有今天,他变成了那个极力劝阻白敏犯傻的人。

  随曾想呢。

  自己还能有以身入局,主动插手恋爱脑因果的那一天,劝阻白敏别买恋爱蜡烛。原本他只是个看戏的罢了。

  但这些都还是他自己想做的,也怨不了别人。

  陆建烽还是板着脸:“别再浪费钱了。”

  最近陆建明没有出现,白敏已经不怎么哭了。

  但不管是他前段时间那样爱哭,还是最近这样痴迷于算塔罗的行为,白敏自己或许感觉不到什么。身边陆建烽看在眼中,他觉得白敏的内心在动摇。

  陆建明生病,他上次还破天荒地给陆建明做了粥。

  这一切在陆建烽看来已经是很不好的征兆了。

  明明像以前那样置之不理不就好了吗?

  为什么只是看他可怜,就又忍不住心软了。为什么要这样啊??

  陆建烽有时候光是这样想着,心中那种横冲直撞的无名火就无法抑制。

  此时白敏的头发似乎差不多也快晾干了。

  白敏一双手的手指转圈揉着周大福的耳朵。直把毛茸茸的大黄面包小狗揉得舒爽地高仰脑袋眯起眼睛。

  “整天摸那只臭狗。”

  一旁的陆建烽突然不高兴地毫无征兆发了脾气。

  说完那句话,大福转动着滴溜溜的黑豆豆眼看向了他。它也不知道这个人在说什么。

  白敏说:“小烽,过来。”

  安静过后是一阵窸窣的声响。

  陆建烽从沙发上起身走了过去。白敏先是把手下摸了一晚上的周大福移动开,让出位置。再把小烽拉着在自己身前蹲下来,两只手一起摸陆建烽的脑袋。

  一只放在下颌,一只揉着发顶。

  陆建烽不高兴地撇着嘴。

  倒也没有反抗。

  随着他的动作,还自己闭上了眼,歪了歪脑袋,让手指更好地使劲儿。

  白敏轻笑起来,眼睛弯弯地问他:“我们小烽也是小狗狗吗?”

  他逗陆建烽:“是吗?是不是小狗狗?”

  然后陆建烽也笑了。

  “汪。”他说。

  从那天晚上被数据线抽打的那一下开始,有什么东西就彻底变得不一样了。为他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同时,脑子里一道电光闪过,也让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不能没有白敏。

  ——不能没有白敏,的身体。具体应该这样说。

  他对白敏,是一种纯粹的生理层面上的分离不开。白敏在他精神世界里是他类似阿贝贝一样重量级的存在。概念神不外乎也就是如此了。这是写进代码里的。而陆建烽至此也终于承认了,人类本质上就是欲望的奴隶。

  对于白敏,他此刻全然是一种想要独自霸占的心态。

  陆建烽也不认为自己真的完全就喜欢上了白敏。他只是对于这种事情无法自拔。

  陆建烽闭眼享受着这种天上人间一般的抚摸。

  他必须得这样想。

  否则就无法解释这一切都不像是他自己会做出的行为了。

  这些日子以来,这种感觉有时像站在悬崖边,心底却涌起一股向下跳的、甜蜜的冲动。他的心跳、他的思绪、他细微的颤抖,都不再听从自己的心意,而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线的另一端握在另一人的手里。

  他无法解释。

  他依赖着另一个人。这一切更像是在“利用”白敏。让他尽可能长久地停留在自己身边。满足他。

  白敏算什么。

  他才不是陆建明。他是他自己。

  陆建烽这样让自己相信着。

  “哥。”他又一次,再向白敏提出了这些天以来一直在说的那个请求:“你别跟陆建明复合。”

  “小烽啊。”白敏手上动作不停。;陆建烽这些天以来的模样让他确认,此时白敏终于低下头,问出:“你是喜欢我吗?”

  陆建烽没有正面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抬起头,表情款款深情地道:“哥。我爱你。”

  没错。

  自己之所以会那么在意他,纯粹是因为白敏带给他的那种感觉,一种无与伦比的契合感。

  因为在这之前陆建烽从来也没发现过自己的爱好和属性。

  所以从一开始被那样的白敏吸引,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吸引的意思就是,无论过程如何,不管他们有没有阴差阳错地同居在这间房子里,这结果都是必然发生的。仿佛注定好的一般。

  对于现在的白敏陆建烽有种强烈的不顾一切的想要完全霸占的心理。

  不喜欢他脑子里想其他事,不喜欢他费神为了另外的人哭。因为白敏那样一哭之后必然就还得花时间平复。在陆建烽的眼里这只这意味着,在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的时间又增加了。陪陆建烽一起玩儿的时间当然也会变少。

  明明现在是他们两个人待在一起。他待在白敏身边。

  陆建烽对于除了他以外的那些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同理心。而且他希望白敏也是如此。

  像这样又是查塔罗,又是买什么垃圾水晶的。白敏开始为另一个人做那样的事情时,只会让一旁的陆建烽陷入焦虑之中。

  此时的白敏没有停止对他的抚摸,口中却平静地陈述事实,和小烽讲道理说:“你知道我不可能永远住在这里的。”

  陆建烽良久才重新开口说话。哑着声音:“我不要。”

  他拉过白敏摸着自己侧脸的手,直接将脸贴进了手心里。

  他瓮声瓮气道:“不要搬走。”

  白敏一愣。因为他感觉到,此时埋着他的脸的自己的手心上,感觉到了一点热热湿湿的触感。

  陆建烽用力拿他的手心蹭了蹭脸,像在洗脸似的。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来,一双黑瞳就那样望着他看。

  白敏没有亲眼看到这个大男孩在自己面前掉眼泪。但上一刻自己手心里感觉到的那种温热的湿意,的确是眼泪没有错。

  竟然说一句就哭了。

  白敏还以为他惯是会专门哭给自己看的呢。毕竟小烽最近喜欢撒娇。原来他真哭了的时候还是个会躲起来不让人看的犟种类型。

  一点点很少的泪水渍。很快地,便被手的温度蒸发了个干净,没了痕迹。像是刚刚什么都从未发生过。

  高大的男孩则是还蹲在膝前那样一瞬不顺地抬头望着他。

  白敏沾过泪水的那只手,两根手指轻轻地捻动起来,像在回味。

  仿佛一圈涟漪在心底漾开。

  他眸子里浮现一丝微妙的动容的表情。

  “哥?”

  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睛转向眼前的人。

  白敏看着小烽。

  他怜爱了。

  伸手轻轻摸了摸他发顶,动作依旧温柔。白敏此时心里想着别的事情。

  陆建烽盯着他看。

  人类唯一能够被称得上可爱的时候,就是当他们弱小,破败,无助,可悲,乞怜,残缺的时候。这一切都让白敏无法自拔。他心中会涌起一股强烈的爱怜与心疼,心跳加速。他会有一种想要照顾他们将他们抱在怀里好好安慰保护还有爱他们的冲动。或者说,兴奋感。

  比如最近的陆建明如此。他是那么可怜。眼下的小烽也如此。

  看着他这样,白敏是如此动容。

  他还是个孩子啊。

  客观来讲现在的情况挺让人头大的。一边是追着他不肯放手的陆建明,一边是可怜兮兮要他不要离开的陆建烽。两边想要的不同,但都同样地棘手。

  但白敏哪个都无法置之不理,哪边都无法放手。

  让人如何忍心让他们再受伤害?

  白敏心跳加速。他内心难以自抑地亢奋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中间摸了狗之后再摸人的情节,原梗来自一个三格黑白漫画的meme

  震撼美味。

  ◇ 第29章

  陆建明:“你最近是不是和他走得太近了?”

  从通话里听到这一句,陆建烽当时正蹲在店门外的空地上洗手。

  长长的绿色胶皮水管沉甸甸地堆成一摞盘在脚边,他正一手拎起水管头一手冲洗着。是店里专用的洗车水龙头,哗啦啦流淌出的清澈水柱水量大流速快,一瞬就将手上的泡沫冲洗了个干净。

  陆建烽歪着头,单肩夹住手机。他盯着哗啦水流看,若无其事道:“没有啊。”

  陆建明:“你们看起来关系很好。”

  隔着电话,陆建烽没听出来他这话什么意思。

  就跟上次陆建明莫名提醒他“别像个小孩子一样”那样。莫名其妙地发神经。

  水流唰唰冲洗而过,很快将一只手洗刷得干净,陆建烽又换了另一只手在水流下接着洗。

  他这才回复电话对面,语气不变:“你到底从哪儿看出来我跟他走得近了?”

  带着试探性地问了陆建明一句。

  陆建明说:“感觉。”

  陆建烽笑了声,随口嘲讽:“感觉?陆律,你给人一种很专业、很值得信赖的感觉。”

  陆建明没有说什么。

  “算了,没事。”陆建明道:“你接着上你的班吧。”

  仿佛刚刚那没头没脑冒出的一句真是他那么随口一说的玩笑话一般。

  陆建烽没有放过:“陆建明,你现在是认真的吗?你到今天才记起来问我这些了??当初我让你把他接走的时候你人又上哪儿去了?”

  陆建明:“你知道,那时和现在不一样。”

  陆建明声音始终有种让人窝火的沉静平稳。不疾不徐,有条不紊。让人听不出他此时是什么所想。

  陆建明:“很快我就会把他接走的。”他又强调一遍:“快了。”

  陆建烽骂了他几句后才挂断的这通电话。

  不知道又发的什么神经。

  洗完手,他过去关了水龙头。顺脚将地上的一段水管子往道路旁踢了踢。没擦干的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下,透着股说不出的憋闷。

  陆建明这通电话什么意思?

  谁知道。十年内没人能看懂他发的什么神经。他习惯性地暴力将手用力一甩,水珠飞溅到沾满尘土的轮胎上。随之而来的,还有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白敏:“哎呀。”

  陆建烽一回头:“哥?”

  白敏无名指抹掉脸上的一点水滴,抬起头笑:“小烽。”他说:“我来啦。”

  他手中的保温袋子随着动作轻晃。

  浅棕的眼珠子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愈发有种温柔的光辉。

  这是白敏第二次来店里给他送饭。

  修车佬的加班是没有道理的。应急维修、疑难杂症、人情加班,实际根本没有加班这个概念,他们的世界里只有“活干完”和“活没干完”的区别。

  因为前些天来了一笔大单,陆建烽这些日子人简直住店里了。中午吃吃盒饭就算了。最恨的是晚上还经常赶不及回家,也就只能在店里吃口盒饭随便应付一下。

  一想到家里那张琳琅满目金光灿灿的饭桌,陆建烽时常痛心疾首。

  在他不知第几次跟白敏撒娇抱怨说店里的饭“吃不饱”“是凉的”“好难吃”之后,白敏心软了。他与陆建烽说好了,今天晚上会来给他送晚饭。

  白敏一边朝他走过来,一边还扭头回去张望什么。到了跟前后他向陆建烽打听:“你们有专用的洗车泡沫和洗车海绵呀?清洁力怎么样?如果用在家里搞卫生的话……”

  白敏一聊起这些东西,人精神了眼里也有光了。颇有钻研精神。

  陆建烽:“……哥,但这是工业用的。”

  浓度高,不适合家用。

  他一边伸手接过了白敏给带的饭盒。

  依旧沉甸甸的有如举重训练般的一大袋子。同时视线落在了白敏刚刚被水溅着的脸侧。本来手都想抬起来了,又想起这是还在上班。

  “好吧。”白敏也没在意。他对陆建烽叮嘱:“今天我多做了点,给你同事也带了一些。大家可以一起吃……”

  何止是多带了一些。

  为免饭桶护食,他原本带的饭量从一个饭桶的份儿带到了两个饭桶的份。最后确定陆建烽真的吃不下这些后,这才打包了带过来。

  “对了。”白敏想起什么。

  随即他低下头伸手从随身的包里翻了翻,最后取出来的是—— 一管护手霜。

  白敏:“你说你们用的清洁剂不一样吧?我看你刚刚洗完手,平时还是得注意保护一下。”

  陆建烽躲开了,一脸抗拒。

  不爱这些。干活不方便。

  陆建烽只说:“就算现在用了一会儿也得再弄脏。……”

  白敏已经轻巧地往自己手上挤出来一团乳白的手霜。

  他手心相对地揉搓两下:“让你涂点护手霜跟害你一样。”

  两只手分别从左右两边,沿着他的腕骨往外,两尾白皙滑腻的游鱼一般,自下而上地从他皮肤上游了过去。

  “好啦。”白敏说:“自己擦一擦。这样。”

  他给陆建烽做示范。

  随着擦手霜的动作,腕上的两只金玉的镯子滑落了下去。陆建烽盯着那处看。

  淡淡的干净的香气。不浓腻,有点柚子味儿,像刚刚剥开的白柚子皮。指尖划过的地方,清清爽爽地缠在他的指尖上。在他和白敏的手上。一黑一白的两双手,一样的香气。

  最后白敏说:“看,说了不影响你干活吧。”

  陆建烽此时正垂眼看着自己的双手。他不做表情的时候,嘴角会有点微微朝下撇着,像多不爽似的。但下一秒那双单薄俊帅的单眼皮眼睛朝你瞧过来,眼神格外清澈纯朴,又一种特别纯正正的十分无辜的少年感。

  陆建烽:“哥。”

  陆建烽:“你真的不能跟我在一起吗?”

  一朝哄骗白敏不要复合不成,这些天陆建烽又想出了新的招数。

  先前白敏只会嘴上说着不复合不复合,但他心里真正是怎么想的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于是陆建烽想出了一个一劳永逸的好办法。

  陆建烽:“跟我在一起吧。嗯?嗯?”

  陆建烽:“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把脸转开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啊??”

  陆建烽:“哥。哥。哥。好吗?好吗?好吗?”

  起初只是一个想法,但后来陆建烽越想越觉得这法子真是妙。他甚至开始追问和不满,为什么不能和他在一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白敏无奈叹息道:“小烽,你怎么又来了。”

  自从陆建烽某天忽而心血来潮地提起一次之后,他仿佛得到了启发,如今一发不可收拾。像是最难缠的魔童小孩子找到了如今能吸引他注意力的新玩具。

  他没拒绝。陆建烽头顶一对狗狗耳歘地竖起来:“所以你答应了?”

  “不。”白敏终于无奈:“你知道你这几天问了多少遍这个问题吗?”

  陆建烽的耳朵软趴趴地垂落下来:“不知道。所以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不管问多少遍,白敏最终依旧还是会回到那个答案:“又在说傻话了。”

  这个答案陆建烽很不满。轻飘飘地一笔带过了,这算什么答案?

  让他有种被当成小孩的无力感。拉扯着衣角得到了“上一边玩去”的敷衍。仰头看着的那个大人实际上对他说的话并不在意。

  白敏:“小烽啊,从你说你喜欢我才过了多久?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陆建烽气道:“我一直都很认真。是哥你一直在敷衍我而已。”

  他别开脸。一副气到不想理人的模样。

  白敏哄他:“别生气了。小烽。你是不是肚子饿了?今天的饭菜很好吃的,都是你爱吃的。……”

  好像哄不好了。

  陆建烽梗着脖子。维持那个扭开脸的动作,表情不悦。

  就在白敏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陆建烽道:“哥。”

  他转回脸。

  光天化日之下,陆建烽就那样直接将脑袋往他肩膀上靠了一靠。大鸟依人,乖顺专一的一大只。一双眼睛还巴巴地瞧着白敏的脸。

  白敏瞥眼去看自己肩膀上的这人的脸。

  只撒了一秒的娇。下一秒他便很快退开了。

  但也往往就是这一秒最容易使人心软了。

  陆建烽还没有放弃:“哥,你真的……”

  背后远远地传来声响。

  听出来是下一分钟有人要从店里出来了,陆建烽刷的一下瞬间立正。脸上也不苟言笑了,恢复原样。

  整个人工作模式on。也不耍赖也不撒娇了。

  最近他经常耍赖,白敏都快忘了他原本桀骜不驯的样子了。

  其实白敏本就觉得小烽是个成熟得和实际年龄不符的孩子。见此情景白敏还有些感慨。

  陆建烽回头看到了,是店里一个人出来取工具。人家压根也没注意他们这边。

  白敏憋住笑意,推他回去:“快进去吧。东西要趁热吃,记得跟同事分分。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陆建烽:。

  陆建烽:啧。

  还是没得到白敏的答案。

  *

  回到店里吃饭。

  走过去时,那几个人面不改色,各自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见陆建烽走过来,还打了个招呼。

  均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陆建烽放心了。

  看来是什么都不知情。刚刚的确没人看到了。

  然而就在陆建烽他若无其事地从其中一人身边路过时,就听见飘来幽幽的一句:

  “丧彪,他为什么叫你咪咪啊?”

  陆建烽:……

  陆建烽:………………………………………………

  草。

  他瞬间就知道自己刚刚光天化日之下的行径暴露了。

  陆建烽爆发了:“滚啊! ! ! !”

  几个人齐齐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哄笑。在关键时刻无比团结一致的一伙人像围着篝火一样手牵手地把陆建烽围了起来,尽情地对他使用了嘲讽的大招。

  要知道陆建烽这人平时在店里就够拽的了。这人从始至终都是一副你来一巴掌他来更是降龙十八掌的欠揍脸。反正对谁都没有过好脸色就是了。

  随曾想呢,这个臭脸男他私底下就是撒娇和耍赖都来的啊。这种人前拽哥的人后撒娇最狠了。

  他们笑得是真的很大声。

  “我还是喜欢你以前桀骜不驯的样子。”

  “老大你说你这样整天装傻充愣真的会有用吗?”

  “彪哥怎么还有两幅面孔啊?平时也压根看不出来你是个这样的宝宝啊。”

  “老大你手里的拎着的宝宝碗怎么跟咱们店里的桶装水一样大啊??”

  ……

  什么奇耻大辱。

  陆建烽恼羞成怒,骂完这个骂那个。最后骂都骂不过来,累了。他也放弃了。

  在没人看到的角落,他耳尖都红了。

  陆建烽在今天算是脸都丢尽了。

  *

  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是:可以遇见接下来需要加班的这几天自己将会是这群人最大的乐趣了。

  反正形象崩塌。陆建烽最后也自暴自弃,随他们去了。

  距离白敏那次去给他送饭之后又过了几天。终于结束了加班的日子。针对陆建烽的取笑也终于热度过去,快要结束了。

  饱受加班和职场摧残的陆建烽今天得以提前下班回家。

  时间还早。他一进门,就看见了白敏正在小厨房做饭的侧影。

  “小烽回来了?”白敏正在忙,也没抬头看他。

  陆建烽走了过去。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只在一旁咕嘟嘟的小锅。一下子垮起个脸。

  因为这个就是白敏前段时间用来给那人熬粥的小锅。

  陆建烽刚进门还没放下东西,站在那就抗议上了:“陆建明不是好了吗?为什么还要你给他熬粥啊?”

  白敏连忙解释:“不是的小烽,不是熬粥。”他掀开锅盖给陆建烽看,力图证明自己:“只是顺手。”

  陆建烽:“就算做别的也不行!”

  白敏支支吾吾:“这不算吧?他最近发烧好了就一直咳嗽,只是一点点润肺的,川贝雪梨汤。都不算开火,很快的。要不是他最近咳嗽,哥理都不理他。”

  陆建烽气笑了:“你本来就该不理他!”

  白敏合上锅盖,试图使用不讲不讲大法。他宽慰陆建烽:“你看,哥不是也天天做东西给你吃吗?”

  陆建烽就知道反正自己怎么说他都是不会听的。

  他只能气结地站在原地看着白敏忙活晚饭。

  白敏身上系着一条素雅的浅棕色围裙,罩在家居服外边。细软的棉布贴着腰际,在背后打成一个工整的蝴蝶结。细绳绕过他修长的颈,挂在身后。他微微倾身查看锅里的东西时,围裙的前襟便被怀里的空气轻轻撑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这一切都陆建烽盯着看得认真。

  白敏笑道:“别在这儿杵着了,你去休息吧。饭很快就好啦。”

  他习惯性地在围裙下摆上擦擦手。手腕上的镯子轻轻摇晃。

  又是镯子。

  不知道为什么,陆建烽这几天总会注意到那两个碍眼的东西。

  为什么白敏时至今日还戴着它们?这对吗??分手后还带着前任送的镯子这正常吗?

  他果然还是舍不得吗?……

  陆建烽还上网查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始终也没有一个能让人满意的回答,反而让他越查越是烦躁不已了。

  总而言之他如今是越看那两只镯子越不爽。

  被白敏推出厨房的陆建烽转身去洗手。

  依言去了别的地方洗手。陆建烽正出神想着什么。下一秒,他眼珠一转。

  坏主意生成中。

  半垂着眼皮,他藏起的眼神越发安静幽深。陆建烽认认真真地洗干净了一双手。

  很坏。还可以更坏。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和我想的一样的人y商极高

  ◇ 第30章

  *

  洗完双手的陆建烽回到了厨房。

  白敏正在洗菜。

  水龙头淌着细流,青菜浸在水里晃出脆响。一旁汤锅咕嘟作响,炖煮着雪梨汤的汤锅里扑出清甜的香气。

  站在白敏身边,他举高双手慢腾腾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本就身高腿长很占据地方的一个大家伙,在身边舒展筋骨,越发高挑挺拔的身影更是衬得站在他身边的白敏小小一个了。

  “好累啊。”陆建烽说。

  白敏听了,很是赞同:“当然累了!你这几天多辛苦啊!怎么能每天都加班到那个点呢?忙到连吃饭都没时间了……”

  陆建烽斜眼撇他,揉着脖子说:“又辛苦,又累。”

  白敏更是同意了:“要好好补一补才行!”

  又问他:“是身上哪里酸痛吗?要不先去洗个热水澡?一会儿哥再给你按按。”

  陆建烽只是说:“累得我都没精神了。”

  白敏心疼:“累得小烽都没精神了。”

  陆建烽声音压低下来:“累就算了,还忙。这几天根本什么事都做不了。”同时,白敏耳边他的声音说着说着便也从上方落下来。陆建烽的脑袋抵靠在他肩膀上。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盯住他。

  白敏一下便了然了他此时此刻想做什么。

  “都这么累了还想干嘛啊?”白敏无奈问他。

  一只大手从围裙前襟侧开口处默不作声地伸了进来。

  和它的主人一样。动作执拗霸道,不讲道理。而这人的动作也并没有自己口中所说的那样几天没做了的手生。在白敏的围裙里倒是仿佛回到了自己家中一般舒适惬意,熟门熟路。他的体温,他的形状,他的位置。

  白敏脸上浮现忍耐的神色。

  “出去。”白敏挣开那只手,说道:“别玩了。这里是厨房。你真是的!小烽!……”

  白敏刚推开人。下一秒就又黏上来。

  “你能不能听人说话?”

  陆建烽带点委屈地说:“我都听话好多天了。”

  微哑的耳语,带着灼人的气息。热气呵在耳朵上。痒痒的。

  他从背后抱住了人,除了刚刚钻进来作乱的那只手,另外一只手绕到前面,宽大手掌贴上小腹的位置。

  陆建烽垂下脑袋,将额头贴在他肩膀上,叫人看不到表情。他瓮声瓮气道:“可是我很难受。哥。”

  “好疼啊。……”

  白敏一时竟也无言以对。

  别人说这话可能还有些托大,但陆建烽说这话大概是真的实事求是了。白敏问他:“你不吃晚饭了?”

  陆建烽:“我什么都不吃都行。”

  白敏:“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陆建烽:“十分钟。”

  陆建烽又蹭在他肩膀上大鸟撒娇。

  白敏心知道这十分钟一旦开始肯定不止十分钟了。他忍耐道:“回房间。”

  算是应允了。

  陆建烽却反问:“为什么?”

  几乎在得到首肯的同一瞬间陆建烽已经开始上下其手,直直凝望着他的眼神却单纯清澈又认真:“可是哥,我时间来不及了。”

  白敏一只手扶住了台面。他闭上眼睛复又睁开了。因着身后人动作变本加厉还斜了他一眼。

  “呃。去关火。……”

  *

  他后腰上系着的围裙的蝴蝶结,陆建烽没舍得解开。

  就那样双手虚虚地握住在腰身两侧。

  大白天,太阳还没落山,两人全程身上衣衫还完整的就开始在厨房里洗碗了。

  等到这件事情真的开始发生,两人开始洗碗时,白敏反省自己平时是不是耳根子太软、太纵容他了。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做出了这种事。

  白敏一个年逾三十的哪里见过年轻人这种阵仗。

  正如他所说的,仿佛真是一刻也等不及、再慢一秒就要死掉了那样,连挪个步的时间都没有了。心急火燎,第一次在这种地方。

  晚饭连端上桌的时间都没有,就那样在原地粗暴地撕开包装、狼吞虎咽地开吃了。看来陆建烽这几天真是饿极了。

  白敏的人扶着面前台面,上身前倾,垂着脑袋始终也不去看身后的人。连陆建烽说了什么都没什么反应。除了微乱的呼吸声,明显一幅赌气不理人的模样。

  他刚刚才哭过,一双被泪水洗濯过的眼睛泛着清亮的光泽。

  白敏哭了。但是是直接被气哭的。

  就在刚刚,小烽不知是动作太急还是没看见,动作幅度一大,直接将他手上那个戴了很久的玉镯磕碎了。

  清脆的当一声,白敏心头预感大为不妙。再一看过去,已经碎成几瓣的镯子从手腕上无力脱落的画面映入眼帘。

  完好的一个玉镯已经变成了玉镯碎片(5/5)。

  那一秒,白敏瞳孔骤缩。

  他心疼得当场眼泪就下来了。

  白敏就是这么哭的。他哭得惨惨戚戚。

  他的镯子。

  只是个没多少钱的岫玉。但白敏是个小心温柔的人,平时带镯子也是爱护有加,两个镯子都保养得成色极好,几乎看不出什么磕碰损耗。现在只这一下,一个好好的镯子就这么碎掉了。

  金的那只也一起磕了,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以前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小烽他今天到底得是有多莽撞多不小心啊。

  白敏对他怒目而视,后面更是理都不想理他了。

  少了一只镯子的手腕,空空的,凉凉的。

  直接导致了白敏后半段整个人都心不在蔫,一门心思光顾着心疼镯子去了。

  “哥。”

  罪魁祸首还敢在身后喊他。

  “不要生气。我赔你一个新的。”听起来他话音中反而还有几分愉悦。

  但是白敏现在一点也不想听见他的声音。他一门心思在心疼东西。

  一双手伸了过来。

  两手一齐伸到了白敏脸边,食指替白敏拨了拨被汗水和泪水一起黏住贴在侧脸上的鬓边发丝。

  之所以手是“一双手”而不是“一只”。只是因为他现在手腕处被一条数据线给结结实实地捆起来了。

  白敏是真的很生气。

  这点还算不上他横冲直撞打碎镯子的惩罚,远不能平消白敏心头失去镯子的痛意。

  “闭嘴。也别碰我。”白敏躲开他伸过来的手,用后脑勺对着他说:“你就那样动吧。”

  一开始陆建烽人直接傻了。

  哪见过这种阵仗。

  意识到白敏是来真的。等于说他现在除了**哪里也不许动。这还让人怎么洗碗??

  不是,他憋了很久也是真的,现在这种只能看不能动的酷刑这跟鲨了他有什么区——下一秒接触到白敏的视线,他闭紧了嘴巴。

  是下面的白敏抬眼瞪了过来。

  他背对着陆建烽,这样侧过脸来,斜他一下,眼底藏着点没散开的水意,眼眸又冷又亮,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将人钉在了原地。

  啊……

  陆建烽现在也不知自己怎么的,对视的瞬间就领会到他的意思了。他直觉自己如果抗议,下一秒白敏是真的能让他滚蛋。

  打碎了镯子,他现在的人还能在这儿,就应该好好闭上嘴,不要发出声音。

  陆建烽微张了张嘴。

  “对不起,哥。”他忽而道歉。

  白敏没有说话。

  陆建烽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漫上一阵沉醉痴迷的潮红,他直勾勾地盯着白敏的脸:“都是我的错。”想也不想下意识地就想要低下身拥抱他一下、将他的人搂进怀里,下一秒陆建烽的人硬生生停止在半路。

  白敏还在看他。

  和刚刚毫无变化的眼神看着他这幅样子。然后,收回眼神。只留一个后脑勺给他。

  一个眼神,陆建烽忽而就燃起来了。

  身体里某个地方好像燃起来了。

  其实这种用数据线捆手的方式陆建烽也不是不能解。但白敏的那个眼神将他的人硬控在那里。再怎么松的绳子,此刻好像都变得挣脱不能了。

  越是被禁止的就越是霜。

  好吧。

  可是这样于他却是一种新型的痛苦折磨和煎熬。

  这算什么?他从开始和白敏做这种事以来就从未如此憋闷烦躁过。不能动,什么也不许做,什么也不让碰。他现在全身上下能使劲的就只有一个地方了。在白敏的禁令之下。

  活色生香。

  陆建烽皱着眉。

  他下颌线绷得死紧,眸底情绪翻涌。一张脸上不见平日里的样子,所有都只剩下眼底灼人的光。

  白敏现在不想和他说话了。只叫他速战速决。没了双手,他所能速战速决的就只集中在唯一的一处。浑身上下的感觉都集中了,注意力也只在一处。

  手腕处的数据线因为一直在用力而勒得更紧,捆得生疼。但到后面他也毫无感觉了。

  两个人在厨房一起洗碗。

  不知道是换了地方干活还是怎么,或者是时间不对,谁在光天化日就这么开始洗碗的。今天的干活的感觉和平时很不一样。说不出来。

  把他的手捆起来真是做对了,白敏想,总该做点什么好让一切不要真的失控太过。白敏低头忍耐着,咬住下唇,控制着发出的洗碗声音不要打扰到别人才好。

  尽管此时他耳边听不到其他的声音了。

  下一秒,一阵电话铃骤然高声响起。他骤然一惊。仿佛在场还有第三个人似的,人被拉回了现实。心跳陡然飙升,咚咚声震着耳膜。

  他看着自己身后,一双手伸过去从一旁拿走了手机。

  陆建烽:“哥。”

  陆建烽凑过来,轻声说:“你的电话。”

  白敏其实已经无暇顾及这些。过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进厨房前自己明明没带手机在身边。小烽又是怎么知道他的手机在哪儿的?

  电话铃声还在耳边锲而不舍地持续作响。

  嗡嗡的震动搅得人一刻也不得安宁,神经也一点点绷紧起来。然后白敏就看清楚了界面显示的备注:

  来电人:明 哥

  白敏他瞬间别过脸去。离那个震响的手机远了一点。

  白敏对身后还在埋头苦干的人道:“……挂掉。”

  不知道陆建明这时候为什么会打电话过来。

  尽管两人分手已久。但毕竟也是自己交往过那么多年的前恋人。白敏只是在这种时候对这种事情的发生接受无能。他转开脸,也看不见他此时的表情。

  但陆建烽那头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半天没有动静。洗碗的动作倒是一刻不停下来。于是手机被任由那样响着。终于,通话自动挂断,这阵持续恼人的漫长的铃声总算停了下来。

  白敏从自己手臂中抬起头来。

  随即第二通电话的铃声也开始重新响起。

  众所周知bgm的作用就是营造氛围,增强深入体验的。

  继续被人放任着,有意让它继续当成两人的背景板,bgm的存在一般,在一边响个不停,扰人心神。

  白敏的手机此时被一双手拿着,放在了他的面前。白敏眼前再一次出现了来电人的那两个大字,明晃晃的在眼前,像在逼着人立刻做出回应。

  他身后的陆建烽,唇角下撇,满脸无辜。

  他眼神有些沉迷地望着此时白敏的脸。

  是的,陆建烽是故意的。

  镯子是故意不小心打碎的。玉的那个好弄,磕一下就成垃圾了。金的他砸不碎,但至少也应该负伤了。这会儿还挂在白敏的手腕上晃悠呢。

  很坏。但他还准备更坏。

  他那是只看镯子不顺眼么?他是看阴魂不散的陆建明整个人都不顺眼。

  该消失的不只有镯子吧。他还希望陆建明能从白敏的世界里消失。那样才是真的皆大欢喜。

  刚刚看到白敏熬汤之后,他就知道今天如蟑螂一般的陆建明又会出现了。

  于是他用白敏的手机主动找到陆建明,发过去了一条消息。

  白敏的手机就放在客厅。

  密码?周大福的生日。

  一切进行得悄无声息。发完消息后陆建烽还不忘贴心地把那条消息和回复都删除了。

  这才有了刚刚陆建明的那通电话。

  陆建明有时会在小区楼下等白敏下来遛狗,这样就能跟白敏见面。

  或许是今天“白敏”提前发了消息给他却迟迟不见人影。他这才打了电话过来。

  就让他等着吧。

  一边等顺便一边可以回忆起一些事。难道就没有一刻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么?

  他应得的。

  陆建烽故意问他一句:“那我接了?哥?”

  白敏瞪他一眼。

  他直接伸手,挂断了那一通电话。耳边好不容易清净片刻之后,今天的第三阵铃声开始催魂般急促地响了起来。

  而这些背景音从始至终却也没有影响过陆建烽洗碗的节奏分毫。

  这使得白敏连挂个电话的动作难度都大大增加。

  做这一切的时候,陆建烽心中终于有种报复的愉悦快感。

  白敏看向此时一旁自己的手机正熄着屏没有动静,这一次,陆建烽从还穿在身上的裤子后口袋里,取出了自己嗡嗡作响个不停的手机。

  来电人:陆建明

  陆建明这次直接打到了他这儿。

  一样是手机自带的默认铃声。但这次和刚刚的铃声又不同,除了叮铃铃的旋律声之外,音乐中隐约还多了另外一种有节奏的声响。

  此时的白敏终于受不了他的动作。直接朝后伸出一只手臂,用力去推他:“够了。你……”

  “哥。”

  陆建烽忽而轻声地打断了白敏。

  “嘘——”

  他被捆住的一双手比了一个嘘的姿势。

  与此同时洗碗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白敏立刻噤声,感觉到了此时气氛的不同寻常。按下暂停后,世界骤然被抽去了背景音。唯一只剩下了还没挂断的、在一旁兀自叮叮咚咚响得欢快响亮的铃声。

  白敏也听见了,此时外面楼道传来的隐约脚步声。

  他表情空白愕然像是被生生按下了暂停键。

  是的。刚刚和那阵铃声同时响起的,还有此时大门之外一阵由远及近的、熟悉的脚步声。

  是陆建明这次一边打着电话,一边上了楼。

  白敏压根就不明白陆建明这个时候怎么就出现在这里了。

  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陆建烽此时维持着扭头看向外面的动作,侧脸神色专心致志,眼神奇异地发亮。额上一层运动后冒出的细汗反出微亮。

  小区墙薄,但一般说来家中日常行动的普通声响是不会多么一清二楚地传到楼道外头的。

  除非那人现在就站在门外听。

  和里面的人一门之隔。

  叩叩声响起。是陆建明开始敲门。

  白敏的心脏骤然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连呼吸都卡在了喉咙里,掌心瞬间沁出薄汗。

  显然是也听到了里头一直在响但也长久没有人理会的手机铃声。

  感受到身边人此时显著的变化。白敏看向他的眼神简直难以置信。瞪大的双眼里是深深的迷惑、恼怒与不解。在这种时候这人怎么就更?!了……

  认真的吗?

  在他的目光下,陆建烽就那么低下身子靠近了身前的人。

  意识到他想干什么的白敏眼神饱含警告地伸手抵住他肩膀。

  白敏觉得此时他大概是疯了。

  “哥……”陆建烽声音很轻地喊他一声,整个人仍是直接无视阻碍,没骨头一般地往他身上一靠,姿态依赖又亲昵。

  就在之前,陆建明还直接对他说,他和白敏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隔着一扇门,房间内外的空间,一个人和两个人,墙的两面分别是不同的光景。

  负距离,如何呢?

  在他眼皮子底下,还准备更坏。

  ……

  陆建明在外头叩叩地敲了几分钟门。

  理所当然的没有回应。

  里头似乎没有人在一般。终于,所有敲门的声响变成最后“砰”的一下。随后归于一片寂静。

  意识到里头除了手机在响之外就没有任何人在后,终于门外的人放弃了。陆建明的人离开了那里。

  敲门声停了下来。再看房子里头此时这幅的光景。两个人都是大汗淋漓。不像是在洗碗反而像刚打完架一般狼狈不堪。

  短短几分钟,经历完这一切的白敏体感人好像死过一遭了一般。

  这次竟好久都没晃过神来。

  太过分了——好容易回过神来之后他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不管怎么说,陆建烽这次都做得太过火了。

  白敏气得肩膀都在发抖。

  白敏已经气得说话都没了力气:“出来。”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陆建烽立刻紧跟着道:“我不。”

  有一种闯完大祸之后终于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的熊孩子那种破罐破摔的绝望。

  就是在这种时候,白敏还心如死灰地发现,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转眼间他竟还又重新燃起了洗碗的激情。

  白敏又一次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也是在此刻他还无力地发现了一个事实,这人竟然还在那委屈上了。

  热的眼泪滴落在他后颈的皮肤上。但白敏此时无力去管他。

  陆建烽是被吓的。

  有点反骨,但不多。虽然不停话地重新又开始了,但还始终谨遵着白敏不让他动他就真的不动的命令,双手还老老实实地那样被捆着。如今他也已经逐渐习惯这种洗碗的模式了,而且还适应得很良好。

  越是委屈,就动得越是激烈厉害莽撞。

  白敏埋着头,气若游丝:“陆建烽,你……”

  陆建烽一边不停下来还一边自己在那掉上了眼泪,不住哭诉道:“他之前,之前还欺负我你知道吗哥,一切都是他活该。他还欺负我……”

  后面白敏也不知道是怎么结束的。他只知道他十分后悔今天纵容小烽的这个决定了。

  ◇ 第31章

  白敏进去里头找医药箱了。

  一切都失控了,小烽的手腕上也留下了几道痕迹。

  他进去后,独自在外面的陆建烽则是接了一通很短的电话。挂断之后,白敏也带着箱子从里头出来了。

  两人坐在沙发上一起处理他手腕上的伤。

  陆建烽还是第一次这样被绑。

  白敏下手不重,是他自己中途没轻没重的,反而还更亢奋了。于是短短一会儿就给自己勒出了几个道道。这让白敏都担心起来要是让他有下次的话大概能把自己的数据线给弄断。

  手伸出来后,只见他的手腕上横着几道红痕。没有伤口。或许是人皮糙肉厚,或是肤色太深,看着还好,并不很严重。是轻度的勒痕,估计不消多久就会自己消失了。

  白敏观察了之后,先是用一条毛巾包裹冰块在上面冷敷片刻。之后涂上芦荟胶,在那位置用手指轻轻按摩一下,进血液循环恢复。

  在白敏的悉心照料之下,红痕肉眼可见地消减了一些。

  白敏还不忘体贴地对他道:“活动一下关节试试,看看还有哪里疼。”

  话音温软,平缓。和他照顾人的动作一样温柔似水。

  今天从头到尾做对了0件事惹得白敏第一次如此生气,最后还得到了良好照顾的陆建烽,全程就这么看着眼色乖巧配合。

  他在白敏的眼皮子底下,听话地一板一眼活动起了手腕。

  其实本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不痛不痒。要不是白敏事后主动提出来,他自己都忘了还有这回事了。

  见他没什么事,白敏重新把医药箱合上了。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白敏问。

  陆建烽看着他此时的脸色,说:“没有了。”

  白敏此时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说好,又补充道:“有什么地方疼要及时说哦。”

  “嗯。”

  陆建烽还在看着他的脸色,说:“哥,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当然需要了。”白敏却一口否定了他,说:“是我把你的手绑起来的。当然要我来负责了。傻瓜。”

  陆建烽知道这只是出于白敏广泛博爱的责任心。

  和上次抽完他之后主动为他上药是一样的,在特殊关系中,事后的一些的护理和情绪关怀很重要。

  陆建烽也曾听说过,Aftercare是不可以省略的必要流程。通过照料,关怀和安慰等,帮助重建平等、亲密和爱的感觉。

  但在实操中这种事情的水平将很大取决于另一方的责任心和温柔程度。

  也就是取决于白敏的温柔程度。

  也就是说,即使白敏现在本来被他气得七窍生烟,白敏也会做温柔地做完一套护理之后,再和他好好算算今天一整天的总账。

  好温柔。

  真舒服。

  明明挨罚的时候已经很舒服了。挨罚之后竟然还有这么舒服的环节。

  竟然还有第二关。

  这一刻陆建烽只觉得,要是每次挨完惩罚之后都能有这种待遇的话,那他有朝一日要是被惩罚死了那也可以死而无憾了。

  所有步骤都完成后,依旧护手霜这一块./

  照例悉心给他涂抹一遍白敏的手霜。那双手心的体温柔软细腻地从他皮肤上游走而过。最后从指尖溜走消失不见。

  白敏低头拧好护手霜盖子时,陆建烽就在一旁举着自己的双手嗅闻。

  整个护理和照顾过程,从头到尾白敏都是那样款款温柔,耐心细致。让人感觉到了极大的舒适与幸福感。

  最后他也那样温温柔柔地把陆建烽请出了家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唇角甚至还勾着点淡笑,眉目如画,清隽温婉。看似表面一派祥和,其实这已经是被气到理智下线,从刚刚的上药开始,就只剩下这个人的本能在接管这具身体行动了。

  白敏一双眼睛看着他道:“知道该怎么做吧?今天的晚餐没有了。另外今天晚上睡觉之前你都不要回来了。”

  白敏:“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现在真的很生气,陆建烽。”

  陆建烽就这么被和和气气地赶出了家门。他站在门外,整个人在白敏的威压之下显得听话又乖顺,还有点不太想走。陆建烽问:“那我可以偷偷回来吗?”

  白敏温和道:“如果你想惹我更生气的话。”

  白敏与他告别:“快滚吧,小烽。记得晚点回来。”

  那意思是别让他催第二遍。

  陆建烽今天的做的事情每一件都让白敏很生气、很生气。

  下一秒要是还让他看见陆建烽这个人站在自己眼前的话他也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了。

  站在门口的陆建烽还想磨蹭一下:“哥。”

  他用上了撒娇的语气:“我不想走可不可以?”

  插着双手站在门内的白敏反问他:“你说呢?”

  这下陆建烽终于肯死心了。

  在白敏的目光下站在门外的高大男人终于转身、走人、离开。

  在走出两步之后,陆建烽又回过头,站在那看着白敏拉着的那扇门在自己面前关上。

  砰一声。

  *

  被扫地出门之后,陆建烽没有马上离开。他先在楼下找个没人的空地方,点了一根烟。

  一点火光衔在指间。烟雾像有生命的薄纱,在他面前扩张、缠绕,他眯起眼。烟雾模糊了对面墙上斑驳的痕迹,也模糊了他眼底深处的情绪。

  他刚刚还接了个电话。

  在陆建烽将自己关机的手机再重开的下一秒,那个人的电话就夺命追魂地直接打进来了。一接通,电话里的人只说了三个字。

  陆建明:“滚出来。”

  三个字,音量不高。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让人丝毫不怀疑如果这不是正隔着手机,现在劈头盖脸落在他脸上的应该是一记重重的拳头了。

  手机还在通话中,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在蔓延。

  似乎已经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陆建烽握着手机,脸上也浮现出了然的神色。只一句陆建烽就明白,这个人已经都什么知道了。

  挂了那通电话之后,陆建烽掏了掏耳朵。

  离开白敏所在的空间之后这人仿佛就换了副嘴脸。陆建烽划拉着手机,眼皮耷拉着,侧脸不见有半分涟漪。

  对刚刚陆建明的那句话他恍若未闻般,甚至还有几分无动于衷的淡漠。

  但他现在没急着去找陆建明。

  而是先在楼下找地方抽了根烟。

  哎呀,玩脱了。

  没想到陆建明比他想象中敏锐。

  这次是真被发现了。尽管陆建烽没打算这么快就被撞破的。

  他自己都还没玩够呢。

  陆建烽了解他。正如陆建明也了解他那样。早在第一次陆建明那天忽然问起他眉毛的事时,心中怀疑的种子在那时候其实已经种下。

  陆建明跟他说的那句“你们最近是不是走得太近了?”时,那会儿他就该警惕的。

  想到这,陆建烽啧的一声。

  到现在这大哥还没走呢?

  也是够能忍的。

  其实陆建烽心里也清楚,今天的事一半要怪在他自己太不小心。

  得意忘形了。原本没打算做到这种地步的。一开始,他只是打算把碍眼的镯子打扫掉的。仅此而已。

  但计划开始实施后,他又逐渐感到了一种不甘心。他才发现,自己真正想清除的是碍眼的人。

  白敏到现在还戴着陆建明送的镯子。

  但是明明早在白敏和陆建明在一起之前,就已经和自己认识了。但就连他现在喊白敏“哥”时,中间都隔着一层陆建明的关系。

  他最近跟陆建明的联系越发频繁了。

  他跟陆建明也做了?就像他一开始会跟自己做那样?……

  这种毫无根据且无理取闹的念头在他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或许是因为他自己对白敏就是如此做的,陆建烽对此有种日益加深的不安感。

  这种不安就像是脚下冰面即将碎裂的脆响,蛛网般蔓延扩散开去一样,一旦开始就没完没了了。

  他的脚下是一片深黑的水域。

  怎么不可能?

  要是哥他又心软了怎么办?要是陆建明又故技重施得寸进尺了怎么说?怎么没有可能??

  意识到自己又开始没由来地胡思乱想自寻烦恼了。此时的陆建烽掐灭手中烟头。他抹了一把脸。

  得去见陆建明了。

  一想到这,他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哎。

  陆建烽只是觉得有点麻烦。

  他原本就是这世界上最怕麻烦的人了。凡事能躲则躲,能省则省,所以他是最不会自找麻烦的那一个人。

  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很快他为这一切找到了症结。都怪陆建明。

  陆建烽将今天以及所有事情的脱轨归咎于陆建明这个比。全是因为他。陆建明在白敏面前装可怜博关爱,都怪他的不当竞争,一切就是从这里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

  虽然不得不承认大部分时候他自己也的确是挺享受的。……

  最近陆建烽的确做了很多不像是自己的事情。

  原本他也的不用做到这种地步的。

  谁能说这里头就没有陆建明这厮的半点原因呢?

  自己会变成这样都是怪他。想通这点之后,陆建烽仿佛为所有纷乱嘈杂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出口。对,一切就是都怪陆建明。

  他是绝对不会让陆建明就这么慢慢重新占据白敏心中的位置、最后抢走白敏的。

  已经正式分手的前恋人,就应该退回自己的位置上去,好好当他的路人。

  他和白敏本来这样在一起住得好好的,要是没有陆建明的掺和,他们还能一起这样玩耍下去。

  陆建烽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将这一切都归咎到了那个人头上。

  反正绝不是因为他自己。

  *

  陆建明正坐在在小区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里等他。

  陆建烽找到他时,这人正一个人坐在靠窗座位的一张桌子边。

  他靠在咖啡馆的藤编椅背里,姿态还像往日那样,优雅近乎标准——肩颈放松,双腿交叠的角度恰好,搭在桌上的腕表反射着冷光。

  光线明亮,氛围正好。他坐在那儿,一种深海般的平静淹没了他的五官。眉毛、嘴角。他的人坐在光里,影子却沉入一片无底的黑暗中。

  不知正在想什么。一直到陆建烽走到他面前坐下,男人还在看着外面的景色。

  陆建明盯着窗外地上树叶婆娑的影子发呆,眼皮也不抬一下。

  一种奇异的平静感。

  来之前他想象过陆建明或许会暴怒,或许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像现在这样反而让人越发摸不着头脑。

  说实话陆建烽宁愿他骂几句,或者表现得更想揍人一点,至少那样还比较正常。

  现在这个状态看起来就麻烦透了。

  “人的性欲和爱情其实是由大脑的不同区域支配。所以,一个人可以在疯狂爱上某人的同时,疯狂地与另外一个或者几个人交配。”*

  陆建明忽而开口说话,语调没有丝毫起伏。

  “从生物学上看,这是可行的。”*

  这些话他像是在对面前刚刚到来的陆建烽说,又像只是单纯的自言自语。

  而陆建烽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来,陆建明正在机械地复述那些他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那是在他以前问陆建明为什么出轨的时候,陆建明告诉过一种理论。

  陆建明觉得,人类生来就是这样爱欲分明的构造。

  爱与欲望可以是互相剥离的两回事。这就是为什么人类会出轨。这是人性。

  陆建明话音平静地说下去:

  “不管以前的我做了什么,有多过分都好,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一直如此。他不是不会离开我的吗?”

  “所以后来我也以为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变。”

  “是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

  “都行。”陆建烽问:“你喊我出来,就是为了听你在这儿忏悔的?”

  从一开始陆建明的一双眼睛就不往陆建烽这边看,像是瞥见一眼都会憎恶似的。此时却忽而直直转向了他,同时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这很公平。”

  他看着陆建烽道:“……我其实先前就有过猜测。”

  早在这之前陆建明看着他们两人,已经预料到了一些什么。

  “现在该说意外吗?……其实等到事情真正发生在我面前,我才发现自己远远没有那样坦然。”陆建明慢慢说道:“或许还是我太高估了自己。”

  只是不坦然而已?

  说这些话时,陆建烽就注意到,这人搭在桌面上的指尖正在微微发抖着,躯体化的症状。显示着这个人此时的内心绝不像他的话音那样一派平静。

  他现在这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可不像是没事人的样子。

  陆建烽看着眼前情景,总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到底想干什么?

  看了他几秒,陆建烽道:“行吧。我还以为你喊我出来是想打一架呢。”

  陆建明:“你今天做的这些,是故意的吧,小烽?你是在害怕我会跟他重新开始吗,就像你现在在做的一样?……哦?我说中了?”

  此时陆建明的目光真开始打量起了他,如同打量着一个过去的影子。他的人坐直了,上身略略前倾一些,像是为了看得更清楚,幽深的眼神扫过陆建烽。

  “把重新去掉。”

  “我才是那个开始。”陆建明重新靠进椅背里,表情似笑非笑:“你还不知道吧?和你一样……不,你和我一样。因为最初我和白敏也才是这么开始的。”

  两双同样黝黑却长得不尽相同的眼睛,眸底同样的晦暗不明,透着让人脊背生凉的寒意。陆建明开口对他说:“你只是从前的我而已。”

  陆建烽单手插着口袋,偏着头在那儿与他对视。整张脸上面无表情,眼神淬冰。

  陆建明平和地与他阐述一个事实:“所以小烽,等着瞧吧。你们之间,其实什么也不是。”

  【📢作者有话说】

  *引用自人类学家Helen Fisher的理论

  上一章忘记说了这章补上:

  震撼美味

  ◇ 第32章

  他按照白敏白天所说,一直等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分,这才蹑手蹑脚地打开家门。

  陆建烽回到了家里。

  里头没有开灯。沉沉夜色笼罩下家里一片静谧。估计是白敏今天早早地就睡下了。陆建烽站在客厅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锁了吧?大概是锁了。

  肯定的。今天赶他出门的时候白敏看起来还那么生气。

  其实陆建烽今天能够得以回家,还得是亏得白敏骨子里有种老辈子的分寸感。玩归玩闹归闹,不要拿衣食住行开玩笑。要不是怕陆建烽今晚真在外头无家可归,白敏是不会还让他“晚点回来”的,而是直接就喊他别回来了。

  今晚就在沙发上挤一挤吧。陆建烽想。

  一室黑沉沉夜色中。一盏卫生间的灯无声亮起。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陆建烽站在水龙头前洗漱。

  离开咖啡店后他又去了修车店里待到了现在才回。陆建烽今天也没吃晚饭。他的肚子里是旷野。到这个点空空如也肚子好像已经饿得没有知觉了。

  一会儿睡着了就不饿了。

  他看向镜子里自己的脸。灯光下线条锋锐的眉眼上还挂着晶亮的水渍。卫生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空洞的滴答水声。

  陆建烽又想起了下午的糟心事。

  ……

  陆建明轻描淡写地对他道:“所以小烽啊。你们之间,其实什么也不是。”

  当时的陆建烽就那样看着他,等了片刻,这才哧一声笑出声来。陆建烽道:“还以为要说什么呢。”

  是不是以为这样就能惹怒他了。

  你们之前倒是有什么,然后呢?哦。忘了你们再也没有然后了。

  他再怎么样也比现在的陆建明好得多了。听来听去这人也没有别的话说,那天下午陆建烽就那样离开了。

  后来他就一个人回了店里。

  对下午听到的那句话他是越想越不爽。

  什么叫‘你们之间什么也不是’??

  陆建明他又知道什么了?陆建明根本不知道他和哥之间发生过什么。他说什么都不是就不是了??

  ……

  现在想想下午陆建明的那句话可能的确是惹怒他了。

  因为陆建烽逐渐发现,他和白敏之间细说起来似乎又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正在出神的陆建烽忽而听到身后有动静,他一回头。

  “哥。”看见门口站着的是白敏,下一秒陆建烽已经从洗手台前转过身:“我吵醒你了吗?”

  话刚说出口他又想起白敏这时候还在生他的气。

  自己这种时候是不是不应该话太多才对?陆建烽心想。

  但门口的白敏还是没说话。

  他是睡一半起来的,一头乌发长长地披散脑后,衬得一张脸越发小巧,有种瓷似的冷白与精致。他眼神中仍有倦意,站在那看着陆建烽。

  “哥。”陆建烽又喊一遍人。他道:“……啊。我洗完了。这就出来。”

  一片安静之中,白敏问他。

  “……吃饭了吗?”

  陆建烽微张着嘴。

  几分钟后,厨房的灯亮起。

  白敏背对着他,脑后长发已经挽起来,露出了一段修长脖颈。深更半夜里,他的背影正站在灶前,给陆建烽下挂面吃。

  同样一把淡出鸟的白挂面,经不同人的手里做出来味道就是天差地别。

  水面,火候,时间,比例,缺一不可,这样才能造就独一无二的完美口感。再加上白敏的传家秘制美味汤底,里头有猪油酱油虾皮香芹粒等等等等,添一把翠绿的青菜,里头还卧了五个香喷喷的鸡蛋。

  片刻之后,端上来了一盆香喷喷的清汤面。

  汤色明亮浮着油花。深夜时分来上这么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人生一辈子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什么遗憾了。

  陆建烽坐在桌前,看着眼前的一盆面。肚子首先控制不住,诚实地叫了一声。

  叫声回荡在两人此时安静的空气之间。

  他看向前面的白敏。

  白敏此时也在他面前坐了下来。他困顿地掩着嘴巴轻轻打了个呵欠。

  白敏:“吃吧。”

  听见这一句陆建烽这才开始了暴风吸入、狂吃猛炫。

  陆建烽心知道,白敏此时并不是已经不生他气了。短短一天还没过,他当然还没原谅陆建烽。现在正是在他气头上的时候。白敏面对他的表情还有几分冷淡。

  但是白敏还是起了床,在今天晚上。因为陆建烽没吃晚饭。他给半夜回家的陆建烽下了碗面条。

  面条不用说了。好吃得想死。暖呼呼地落进肚子里,整个人都暖了。

  一边吃着,陆建烽一边抬起眼看向此时坐在自己对面揉眼睛的白敏。

  他此时的心脏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轻轻牵住,微微发紧,又泛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连握着筷子的指尖都跟着发麻。

  他偷偷看一眼此时面前的白敏。

  ——要是让白敏喜欢上他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霎时一通百通,胸腔里的心脏砰砰直跳,连指尖都透着兴奋的颤意。就像他当初喜欢上陆建明一样。

  白敏是个恋爱脑。但是如果说换一个对象,让白敏将这种喜欢寄托在他的身上……

  想象到未来的那种光景,心跳还在提速,一股狂喜从心底直冲头顶。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顺着血管蔓延,连眼底都亮得惊人。

  多简单。

  对啊。只要让白敏爱上他。不就行了?一切问题将迎刃而解。他不用担心白敏哪天一心软就跟着陆建明离开了。

  总归他现在还没玩够,是怎么也舍不得白敏离开的。

  所以他怎么就不能真的跟哥走到一块呢?

  越想,陆建烽忽然越是觉得这个想法可行。对啊。他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对面的白敏站了起来,对他道:“一会儿记得把碗洗了。我先去睡了。”

  此时的陆建烽无敌乖巧地点点头:“好的。哥。”

  这样才是真正的对谁都好。

  因为这个念头他心底隐隐难以抑制地亢奋激动起来。陆建烽现在,从这一刻起就已经有点坐不住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让白敏爱上自己了。

  *

  当他下定决心要让白敏爱上自己时,陆建烽对待整件事情的态度开始前所未有地认真起来了。

  上次他把白敏的两个镯子都磕了。

  消灭了一只玉镯。白敏的另一只金镯子也变形了点,痛心的是还磕出了一个坑。白敏光是看着,心都要碎了。如今也已经送回金店去修复了。

  陆建烽以为如此一来便计划通了。

  结果隔日一扭头就又看见了白敏腕上的两只熟悉的金玉镯子。

  是他把从前的旧镯子拿出来戴了。两人在一起这些年,陆建明可不止送了他一对镯子。

  细了一小些,戴在他手上仍旧是精致好看的。

  他盯着看着,感觉心上那根刺并没有被拔出,而是扎得更深了。

  如今陆建烽已经不能再故技重施。因为他明白即使那样也是没有用的。

  他如今有了新的目标。

  既然无法破坏,那便替代掉好了。

  “哥。”

  这天白敏正在厨房做晚饭,外面看电视的陆建烽忽而问他:

  “你那个磕坏的镯子能修好吗?”

  提起镯子,白敏顿时露出了还有些心疼的表情。他回答道:“说是会修复看看。”

  可以修复。维修时间得要十几天,还不知道最后效果如何。最近他带的都是自己昔日的旧镯子。

  金镯子不比其他,磕掉1g就是1g的金钱。维修工费另算的基础上,还得贴钱补金,否则到时修出来会不好看。

  陆建烽:“说起来,那天你那镯子不是磕了一个坑么。”

  陆建烽:“我在地上捡到了这个。”

  白敏果然被吸引了注意:“捡到什么了?”

  难道他那天的镯子果真磕掉了1g在地上么?

  陆建烽已经从客厅起身,手上拿着一样什么东西走了过来。

  东西还是放在盒子里的。白敏看着这个盒子的大小和体量总有种熟悉感。下一刻他在自己面前打开了盒盖。

  白敏愣住:“这是……”

  一个圆润美丽的新镯子。

  金光灿灿。光彩夺目。

  白敏这下是真的满脸惊讶了:“哎呀,你干什么!”

  陆建烽总觉得此时自己这个打开盒盖的姿势很有趣,像是打开展示一个戒指盒一般。于是他索性就那样单膝跪地了下来,从那个红彤彤的盒子后边探出一颗脑袋。一双漆黑的眼睛望着白敏。

  白敏也不由被他如此可爱的行动逗笑了一下。

  这个姿势很像那种求婚的场景。煞有介事的。有些人做出来或许略显油腻,但年轻的孩子不会。他跪着但也不像是跪着,反而更像是某种强势的催促,强迫,要挟。他像是一簇滚烫燃烧的火焰。跪下看人的时候眼睛也是明亮得惊人的。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深处迸溅的、滚烫的金色星火。

  但不能只看见他的亮光却忽略他容易烫伤人的灼热温度。

  陆建烽说:“哥,你掉的东西。”

  白敏十分感动,他欣慰道:“小烽啊,你长大了。但是你有这个心意哥就已经很开心了。你……啊呀。”

  这一秒,是陆建烽径直将那只镯子套上了白敏手腕。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腕好像天生和金镯有种密不可分的天然吸引力一般,一戴上镯子心里就得劲了。舒坦了。惬意了。从没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此刻这般的如此完整过。

  白敏整个人怔愣在那里。

  一秒,两秒……沉浸过后,他挣扎着从这阵金茫中抽身出来。白敏别开脸,依然拒绝道:“不,我还是不能……”

  陆建烽:“可是你的镯子不是磕了么?”

  陆建烽:“这是我的道歉,哥。”

  白敏:“我已经接受过道歉了,不用你!……”

  陆建烽:“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

  一上来就送金镯子,名不正言不顺。师出无名,白敏自然是不肯收的。反而还有可能弄巧成拙,让人筑起心墙。

  陆建烽需要的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攻占和取代。

  就像这样。耐心的,慢慢的,一步一步地,占据白敏心上的那个位置。像他现在做的这样。

  白敏也终有一天会离不开他的。

  就像他从前离不开另一个人一样。

  哥……

  眼前的白敏轻轻摸了摸手上那只崭新漂亮的金镯子。

  陆建烽正在凝视着他此时脸上的神色。

  “这镯子真漂亮。你眼光真好,小烽。”白敏抬起头,对他笑道。就在陆建烽唇角的弧度逐渐变大时,白敏继续感慨道:“你们兄弟俩最近是怎么回事?是商量好了来送镯子的吗?”

  听见这句,陆建烽当场错愕了一下。反应不过来。

  “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

  白敏这两天在收拾从前旧房子里的东西。

  陆建明已经决定把两人共同住过的五年的那个房子卖了。

  他也是前些日子才从陆建明口中知道这件事的。曾经最冥顽不灵要守着他们的过去的那个人是陆建明,如今首先选择主动放手,交出房子钥匙的也是他。

  告诉白敏这件事的那天,两个人在客厅里坐下来谈话了。

  白敏能察觉得到,这个人最近之前比起来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他说不出来这种改变。但是陆建明真的变了。

  两人正式分手后的第不知道多少天,他终于接受了白敏离开的事实。

  他一个人在空房子里独自反应了过来。

  同时也意识到了一件事,不管自己再顽固守在这个房子不管多久,这个家的另一个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白敏以前很希望他能不要那么执着,后退一步,没曾想陆建明这一次一退就是如此重大的一步。连他们的房子都决定要卖掉了。

  “怎么突然想到卖房子?”白敏问。

  毕竟在他看来,那房子当时找了很久,地段不错,现在也不是卖房子的好时机。就算如今他现在一个人住在那也很适合。搬家的话,就还得重新再找房子。

  陆建明面前放着白敏刚为他泡的一杯热茶。

  茶香随着杯口氤氲的白烟缓缓发散开来。慢慢悠悠。

  陆建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道:“没怎么。”

  “感觉再留在那里已经不合适了。”男人只是如此对他道。

  接受了分手这件事以后,再住在那个房子里对他来说如今都是一种难以想象的酷刑。

  每一个房间仿佛都还留着他的身影,每一处角落都留着两人曾经无数的回忆。被无数回忆碎片困住的是自己不愿意走出来的人。

  但以上这些陆建明都没有直接明说。

  白敏也就没有再问下去。

  陆建明再看着如今的白敏的脸,喉间发涩。分明还是那张熟悉的模样,但眼前的一切却都恍如隔世。

  风水轮流转,真是一句讽刺的话。

  白敏当初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痛苦的吗?

  他的存在还是白敏的痛苦吗?……

  陆建明如今还在从头学习接受白敏已经成为了“前任”这件事。

  “放心,我今天来只是为了说这件事而已。”他道:“我以后也不会再那样没完没了地纠缠你了。”

  白敏静静地看着他。

  陆建明张了张嘴,最终他道:“……我只是不明白。”

  真是应了那一句,如果把你放在他的处境,你也会成为他的。从来都那么成熟稳重,有条不紊的陆建明,此刻看着他的眼神却是像个茫然失措的小孩子。不敢伸手去扯住那片即将离开的衣角。

  他不明白什么?

  当时白敏以为他还想对自己说什么呢,最后他只听见陆建明说出了那一句:“……人为什么能说变就变了呢。”

  白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个每个分手的人都必然会经历的毫无意义问题,当初他自己也追问过。

  原来陆建明也会有这样的一天。

  而陆建明就那么看着白敏的脸。那眼神分明是心痛的想靠近的,下一瞬却又移开了视线。

  陆建明要把卖房子的钱留给白敏。

  白敏拒绝了,说:“可是这是你买的房子。”

  陆建明问他:“你知道为什么会有‘夫妻共同财产’的概念吗?”

  夫妻共同财产制的逻辑在于:其中一方挣的钱不完全是他个人的,因为他的成功往往建立在夫妻双方共同投入的基础上。他们是一个共同体。

  按照陆建明的意思,卖房子的这些钱全都是白敏的。

  白敏还是坚持不肯要。

  陆建明从身侧拿出来了一个盒子。

  白敏看着那熟悉的翻盖和红彤彤的喜庆配色,他没有动。

  陆建明说,这盒子里的就是白敏卖房子那一份的钱中的一部分了。

  轮胎镯,顾名思义,轮胎一样宽的镯子。男款大圈口,卡15。这还没完。陆建明拿出来的这一只,是实心的。

  白敏视线一经碰触到熟悉的金灿灿的光辉,他不觉地轻轻吸了一口气。

  是这世上唯一只有一种东西才会拥有的、那种最纯正最养眼最摄人心魄的金颜色。

  陆建明看着他此时的表情,眼底不觉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

  他时常会梦回他们从前。从梦中醒来之后,便会睁着眼睛一夜无眠。直到天边亮起第一抹白。这些日子以来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唯有今天,只有这一刻,是他多日以来内心真正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几秒钟。

  白敏是个金镯子专家,当他还在悄悄查看那条轮胎镯的做功和工艺时,身侧的手便被人拿了起来。

  陆建明垂下头,一手拿起那只镯子,一手端着白敏的手,他慢慢替白敏戴上了那只镯子

  这个动作像是戴戒指一般地。郑重又放轻了,戴好之后还认真看了一看。

  白敏皮肤本来就白,一只手仿佛自带一层柔和釉色,戴上一只粗大的金镯子后,更是衬托得皮肤白皙细腻了。

  “好看。”陆建明说。

  他松开了白敏的手。

  ……

  白敏对陆建烽如此解释道:“你哥最近也送了个镯子过来呢。”

  陆建烽:。

  真是创业未半,出师不利。

  他气不打一处来。精心送出的礼物结果是别人已经收到过的。这件事本来就已经够糟心了。更让人烦躁的是在他之前的人是陆建明。

  该说真不愧是亲兄弟么。两人想到一起去了。他们两个人选择送了同样的东西。

  陆建烽觉得晦气之余,心想算了。

  毕竟白敏的喜好如此公开且明显,这也是可能会出现的巧合。这也不算什么。那个就当他们的告别礼物吧。

  看在陆建明即将要见证白敏对他的爱情的份上,陆建烽不和他计较这些了。

  当时的陆建烽只是啐了一声,还完全没意识到接下来整件事情的走向会变得越来越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写什么东西就想笑。此刻追更的读者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后面将看到何等精彩的剧情。

  依旧美味/.

  ◇ 第33章

  那天的那只金镯子还是回到了陆建烽手里。

  白敏到最后也没有收。理由很简单,太贵重了。就算是他喜欢的东西,但现在的白敏并不会无缘无故收下他这样一只金镯子。

  即使陆建烽说了理由是自己弄坏了白敏的上一只镯子也没有用。

  被拒绝了。陆建烽本来还没那么生气的,但是在听说白敏其实前面已经收了陆建明的镯子后,他一下气不打一处来了。

  金镯子送在他前头,他忍了。现在连白敏收下镯子,都赶在他前头是怎么回事?

  白敏:“小烽啊,钱不是这么乱花的。你还年轻,现在就这样大手大脚……怎么了,说你两句又这样。你现在是什么表情,收回去。三,二。”

  陆建烽可不管这些。凭什么陆建明可以,他就不行??

  他不信。

  在陆建烽这两天锲而不舍持之以恒无所不用其极的撒泼打滚下,白敏终于耐不住软磨硬泡,感觉这样下去他会纠缠个没完没了。白敏松了口。

  白敏最后只能无奈说:“知道了知道了。那先放在我这里,替你保管着。等你以后长大了再还给你。”

  不管怎么说,最后的结果是终于是肯收下了。是陆建烽想要的结果。

  白敏答应他的那天,是陆建烽第二次看见他戴上自己选的那只镯子。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简约款的素圈金镯扣在腕间,亮闪闪的金与凝白的皮肤相得益彰,一直到指尖都显出几分温婉。看画面就感觉整只手香香的。

  白敏的手腕也不空。但是戴上别的镯子,和戴上他的镯子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开心啦?”白敏问他。

  眼前戴着镯子的那只手伸了过来。伸到近前,往上,落在他的发顶上揉了揉。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带有目的送出的镯子,看见白敏真的戴在手上了,心上又有种无可比拟的满足感。

  陆建烽被摸得眯起眼睛。

  手沿着轮廓滑下来。他歪头靠进那只手心里,又用脸、用整个脑袋去磨蹭那只手。

  有时候他真的能理解为什么玉会有触手生温这种唬人的说法。

  因为不是唬人的。

  人类的皮肤能细腻到这种程度,摸上去后能吸住你的手。就,能明显和自己之间隔着一层粗糙。这粗糙是他的皮。

  柔润,细腻,温软的。深吸一口。

  陆建烽现在能把把他手上的香气全部都一口气吸进肺里。

  他要如何,才能天衣无缝鬼斧神工地神不知鬼不觉地刺探出现在陆建明在白敏心目中的位置呢?

  到底是什么位置呢?

  ……对啊。

  陆建烽心想。

  他占了你心里多大的位置呢。

  “哥,”他在柔软的手心里睁开眼睛,静静问:“我和陆建明送的镯子,你喜欢哪一个?”

  白敏自然道:“当然是喜欢小烽送的。”

  “真的吗?”

  “真的。”白敏的声音轻声地在他上方响起:“哥最喜欢小烽送的镯子了。”

  “那陆建明和我呢,”陆建烽问:“你更喜欢谁?”

  白敏道:“你乖乖听话的话,就喜欢你。”

  陆建烽安静片刻,然后闷声说:“你又骗我。”

  白敏瞧着他的表情,随后笑了。“是真的。”白敏道。

  陆建烽又问:“陆建明最近还找过你么?”

  最近陆建明搬家,白敏每天回他们旧的家里收拾各种各样的东西。两人这段时间联系频繁。

  白敏无奈,拿他没辙地说:“没找没找。怎么还能天天找呢。”又补充一句:“他又不是你。”

  *

  要让另一个人喜欢上自己,通俗来说,一般叫做追求人。

  陆建烽已经开始疑惑,自己一开始怎么就会把步骤搞错呢。对啊。应该先追求再交往才对。这就是白敏不肯答应和他在一起的原因吧。

  所以现在陆建烽决定开始认真开始追求另一个人了,最终目标是让白敏爱上他。

  从而忘记掉陆建明那个只会装可怜的人,同时恋爱脑也有了新的寄托对象。最后,就没有人来打扰他们两个了,真是一举三得。这样一来陆建烽也不用再心烦了。

  追人的步骤无非就那几个。

  白敏说最近他天天都在找他是真的。

  陆建烽这段时间格外积极主动。在每天的工作间隙,他都会找白敏聊天。

  有时候发来一张今天工作餐的照片,有时候是一只橘猫躺在轮胎堆上晒太阳。

  有时候还是一张自拍照。面无表情。死亡角度。像是裤裆视角自下往上拍的。从湛蓝晴朗的天幕下,探出半张棱角分明的脸。角落里一个“耶”的手势。那张脸拽得一如既往。

  白敏有时也会对他发的一些东西感到真实的困惑。

  【财源广进:小烽,你在干什么?】

  他在干什么?

  追人教程中管这个叫报备。

  可以拉近距离,刷存在感,了解彼此,找契合点。

  这还是陆建烽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追人。然而陆建烽十分不擅长这个,于是他还去进修了一点技巧。这就是他学来的东西。

  一开始还有点不自然。后来发着发着,发现白敏很温柔,每次都会认真回复他的消息,陆建烽倒也变得乐在其中,每天都发。

  下一步就该深入一点,进入调情环节了。

  比如今天,他给白敏发去了这样的内容:

  【陆建烽:哥,你知道26个字母里我最喜欢哪一个吗?】

  【财源广进:什么意思?】

  【财源广进:是哪一个呀?】

  【陆建烽:是u】

  隔了片刻。

  【财源广进:[14′′语音条]】

  白敏就是这样的,一遇到需要打字多的地方,他就会直接和对方进行语音条对话。

  点开之后,白敏贴近话筒、认真讲话的声音传进耳朵:“小烽啊,你发的这个‘屋’,我怎么看不懂是什么意思呀,是什么意思呀小烽啊”

  不是拼音的屋,是英文的you。

  但这样一解释的话,他就得跟白敏再解释为什么u是you,说不定还得解释you。然而梗是不可观测之物,一旦被解释完了之后它就不再是一个梗了。就像现在,他想要的半点浪漫的感觉都没有了。

  还撩个屁。那些网上高赞的“和crush暧昧拉扯的魅魔速成班”果然都是骗人的玩意。敢耍老子。

  【陆建烽:没事了,哥】

  陆建烽有点烦。

  他发现,他和白敏这些天来的对话仅仅停留在日常,想要再进一步却是怎么也没办法了。

  以及,他从刚刚就想说了,这个财源广进是什么名字啊。为什么他和哥之间就能一点氛围感都没有?

  连续多日以来的聊天拉扯大法没有半点成效,陆建烽有点郁闷。

  这感觉就像是真追求人的时候吃闭门羹了一样。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烦。

  陆建烽打字过去。

  【陆建烽:哥,你怎么那么难聊天啊】

  这边,他刚动完手指给财源广进的备注改成了“哥”,隔了一会儿白敏的消息就发过来了。

  【财源广进:[4′′语音条]】

  白敏:“小烽小烽,你生气了嘛?”

  陆建烽嗒嗒嗒地打了一会儿字,一会儿又全删除了。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陆建烽:生气了】

  【哥:你怎么啦?】

  怎么了,还不是因为某人。陆建烽停了停,他接着打字。

  【陆建烽:讨厌你】

  又是一个语音条。陆建烽点开。

  “哎哟。”白敏的声音在语音条里有些微失真,他只当陆建烽在撒娇,带点笑意贴在耳边:“又讨厌我了。”

  陆建烽面无表情地听着听着,嘴角上升了一个像素点。

  又讨厌我了。

  又讨厌……

  在不小心循环播放语音条的第三遍时陆建烽反应过来。停止了自己这种行为。不对。反了。

  这和他想象中的调情不一样吧?

  自动播放的语音条就继续跳到了下一条未读消息上。

  把白敏新发来的语音在耳边自动播放了出来:

  白敏:“宝宝,别生气啦”

  白敏:“哥现在真的要去忙啦”

  听到这一句的陆建烽呼吸暂停。

  在今天之前白敏只有在一个地方才会喊他这个称呼。这是两个人在夜晚的专属称呼。只有在那时才会出现的称呼。

  没想到在今天光天化日之下竟就那么喊出来了。

  等等等等,这一句有点……

  陆建烽猝不及防。下一秒他即刻仰头闭眼,喉结轻滚,指尖攥了攥,这才恢复过来。白敏这样太犯规了。

  笑着笑着下一秒他忽然就又不嘻嘻了。阴恻恻地盯着手机,他表情又变得窝火得不得了。这个人自己在那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的。

  因为他意识到了,段位,不一样。

  这他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攻略白敏啊。

  更何况一想到白敏的段位是跟谁一起练上去的,他就一肚子无名火。

  就在今天,陆建烽忽而后知后觉地体会到陆建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陆建明说,陆建烽是以前的他。

  陆建烽追白敏时做过的事,这个年纪的陆建明比他更早地提前做过了。所以现在他做的,都是两个人玩剩下的。

  他拧着眉。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意思透了。

  一种黏稠的、近乎实质的阴郁从他周身弥漫开来,

  他正一个人坐在店门外面的台阶上玩着手机,身旁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陆建烽一抬头:“师父。”

  老梁点点头:“歇着呢。”

  老梁师傅一拉裤腿,在他隔壁的空位置上也坐了下来。师徒两个一时间相对无话。他像只是十分寻常地散步到这里,随便坐下了而已。

  表象罢了。陆建烽一看这阵势就知道这老头子来者不善。不可轻敌。

  距离上次这老头给自己满世界到处找圈内人结果撞型号这件事,才没过多久而已。在那之后陆建烽又婉拒了他几次,老头好几次铩羽而归。

  “烽啊。”

  老梁掩饰性地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烟,没抽。一开口,先是战术性晃他一下:“最近怎么说?”

  陆建烽警惕:“什么怎么说?”

  老梁瞪他一眼。

  “臭小子!在你师父面前装什么装?”

  “你指什么?”

  “少来了!”老梁望着前面车来车往的马路,语气幽幽道:“这几天小高他们天天在店里学你撒娇。我是老了,不是瞎了。”

  再看他刚刚看手机那样子,啧啧啧。老梁一针见血,笑容满面:“你谈恋爱了。”

  陆建烽:“不……”

  老梁拍他肩膀:“哎!傻小子,这是好事啊!什么时候带过来让我和师娘也见见?你也老大不小了……”

  陆建烽就知道这老东西贼心还不死。

  当然,像这种平白无故突然找上他的谈话,他师父想找他聊的肯定不止是这个话题而已。

  终于,好不容易等对象的话题过了之后,老梁头又和他说了些别的事。

  *

  最近白敏在从前的家里收拾东西,他将大福的一个宠物狗笼子收拾出来了。

  其实本来早就该买了的,有了这个之后养狗会方便得多。陆建明替他运过来的,刚到家就是一个很可观的巨大一个纸箱子,沉重无比,组装起来更是一项大工程。

  客厅中,白敏撸起袖子,自己正在拆箱子准备把笼子搭起来。

  大福摇晃着它的卷尾巴,在忙碌的白敏腿边转来转去。

  陆建烽看见了。

  他表示这对自己来说小菜一碟。

  白敏抬起头:“嗯?你要来帮忙吗?”

  白敏:“小烽真可靠。”

  陆建烽干得更卖力了。本来三两下能干完的活,结果只安装好了一半。其中一个连接的零件找不着了,而且还挺麻烦,少了一个就安装不好。下午去上班之前,他还特地跟白敏强调说,自己下午回来一定会把它弄好的。

  白敏当时还答应他了,说:“小烽真棒。”

  下午下班的时候他还惦记着自己答应白敏的事。他提早下班买了零件回到家里,一打开门,客厅里一个被安装完成的狗笼子映入眼帘。

  缺的零件也补上了。完整安装好的狗笼子像新的一样,占据了客厅一角。周大福就在它附近转来转去,认出了自己的旧笼子。

  有人把他只装了一半的笼子装好了。

  想也知道下午是谁来了家里,又是谁把他本来的功劳抢了。

  陆建烽的人站在门口没有动。太阳穴突突直跳。

  陆建明。又是陆建明。

  ◇ 第34章

  刺眼的日光像水一样地漫过了整洁长条的柏油路面。店门口前车流不息,无数辆型号不同颜色不同的车子从眼前一掠而过。匆匆来,又匆匆去。

  ——就像人生。陆建烽脑海里蓦地冒出来这样哲理的一句。

  车子行驶过去的声音不绝于耳。

  身边,梁师傅嘴里叼着烟,没抽,他目光望着前方,聊闲天般地忽而提起来一句:“对了,新师傅已经请到了。”

  陆建烽一愣。他说:“哦。”

  刚刚他先是莫名其妙了一下,才想起来,哦,打最初一开始自己似乎就是因为这里缺人手才会来顶班一段时间。

  现在他都习惯了每天在这里上班,忘了自己本来就是个救急的临时工了。

  如今人手也找到了。

  梁师傅低头拍拍裤腿上沾到的一块灰,继续道:“想着这个要是合适的话就留下了。这不,今天也来跟你说一声。”

  陆建烽:“人怎么样?”

  老梁:“面试过了。人家介绍来的,也是个老师傅,人挺老实。下个月初,人就来试工。”

  这么快?陆建烽面上有些明显的愕然。

  但他心中也清楚,这是早晚的事。只是他原本以为这件事还得要一阵子呢。

  他目光重新投向面前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也没有再说话了。

  老梁今天来找陆建烽为的就是这件事。

  眼睛斜撇了一下他。

  对于陆建烽找到女朋友这件事,他应当是最举双手赞成的最欣慰的人之一了。这是好事,大好事啊。

  俗话说,安家立业。这臭小子以前独来独往,特立独行,没人能管得住。如今在a市有个家了,应当也能在a市定下心来工作才对。

  老梁顺手推舟、不疾不徐地接着话题道:“按我的意思,你也不要急着走了。干得好好的,就留下来,帮师父的忙。比回去忙你那一个人的店有前途。”

  陆建烽垂着眼,他道:“人都招到了。我帮什么忙?”

  老梁:“话不是这么说。你知道师父的心思,一向是希望你留下来的。只要你肯,这个店里少不了你的位置。”他抬手按了按陆建烽的肩膀,感觉差不多了,再给人添上一把火,语气怂恿:“怎么样?”

  他和陆建烽讲道理:“回去也是一个人单干,有什么好的。你就跟我说实话,这阵子你在店里待得怎么样?好还是不好?”

  他知道陆建烽内心不情愿。他那臭脾气就是这样,就爱一个人待着。这显然违背了他来这儿的初衷。按照陆建烽一意孤行的性格,八九成不会任人摆布。

  但眼下看他这样子,很有戏啊。

  “我是看着你小子长大的。这些日子在这儿待得好不好,师父都看在眼里。说实话,刚到这儿那会儿还一直独来独往的。最近也好多了,每天看着手机,笑容也多了。话说最近是不是又长壮了?每天下班到点儿了跑得比谁都快,就是想去见谁吧?……你这么大人了,自己也心里有数。一句话,咱们想留就留!”

  老梁语气慨然,一时间还真的心以为和这小子终于达成了共识。

  然而坐在他身侧的陆建烽先是一顿沉默。

  他终于抬起了头。黑眸沉静,语气淡定,不疑有他。

  陆建烽:“不啊。”

  陆建烽:“我最终还是要回去的。”

  他面色一派平静地如此回答道。

  因为这是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的事。

  *

  白敏最近一直在忙着清理旧家的事情。

  今天也是。他预计了会晚归,出门前叮嘱了陆建烽,让他今天一个人要记得吃饭,不用等自己了。

  陆建烽今晚一个人在家。

  他自己下厨,一边想着老梁跟他说的事。

  换做以前他天天盼着这一天快点到来,就盼着什么时候能快点离开,摆脱这个不祥之地还有这对夫夫。

  现如今忽然得知解脱的日子近在眼前了,陆建烽反而却还感到不爽。

  并非一种解脱的开心。他现在就是莫名对所有事情都感觉烦躁。

  这种没有出口的这种没有出口的烦闷堵在心口,不上不下。让他一整天以来做什么事情都不对劲了。

  这不对吧。

  他切着手中的菜。侧脸没什么多余神情,目光平平静静落着,说不清是冷是淡,只是辨不清此时的情绪。

  这段时间以来的确在这儿经历了意想不到很多事情。他也从来不会想到,白敏就是记忆里的“姐姐”。

  他本就不属于这里。

  不能。也不应该。他是那种人设吗?这不对。

  陆建烽提醒自己,他是有他自己的生活的。他想自己一定是被pua太久了。在一个环境里待的时间太长还以为这就是正常。连原来他待的地方都不想回去了。明明从到a市以来这一路的辛酸苦辣只有他自己知道才是啊。

  一开始他就很想逃离这里了,也无比确信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克他的是非之地。

  所以当他那天在游说下脑子里不觉就生出“多留一段日子也没什么吧”的想法时,自己都愣住了。

  那天老梁说他最近笑容多了,陆建烽心头一阵古怪。

  总有一天他会逃离这里——这是他长久以来脑子里如同信念一般的一个想法。

  他是挺喜欢白敏的。

  但如果真的留在a市那事情的意义就不一样了。这对他来说意味着某种妥协。

  某种陆建烽现在打死也不会承认的妥协。

  陆建烽他现在正在为白敏准备精心一顿惊喜晚餐。

  这是他在之前就准备很久了想要做的一件事,今天机会刚刚好。趁着白敏不在,也大大方便了他发挥。

  要想追人,怎么能少得了一顿烛光晚餐呢?老套但好用,经久不衰。白敏今天要忙到很晚才回,说明他肯定也没时间吃晚饭。

  当他筋疲力尽地回到家里,到时候,陆建烽将把门一开,把身后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晚餐一亮——

  他想象白敏看见一桌他做的菜时脸上会出现怎样的表情。

  菜色方面已经很难再超越白敏这座高峰了,只能在心意上下功夫。

  到时候他再将准备好的蜡烛和鲜花拿出来……开玩笑。没有蜡烛。桌上倒是插了一朵鲜花,他还买了一瓶红酒。

  白敏一回来,可能会惊喜地夸他,也可能会开心得转圈。

  想着这些时,他的眼底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们两个人的烛光晚餐。陆建烽的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

  满打满算最多到下月初吧,他就离开这儿了。

  虽然共进晚餐这件事两个人每天都在做。但陆建烽就是觉得,今天是很不一样的。

  或许也是因为想到他在a市的日子进入倒计时的缘故,今天的晚餐他是对白敏有了几分真情实感的不舍。

  剩下这些的日子里就对人好些吧。

  今天白敏可不能醉得太快。

  陆建烽独自坐在一桌好菜的桌边,他如此心想道。

  要是今晚气氛好一点就好了。

  望向窗外。夏季白天长,外头太阳虽然已经落山,但天色仍然明亮。

  a市的夏天很长。等他回老家的那时候夏天大概都还没过去。

  从下午一直等到了晚上八点半,天亮等到了天黑。菜全都热了一遍,他既不敢再热,又觉得不能不热,万一在下一刻那个人就从门口开门进来了呢。

  陆建烽今天头一次尝到了独自在家等一个人回家的滋味。一颗心悬停在静默中不上不下。

  一片静寂之中,门外这才做梦一般地响起了一阵叫人昂首以盼的,钥匙当啷的轻响。

  刚从外面回来的白敏一打开门,家里黑黢黢的,一个怨气深重的黑影一瞬间幽幽缠了上来。

  还以为是闹鬼了。白敏差点惊叫出声。

  此时已然和厉鬼无异的陆建烽,上来就是一句质问:“哥! !”

  “你去哪了!?!?”

  白敏愕然:“小烽?”

  几分钟后,灯光霎那间照亮了整个空间,一转头看到家里餐桌上一桌子的菜,再看到这个,白敏真是又心疼又好笑。

  今天的晚饭他已经在外头吃过了。

  买家是陆建明从前工作中认识的人。因为要聊一些房子的事,再加上彼此之前就认识,今晚便干脆相约着一块出去吃了顿饭。

  陆建烽非常不满:“为什么卖个房子还得要跟人家一起出去吃饭啊?为什么啊??”

  难道不是合同一签手续一办就行了吗?

  共进晚餐是什么意思啊?

  这里头还有一个陆建明的事。

  这一切是什么意思啊??

  白敏却不怎么在意他的话:“傻瓜。说什么话。卖房子可是大事,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

  在他传统的观念里“卖房子”是件不好张扬的事,说得也小小声的。

  陆建烽越发气焰高涨:“而且还吃到了现在这个点?有什么大事要聊到现在这个点才回来的??”

  白敏看了看时间,心想他今天的确也等了自己很久了,再看看一桌都凉透了的菜,于是温柔宽慰开解道:“只是一起吃了顿饭而已。因为大家都是熟人呀。”

  陆建烽疑神疑鬼地盯着他看。

  熟人。前男友也算熟人。

  白敏今天该不会其实根本就是背着自己偷偷去跟陆建明约会,两个人正在旧情复燃中了吧?该不会下次再见他白敏第一句就是“小烽啊我跟你说件事你不要生气”吧?

  那他告诉白敏,他现在就很气! ! !

  绕过一个火冒三丈的陆建烽,白敏此时已经来到餐桌前。他正在岔开话题,为了努力不辜负小烽的心意而夸奖着这一桌冷菜。

  他忙活着要将这些菜再热一遍,好让还没吃饭的陆建烽能吃上他今天的晚饭。

  白敏口中还在说些什么。他温柔低头的侧脸恬静美好得像是一幅画,正是陆建烽想象中想看到的他惊喜夸奖的表情。

  但陆建烽此时已经听不进去他说的什么了。

  陆建烽算是看清楚了。

  难怪他总感觉最近自己的生活进入了某种鬼打墙。他对白敏做什么、想做什么,前头都隔着一个尤其碍眼的陆建明。

  前些天也是这样。

  白敏有一只宝贝砂锅。用了很多年了,火力大,烧得老,耐骤然冷热,是白敏爱不释手的本命法器。市面上已经到处买不到了。

  最近搬家,砂锅也放在纸箱里搬过来。等白敏再查看时,砂锅底部已经裂了一道发丝大小的缝隙。

  他站在窗边就着光亮抚摸了好久的锅底,心疼得不行。人也情绪低落了好一段日子。

  陆建烽看在眼里,计上心头。

  砂锅也没有牌子,据说原来的老板已经不干了。花了他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悄悄挑到了个和旧款相似、瓷质更厚实的新砂锅。

  手中捧着那只新锅,陆建烽心情不无得意。

  不知道白敏看见这份惊喜礼物脸上会对他露出什么样子的表情呢?

  虽然他也觉得送一只锅子当礼物看起来很蠢。

  但送礼嘛。

  俗话说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砂锅送白敏。

  计划是这样的:哄他欢心-芳心暗许-计划通。

  抱着一只砂锅偷偷潜入厨房的行动看起来很蠢。他也忍了。直到看见厨房里一个一模一样的新砂锅就那么明晃晃地出现在他眼前。

  现在已知:白敏自己一直不舍得下手买新砂锅。眼前这只新砂锅长得就一幅面目可憎的样子。

  后来找了机会一打听,果然。

  陆建明送的。

  陆建烽盯着自己那只蠢蠢的锅,再看看那只登堂入室的,已经放在白敏厨房里的锅。

  他眼皮压了压,眸底翻涌着晦暗的情绪。

  第二天白敏一头雾水地满厨房翻找东西,问他:“小烽,你看到我放这儿的锅了吗?”的时候,陆建烽就在客厅装什么都没听见。

  看着白敏神色心疼,不住嘟囔着“还是全新的呢”的画面,此时他心头终于涌起了报复的快感。

  现在家中厨房里只剩陆建烽送的那只砂锅了。

  但不爽烦躁的感觉却没有完全消失。

  明明一开始是假装追求白敏,为了让这个人喜欢上自己。但真碰壁的时候,人也还是会真的感到窝火的。

  今天的陆建烽终于确信。难道这也是他的错觉吗?同样的事情发生一遍,又发生了一遍。感觉最近陆建明做的事情一直在那里挑衅他。

  ……现在是不论他做了什么最终都会打出这种结局吗?

  这提醒了他一件更为让人烦躁的事——一想到两人追的是同一个人,意思是,他现在做过的事情,七年前陆建明在追求白敏的时候,或许就都已经发生过了。因为世间男男女女,追人无非也就那几招。

  真是前人砍树后人遭殃。现在好了。

  自己还真的就是另一个陆建明。

  一个词浮现在他脑海。嫉妒。

  他现在是在嫉妒那个陆建明吗?……

  这让他这些天所做的一切努力似乎都是拳头打在棉花上。

  这对夫夫现在该不会是在耍他玩吧?

  敢耍他?

  让白敏喜欢上他这件事本身没有他想的那样简单。

  而这件事陆建烽也是后知后觉才迟钝地意识到的。

  ◇ 第35章 (二更)

  陆建烽跟白敏冷战了两天。

  说是冷战不知道在冷战什么,但他就是单纯不想再面对白敏了。刚好白敏这几天都在忙那边家里的事,于是达成了如今冷战的局面。

  其实是单方面冷战。陆建烽很是自己一个人好好冷静了几天。

  不去关注白敏的生活是如此清净。

  冷战一直持续到那天白敏发烧了为止。

  这段时间搬家,白敏这个勤劳的人凡事都亲力亲为。那天搬了一下午的东西搬到满身大汗,回来再一打空调,当天晚上嗓子就有点疼了。

  第二天更是直接发烧到爬不起来。

  下午吃完药后人又躺下了,看起来状况还是不好。

  白敏的人这样昏睡不醒。陆建烽今天便也没去上班。

  他独自留在家里照顾病人。

  躺在床上的白敏,意识昏沉,整个人滚烫。脸颊也烧得绯红,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了一点点,贴在皮肤上。他呼吸之间都带着灼热的温度。听见动静后,会勉强掀开眼皮,眼神涣散,又无力地合上。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影。

  一种脆弱的病态美。

  他看着这样一个脆弱不堪的白敏。

  房间拉上窗帘,一片昏暗的安静里,只有冰袋里的冰块在轻轻撞击,喀啦、喀啦的轻响。冰冰凉凉,像困倦的叩击。

  陆建烽看着温度计。

  为什么温度还降不下来呢?

  白敏又一直沉睡着。想问也没地方问。

  出了房间,陆建烽一个人坐在客厅。手机里说,发烧得喝电解水才好。

  家里没有。

  陆建烽拿上钥匙,下楼去便利店买了回来。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在玄关换鞋时,里头的几瓶电解质运动饮料沉沉坠着,那扇房间门依旧安安静静的毫无动静。

  家里太安静了。

  他坐在床头,喂白敏喝水。

  微凉的运动饮料顺着喉咙滑下。躺在他手臂里的白敏十分绵软无力,黑长头发水一样地从他大臂上垂落下来。他听着白敏喉咙里响起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像是什么小动物。

  陆建烽动作变得前所未有地耐心起来。

  这人不论做什么事都似乎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也学会了小心翼翼。

  喝完水后,白敏表情稍缓。这让陆建烽感觉自己好像做对了。

  他动作小心地将哥的人放回枕头上。

  傍晚又量了一次体温。

  白敏的温度降下来了一些,仍在三十八度左右徘徊不下。他的人还是乏,醒过来后没有说话,喝过粥之后又睡过去了。

  等到床上的白敏重新睁开眼睛醒来时,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

  一室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也不知道现在几点,自己昏睡了多久。

  陆建烽开门进来,给他量体温。

  白敏如今是病人,躺在床上乖乖配合着他动作。

  陆建烽看完温度计,说:“还是38度。”

  他扭头问白敏:“哥,怎么样?这样是不是得去看医生啊?”

  白敏嘴唇动了动,他说:“没关系。”

  这样骤然一张嘴说话,白敏自己还有些惊讶。

  嗓子状态还好,竟不干也不痒的。同时他发现了,自己身上此时没有粘腻的汗,脑袋边还被人放了一个温度合适的冰袋。

  随着他无意识转头的动作,冰块们相碰撞发出了咔哒的舒适轻响。还没融化。

  白敏惊讶于,他睡得那样昏天暗地醒来之后发现一切还井然有序。

  他被照顾得有点太好了。

  因为一般来说那个照顾人的角色应该是他。而一般来说,那个最不能让人放心交给他的人现在正站在床边查看他的温度计。

  眉峰蹙着,唇角下撇,明晃晃写着几分不痛快的心情。

  陆建烽:“可是你从下午就一直是这个温度了。”

  白敏看着他的脸,才道:“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但是还在发烧啊。”陆建烽一双眼睛转向他:“为什么这样盯着我看?”

  白敏别过脸,埋进枕头里嗤嗤笑起来。“没什么。”他说:“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陆建烽又是皱眉:“不习惯为什么笑?”

  白敏:“笑你今天怎么这么乖。”

  白敏:“我们小烽长大了。”

  虽然他的理由还是非常站不住脚,陆建烽还想追问,但因为后来他伸出手臂摸了摸陆建烽的头,有点舒服。陆建烽便把原本想说的话忘记了。

  白敏看起来人果真比之前有精神了。陆建烽扶他去上了个厕所,感觉到他的皮肤还是发着烫。回来后还是接着在床上躺着。

  彼时的白敏望着天花板,静静躺了一会儿,慢慢地觉得此时有点无事可做了。

  白天一口气睡得太多,这会儿是晚上,人反而精神起来。

  于是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床边的小烽玩儿。

  说真的,睡了一个长长的觉之后白敏感觉自己现在精力好得能直接下床干活了。一点儿也睡不着。

  一来二去。但是真等到陆建烽要凑上前要去咬他的嘴巴,白敏又抬起手抵住了他的脸。

  阻止得没什么力气,本来想捂嘴的,食指却挂在了他的下巴上。

  白敏:“感冒会传染的。”说完,白敏却又还在看着他。一颗脑袋在枕头上轻轻耷拉着,黑发凌乱,自下而上看人的那种眼神……他追问:“你怕感冒吗。小烽?”

  一直在挑衅他。

  将这幅景象尽收眼底。没有出声,陆建烽此时的眸色却一寸寸深下去。

  他的身影接着刚刚的动作继续俯身上前,用行动说了自己的答案。

  感受就是……热。

  白敏还在发着热,这个吻自然也是热的,如水一般地化开了。又因为白敏刚刚还喝了一点他买的水,口中有点清甜的水果味道。

  等到了要继续进入更深一步的时候,陆建烽就适时停下了。

  他的人此时半是趴在软绵绵的白敏身上,两个人一上一下这样相贴的姿势,四肢身体融化在彼此的身体上,像两只融化中的冰激凌。互相以一种互补的、紧密贴贴的姿势相嵌合着。他的手臂和白敏的身子交融着。

  于是感觉得到,怀里的整个人浑身上下的皮肤都热到发烫。

  白敏的体温显著地比他这个不生病的人高了。怀里像抱了个热水袋似的,又因为没什么气力,人也软绵绵的。

  白敏反倒还问他:“怎么了?”

  怎么了?他现在说话的声音还是哑的啊,他问怎么了??

  陆建烽问他:“哥,你是烧糊涂了吗?”

  伸手去探他额头。宽大手掌几乎将白敏的脸蛋覆盖完全了。哥,发烧得可怜兮兮的哥,嘴里吐着乱七八糟的话。

  白敏:“为什么?”

  白敏声音懒洋洋的。他耐心同陆建烽说话,像黑巧克力中间粘稠拉长的、几欲滴落的浆果夹心:

  “可是我觉得现在做的话,会比平时更舒服。”

  他吐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手心的温度仿佛也烫了陆建烽一下。

  陆建烽不悦地皱起眉:“哥,你不要这样说。”

  白敏又笑起来。他说:“……为什么?我还以为你喜欢这样呢。小烽。”

  这一句仿佛是认真问他的。是,换做以前他是喜欢这样的。是的。

  白敏笑着逗他:“你今天是怎么了?”

  又感慨道:“我们小烽真是懂事了。”

  陆建烽盯着眼前的人。

  白敏自己都这么说了,他又有什么不敢的。

  有一句老话说得好:霜一把也值了。

  陆建烽看了他一会儿,开始脱身上的衣服。

  反正白敏总是这样。

  陆建明专门跟他作对。白敏也这样。一个两个都是。

  再说反正他也就快离开了。他没什么好害怕犹豫的。

  他无所畏惧。

  又替白敏量了一次体温,三十八度。

  尚未融化的冰袋被随意散落在床的一旁,没人动它,但里头冰块还在被摇晃出咔嗒的轻响。仍然在那发散着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的幽幽凉气。

  白敏说:“听说运动一下有助于发烧快点好呢。”

  房间的灯光被调暗了。临到了了,就差最后的临门一步,都在门口了,陆建烽却停在那里。他再也进行不下去。

  白敏真的还在发着烧。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见他不动了,白敏怜爱地抚摸他侧脸。

  “听话。嗯?小烽。”

  他好像知道陆建烽就是抵抗不了他这种模样、他这种语气。

  不知是气的还是忍的,陆建烽咬咬牙。

  ……

  虽然温度计说他还发着烧,但白敏此时除了有点昏沉乏力之外,自我感觉精神还是很不错的。因此也有了逗小烽玩的心思。

  整个过程白敏本人竟反而还要更兴致一点。

  一开始看到小烽那幅脸色黑沉、唇线紧抿的模样,白敏还以为按他的性格接下来大概会迎来一番狂风骤雨的报复呢。

  虽然最终小烽很听话地进去了。

  但那天晚上到最后两个人的衣服洗得并不顺利。

  白敏都准备好了。怎么说呢,和平时的感觉果然还是不一样的,果然更……他像是进入了另一种境界之中。加之病里身子虚软,情到深处,耳边像是真听到了骨骼都被挤压碰撞出闷响的声音。

  他能感觉得到另一个人沉浸其中的情绪。

  因为小烽的表情明显地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了。

  眉头狠狠蹙着,瞳色深沉发暗,连呼吸都放得极沉。但白敏了解他,指节无意识蜷起,喉结不停地滚了又滚,那点被克制的情欲从紧抿的唇缝、蹙起的眉尖里漏出几分。

  也是另一种畅快体验。

  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要应付这样一个陆建烽还是太勉强了。下次应该提前更谨慎点才对……

  结果雷声大雨点小。

  衣服洗到一半,陆建烽突然便停下来了。一切都进行得好好的时候按下了暂停键,一时间旖旎尽散,他没有动作。

  当时白敏那边正专心致志着呢,结果下一秒就有水滴一样的东西落在了他的身上。是陆建烽哭了。

  他做不下去了。

  就这么留下白敏一人独自一脸错愕不已地还在那里。什么意思??

  他现在身上都还酥酥麻麻的呢。然后就看着,陆建烽那样走出了房间。

  敢相信吗。陆建烽说他做不下去,就真的做到一半,抽身走人了。徒留下一个还半是沉浸在刚刚的感觉中的白敏。他的人再重新回到房间里来时,端了热水和毛巾,还有白敏的药。

  这一刻白敏才终于确信一个事实,陆建烽是真的因为发烧中的自己太热了所以哭了。做不下去了。

  这小子是来真的。

  这真是……

  于是这天晚上就真的到此为止。两个人没有接着再做什么。

  白敏额上出了更多的汗。反应过来后,脑袋倒回枕头上,不由失笑。陆建烽在替他做这些的时候人还是in着的。笑意蔓延至他眼底,就像白敏仿佛是真的觉得他很可爱似的。

  “……真纯爱啊。我们小烽。”

  他躺在床上歇息,伸着手臂任由一旁的陆建烽替他擦洗,温柔地说。

  他的这句话是调笑还是真心,陆建烽也分不清也不想去追问了。

  此刻他只是在床边低着头,无比沉默地一次次重复着拧毛巾、替他擦拭身体的动作。一直到替他完全擦拭干净了,身上清爽没有痕迹了,他面无表情地动作重重地替白敏全身上下都裹紧了被子。

  ◇ 第36章

  今天是收拾旧家东西的最后一天。

  这天天气晴好。太阳很大,天蓝得像是假的。小区内,保安亭内的大爷昏昏欲睡。

  角落一台老旧的小电视亮着蓝光播放新闻,关于男小三找男小四寻仇的:

  “………犯罪嫌疑人上门后,发现当时竟还另有一男子在场,情绪失控之下,利用刀具捅刺十余刀……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一道笔直严肃字正腔圆的播报声,同其他日常背景音一起融化在小区楼下一片温吞的宁静里。

  附近有一堆临时聚集起来站在那儿聊闲天的阿姨们无所事事,纷纷议论。

  哎哟,现在还有这种为情伤人的……感情这东西,合得来就过,合不来就分。多大点事儿啊,好聚好散不行吗?”

  “本台也提醒广大市民:理性处理情感纠纷,冲动泄愤不可取。”

  从停车场方向的一侧边门那儿走出来了三个身影。

  一个烫发微胖有点脸熟阿姨扭头不经意间瞥见了进来的人,她精神一振,也不聊天了,小快步朝那边追了上去。

  “白敏啊!——”

  今天日头盛,白敏出门时头上戴了个遮阳帽。此时抬眸望向来人,下颌扬起来,帽檐在他脸上投落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皮肤也在这样的日光里显得格外白皙。

  看不清楚来人,他脸上浮现出一点茫然。

  于是身旁陆建明先出声打了句招呼,同时提醒他道:“朱姨。”

  白敏这才恍然,跟着喊了人。

  “哎——”朱姨洪亮地应了。

  一个身影像阵小旋风似地转眼来到了面前。

  “我刚从那边就开始喊你了。哎哟,昨天我还在说这几天都遇不上你人!……”

  朱姨?朱姨?……站在一旁的陆建烽这会儿也终于才想起来了。

  就说来人怎么有点眼熟呢。这人不就是他第一天到这儿来时,在楼梯上遇见、白敏让他喊人的那个“朱姨”么。

  也是陆建明和白敏住在这里时相熟的老邻居了。

  是从前熟识的邻里得知他们要搬家,今天专门过来同白敏说一说话的。

  她两步走上前,一只手轻轻拉住白敏手臂,低声地关心询问:“家里事情都忙得差不多了?什么时候搬?……”

  最后一天,剩下的就是全些大件和家具了。白敏顺手就把家里一个劳力,年轻力壮的陆建烽拉了过来。

  所以今天他们是一白敏+两兄弟。三个人的干活组合。

  白敏全然还不知道那天两个人在楼下咖啡厅发生过什么。单纯觉得和他哥两个人一起干活效率会快得多。

  说着话,朱姨也看向了他们:“兄弟俩都来啦。”

  白敏笑笑应了:“来帮忙干活。”

  白敏拉了小烽来帮忙后,陆建明看起来没有什么意见。陆建烽倒是一口答应了。

  本来最近白敏总是一头扎进旧房子里忙得天昏地暗。陆建烽总疑心最近两人的火花就是在从这里擦出来的。

  正好。

  今天就是搬家的最后一天。今天之后陆建明再没有理由缠着白敏了。

  最后一天。量他以后也翻不出什么浪了。

  陆建烽也不喜欢这儿。

  这地方是曾经两个人的大本营、旧阵地,从刚刚踏进小区起周围就萦绕着一种不详的气氛。

  好在这一切将要在今天结束。

  高大的青年歪头看白敏此时和别人谈话时的表情。

  白敏秀气的下巴上沾着一点白花花的日光。他的人往前站了一些,安静地用影子替怕晒的白敏挡住了一点太阳。

  陆建烽就知道今天不会那么顺利。

  这时故地重游的坏处显现出来了。他们的爱情是死了。但昔日的痕迹还没有。

  这就是多年老邻居肌肉记忆的实力。朱姨最后将目光一转,旧邻里的视线框明晃晃地将白敏和陆建明自动锁定为一对cp了。

  当时她眼神是这样的——目光先径直从陆建烽的脸上越了过去,然后精准落到了稍远处的陆建明脸上。用目光将他和白敏锁了。

  朱姨姨母笑地看着他们,仍然普通地将他们当做一对看待。

  当时的气氛有点尴尬。

  况且朱姨从前就很喜欢他们这一对。

  白敏全程有些尴尬,没有与她对视。而朱姨看着陆建明,说:“搬去那边了,也要好好照顾他。”

  白敏不愿意将两个人的事对外透露太多。于是邻居们只知道夫夫俩要搬家的事。

  就听陆建明十分自然地应下来。他面色不改,回:“这是自然的。”

  朱姨点点头:“不管在哪,两个人要相互扶持、帮助。”

  陆建明同样应下这一句:“好的。”

  他侧头看了下白敏的脸。

  这种情况下陆建明的回答看起来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

  一声重重的咳嗽声响起。是一旁陆建烽发出的动静。

  “阿姨,你就放心吧。”陆建烽出声道:“这些年我哥怎么照顾敏哥的,我们可都是看在眼里。”

  说罢,他还笑眯眯地问了那个大姨一句:“对吧?”

  陆建烽微笑着,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透着刻薄。

  朱姨被吸引了注意力,她同样爽朗地应和那句反讽:“那是自然了!呵呵!他一向是把人照顾得很好的!”

  陆建烽笑了。

  而对于他这样明晃晃的挑衅,陆建明他全程都没有什么反应。仿佛对这种幼稚的戏码无动于衷。

  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朱姨发现了。

  站在一起的兄弟两人的确有着相似又不同的眉眼。

  同样黝黑深邃的瞳孔颜色,高大身形,两张风格不同的脸。

  “朱姨,那我们就先走了。”这时白敏温和出声道。

  “好好!你们快去忙吧!以后有空记得常联系!……”她连忙道。

  还有夹在两人中间的,一个仿佛还一直都游离在状况之外的天然善良型人格的白敏。

  三个人站在一处,总给人一种微妙的感觉但又说不上来。

  几人先离开了,大姨目送他们的背影走远。总感觉好像有事会发生。

  此时头顶太阳仿佛比刚刚还更大了些。烈日当空,一动不动,像一只不眨的眼。

  隐约感觉到了刚刚总有一种不清不楚的氛围。细想一下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真是瞎琢磨。她不再多想,回去接着刚刚的话题跟她们继续讨论男小三捅死男小四的案子了。

  *

  众所周知,“搬家”并不是简单的物理移位,它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收纳整理地狱。

  搬家公司,或是阿姨?不,这种东西不需要。白敏他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

  凡是白敏所过境之处,不存在无法整理之物。白敏的目光所及的地方,不存在无法整洁之地。这就是法则。

  几人一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整洁打包完成的大小纸箱山。

  纸箱被分门别类,安置妥帖,码放整齐了。在醒目处一一都贴心打好了分类标签:易碎与不易碎的,衣柜里和厨房里的等等。易碎品用气泡膜包裹,小物件小袋子收纳,日常必需品另有一个专门的包。

  剩下今天他们的工作就一目了然,打包搬运几样大家具和大电器,还有白敏最后想再打扫一遍卫生,将半空的房子恢复干净。

  就这样。

  这个房子真是跟陆建烽第一次来的时候判若两地了。

  原先处处充满二人生活气息的,哑铃、日历、蜡笔小新全家福拼图……一扫而空。现如今就只是个已售的空房子而已。

  陆建烽在后来最不喜欢到这儿来的一个原因就是,这地方气场不好。

  人在里头待久了,容易被拉进过往的回忆里。触景生情,沉浸其中。

  他警告地看一眼一进入到这个空间就自己宾至如归,无比熟悉地穿梭在家里各个角落的白敏。

  白敏对此毫无察觉,侧脸神色专注,沉浸在干活之中。

  还是快点速战速决。陆建烽心想,今天早点带哥回家的好。

  白敏进进出出,在各处打扫卫生。

  房子里只剩下单调平静的干活声。

  陆建明在阳台打包东西,陆建烽则正在打包电视机往外搬。

  白敏一干起家务活就浑然忘情了,沉浸了。两耳不闻窗外事,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心流状态。

  他眼里没有在场那另外两兄弟的身影,只有对自己手下技术的欣赏和满意。

  他仔细地不放过每一处地方的灰尘。

  当时白敏正踩在塑料凳上,伸手去擦客厅灯的积灰。

  身子微微前倾时,凳脚忽然一滑。重心瞬间歪了出去。

  白敏一愣:“啊——”

  前方是一面白墙。凳子朝前晃的那一下,他心头也猛地一慌,手在空中乱抓了下。

  失重感刚袭上来的下一秒,白敏下意识紧闭上眼。

  几乎是同时,白敏摔倒的地方下方,一双手臂修长有力,匆忙间张开成了护持的姿态,带着近乎本能的急切。及时如救命稻草。要是救命稻草只有一根那就更好了。

  这样的手臂有两双。一左一右,分别伸出,从不同方向,都在同样地等着下一秒将摔下来的人牢牢托住——

  陆建烽:“哥! !”

  陆建明:“小心! !”

  分别是从阳台和玄关方向过来的,两种力道从左右齐齐伸了过来,将白敏的人一下子合围在当中。不得不说真的很有安全感。

  结果中央的白敏重心向前歪倒到一个限度,在即将摔倒的瞬间又嗖一下自己回正到原位,重新站好了。

  他撤回了一个摔倒。

  如同无事发生。

  白敏拍了拍胸口:“呼——好险。”

  白敏说:“抱歉。我没事了。”

  真的没事吗?

  剩下底下站桩的两个人。陆建烽看向陆建明。陆建明同样回看着他。视线各自错开了。

  不仅不会没事,反而感觉三个人一起度过的今天反而还会变得精彩。

  ◇ 第37章 (二更)

  陆建烽问:“为什么要擦那个破灯啊!”

  白敏同样不解:“怎么能不打扫干净呢!那多让人笑话!”

  陆建烽:……

  他不说话了。把不高兴写在了脸上。最后事情还是以陆建烽接手去擦那个破灯、在白敏的督促下擦干净了作结尾。

  白敏去收拾别处了。

  这房子早就不只是住处,而是一段被封存的岁月,一抬脚随便就踩进了哪段回忆里。

  作为一个过去五年中无数个日夜都在侍弄这个家的人,物品分别放在哪、又可能丢在哪,白敏如数家珍。一清二楚。

  墙上还留着挂合照时浅浅的印子。收拾出来一沓旧的电影和购物小票,日期模糊。有几只冰箱贴磁力都变弱了,被白敏揭了下来。

  它们躺在他掌心,轻得像从没吸住过任何东西。

  白敏在阳台悉心照料的一片葱绿,各种小植物们是带不走了,实在没地方放。在这次搬家中被白敏断舍离掉了,送了人。

  陆建明会将白敏的所有盆栽们都带回自己现在住的地方接着养。

  白敏走上这个曾经熟悉的阳台。

  阳台上,陆建明正背对着他,拿螺丝刀拆那个白敏用来放盆栽的置物架。

  当初买来的时候他也是像这样帮白敏组装了很久,如今拆装之后只剩一地零件。

  “这一盆,它怕晒,水不能多,一周一次就够。”白敏同他嘱咐养花的事宜。

  “记得。”陆建明道,像在重复很久以前就听过的话。

  白敏端起一盆半死不活的多肉:“这一盆……根都枯透了,养不活了。扔掉也可以。”

  陆建明平静回道:“还没死。”

  “……”

  白敏看看手上的盆栽。

  多肉这种植物是先烂根,然后叶片还在,甚至还饱满着,绿着,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问陆建明:“就这样卖掉这个房子,你真的不会后悔?”

  看他今天那模样,像是正在进行什么普通日常的家中清扫一样,然后一点点地亲手清空了他们曾经的小家。

  从跟白敏宣布卖掉房子的那天起他的情绪就平稳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陆建明这才有了点反应。漆黑的瞳孔抬起来望向他,又垂下去。

  “没关系。”

  其实那天他跟小烽说的是跟房子的买家出去吃了顿饭,但实际上他们还去干了件别的事情。大事。

  不仅是卖了房子。最近陆建明替他做得有点多。

  “你知道的。我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不会做一件无利可图的事情。”

  听他这样说,陆建明站起身,人转向了白敏。

  “对现在的我来说,在意的就只有一件事。”陆建明话音很轻:“我只要你好,其他什么别的我都不想要了。”

  他这样看着白敏。

  终于忍不住般,一侧的手抬起,干活时手上脏,于是他只想用手背触碰一下白敏的脸。

  房子里头一声重重的重物坠地声骤然响起。紧跟着是房间里一句夸张的惊吓声:

  “啊!”

  声响巨大,近在咫尺。白敏的人都被吓得轻轻一震,立刻转身朝声音来源跑过去,怕人出事。

  “怎么了?没事吧小烽?”

  于是动作被中断了。陆建明那只没触碰到的手滞在半空。

  白敏一进房间,看见地上一个箱子歪倒着,旁边的陆建烽只低头捂住自己的一只手,眼睛瞧着地上那箱东西。但也只是那样瞥着而已,人不见有要动的迹象。那手倒是捂得紧密,不肯让白敏看。

  陆建烽假惺惺说:“也不知道东西摔坏了没。”

  白敏着急上前:“先别管那个了!东西不重要,人怎么样?手没事吧?”

  捂着的手的还不肯放开。白敏什么也看不见,更是焦急。陆建烽却还不紧不慢,在那儿淡淡说:“我没事。”

  白敏:“什么叫没事?快让我看……”

  陆建烽还赌气:“不疼。”

  这时候白敏已经从另一头取来了临时医药箱。陆建烽看见,站在他跟前的白敏着急得原地跺了一下脚。

  白敏说:“怎么可能不疼呢!刚刚那么大一声,你肯定是受伤了!”

  他探头探脑地张望着那只被捂住的手:“快,小烽。听话。”

  陆建烽看着他凑近的脸。白敏眼中的心疼不似作假,就连看伤口的目光都放得轻轻的。

  陆建烽:哼。

  白敏:“唉。你看,我说的吧。都流血了。”

  有些时候人就是这样。那人不主动凑过来询问还好,他一问了,所有委屈好像在那一刻悉数全都涌了上来。

  陆建烽仍然是不肯看他。

  耳边,白敏的声线轻软而温柔:“怎么啦,嘴巴都能挂油壶啦。”

  白敏问他:“现在知道疼啦?”

  白敏开始帮他处理伤口。

  他微微俯身,指尖捏住受伤的手指。口中呼出的热气时而就会扑在人皮肤上。轻轻清理过后,再温柔地裹上创可贴。他力道轻缓又稳妥,温软得让人心里发颤。

  陆建烽就盯着白敏正在替他细致护理的侧脸看。

  神情沉静,薄唇紧抿。这会儿整个人的姿态在白敏面前又安静下来了。

  每一个小动作都透着这人平时那种惯有的体贴。

  他当然知道啊。哥一贯是这样的,不只是以为他受伤而已。这些他都知道。

  所以陆建烽也是故意这么做的。因为这是吸引白敏的最有效的办法了。

  一切处理完毕,白敏这才呼出一口气:“这样就好了。”

  他叮嘱:“要小心一点啊,小烽。”

  下一秒他松开了陆建烽的手。

  温暖的体温随之消失了。原地只剩下那一只空落落的手和上头一道创可贴。

  此时的白敏正在收拾起了一地被弄乱的东西。盯着自己包了创可贴的手指。陆建烽反而又不高兴起来了。

  陆建烽:“哥。”

  陆建烽:“可是我觉得还有点疼。”

  没关系。

  只要是白敏。要他做什么都没关系。

  白敏果真又转了回来:“疼吗?哪里疼?……”

  在他的触摸下,陆建烽嘴巴眼看着隐隐又要有挂油瓶的趋势。白敏也不笑他了,给他的伤口轻轻呼气。

  陆建烽本来还想说什么。又被白敏一通吹气得,什么话都忘记了。最后只脱口而出一句:“哥。”

  “嗯?”白敏轻轻笑,说:“又撒娇。”

  陆建烽望着他的笑脸。

  就在这时房间外突然传来东西哗啦落地的声音。随后是另一个人的嘶声。

  一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很明显。刻板到怀疑是来挑衅的。陆建烽太阳穴突突直跳。而白敏一愣,他直接抓起医药箱就往外跑去。

  独留原地的陆建烽脸上浮现了想鲨人的神色。

  外面,地上是打包到一半的箱子和散落在旁的美工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时白敏也看见了伤口。他跑过去。

  男人正低眉凝视着自己被划了一道的手心,神色淡淡没有波澜,像受伤的人不是他似的。只有一双眼睛黑得沉静。

  “怎么这么不小心!……”

  两人站在那里处理伤口。

  角落堆放着几个半敞开的箱子,那里头都是准备丢掉的东西。

  陆建明在里头看到了一抹熟悉无比的颜色。

  陆建明还在盯着那边看:“这是那次——”

  白敏:“哦,那个啊。”

  白敏:“是洗坏的床单。”

  被陆建明洗坏的。

  某一次,他们床单上有一块小污渍,白敏出门前嘱咐他洗。

  陆建明的漂白剂倒多了。拿出来的时候,那块渍是没了,但周围一圈颜色全褪了,像一块疤。比原来更显眼。

  后来那条床单放在柜子底下,总共也没拿出来过几次。

  再看见时,已经被整齐叠好,放在弃物箱子里了。

  白敏:“我之前明明还挺喜欢这条床单的呢。”

  陆建明垂着眼:“抱歉。”

  白敏没说什么,接着替他处理伤口。

  划伤就在虎口的位置,不深。因为是美工刀划的,看起来比陆建烽的伤口还要大一些。

  “怎么办?”白敏有些担忧:“你今天还可以继续吗?现在感觉还疼吗?”

  陆建明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

  “疼。”

  白敏动作放得更轻了点。

  他便在那一瞬不瞬地盯着白敏细致的动作看,感受着白敏靠近的呼吸,神情安静得近乎虔诚。

  “那你现在原谅我了吗?”他问白敏。

  白敏一愣,以为他还在说床单的事,但再又一想似乎不只是床单。

  白敏只说:“都过去了。”

  缠着雪白绷带的那只手翻过来,握住了白敏的手。将他的手轻轻包在手心中,一个承托着的姿态。没有强行握住,没有不放他走。

  陆建明:“不原谅也没关系。”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眼瞳沉得像浸了水的墨,里头还有一点沉在底下的、不敢明说的可怜。

  叩叩的敲门声响起。两声,又重又沉,像用拳头砸的。对话被中断,陆建烽声音响起:“哥。”

  白敏被提醒了般地,很快收拾好了绷带和医药箱。他说:“我好了。接着干活吧。”

  隔着中间的白敏,分别站立在两端的两个男人对视一眼。

  好啊。都算准了白敏吃哪一套。

  反正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从头到尾 ,白敏毫无保留,毫无倾向,毫不掩饰。他平等深切冰冷地怜爱着每一个需要拯救和需要帮助的人。他的爱光滑美丽无暇得如同白瓷一般。

  陆建烽到现在还在追求着白敏。

  但要说他能够从白敏这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吗?他也不知道了。

  ◇ 第38章

  白敏一扭头就和陆建烽正在盯着他看的一双眼睛对视上。因为那视线过于强烈直白,他不由看得一笑:“小烽,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陆建烽就默默盯着他的笑脸看。

  他既会对那样受了伤的陆建明心软,又会对同样受伤的自己心软。这个人他就是单纯喜欢心软。特么的还是个心软的神。

  好消息:遇到心软的神了

  坏消息:心软的神对谁都心软

  包扎好后便继续手上没干完的活儿。打扫的打扫,搬箱子的搬箱子。

  “小心受伤的手。不要太勉强了。”白敏一边干活,一边不放心地道。

  他在外面收拾完卫生进房间里,看见陆建烽搬个箱子都搬得漫不经心,心思根本不在干活上。白敏一看就不能放心他。

  今天出师不利,好好干着活就出现了两个负伤了。于是等陆建烽搬完一趟回来,白敏拉着他,再次叮嘱:“接下来干活一定要小心一点,注意安全。你们两个现在都受伤了。唉,今天也不知道怎么搞的……”

  碎碎念的担心显得有些絮叨。

  但白敏有时候就会这样,他忍不住就变得唠叨起来,说一些让人耳朵起茧子的话。陆建烽都习惯他这样了。

  但眼下,陆建烽虽然也在听着,盯着白敏的脸看但心里却不知想到了哪里去。等白敏说完了一通,可以轮到他了。陆建烽忽而问:“哥,为什么?”

  白敏没有理解他的话:“嗯?”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注意安全哪有什么为什么?

  但陆建烽就是突然想问,他自上而下地盯着白敏看。黑眸深得不见底,所有未说出口的情绪都隐匿在那片沉静里,专注又执拗。

  陆建烽追问:“哥。是因为我受伤了,你会心疼吗?”

  他一顿,又重复一遍,但是这次语气变成了明晃晃的质疑和不确定,问道:“你会心疼吗?”

  别看这人语气听起来可怜兮兮的,行动上倒是十分蛮不讲理毫不客气。

  问一句,他的人便往前走一步,逼近了眼前的人。于是白敏不得不往后退。

  不明所以的白敏:“什么?……会啊。我当然会担心你。”

  此时他已经把白敏逼到了退无可退,身后就是墙。感觉后背碰到建议墙面的时候,白敏一愣,谁知陆建烽自己也是一愣。随即一不做二不休,一双手臂也撑上了墙面,一左一右,将白敏的人彻底围困在他和墙的这个空间里。

  白敏立刻伸手推他,尴尬道:“小烽啊……”

  这还在外面呢!

  而且这里还不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知道陆建烽这是闹的哪出。白敏被困在他的和墙壁的中间,感觉空气都变得稀薄了。他不得不仰头看人。

  看着眼前的白敏,陆建烽内心有点混淆了。

  明明他一开始做出追求白敏这个决定时目的很简单——他就是想要黏着白敏。

  想要能跟白敏待在一起更久。想要独占。只有他和哥,没有别人来打扰。

  在跟着那些傻里傻气的追人教程照做时,陆建烽明明还有点嫌弃。觉得这些蠢兮兮的招数真的让人看起来很傻。

  会陷入爱情的人都是傻b。

  他不想让自己变成那个傻逼。

  陆建烽还以为掌握了主动权之后,拥有能够随时抽身而出的自由的人也是他。要是白敏的恋爱脑能换个对象,只对他这样就好了。

  现在好了。

  因为现在他发现,自己好像有点要变成傻b了。

  就在他脑子里胡思乱想心烦意乱停不下来之际,一道天外来音穿了进来。

  是哥在说话。

  白敏问他:“怎么啦?小烽。”

  他伸手摸了摸陆建烽脸侧。指腹软乎乎的。

  “啦”像是带了钩子。陆建烽回过神。乱七八糟的快要收不住的无数念头都先暂停。他的视线重新凝聚在这个人的脸上。

  白敏对他说:“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只要你今天表现乖一点,听话一点,回家我就会……”

  陆建烽反应过来,立刻将头一扭,一副拒不配合的姿态:“你就会骗人。”

  他已经受够这些哄小孩的话术了,还在骗他。

  谁要听这些。不要敷衍他。他现在就想要一个态度。

  白敏:“是不是哥今天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小烽?”

  陆建烽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不爽。

  他将问题抛回:“那你现在想我怎么做,你会开心一点?小烽,哥要怎么做你才会开心起来呢?”

  没有等到陆建烽的回答。

  但在那之前,白敏看着他的表情,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的眼底漾起细碎笑意,看着他说:“知道吗?你现在这样好可爱。”

  陆建烽:“……”

  还是不说话,但封印已经开始有点松动了。

  身体没有动,白敏只伸头过来,在此时面色不善的陆建烽的唇上啄吻一下。轻轻一压,下一秒又分开来。

  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这还是在外面,就连这一下白敏都做得很快。陆建明还在外面,这都有点大胆了。

  陆建烽紧盯着他看。

  下一秒,他终于大方地放开了白敏。

  陆建烽还是板着一张脸,但和刚刚相比确实肉眼可见地开心了。

  不如说,心花怒放。

  再冰冻三尺的严寒仿佛都被这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化解了。从此冰雪消融,春天来了。

  听到了吗?可爱。白敏他刚刚亲口说的,自己亲耳听见的。白敏承认他觉得自己可爱了。都可爱了,这跟告白有什么区别呢?

  白敏怕是有点喜欢他……哎呀,不讲不讲。再讲下去他就要压制不住自己的嘴角了。

  白敏这样对陆建明说过吗?想也没有吧?白敏也就只对他一个人说过这样的话吧?

  嘿嘿。可爱。

  *

  在解决完一个闹脾气的陆建烽后,白敏松了口气。

  这样接下来就能继续好好干活了吧?

  原本三个人一起干事情应该是很快就能做完的。不多求别的,白敏只希望今天的活儿能好好顺利地干完,不要再发生什么意外事件了。

  一开始一切的确进展顺利,井然有序。陆建烽也是干劲十足,十分勤快。白敏看着看着,安心下来,专心忙活自己事情。

  事实证明,他还是安心得太快了。

  这种令人安心的平稳工作氛围没能持续多久,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在陆建烽又一次“不小心”将手蹭破一块硬币大小的皮、陆建明踩高上书架上拿高处的书摔下来之后,终于,白敏总算回过味儿来。

  白敏:?

  他从中察觉出来了一点猫腻。

  不对。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几次了。轮流受伤是什么情况?

  这两个人,该不会是在比赛吧?

  意识到这个情况后,白敏没有多说什么。替最后一个受伤的人仔细包扎好了伤口,随之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也没跟谁打招呼,一幅准备要出门的模样。

  里头的两个人发现他站在玄关穿鞋,问题立即一前一后地追过来:

  “哥,你要去哪儿?”

  “要出门吗?”

  白敏低头穿鞋,一起回答了:“下楼买点东西。”

  陆建烽问:“买什么?”

  白敏没有看他,淡淡说:“碘伏快用完了。”

  至于是为什么会快被用完,屋子里一时间没人问。

  已经不用多问什么了。听刚刚白敏说话的语气两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白敏已经对一切心知肚明了。

  穿好了鞋子,白敏直起身子。他面带微笑着看向屋子里的两个人,笑意未达眼底,慢慢说道:“我要是还呆在这儿的话,今天的活儿大概干到太阳下山都干不完了。”

  如果一开始的共同受伤还能当做意外处理的话,后面这两个人简直越来越明目张胆、越发过分了。

  现在连白敏都气得想要抛下自己的活儿不干了,可见的确是被气得不轻。

  陆建烽可怜兮兮地站在门口,像是想靠近却又不敢上前。他说:“哥,我的手有点疼。”

  白敏:“小烽啊。”

  白敏温柔对他说:“忍着。”

  陆建烽:。

  看着屋里两人的脸色,白敏说:“好好干吧。这一次应该不会再受伤了。”

  “哦对了。我回来的时候,这一片应该已经收拾完了吧。”白敏转身出门,一边道。很明显,这一句是命令。

  陆建烽还有点不甘,忍不住上前一步,一句“那哥你什么时候回……”被砰一声无情利落的关门声挡在了里面。

  陆建烽:啧。

  砰一声关门声之后,这个房子里霎时间只剩一片死寂。

  白敏离开了,剩下两个谁看谁都不顺眼的人,气氛顿时降至冰点。

  人离开后的下一秒,陆建烽登时换了一副嘴脸。脸立刻就垮起来了。

  陆建烽转向这里仅剩下的另一个人:“开心了?”

  看到白敏刚刚对他的那个表情了吗?现在好了,哥都不理他了。

  陆建烽心里窝着火。

  今天的事,陆建明全责。

  陆建明瞥他一眼,静静走回一旁,接着干活。他没有看人,凉凉说道:“别说得好像你没有份似的。”

  陆建烽:“知道为什么会被发现吗?你刚刚的演技又假又尬。可能是因为人老了以后不管做什么事情看起来很都心酸吧。”

  面对他,今天的陆建明一直都是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吝于给出:“别来惹我。”他道:“我现在一句话都懒得跟你多说。”

  陆建烽却笑了。哈。无能的前夫。他就是嫉妒了。嫉妒自己和哥能走得那么近。

  他现在有吃醋的资格吗?没有身份的占有欲最可悲。

  “说错了,现在是你别来惹我们。”陆建烽:“反正今天过后,你们之间就什么交集都没有了。到时候请你不要再这样自作多情就好。”

  听见这一句,陆建明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自作多情。”

  此时他正在把他原先书架上的那些书一一码放进箱子里,然后打包。说话时,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只是语气里带上某种令人窝火的玩味。

  陆建烽:“对。”

  陆建明:“那我告诉你:不会。因为我从来也没把你放在眼里过。”语气寻常平静如同单纯在阐述一个事实:“等之后白敏搬走了,你就什么也不是了。”

  “啊,抱歉。”陆建明抬起头,看向了他:“你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什么意思?陆建烽一时间好像听不懂这人说的话了。他皱起眉,心头莫名一慌。

  “你到底在说什么?”

  “听不明白吗?那我再说一遍,听好了。”陆建明一字一句:“白敏很快要搬走了。”

  陆建烽表情僵愣,忘了反击,只立刻步步紧逼地追问:“搬走?搬去哪儿?”

  陆建明目光定在对方脸上,接下来说出了一句信息量更大的话。

  陆建明:“当然是他自己家。”

  陆建明:“他现在已经有自己的房子了。”

  卖掉现在这个房子的一笔钱款,一部分钱打了上次那只镯子,另一部分给白敏全款买了一套属于他的小一居。

  不够的部分陆建明也替他补上了。就是为了让白敏在离开家里之后,让他至少能够在a市有个属于自己的小地方。

  这段时间里白敏除了忙碌收拾旧房子这边,就是在忙这一件事情了。所以他才会经常早出晚归那么忙。

  陆建烽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收紧了。那一刻他只感觉到一股无名怒火生起,身侧那只收紧的手却徒然地什么都没攥到,只有空气从指缝里漏了出去。

  陆建明继续道:“你该不会真以为,你们真的在一起同居了吧?”说到这,他嗤笑一声:“那可真是,太自作多情了。”

  他把那个词又还给了陆建烽。

  陆建烽脸色一下变得难看至极。

  “呵。”陆建烽此时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你说我就信了吗?……”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一时等不及立刻想要直接找到哥的人问个清楚,一时想不管其他直接先狠狠给陆建明这张虚伪恶心的脸来一拳头……他感觉难以置信的同时又心生动摇。

  万一呢,万一这个人现在说的都是真的呢?

  白敏真的要搬走了么?甚至是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最终脑子里所有乱糟糟的念头都只剩下了那一句很轻的问句。

  为什么?

  真的。陆建烽这一刻心底里只有这个最单纯的疑问。

  白敏为什么要离开?

  这件事,从头到尾白敏一个字都没有跟他提到过。

  “生气了?为什么?”陆建明搬着箱子,路过他身边时,轻飘飘丢下一句:“我不理解。难道你自己不同样也是准备要回老家了吗?”

  不知怎么,现在一听到这个声音陆建烽胸口只有一股无名火窜起:“放屁!”

  陆建明回问:“哦?梁师傅说的也是假的吗?”

  看着面前陆建烽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他恍若未觉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来找过我,说让我劝劝你留在a市接着干,说你不管怎么劝,最后只有一句‘要回去’。这也是假的吗?”

  “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为了什么这么生气?”陆建明问他。

  他每说一句,陆建烽的怒气就往上蹿一截。胸腔里的火气终是在这一刻冲到了顶点。

  同时他发现这一刻自己竟也彻底无话可说。面对着这样一个他此时恨得最咬牙切齿的陆建明。

  因为他得承认,陆建明说的都是事实。

  他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陆建明问他:“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结果吗?”

  他一双黝黑的瞳仁透出洞悉的冰冷的光。

  陆建明:“真的。现在我倒是不能理解了。”

  陆建烽却还想辩解什么:“那是!……”

  没错,那句话的确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陆建明说的是对的。既然决定了结局是要离开,那么最后谁离开不都一样?

  那么自己现在又是为了什么这么生气??只是因为陆建明吗?……不。不对。

  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算是在知道自己终将要离开的前提下,陆建烽依然没有停止他的追人行动。不如说,越是到后面,后来的他就越是沉迷其中。而他自己竟然没有发现不对。

  只想着玩儿而不想负起责任的人是他自己。到头来自食其果的人也是他。

  ……

  陆建烽脸上所有情绪在下一秒悉数都褪得一干二净。黑眸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脸上只剩一种近乎麻木的怔忡。

  他的表情空茫茫一片。也全然忘了刚刚还和陆建明水火不容的深仇。只垂下眼眸,不知道这一刻在想什么。

  脑子里一团乱麻。思绪纷乱,但不管怎么想,怒火燃烧到最后,最后和唯一的答案也只有一个。最强烈最不甘心的一个。他搞不懂,所以不想懂了。现在陆建烽只知道一件事。

  ——他绝对不会让白敏就这么离开。

  绝对。

  “以前一直说我脑子不清楚的人是你。现在看来,原来这里还有一个人比我脑子更不清楚的。”陆建明语气一转,眼神森然地看着他:“所以啊,别再像个小孩子似的只会闹脾气了。小烽。”

  陆建明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淡漠道:“那样只会更招人烦而已。”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陆建烽抬眼看向了他,眸色阴郁得吓人。

  ……

  ◇ 第39章 (二更)

  整件事情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结果自己还像个傻子一样。满心以为着今天过后陆建明这块牛皮糖终于再没有理由缠着白敏。陆建烽为此还窃喜。往后剩下的就只有他和哥两个人,再没有无关人等可以打扰了。

  这倒是提醒了他。

  没有什么无关人等。从头到尾那个“无关人等”就是他一个。只有他。

  对白敏来说,要搬家这种事是可以全程瞒着陆建烽不让他知道的。他就是这样的一个角色。

  现在真成“无关人等”了。

  白敏也发现了陆建烽的不对劲。

  那一天搬家,白敏自己安安静静地专心干了半天活儿后才忽而发现,不兑。

  小烽那边怎么突然这么安静了?

  一扭头却看到另一边陆建烽的身影还在如常地干着活,没有偷懒,也没有受伤。干活的侧脸神色看起来似乎没有异样。

  真的好安静。

  白敏看着他,感觉现在的这种安静和以往仿佛又有哪里不同了。

  后来白敏找了机会问他,但也没有得到答案。白敏当时便只以为是小烽又在闹脾气,回家再好好哄哄好了。

  那天一直忙到夜里很晚才回到了家里。

  一打开门,屋里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扑面而来,没有温度。两人前后进门。一旁安静中只听见门口换鞋的窸窣声响。黑暗仿佛将这点唯一的声响也一并吞没无踪。

  白敏伸手开了灯。啪嗒一声。

  骤然亮起的灯光驱散了满屋的漆黑,也照亮了一室冷清。没人说话。空气依旧安静着。刚刚亮起的灯,也没能缓和这阵安静。

  白敏先的进门。他先去挂好了钥匙添好了狗粮。

  之后他双手抬高,用力往上舒展了一下身体后揉了揉忙活一整天后发酸的腰,扭头询问沉默不语的陆建烽:“今天累了吧,小烽?”

  陆建烽说:“还好。”

  白敏又问他:“伤口怎么样?”

  “没事了。”

  白敏一愣。他顿了顿,转身就要朝厨房走去:“这个点你肯定饿了吧?我来……”

  陆建烽:“不用了,哥。”

  陆建烽:“我真的不饿。”

  白敏站在那,整个人都停住了不动。他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了惊愕的神色。

  天塌了。

  小烽居然不饿了。

  意识到事态或许比想象中要严重得多得多。白敏顿时认真了起来,他一时没有轻举妄动,望着小烽此时异常沉静的神色,他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答案。

  但是那张没有情绪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好吧。”白敏先回答他。

  此时的白敏也是一头雾水,没有头绪。他也不知道小烽怎么了。

  不是早上刚生过气了吗,怎么晚上又生气了?

  他慢慢走到坐着的陆建烽身边。询问过几句无果之后,白敏逐渐无奈。

  怎么有人一天之内连发两次脾气的?谁教的?

  他伸出手,单手掐住了这人一边的脸颊肉,把陆建烽的脸拎了起来,朝着自己。白敏此时脸上还在微笑,但那已经只是肌肉记忆在维持礼貌。实则他内心已经有点火气了。

  白敏:“你到底怎么了。说,还是不说。”

  等了他一会儿。

  白敏:“三,二……”

  陆建烽看着他。

  一边的脸被掐得变形了。奇异的是此时陆建烽眼底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剩一片死水。他垂下眼不再跟白敏对视,声音中几分落寞。

  陆建烽:“哥。”

  陆建烽:“你是不是就快要搬走了。”

  听他这样说,白敏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你知道了?”他愣了一下,旋即想明白了。问:“是你哥今天跟你说的?他怎么……算了。”

  看着陆建烽的神色,白敏察觉不妙,先在他身边坐下来。

  “小烽。”

  “小烽啊,听我说,我没从想过要瞒着你这件事。”

  陆建烽:“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毕竟这次的确是他先瞒着小烽不说在先。此时面对他的眼睛,白敏有点心虚:“没有。没有不跟你说。”

  白敏还从来没见过小烽像现在这幅样子。

  他这样过分的风平浪静反而让给人一种越发不安的感觉。

  按照平时,陆建烽早应该开始闹脾气或者缠着他耍赖了,或者应该给白敏制造一场谁都别想好过的大麻烦。

  这种时候白敏不得不承认,他还是更习惯应付小烽直接发脾气的时候。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那,一句话,整个人透着一种像是刚从水底打捞起来的阴湿感。湿淋淋。阴沉沉。不住地往下滴着森冷的水。

  白敏只是没想到在这件事情上他会这么大反应。他如今也有点后悔,是不是该早点跟陆建烽说了。

  这阵子事情多,再加上白敏也还没想好怎么跟小烽开口。拖着拖着,一直都还没跟他开口。

  “对不起,小烽。”白敏小心道:“我只是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因为现在事情八字还没一撇……”

  陆建烽打断道:“因为你就只是把我当成小孩子而已。”

  白敏一愣。

  不是因为他说的这一句,只是因为陆建烽此时的语气听起来有种冷静的感觉,他并不是想争辩或责怪什么。就如同是在自己说给自己听那样。

  白敏还在跟他解释:“只是因为我现在还没打算要搬走而已。哥不会那么快搬走的。我答应你,好吗?……”

  放在他脸侧的手,拇指不住地轻轻搓着他的脸,仿佛这样就能给予此时的他一点温度。

  陆建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也没说。只是侧过头将脸埋进了他的手中。

  他闭上眼,像在贪恋此时这只手心的温软体温:“哥。我不是在生气。”

  下一秒又瓮声瓮气地说:“不。我还是生气。”

  陆建明说的是对的。明明随时准备全身而退的人是他自己,他现在怎么有立场追问白敏的错了?

  虽然知道这样做很无耻,也很厚脸皮,但是他处理不好。眼下更无解的另一件事情是,遇到处理不好的事情他下意识也只想找到白敏,寻求他的安慰。就像现在他正在做的一样。

  他现在也是真的,非常需要白敏的安慰。

  陆建烽从前经常那样,喜欢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想得那样轻率简单。他年轻又飞扬跋扈,懒得应付,更懒得思考无关紧要的人、做无谓的事。最讨厌的事就是被别人添麻烦。总那样简单轻率地去思考事情的结果是,他总觉得世界就是会按照他想要的方式转。

  上一次两人在咖啡厅见面时,陆建明那天说过的一句话像是一句咒语般地始终笼罩于现在的他的头顶上方。

  现在想来,从开始决定追求白敏的那天起,所有事情就都不顺心。不管做什么都像是在做无用功一般,拳头都打在了棉花上。

  他为“追求”白敏所做出的一切,不管是礼物还是晚餐,很讽刺地或多或少都和另一个人的影子重叠上了。

  故事的结局咬住了自己的开头如同衔尾之蛇,绕来绕去终于又回到原点。追求和追悔竟然是同一个过程。

  他说陆建烽是从前的他。

  那么,现在的他哥就是以后的他。

  哥最后会离开似乎也是意料之内的结果。而陆建烽也算是自食其果。

  怎么办。

  这一刻陆建烽发现,他以前装的可怜太多,说了太多的假话。以至于到了现在这种衷心想要说点什么的关头,张开嘴却发现那些语言都是苍白的颜色。

  他想做点什么,手中已经握住了白敏的手,可是心里又清楚知道知道这个人有一天是要离开的。

  哥已经决定好了。

  或许只有在这个人的面前,他才能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原来无助的滋味有一天还能令人这样痛苦。

  对面,一只手仍在摸着他的脸的白敏此时一愣。

  小烽哭了。

  “小烽……”

  白敏轻声安慰着他,告诉他自己不会走的。

  白敏还有些怔愣。陆建烽也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了,但今天总感觉哪里不一样。

  有一瞬间他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

  那一刻白敏竟说不上来。

  让他愣了一下的原因。不。和从前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白敏果真停下来仔细回想了一下,就是有一种,有一种……

  白敏想了一会儿。想出来了。

  最近的小烽似乎总是爱哭,他在白敏面前哭过也有好几次了。

  从前他哭的时候,无一不总是埋着头或别过脸,再或者,有热的水滴默不作声地落到白敏皮肤上了时,白敏这才知道,哦,他原来是哭了。

  总而言之总是躲着人。不知道是年轻男孩比天还高的自尊心在作祟,亦或者这是他的最后的也是最不肯退让的一步,仿佛眼泪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一般。所以白敏这会儿才会觉得, 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眼泪今天见了光。

  陆建烽这次是盯着他看,眼珠子一动不动,人像是定住了,眼泪从眼眶里汇聚起来。他看着白敏,眼泪就这么滚落了下来。

  顺着这张野性难驯的脸的轮廓,水痕滑过他年轻张扬的脸。他唇角还绷着一点倔意,鼻头却泛着红。被泪水洗濯过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灼人。

  内心知道他哭了这件事和亲眼看到他当着自己的面流下眼泪来,两者还是很不一样的。

  白敏正大光明地看见了他流泪的正脸。

  像缝扣子的时候针尖在指肚上点了一下。抽出来也没当回事。不疼,稍一用力,冒出来一小粒圆润的血珠。

  看见他哭的一幕,那一刻感觉就像是有一根针尖在心尖尖上点了那不痛不痒的一小下,然后,冒出来了一粒圆润小巧的血红。一点儿也不疼。甚至那一刻他还在心无波澜地想道。

  哎呀。

  出血了。

  可是怎么会呢?

  白敏还在出神一般地盯着那颗圆润的血珠子看。用一种新奇而微妙的目光,不知道正在想什么。

  陆建烽哭的那一幕倒映在白敏瞳孔里,他的人静止在那儿,一言不发,但那一刻就连手指尖都感受到了一股电流般激爽的颤意。

  事实上。他低眼看向了自己的手指——指尖果真在轻轻发着颤,因为那一幕十分触动人的画面。

  他无法抑制自己想要照顾所有人的天性。他永远会不受控制地偏爱于弱小可怜无助的人。谁更惨他就会更加爱谁。

  白敏一时间忘了动作。下一秒白敏回过神来,他眼神看向了别处,伸手拿过了一旁的纸巾给陆建烽擦眼泪。他用一种拿陆建烽没办法的语气,轻声说道:“小烽,你真是……”

  此刻他正在内心提醒着自己,不不不,不是时候,小烽正在哭。

  不是有一句话就是那样说的吗,叫做什么,每个人都是被上帝咬过一口的苹果。

  所以上帝尤其喜欢其中的某一颗苹果的话,他就会特别咬得大口一点。

  这句话象征着世界上的每一个人生来都带着缺陷与不完美。人生的缺陷是上帝的特殊钟爱。

  陆建烽这颗苹果,是被当年的白敏捧在手中,亲自“啊”地一下——那样一口咬下去的。

  他很早之前就在他身上留下了独一无二的专属印记。他的身上还留着他的齿痕。

  现在他长大了。回到了白敏的身边。

  两人坐在沙发上,白敏伸出双手,抱住了掉了眼泪的陆建烽安慰。

  以白敏清秀的体型想要完全将他抱住还是太勉强了。此时他感觉怀里就像是在抱着一只山一样大的黏糊糊暖融融的大金毛一样,弱小无助又可怜,

  于是白敏也努力最大地张开了一双手,深深用力地拥抱住了这条毛茸茸的手感很棒的好狗狗。

  他的好小烽。

  ◇ 第40章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

  房间里,白敏站在窗前抬手一拉窗帘,外头大片明亮的日光倾泻而下,一瞬间照亮了房间。现在已经是大早上了。

  阳光里头有细细的微尘缓缓浮动着,散漫而平和。

  那天交房完成后,这一段时间以来的这桩大事算是落定下来。

  连日以来跑前跑后的忙活终于也结束了。白敏终于有空闲下来,歇一口气。

  他走近了床边。被子里隆起一座一动不动的小山。睡眠沉沉,呼吸匀长,阳光照到那个背影上头,丝毫没有打扰到他半分。

  陆建烽人高马大的,躺在床上也占去了大半张床。此时他侧着脑袋睡得正沉。光线从窗外洒进来,侧脸的轮廓上的线条都被光勾勒得清楚利落,愈发深邃。

  对于白敏的到来他始终一无所觉,仍然睡得很沉。

  他实在是困狠了。

  前两天陆建烽因为有事回了趟老家几天。昨天夜里才赶回来的,收拾到很晚才睡下。

  他睡得不省人事。对于来到床边的脚步声也一无所觉。

  白敏侧身在床边上坐下。床垫随着动作柔软沉陷下去。

  “小烽。”

  他探身查看陆建烽此时醒了没有。

  “还是很困么?……”

  “不饿吗,要不要先起床吃个饭?”

  陆建烽这才醒了。

  他睡眼惺忪,一时没有说话。瞳仁黑沉沉的,还没聚焦。他耷拉着眼皮,就那么躺着看向上方的人,也没动作。

  刚睡醒的整个人显得温顺安静的,神色带着几分倦意,少了几分平时的倨傲。或许是因为躺着看人的原因,看起来爱答不理的。

  他抬起手臂在眼皮上搓了一下。

  随后翻了个身,换了个朝向白敏这头的睡姿,这样瞬间就靠近了床边坐着的人。同时伸手拦腰,无声地强行把一颗脑袋埋了进去。一套动作一气呵成。

  说他半睡半醒神志不清吧,又还认得人。

  “小烽,”白敏低头瞧着自己静静埋进自己腰间就一动不动了的一颗脑袋,伸手揉了揉:“你要再睡会儿吗?”

  修长五指插进稍短的发茬里,画面里,浓黑和纯白的对比十分显著。白敏摸了摸他的脑袋。

  白敏是谁?此时对待一个陆建烽已经更是如同庖丁解牛一般,坐在那儿,手动一动,就把陆建烽肢解了。毛茸茸的脑袋直朝着这边拱。

  白敏主要是想过来问他:“你今天还用去上班吗?”

  陆建烽摇摇头,声音困倦:“不去了。”

  画面和谐。这一刻两人间的气氛静谧而温馨。

  在那天那件事过去之后,两人默契地对白敏要搬走的这个话题避之不提。

  除此之外其他一切都还和以往一样。

  他们一如既往地相处。

  此时白敏轻声对他道:“不吵你了。你睡吧。”

  腰间一双手臂沉得跟铁钳似的。一颗乌黑的脑袋对他的话恍若未闻,不见有要动的迹象。

  白敏便又多坐了一会儿。

  大拇指沿着他的眉毛细致缓慢地压过去。

  发出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手指头沿着眉骨的走势往眉峰走。干燥温热指腹下,眉毛根根被捋顺,到眉尾的时候,拇指轻轻按了一下,像是画完一幅画,落下一个句号。

  埋在他身上的脑袋仿佛还是没有反应。

  一双手臂却不知不觉中收得更紧了。

  收回手指,他看了看时间,说:“我要去买菜了。”

  白敏说:“太困就先睡吧。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说完就要上手直接拉开他无动于衷的手臂,白敏想直接从床上站起身。一扭头,却见刚刚还闭着眼赖床的小烽这会儿已经坚持睁开了一双眼睛。正在枕头上困顿地望着他。

  十分钟后。

  社区菜场里头人挤人,带一个太过人高马大的挂件进去,白敏还得时时看着他。于是即便陆建烽努力跟着白敏过来这里了,他今天还是依旧被托放在门口的儿童健身乐园。

  今天这地方热闹了些,多了几个追逐玩闹的小孩子。周围欢声笑语不断,吵得陆建烽很想抽一根。

  从刚刚开始,在场这几个小屁孩的目光就十分明显地被这里拴着的一坨屎黄色大吐司面包吸引。

  那就是跟陆建烽一起被停放在这里的一辆周大福。白敏顺便把它带出来遛遛了。

  但就是仅停留于超级明显的探头探脑阶段。

  偌大的一个陆建烽坐在一副跷跷板一端,姿势大马金刀地在那儿低头玩手机。暂时没有一个人敢过来的。

  只有一个社牛小孩没有孤立他,自告奋勇地走过来了。

  社牛小孩:“这是你的狗狗吗?”

  陆建烽抬眼,一看。呵,还是个老朋友。

  “不是。”他说。

  “那是谁的狗狗?”

  陆建烽说:“我哥的。”

  小孩儿又问:“我可以摸摸它吗?”又自来熟地学着大人套近乎的样子:“我知道你哥。每次来都买很多菜,又白又好看。和我奶奶可熟了。”

  她两句话不离主题,又说:“我上次就见过这个狗了。所以我可以摸摸吗?”

  陆建烽无所谓道:“随便。”

  小孩摸了一会儿狗,摸高兴了。她说:“我好喜欢它啊。”又说:“好好哦。”

  陆建烽:“送给你了。”

  小孩受宠若惊:“真的吗?!谢谢! !你人真好!”

  被小孩张开双手死死抱住周大福扭过脑袋回头,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一双乌黑的豆豆眼无声地直盯着陆建烽看。

  小孩姐伸手就直接把它的脑袋摆回来了。

  她问陆建烽:“你今天不开心吗?”

  陆建烽耷拉着眼皮,看地上蹲着的小孩,不以为然道:“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小孩儿蹲在地上跟周大福玩儿,头也不抬地说:“没关系的。我也经常会被我奶奶骂,我懂你。”

  陆建烽冷笑一声:“我和你可不一样。”

  小孩:“被骂完我就会很伤心。”

  “但是呢,只要后面好好道歉,我奶奶就会重新喜欢我了。”说罢,小孩抬头问他:“你哥不喜欢你吗?”

  陆建烽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他问:“你话怎么那么多。”

  小孩:“因为我奶奶说我是个碎嘴子。”

  陆建烽:“你奶奶说不要你了。”

  小孩:“你哥说不要你了。”

  陆建烽:“哈。”

  就见刚刚还爱答不理的人此时换了副表情。陆建烽阴恻恻地对她威胁:“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种小孩很讨人厌。”

  小孩:“哥哥。”

  小孩:“你已急哭。”

  陆建烽:“你——”

  他撤回了一句脏话。

  算了。对面是个小孩,就算赢了也胜之不武。

  今天的陆建烽像是没睡醒般,眼底浮着一层倦色,看什么都懒洋洋的,还有几分烦躁。他继续静静地在那儿晒他的太阳。

  小孩儿也不跟他说话了,自顾自地跟大福玩得起劲。

  陆建烽无所事事的目光,落在腿边,那只被揉得一脸惬意直摇尾巴的大黄面包上。

  在这平和宁静的一刻,陆建烽心情很平静地蓦然冒出来一句:要是他能变成哥的狗就好了。

  不是现在这种狗。真正意义上的四条腿走路的狗。

  白敏不管走到哪儿,他总是最不会忘记要把狗狗带到哪儿。

  这样陆建烽也就不用担心那个人什么时候就会从身边离开了。

  反正这会儿无所事事。他空闲待机的脑子陷入了另一种可能性的浮想联翩中。

  一个悬浮的白日梦。

  当然不是周大福这种长着玩的玩具狗。他当然是那种一站起来比人还高的、能一口咬断人腿骨的那种威猛的狗。

  因为哥每天都会惦记着要回来喂他。给他进行例行梳毛的时候,温柔的手抚摸遍狗狗全身上下的每一处。每天花时间陪他。时不时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要是有不长眼的人靠近,陆建烽还能直接进行正义制裁。把大腿骨给那人咬折了。

  在浮想联翩的过程中陆建烽还发现了一件事情:他发现如果被白敏亲手往脖子上套上绳子和项圈会很舒服。

  这样一想,简直全是好处。

  至少白敏对狗的喜欢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原本没什么所谓的幻想逐渐深入且认真。他越想越专心,还分析了利弊。

  最大的遗憾可能就是狗生还是太短了。他将会很快就死去。

  要是他死的话,哥会哭吗?

  ……就这样,他刚刚在意念里跟白敏过完了一种全然不同的狗生。

  思绪回了笼。他回过神来,一只鞋的鞋尖将脚下一枚石子骨碌碌地飞踢到很远的地方。

  一转头,和地上小豆柴那张纯洁干净的毛茸茸笑脸对视上,一人一狗,相对无言。它像是正在无声地对他说:别来沾边。

  陆建烽:。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唤声。

  “小烽——”

  “大福——”

  提着大袋小袋的白敏正站在对面,朝这边张望着。

  周大福听见白敏的声音的那一秒,耳朵瞬间就要竖起。但是在它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旁边“咚”的一声巨响。

  是跷跷板翘起又落回去的一声。一旁小孩姐愣是被吓了一跳。她还没听过跷跷板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过。

  反应竟是比狗狗还快了半拍。

  她呆呆地扭过头,脑袋仰得高高的,看向已经站起来的眼前这个人。

  不是。你们两个,谁是小烽谁是大福?

  而陆建烽,只来得及留下一个“你给我等着”的眼神,俯身捡起地上大福的绳子就离开了。

  只给她留下了一个背影。

  “啊。”小孩儿这才想起来一件事。

  狗还没给她呢。

  怎么这样。

  *

  回老家的这几天没有回去上班,修车店那边陆建烽请了假。两人买完菜刚回到家里,他就接了个梁师傅的电话。

  老头知道他回来了,有点事跟他说。

  陆建烽站在窗边通电话,手指间夹着根燃着的烟,另一只手举着手机。

  他神色淡淡,简短应声:“……嗯,嗯。我知道的。”

  他抬起手抿唇吸了一口,烟气从鼻间溢出,愈发模糊了他此时脸上的神色。

  陆建烽低头,眉骨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整个人都看不出什么情绪来。烟灰轻轻弹进窗台的烟灰缸里,他身边走近过来一个人。

  电话那头,梁师傅又跟他多说了几句什么。语重心长,谆谆教诲。

  陆建烽:“好。知道了。”

  陆建烽:“行了师父,你不用担心我了。我知道自己在干嘛。……嗯。嗯……”

  一边说话,他一边侧过头,无声地看向身边白敏,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电话里的老梁像是还有事情要与他交代,老头子还在说个不停。

  陆建烽:“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啊?”

  这下好了。惹得那头的梁师傅登时停下话头,先扯着嗓子骂了他几句:“臭小子!跟你说话你不听,你特码……”

  原本就不怎么快的对话进程雪上加霜。

  陆建烽:……

  身边的白敏一直静静的没动作,站在他身边等他讲完这通电话。

  陆建烽右手食指开始在窗台上轻轻敲动,他转过脸又看向白敏,白敏也抬头看他。指间夹着的香烟自己烧着,灰积了老长一截。

  白敏指尖一夹,便把他手里的烟取了过去,低头含住他的半根烟,浅浅吸了口。

  动作一气呵成,很是自然。白敏就着他的烟接着抽,侧脸神情淡而安静,烟雾从唇间漫溢出来。

  陆建烽看得目不转睛。

  白敏偶尔会抽烟。只是平时不爱抽而已。

  陆建烽眼睛盯着他,嘴里还继续说着电话:“明天。我就回去店里上班了。”

  陆建烽:“好,先挂了。”

  白敏问:“家那边的事情……”

  陆建烽:“都处理完了。”

  烟灰簌簌落进窗台上的烟灰缸里,散成一撮灰白的细末。

  梁老头这段时间如此不遗余力地游说他留下来工作,除了店里确实缺人的问题,其实这里头还有一个他自己的私心。

  他就是想拉陆建烽入伙现在的这家店。梁师傅年岁摆在那儿了,早都该退休的年纪,只是店里后继无人,他终究又放心不下这家店。眼看着这几年年纪上来,同时也是十分爱惜陆建烽的人才。要是有他在,汇聚他心血的这家汽修店必然能接着屹立不倒、发扬光大。

  看着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白敏有些惆怅:“小烽啊。……”

  先前白敏就知道了,陆建烽在老家自己有个修车小店,还经营得好好的。他这趟来a市就是帮师傅的忙。

  而他也是昨天才知道,陆建烽这趟回老家,他将自己原本的修车店处理转让出去了。

  是的。

  这小子没跟任何人商量,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自己回去干了件大的。

  曾经不管梁师傅怎么劝说、劝他多久,陆建烽就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又臭又硬如同茅坑顽石,谁也改变不了。他始终坚信自己不属于这里,一根筋地就想回自己的小店去。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他这次回去这一趟,已经事情什么都办完了。

  这意味着陆建烽他已经做好了选择。他从此以后都会留在a市工作。不回去,哪里也不去了。

  他的家人,以前的社交圈,他的店都还在那里。被现在的陆建烽连同那家店也一起,一并舍弃了。

  处理完一切之后又搭夜车赶回来了。昨天晚上到家时已经是半夜,摸黑进的门,白敏起床迎他。昨晚弄到很晚才睡下。

  梁师傅得知这件事后也是很震惊。

  想不明白人是怎么一夜之间转了性的。

  怕他是一时冲动,于是这才在得知陆建烽回a市来了之后给他打来了电话。

  白敏轻轻叹气:“你都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过这件事。自己就……

  陆建烽:“我已经决定好了。”

  白敏说:“小烽啊。我知道这不是你想要的。”

  陆建烽:“哥,这就是我想要的。”

  陆建烽在这儿上班的这一段时间里,他一直就盼着什么时候能回自己的店里去,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白敏:“你还小不懂。这些事情现在决定得这么轻率。以后你是会后悔的。”他叹口气:“你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陆建烽直接回答得很快,追着他的话尾直接问:“以后?以后是什么时候啊,哥?”

  因为他是认真地想在问白敏要一个答案。他也很想知道。

  陆建烽看着白敏的双眼,他直接弯腰,低头,将脑袋抵上在白敏的肩膀。这些撒娇的动作他如今已经做得十分熟悉了,一气呵成,自然而然。陆建烽合上眼皮,静静享受着这一刻白敏的体温。嘴里说:“你知道吗?我从没像现在这样安心过。我现在很满足。哥。”

  见他这样坚决,白敏便也知道自己无法再多说什么了。

  ◇ 第41章 (二更)

  白敏即将要搬走这件事,只在那天晚上陆建烽当面问他这件事时被提起过一回,之后这个话题便再也没在他们之间出现过了。

  那是横在他们之间、迟早要落下的句点。

  但两人心照不宣地,谁也没再碰这个话题。白敏是怕小烽不高兴,毕竟他那天对于白敏要走的反应还那样大。陆建烽是自己主动刻意回避,闭口不谈这个话题。

  可选择视而不见并不意味着就真的不存在。

  用沉默把结局往后拖,一直拖拉下去。当作只要不去触碰,那一刻就不会到来。

  有时候白敏在平日里偶然间说起,即使只是楼下搬走的邻居这样的话题,陆建烽会沉默,假装自己没有听见一般。

  那张侧脸线条平静,睫毛都没动一下,充耳不闻的模样。但那种全然的安静却隐隐却让人感觉到了某种不同寻常。

  白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起先还以为他就是单纯在回避那个话题。但那种沉默的重量无形中压在心头,谁都能感觉得到。

  小烽虽然对此什么都不说。但他对白敏要搬走这件事情的反应,或许比白敏想象中还要更大一些。

  一些?……很快白敏就领会到了这整件事情能造成的后劲儿到底有多大多夸张了。

  有时白敏想要开门出去扔个垃圾,人刚一走到玄关,下一秒,客厅里一道视线就第一时间朝他射了过来。

  真跟监控似的了。下一秒陆建烽问他:“去哪儿?”

  白敏一懵,回答:“我去丢个垃圾。”

  他真的只是出个门。沙发上的陆建烽还在盯着他看。

  怕他下一秒真的要跟过来了,白敏说:“一会儿就回来。”

  幸好陆建烽没真的起身跟在他后面出来。

  有时候陆建烽下班回来没看见白敏的人,立刻开始紧张起来。

  而白敏只不过是出去遛狗了。回来时,看见他的人站在小区楼下,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白敏没有回复的那条消息。在看见他的人重新出现后那一秒,陆建烽脸上紧绷的线条才松下来。

  随即他又装作若无其事,接过白敏手中的袋子,说:“回来了?”

  白敏:“……嗯。”

  他看看里头没有动过的一桌晚饭,再看看眼前此时小烽的表情。张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白敏没回来的这二十分钟里,他已经把白敏又一次悄无声息带着狗趁他不注意时离家出走这件事在脑子里原原本本地演习了一遍。

  直到看见白敏重新出现的那一刻,他才重新找回了正常的呼吸。

  回来后的白敏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先是一愣,而陆建烽此时脸上仿佛虚惊一场劫后余生的表情,更是让他感觉到陌生。

  白敏最近开始更多也更频繁地关注和关爱陆建烽了。

  陪伴陆建烽的时间变多,一有出门,不管去哪里都经常带着他,每天陪他聊天,久久地抚摸他的脑袋给予他安全感。试图通过这样来让倾斜失衡的生活重新回正过来。

  另一方面,感受到了白敏改变陆建烽问他:“哥,你是不是快要搬走了?”

  白敏越是这样无微不至地关怀和照顾他,他就只能越是感觉到不安全。总怀疑白敏是因为即将要离开所以现在才会加倍地对她好。

  他这一说,白敏也是无言以对了

  陆建烽最近甚至都不太愿意出门了。下班也早早地回家。

  还以为只要像现在这样顺着他,不去提那件事之后,那件事就会慢慢自己过去。就像给伤口一点时间它才会愈合那样。

  每天,白敏在替他搬家时受伤的那只手更换纱布时,他却看见了,蹭掉一块皮的那个伤口反复地结了薄痂,又被蹭开。眼下伤口的边缘微微泛白,还露着新鲜的肉色。

  明明有在遵循医嘱好好消毒、换药。伤口没有自己好好地愈合。

  托了这个伤口的福,陆建烽现在已经很习惯了每天白敏替他查看和处理一遍伤口的流程。两人脑袋对着脑袋,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块,他很喜欢这一刻白敏把全副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只专注他时的样子。

  当然了。白敏每次对这块小伤口的处理也不曾含糊过半分。换药的时候每个动作都很轻,又很稳。还会皱着眉小心给他吹气。那认真劲儿,不像在处理一块蹭破的皮,倒像在呵护什么珍贵的、容易碎的东西。

  这一次,白敏看着眼前今天和昨天相比情况依旧没有好转的、看着就疼的伤口,他意识到了。

  ——这样继续下去是不行的。

  如果一个小伤口要是像这样反复不愈、迟迟无法收口,很有可能化脓的。化脓的话伤口只会更加难以痊愈。

  他一开始原本还以为小烽只是刚开始得知消息时的抗拒和不适应,等过了这阵子焦虑期就好了。谁知道后面情况会愈演愈烈,变成这样。

  白敏决定要改变这种现状。

  隔天,陆建烽他们店里有聚餐。

  梁师傅大手一挥要请客,店里又是难得的人齐,他们所有员工都约好了会去。而陆建烽是今天的主角,这次的聚餐就是为了他转正成为正式员工而办的。他本来还想随便找个由头溜回家和哥待在一块的,结果还被老头子点名,这下变成硬性要求,更是难以脱身。

  白敏在电话里听他说了这件事。

  他十分高兴,干劲十足。用满满的爱和关怀鼓励陆建烽去参加聚餐,拥抱社交,今天晚上跟朋友同事们好好玩一玩。

  陆建烽都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参加这种活动了。眼下难道不正是一个好机会吗?

  “我就在家里,等着你回来。”白敏对他说道:“你回家了,可以告诉我今天聚餐都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身后传来一阵喧闹,是那群人等着开大餐前的嬉笑打闹声。陆建烽沉默一阵。他在电话里问白敏:“哥,你哪里都不去吗?”

  白敏声音温柔又坚定:“嗯。哪里都不去。小烽。”

  在白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一番劝说下,陆建烽答应了。

  挂了电话的白敏松一口气。

  希望他能早点变回以前的小烽。

  白敏现在还在这儿,在他的眼前,他却更怕一松手就没了。小心翼翼、草木皆兵。怯懦又敏感,患得患失,他把以前的骄傲磨平了,只剩下一颗不安又虔诚的心。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没有安全感。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白敏一旦想要离开能离开得有多彻底。

  *

  晚上,陆建烽在外面拥抱完社交回来,人已经力竭。

  只感觉比上了一天班还要筋疲力尽。他现在耳边还在回响的耳鸣声,就是今晚那群疯子神经病的功劳。

  一群人聚在一起,特么的嗓门又大,还喝了酒。今天晚上对他来说简直是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折磨。

  老梁头今天晚上也是喝高兴了。

  情到深处,他在席上还动情地扯开嗓子唱起了歌。一整个晚上,陆建烽的脑子都在嗡嗡作响。

  梁老头在桌上还一直死死拉着陆建烽的手不肯放。他对陆建烽说,师父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知道有多高兴这次你肯在a市留下来。

  陆建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配合地一杯接一杯喝酒。

  不过说真的,掏心窝子是什么感觉?

  真掏心窝子的那种。他从前总是很无法理解。因为真要他掏他也是掏不出来的。他身体里头是空无一物。

  陆建烽现在依然不知道。

  因为从没有过掏心掏肺的经历,所以自然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要喜欢到什么程度才能算?

  可是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喜欢哥了的时候,总会出现下一个让他更加迷恋无法自拔的时刻。总是会这样。

  像今天晚上这种局,一次就够了。再有下一次他真是打死都不会来了。

  他真是受得够够的了。

  接连几杯酒下肚。席上他一直有些心不在蔫,时不时拿起手机,看一眼时间又放下。如此反复。见他这样,旁边的人终于忍无可忍,嘲笑道:“这是在等谁的消息啊,这么着急吗?”

  陆建烽没理他,只道:“滚你的。”

  “哟哟哟,好凶。”

  一圈人见他不爱说话便更是一个劲地给他倒酒。一来二去,陆建烽今晚也喝得不少。

  此时站在门前,人还有些醉意。思绪沉沉,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迟钝、发软,所有情绪和想法都被泡得模糊,只剩一片沉闷的雾气。

  心口堵得发闷。脑袋晕沉沉的。但手上掏钥匙开门的动作却不见含糊。几下开了锁,一打开门——里头,白敏果然还没睡,正在客厅里坐着等着他

  他正抱着大福窝在那儿追剧。穿着睡衣,盘腿坐在地上。陆建烽开门进来的那一刻,白敏转过脸,仰起头看他,眼尾弯起一道温柔的弧度:

  “小烽回来了?”

  陆建烽还站在门口看他,一颗心落回胸腔里。他一时间没有动。

  白敏抬手将电视剧按了暂停,站起身朝他走过来:“天哪。你今天喝了多少啊?”

  他又说了些什么,陆建烽只顾着专心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唇瓣看。说什么的也没有听清。

  一只微凉的手贴上了他的脸。

  陆建烽顺从地闭了闭眼,下一秒自动往他手心里蹭。

  感觉到今晚的酒劲儿悉数涌了上来。头脑发沉,呼吸都变热了。

  白敏去给陆建烽泡了一杯蜂蜜水喝。

  杯子递到陆建烽手里,让他端住了:“来。喝这个,解解酒。”

  见人反应迟钝,还在发呆。白敏弯下身,“小烽?你在听吗?喝醉了?……”

  其实陆建烽听见了。

  杯子里的水散发出温热甜香的味道。陆建烽将杯子握在手中,只是看着,也没有喝。

  他的人朝着一边歪倒而去,就这么斜斜“摔倒”在了白敏的身上。

  他这是一种很浑然忘我式的摔倒法,看也不看,不管不顾,直到一脸闷进他身上睡衣的布料里,撞进前头一片柔软的绝对领域,感受到隔着一层布料之下的皮肤的特殊软热,这才彻底静止在那儿,停止不动了。

  他仿佛要就这样窒息于此般,闷头不起。白敏身上的气味好闻得要命。

  除了一种干净淡雅的洗衣液清香之外,还有一种特殊勾引人的香气。

  这个世界上只有白敏才独独拥有的,沁在骨子里的、让人安定的淡淡体香。再高明的调香师也无法发明的,他皮肤上散发出来的香气。

  他的呼吸声很大。

  又重,越发急促。回荡在一片安静的空气里。贪得无厌,意犹未尽。呼吸声音越来越大。深深汲取着,一呼一吸之间都是白敏身上的气味。他现在这副模样,看着倒像真是一个醉得厉害的醉鬼了。

  白敏一愣,旋即哑然失笑。

  小烽真是的。

  只是出去聚了个餐,一回来就又这样扑到他怀里了。多大人了,怎么还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一样。

  两人一坐一站着。白敏笑着,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替他顺着毛:“你是小朋友吗,嗯?小烽是个小朋友吗?……”

  语气软得像棉花糖。里头带着点哄人的鼻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面对这样一个患得患失、没有安全感的小烽,白敏应该怎么办呢?

  ……

  白敏垂下头,轻轻摸着小烽的发顶。

  他还能怎么办呢?

  他没有笑,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有某种很像是笑意一般的东西从眼底蔓延开来,静静流了满脸。不是笑意,却又莫名能让人感觉到他很愉悦。他面色还是那样温柔似水,款款深情的。他这样看着人时,眉梢眼角,全是这种仿佛是笑意一般的,温柔的假的神色。

  但此时白敏的心底此时早已翻涌得厉害,面上却很是平和安静。只有他此时的一双眼底亮得惊人,藏着某种按捺不住的光亮。

  当然是爱他了。白敏要保护他,关心他,安慰他,将他好好地彻底地保护起来,圈养在自己的领地里。这样想着,白敏感受到一种强烈的令人战栗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因为,看啊,小烽是那么需要他。

  白敏摸着他的脑袋:“好乖,好乖。”

  陆建烽埋在他身上吸气。呼吸声愈发粗重得,逐渐很像是一头困兽,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肋骨都在发颤,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陆建烽于是更深地将自己躲进白敏衣服里,同时遮挡住了此时眉心挤出的深深褶皱。一双眼睛闭着,眼睫发颤,连脖颈都绷出清晰的筋络。

  白敏伸出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

  此时的陆建烽嘴里死死咬住了他的睡衣下摆,虎牙抵着柔软的棉料,几乎要将布料咬穿。

  不过片刻,那一处便被闷出的潮热洇湿,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痕迹。

  白敏失笑:“哎呀。”

  白敏这才道:“好了好了,不说你了。”

  说着,他目光垂下看向了一处。从刚刚就察觉到陆建烽身上的变化了,但白敏这会儿有些使坏地还故意问他:“……小烽,你现在是*了吗?”

  小烽,现在是只是光闻到气味就能变成这样了吗?

  这一刻依靠在他身上的陆建烽显得尤为乖巧诚实。

  “是的。”他抬高着头,一板一眼地说话:“哥我*了。”

  和那双坦诚黝黑正在直勾勾望着他的眼睛对视了片刻。白敏又笑了,他抱住了小烽。

  两人进了房间。

  ◇ 第42章

  日子就这么和平地又过了几天。

  白敏还没有走,陆建烽也还是有点神经质。

  虽然陆建烽每天都在不停地怀疑是不是自己第二天一起床白敏就已经收拾行李离开了,但实际上新家安顿下来并没有那么快,这中间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这几天白敏就一边顾着新房子过户和搬家的各种事,一边处理剩下的家具。

  陆建明来给他送文件。

  买房子的手续,交接验收登记,很多是由陆建明帮他做完的、送到他手上的。几份文件都被分别整理好,他一一跟白敏解释这些分别是什么,最好要怎么收好。

  白敏认真听着他说话。

  新房子位于新区一处环境清幽的新小区,地段还不错,交通也便利。白敏这段时间经常过去打扫清理。

  两个人自然谈到了陆建烽前几天回老家把店铺转手了的事情。

  开了这么多年的店说转手就转手。陆父先是很震惊不接受不理解,发现这小子这次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之后,更是被他气得不轻。

  陆建烽事前甚至都没跟任何人商量过一句这件事。否则任谁都好,肯定是得劝阻两句的。

  白敏问他:“小烽也没跟你提过吗?”

  提起这个,陆建明的神色也是变得微妙,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他对此似乎还有点疑惑。陆建明说:“……我也没有想到。”

  说走就真走,说抛下一切也就是真的抛下一切了。

  那小子倒是潇洒。

  陆建明垂下眼:“我从来都没想到过他会做到这种地步。”

  就算是搬家那天陆建明跟他说了那一番话,之后陆建明也全然没有预料到陆建烽会这么毫不犹豫。应该说,从小到大,他就没见过陆建烽这副样子。

  此时陆建明的视线重新落在面前白敏有些走神、不知在想什么的脸上。

  对话到这,气氛一时安静了片刻。

  只剩下二人头顶隐约的树叶沙沙轻响。

  陆建明凝视着他的脸,忽而出声问道:“他有时候也很烦人吧?”

  白敏惆怅:“唉……”

  陆建明没作声,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的脸。从这一秒白敏眼角眉梢透出的无奈,到他眼底自己没有察觉的几分宽纵。

  陆建明静静道:“他就是这样。一意孤行,小孩子脾气。就算是你也受不了他的。”

  白敏听了,仿佛顺着他的话这样想了一想:“嗯……”

  话音拉长了。空气也跟着静了半拍,陆建明安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在那等着一个答复。

  白敏笑道:“但是有时候也还是挺可爱的。”

  他都这样说了。

  从这一刻陆建明似乎也就得到了他想要的问题的答案。他什么也没说。

  白敏察觉道什么,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陆建明说:“可能是没休息好。”

  接着,陆建明问他:“打算什么时候住过去?”

  说起这个白敏低头看看手中的文件袋:“我?我还不知道呢。”

  陆建明:“其实那边也都差不多收拾妥当了。你住过去,也能省不少心。”

  白敏点点头,说:“好。我知道。这次谢谢你,明哥。”

  陆建明温柔道:“谢谢就真的过分了。”

  白敏不再多说,也笑了笑。

  陆建明接着道:“现在这地方住得有点挤吧?什么时候要搬了,你记得跟我说一声。一个电话的事。”他轻笑了下,对白敏说:“你知道的。我随时都有空。什么时候都行。”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催白敏搬家。

  两个人同居了五年,朝夕相对,夫夫一场。陆建明正在想什么,这一点微末的变化白敏还是能体会得到的。

  他今天忽而这样反常。

  和那天三人搬家时他和陆建烽一时兴起的赌气较劲不一样。不像是争强好胜,倒像是某种试探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陆建明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比如说,他亲眼看到的某些画面。像是那天搬家、当时他和小烽两个人在房间单独相处时,其实那一刻在场的第三个人就站在门外,他也看见了。

  真正能让陆建明在意的不是陆建烽在跟他较劲什么,而是白敏。是白敏不管是那天还是现在,他对陆建烽表现出来的那一点特殊。落在陆建明眼里,就成了答案。

  白敏总怀疑三个人搬家那天他是不是其实已经在门外看到了什么。

  但白敏什么也没有说。

  时间也差不多了。白敏对眼前的人道:“那今天先这样了。”

  他是不会问的。

  白敏始终只是微微笑地看着眼前的陆建明。今天原本就是约好碰个头而已,现在事情也说完了,他也要走了。

  临告别的前一秒,陆建明看起来却仍是没有告别的自觉,忽而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对了。”

  “敏啊。我之前说过话,要重新开始追你那句话,是认真的,”

  闻言,白敏看了他一眼。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是他诧异于这话是陆建明口中说出来的。

  实在是挑了个再差不过的时机了。

  这句话在这儿其实很不体面。破坏了成年人之间默认的不要让彼此尴尬的默契。这件事他知道,陆建明也知道。

  有些话明知道问出来不但没有结果,反而会让场面变得难看,那么一开始就不该问。

  原本应该是最巧舌如簧的人。他的声音低下去了,接着,陆建明也跟着在他面前垂下脑袋,藏住了自己此时神色:“我真的、真的是……认真的。”

  “明哥,我知道你一直都是认真的。”白敏温和道:“你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很认真。”

  听见这话的陆建明表情一滞。

  他明白白敏的意思。以前他追白敏的时候是真心的,现在也是。

  白敏走了。临离开之前,没说话地冲他摆了摆手。

  是拜拜的意思。

  陆建明就那样静立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离开。目光专注安静地追着那道背影,看着曾经最熟悉的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即将就要在下个转角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了。

  或许这一次是真的,白敏是真的要从他的生命中离开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细细地、慢慢地扎进心脏去,拔不出来,也止不住血。在往后的人生中也将会一直停留在那里了。

  对着他的背影,陆建明自言自语:“上次搬家的时候,你可能没有发现。我偷偷看了你很多次。我在想过了今天之后,我们两个人还能剩下有几次见面。”

  越说到后面声音越是发轻,最后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了。

  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也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抽离。原来真正的告别,连声音都轻得像一阵不会停留的风。

  *

  从旧家里搬出来了一些家具。

  当初买的时候每一件他无不都是精心挑选了很长时间,但如今白敏也不想带走了。在小区里一些宝妈和大姨们的建议之下,白敏把它们挂上了二手平台。

  今天家里就来了一个看东西的买家。

  白敏卖出去的是一套胡桃木餐边柜子,是一个高柜和一个矮柜的组合。

  今天来的这一位是同城自提的买家。到了之后要先验货。对方检查了一下柜子的情况,柜身平整光洁,边角没有磕碰划痕,连抽屉内侧都干干净净。一看前主人就是个爱护东西、做事细致的人。

  柜子实物的成色出乎意料,他赞叹道:“这套柜子真不错!”

  “这是自然的。”一旁的白敏谦虚低调地道。

  别的不敢说,提起这些家具平时的维护清洁等等,白敏尚且还是很有一点信心的。他被夸得与有荣焉:“我这个柜子买的时候就是选的质量最好的,我自己平时用东西也仔细,从来没有过磕碰。”

  这套胡桃木柜子,设计简约大气,同时兼顾实用,收纳空间大。只是放在现在这个家里有些占地方了,早点出手才好。

  双方满意,买卖就该敲定了。

  “叔shu……不是,哥,哥。”对方在白敏凝视下懂事地改了嘴里的称呼。

  主要是这个叔,不是,这个哥的平台id叫做财源广进啊,用的还是花开富贵头像,聊天口吻更是完全的中老年风格。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一直以为这人就是个大叔来着。

  对方是一个租房住的大学生。

  烟灰色卫衣宽松地罩在身上,一截帽子抽绳便随意搭在领口。斜挎包被他反着背到胸前,袖口卡在腕骨处,露出里头一小截银灰色运动手表表带。朝气蓬勃,俊朗清爽。

  白敏不熟悉这个线上交易平台。中间裴闻还帮他操作了几下手机,让他亲眼看着交易金额入账。

  因为这桩买卖谈妥了,白敏还顺手送了他一个实木杯架。惹得对方感谢了他好几次,看起来真的是很高兴了。

  也是,毕竟还是个学生嘛。

  裴闻低头瞧着白敏凑过来看手机屏幕的侧脸,眉眼清润,白白俊俊。心想这个叔又是长得还挺年轻的。

  实木柜子分量特别特别沉。只靠他们两个人也有点困难,这边楼道窄小,搬不好也容易磕碰到,那就不好了。白敏便说:“等等,我喊个人来帮忙。”

  买家看着他拿出手机来打了个电话,跟对面说了两句。

  之后白敏转过来对他道:“好了。等几分钟。”

  白敏转身去给对方拿了瓶水。

  两人站在原地,一边闲聊,一边打量着那个柜子,等待着帮忙的人过来。

  期间通过聊天白敏得知了,买家名字叫裴闻,是在外租房的大学生,他就读的正是a市那所人人敬仰的顶尖名校。而且一看他就是平时会运动的身材,一问,果然是踢足球的。他是他们学校足球校队队长。

  不出十分钟,外头果然传来开门的声音。有人来了。

  白敏先走过去,买家好奇地朝门口张望着。

  门被打开,透过白敏的背影,看到走进来的是一个高挑的身影。

  短发利落,轮廓深邃。抬眼望过来时,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淡漠疏离、不爱搭理人的模样。

  白敏正站在那边跟他说明情况。

  这个帮忙的人好啊。

  一看就是个能出力的,身形挺拔,体格健壮。身上穿的还是某个车行的制服。虽然一看就是副很不好相与的样子。

  那两人在门口说着话,买家也就没有走过去。他假装很忙地又将那柜子打量了一遍。余光瞧见,相对而站的两人,白敏说着话时,一只手顺带着伸过去,熟稔而自然地拍掉了他身上那件制服上沾到的一块灰尘。

  不是掸一掸的那种拍,是用了点力的、过日子的那种拍法。

  只是个再平常不够的动作。

  不知怎么,他莫名便多看了有一会儿,目光就好奇地在白敏和那个人之间不住逡巡。或许是因为,正常来说会被那几下打得身子往后退,但那个高大些的身影始终是一动不动。再一看过去时,才发现他盯着对面人看的眼神,从刚刚也是,一动不动的。

  他多看了两眼就收回目光了。

  两个人看样子关系应该很亲密。

  等到白敏转身走来,买家这才装傻地问白敏:“这位是?”

  白敏这时候先看了一看身后的人,这才回答他:“……我弟弟。”

  “哦哦。你好。”买家友好地同他打招呼。

  是他的错觉吗。

  这个弟弟是从刚刚起就这么脸臭,还是说现在变得更臭了?

  后来经实操发现,由他们两个人抬着柜子更为顺手,还更方便。于是白敏就没继续插手,让他们两个人干活就可以了。

  他们两个人试搬了第一下之后发现可行,先把柜子放下来了。这时候,一旁白敏拿来两双手套。

  是那种干活用的白色棉纱手套,搬重物用的。

  “你手上的伤。”他听见白敏对他弟弟说。

  随后白敏朝着裴闻走过来,眉眼温软,语气温和:“来,这个是给你的。”

  看来他是沾了弟弟的光了。

  这家人真是周到,连他也没落下。

  该说不说,弟弟虽然表情是少了点,人是傲了点,但干起活来立刻就让人没有话说了。偌大一个死沉死沉的柜子在他手里,便如同一个空纸箱子一般,搬起来后,他连眼神都没往旁边偏一下。

  一看就是一双干活的手。戴了劳保手套后,搬起柜子时便只露出后边整段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和手背隐约的血管纹路。

  看他们两个人能行,于是下楼时白敏就没跟着下来。

  他指派了陆建烽代表自己下来帮忙最后的送货环节。

  两个人合力将一个沉甸甸的柜子抬上了停放在路边的货车后箱。

  司机也下车从旁搭了把手,嘿咻一下,顺利将两个柜子无磕无碰地安放妥当了。

  “呼——”干完活后,裴闻长出一口气,他笑着对身边两人说道:“辛苦,辛苦。”

  司机师傅在那边调整柜子的位置,陆风会来事儿地给递了根烟。那人的弟弟高冷依旧,看了一眼后没说话也没要。

  裴闻也不在意,又接着给那头的司机师傅递了一根,对方接了。

  司机师傅叼着烟,一个人忙活着在给柜子上绑带、固定好。

  裴闻对身旁站着的陆建烽道:“今天谢了。哥们儿。”

  还没放弃跟他搭话。不知道是性格社牛还是什么其他。

  陆建烽问:“没事了?”

  “啊……对。没事了。”

  陆建烽:“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裴闻这才恍然:“哦哦!好好,我这边自己可以了。”一双眼睛又还在笑着看着他,裴闻开玩笑般地说了句:“你和你哥两个人还真是不像啊。”

  其实他想说的是,一个天一个地来着。

  明明两人都已经下了楼许久,白敏已经不在这里了,这个人重复又提起“他哥”的行为,倒是让原本已经想走的陆建烽此时又瞥了他一眼。

  这个人一笑起来,端的是那叫一个亲和力十足。

  裴闻一张脸生得眉目清朗,眼神干净透亮,眉梢天然地微微上扬,自带几分随性和气。一身少年气,是属于放在人群中也十分干净又惹眼的类型。

  不管怎么都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但是发散出来的无数亲和力光波丝毫没有能辐射到对面人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的脸半点。

  那些个光波悉数全都被一面无形无情的厚厚空气墙反射回去了。

  陆建烽

  一个萍水相逢一面之缘的路人而已。转个身就是陌生人了,谁还认识他?谁还理他??

  陆建烽转身走了。

  *

  刚刚那个人不提起这个话题还好。

  真是会说话啊。专门哪壶不开提哪壶的。

  陆建烽从刚刚起心里就一直憋着气。他一提,让陆建烽的不爽更是火上浇油。

  上楼后,陆建烽砰一声一打开门朝里面喊的第一句话就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是哥的弟弟?为什么?为什么?弟弟是什么意思?我是弟弟吗??我们的关系是弟弟的关系吗?……”

  他紧追着白敏的身后不放。

  白敏被逼无奈,停下脚步,把他的人按在沙发上坐下来。

  “那我应该怎么说,嗯?”

  “那是在不认识的人面前呀。你是想要我这样说,就介绍说:‘这位是小烽,是我的男朋友’,这样吗?小烽想要让哥下次这样说吗?”

  陆建烽不假思索:“想要。”

  白敏弯弯眼睛:“哈哈哈。真可爱。”

  陆建烽:“哥。”

  陆建烽直接将脑袋埋进他胸前,耳朵紧紧贴着心口,安静地听着白敏平稳舒缓的心跳声。

  那声音盖过了窗外零星的喇叭声,盖过了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睫毛蹭过衣料。白敏也没动,只是抬起手,轻轻落在他后脑勺上。

  陆建烽一动不动地说:“刚刚那个人,我不喜欢。”

  白敏笑:“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陆建烽嫌恶道:“很讨厌。”

  “你们都不认识。”白敏说:“人家很厉害,是a大的学生呢。”

  陆建烽:“哥。”

  陆建烽:“男大只是个年纪而已。我也是男大。”

  差点忘了。面前这一个也是个孩子气的年纪。

  白敏:“好吧。可是人家大学生都是有文化的人呀。”

  陆建烽:“我本来也可以上大学啊。哥。我想上也可以啊。”

  白敏:“好好好,知道啦。小烽。”

  白敏逗他:“我都不知道,小烽念书居然这么厉害呢。”

  陆建烽:“真的!要不是以前家里没钱……”

  白敏:“你哥读到法硕了呢。”

  陆建烽:“。”

  白敏上一刻还在笑,下一刻意识到什么,他双手摸到小烽的脸,先是道歉。

  “啊,对不起。”

  陆建烽没有接茬,低垂着头遮掩住表情,没有看他。

  白敏本想揭穿小烽的胡诌,因为白敏本身是知道他们家庭情况如何的,就只是那样随口一说,没想到一下触及了雷区。

  “哥刚刚不该那样说是不是?……我道歉。我错了。小烽?”

  还好陆建烽没什么事,哄过了也就好了。

  白敏这才松一口气,先起身去厨房做中午饭去了。

  刚刚打电话喊陆建烽回来一趟,本来就是也有让他中午回来吃饭的意思。

  此刻白敏想的是还是先喂饱人要紧。

  他在厨房忙了一会儿。没注意到陆建烽独自一人还坐在那,没有动。等到白敏发现了什么,再连忙走去一看时,才发现这个大小伙子已经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哭了有一会儿了。

  “我就知道。”陆建烽哭道:“我就知道你还是忘不了他。”

  白敏:坏了。

  闯祸了。

  后面的时间只能先放弃做饭,尽全力地哄人。

  陆建烽漆黑的瞳仁被泪光洗濯得发亮、发颤。说到后面,他话音中也带上了一点哭腔,不停地对着白敏道:“我就知道。我知道哥是怎么想的。反正我就只是个修车的,我也不会念书。哥你不是喜欢大学生吗,那你去找他们吧!反正这就是哥想要的……”

  说是这么说。

  但他此时手上的动作却全然与他说的并不相符。

  陆建烽此时已经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他抱着白敏的双臂越来越用力,可怜无助但力气大。说到最后,他一把将白敏的人抱了起来。双脚离地的那一瞬间,白敏整个人往前倾,双手直接搭在了他的肩上、搂在他脖子上。见此情形陆建烽先顿了一下,跟着手臂又收紧了些,将白敏往上托了一托。

  他一边说着想要放手让白敏离开、让哥去找别人之类的云云,一边双臂死死地抱着白敏不肯放松,处处显示着这个人内心极度的不安全感。

  这样就变成白敏在上方,他垂着眼睛看陆建烽的脸。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他湿润黑亮的睫毛在眼睑投下的阴影。

  看着这样的小烽,白敏也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着他的脸,到他的脑后。他的整个人 。

  或许陆建明的担心是对的。这一刻白敏在心里想。

  小烽的出现简直让他像是看见了上天亲手送来的礼物一般。

  不是吗?还有什么是能够比现在这样的小烽更能符合他心意的了呢?

  ◇ 第43章

  这天,白敏问小烽:“你现在这样,以后我要是不在这里住了你该怎么办啊?”

  这个话题从前是家里的绝对禁区,但现在已经没事了。

  陆建烽不再像从前那样一提起来就浑身是刺,现在已经能好好说话了。

  小烽以前那样是很差的习惯。但现在好了,白敏已经把他调好了。

  虽然也只是仅限于能普通正常地聊起这个话题而已。陆建烽该叛逆还是怎么叛逆。

  此时陆建烽低声道:“你不搬走不就好了。”

  白敏揶揄他:“以前是谁总说嫌挤的?”

  陆建烽一下子直起身:“哪儿挤了?”

  白敏却很是坦然:“你以前自己说过的啊。”

  陆建烽先是一噎。

  “不是,哥。”他想辩解什么,喉咙里却一句解释的话话也挤不出来。毕竟的确是他亲口说过的。

  最后只能无意义地重复心虚的一句:“我真的一点也不觉得挤……”

  然后他开始喋喋不休。

  “你觉得挤吗,哥?是我晚上占太多床了吗?我也可以睡沙发的。沙发也很好。”

  白敏耐心哄他道:“可是我不觉得挤呀。”

  “算了。你搬走吧。”几句话的功夫,陆建烽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他对白敏说:“把我也一起带走吧。”

  刚洗完澡的白敏坐在床头,他正在用一把气垫梳,轻慢地一点点理顺自己刚洗完的一头黑长直发。

  一时间没有看他。他轻笑问道:“我要把你带走吗,小烽?”

  发梢软软垂落下来,仿佛什么

  黑长直的发丝如一层柔滑的幕布,顺着肩背滑落,将他整个清瘦的人影轻轻裹住,朦胧,温柔,又安静。搭在背脊上的发梢,是幕布边缘细碎的流苏,垂落轻晃。显得仅剩下的那一点白皙侧脸也冷冷的,淡淡的。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陆建烽专心凝视着他的侧影,说:“我自己走。”

  白敏笑道:“好了。别胡思乱想了。都说了我现在还不搬,不搬。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陆建烽却还一门心思沉浸在刚刚的话题里:“哥。我以后也要永远跟哥在一起。”

  白敏没有看他:“又说这种孩子气的话。”

  “真的。”

  他平静地说着话,一双眼珠子黑沉死寂得吓人。

  陆建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但是他心里已经清楚,没用的。

  不安的漩涡一旦开了头,接下来就会陷入这种焦虑怀疑和失重的反复循环里,直到整个人被彻底吞没。

  白敏搬走绝对不行。白敏不搬走也还是不行啊。即便人现在就在家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陆建烽却还担心他什么时候随时要离开。

  不在一起时总害怕他走。在一起了又怕哪一天分手。这种恐惧是没有尽头的。

  他只能每天都像这样紧紧地跟在白敏的身后。

  此时的白敏已经梳完了他的头发了。

  他将手上的梳子在床头柜上放好,随后那只手抬起来,揉了揉小烽的发顶。

  看着这样的小烽,他内心之中甚感欣慰。

  ——看吧。小烽现在进步那么大。从以前的连这个话题的半个字都不能听到,到现在能够主动聊天了。这不是进步是什么。

  随着白敏越发温柔的动作,陆建烽那双眼睛抬起来,望向了他。

  而这个无声的寻求和等待的眼神白敏如今已经十分熟悉了,一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前面说白敏这些天已经把他调好了。那么这些天白敏都是怎么教他的呢?

  很简单:白敏现在会根据他的表现,听话有奖励,不听话就受罚。

  奖惩制度是教育的工具之一。

  他们之间如今是白敏说了算,而他听话与否自然也是白敏说了算。

  这方法果然好用。尝过一次甜头之后,他立刻就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能做了。这样比空口讲道理要管用得多。

  比如现在的小烽就知道,自己刚刚的行为是乖的了。

  这现在已经两人之间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刚刚白敏一抚摸他的脑袋,陆建烽就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了。

  而只要一个眼神,白敏就知道,好孩子现在已经在等待属于自己的奖励了。

  “嗯——”白敏没立刻回答他。先是沉吟了一下。

  “来吧。看看。”

  于是听到口令的陆建烽一瞬间起身上前。

  人高马大,姿势乖巧,老老实实地伸出一双手,放到白敏眼前给他看。手上有伤口,上头还缠着纱布。

  一点点掀开包着的纱布。白敏将脑袋凑到他手旁,指尖轻轻捏着他的手腕,绕着伤口仔细查看了一圈,唇角微微上扬——愈合得还不错。

  最近几天伤口已经初步结痂,肉眼可见愈合得越来越好了。用不了多久就不用再天天换药,也不用在拆开纱布时,看见那道总也止不住血的伤口了。

  “哥?”

  白敏抬起头,看向他的脸。

  是陆建烽正眼巴巴地催促地望着他。

  这也是白敏答应过他的,只要他能保持住让手上的伤口好好地愈合,就会给他奖励。

  “做得好。”白敏宣布:“好吧,来吧。”

  “奖励。”

  他说。

  听到这两个字。

  陆建烽的人坐回去。他倚靠在床头那儿,还乖巧地一动未动。同时他的唇角浮现出了某种淡淡的甜甜的笑意。看着白敏的脸时,目光一瞬不瞬地跟随着他而移动。像飞蛾本能地追逐唯一的光源。

  一看到他这样白敏就想笑,又不是第一次了。

  白敏给他□。

  一边动作,一边抬眼朝上看去,看着此时小烽的表情。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腮边的肌肉一紧一紧地颤动,像是在和身体里那头困兽较劲,不让它出来,也不让自己出声。从额上青筋看得出来,整张脸都在用力,眉骨、鼻梁、下颌——他仰起头,又垂下来,在这过程中只重复这个动作。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拼命吞咽什么。

  ……

  在这种时候白敏总是很喜欢专门盯着看小烽这一秒的表情。

  这一刻也是,他现在的样子白敏还挺喜欢的。于是白敏忍不住,爬上去,在他脖子上印下了一个吻。

  感觉到他的身体又开始发起颤来。

  一切结束之后白敏就懒洋洋地依偎在他的胸膛上,放空。

  体温温暖。宽厚有力。手感软和。躺感舒适。

  不发力状态下的胸肌是水球手感的。软中带韧,富有弹性,会随着他手的动作而柔软变换形状,晃动起来会很好看。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里头的心跳一下一下撞过来,

  就是因为摸起来舒服,白敏不由得多上手体验了一会儿,一时专注得都没听见耳边喊自己的声音。

  “……哥。……”

  “哥!……”

  急促的喊停声。白敏回过神,抬头看向他时,看见陆建烽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表情还仿佛处于某种失神和茫然之中。很像是喝醉了似的,被白敏刚刚的动作捉弄得脸上窘然,微微醺红。但全然是一幅乖巧又任他摆布的模样。

  白敏此时也有些情迷,忍不住凑上前,与他接了绵长的一个吻。

  很早以前他家里穷,白敏从小就没曾拥有过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人”。

  他好像打从一出生起就是家里的大哥了。白敏爱他的弟弟妹妹们,他照顾好了家中每一个幼小弟妹,将他们拉扯长大。但弟弟妹妹不是他的。

  再后来他爱陆建明。尽管这个人看起来比谁都需要他的样子,但最后的结局也证明了他并不属于白敏,他属于他自己。陆建明也不是白敏的。

  白敏从前爱过照顾过许多人,最后那些人的结局都是与他擦肩而过了。

  他从没真正完整地拥有过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人”。兜兜转转,最后到头来才发现,还是只剩他一个人。身边空空荡荡。

  在这种时候,小烽的出现简直让他像是看见了上天亲手送来的礼物一般。

  但白敏从以前起就很想要有一个可以照顾的人了。

  看啊。一个被他咬过一口的苹果。

  前阵子白敏在听一首歌,叫《少女的祈祷》。

  这首歌告诉我们:不要将希望寄托在任何一个两脚行走的人类身上。不要祈祷他爱你,不要祈求他的爱不会变。不要祈盼他忠贞不渝。不要妄想他的爱能披荆斩棘。

  不要仰望,也不要流泪。

  如果一定很想要一直爱下去的话,那就向上天祈祷吧。

  祈祷人生一路绿灯,祈祷两人爱情一路没有任何阻碍。一直存在于童话里那个永远保鲜的玻璃瓶中。永远年轻,永远美丽。纯粹剔透,美丽动人。

  即使在处于最上头最被爱情冲昏头脑的阶段,歌中的少女最走投无路的时间里,她宁愿祈求命运也不要向爱人撒娇。祈求上天不要对这段本就脆弱的关系有过多的磋磨。

  祈求天父做十分钟好人

  赐我他的吻

  如怜悯罪人

  他无法相信。

  那些真诚衷心的表情。那些动人心弦的话语。只有痛苦的存在才能让人能感觉到一点真实。因为那时的白敏至少是能清楚真切感受得到,他们是真的需要自己的。

  到那时白敏也将会毫无保留地拥抱和爱护着痛苦的他们。可以说陆建明不爱他么?爱。但人性是什么模样,爱情就是什么模样。

  爱藏污纳垢。

  白敏喜欢为别人做饭,但大部分人吃着碗里就会想着锅里。人这种玩意,一旦吃饱了就会变得不可爱了。被照顾好的人开始变得不可爱了。

  爱产生背叛,虐待制造忠诚。

  【📢作者有话说】

  依旧震撼美味./

  ◇ 第44章

  陆建烽生日快要到了。

  那天早上他看到白敏在掰着手指数日历。指腹在日历纸面上轻轻点过一个又一个日期,不知道是正在数他的生日。还是在倒数搬家的时间。

  当时陆建烽就站在他身后,白敏没有发现。一直等到白敏数完了,陆建烽也从后面的房间里走了出来,他才若无其事地从房间走出来。

  “小烽。”白敏还温柔地冲他笑了笑。

  那天白敏什么也没有说,他也就没问。

  途顺汽修。

  白天上班时,他和老梁两人在修车厂里间的办公室坐下来喝茶。

  老梁看着他的脸,眼神逐渐飘远:“想当年你才十几岁,还是个毛头小子,就来我这儿学手艺了。”

  “那会儿多小啊,才这么点高,只到我这儿。”

  “看着闷不吭声的,背地里那叫一个不服管。这么多年了,这臭脾气真是一点没变。谁都管不住啊。”

  这些话上次出去喝酒的时候老梁就说过一遍了。

  如今重新陷入一遍回忆,老梁感慨:“我当时就在想,这小子野性。”

  一旁的陆建烽于是耐着性子把这些话又听了一遍。

  鉴于陆建烽这阵子的一些变化,以及他每天抱着手机不撒手的次数变多,老梁对他有正在交往的对象这件事坚信不疑。

  “不过现在好了。现在总算有人能管得了你了。”

  回忆一圈完了之后,老梁终于这才缓慢地进入了今天的正题,瞅着他,冷哼一声:“生日快到了吧。臭小子。”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陆建烽一向是不过生日的。生日这种东西很久以前或许还记得过一两次,后来他觉得麻烦干脆就省了,这才发现,省略之后果然轻松多了。

  陆建烽眼也没抬,说:“我不过这些。”

  “哎——”老梁大手一挥:“以前不过,现在过不就行了! !”

  陆建烽:“不要。”

  陆建烽:“麻烦。”

  这次还真不是托词。他也不知道老梁今天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梁师傅不耐道:“让你过个生日跟要你命似的。”

  梁师傅:“行了。别整天闷着。看看你身边,说不定有人正悄悄关心你呢。”

  陆建烽听了,他垂下眼睫,神情安静。没有说话,指节却一时间不自觉地攥了攥。

  梁师傅欣慰地道:“比如外头你的那群兄弟们。……草,你现在那是什么眼神?不然呢,你刚刚是还以为我在说谁??”

  陆建烽不耐烦地撇过头去:“啧。”

  老梁则是在那头对他的低情商骂骂咧咧。骂完后他对陆建烽道:“下班别急着走。外头那些人给你准备了什么,什么惊喜的。”

  陆建烽还想说什么:“我……”

  梁师傅终于凉凉道:“给你脸了是不是?”

  陆建烽:。

  梁师傅欣慰:“这就对了。跟他们好好玩一玩。”

  还有啊,实在不是他不想给小辈面子。

  是这人从刚刚开始就抱着他的破手机看个不停了。

  梁师傅看着碍眼,本想眼不见为净算了。但他现在跟自己说着话都能心猿意马的,梁师傅终于忍不住了,探头过去关心询问道:“找什么呢?”

  陆建烽:“什么?”

  梁师傅继续慈祥道:“没事。还我以为你魂儿丢手机里啦,要不要我也帮着找找?”

  陆建烽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师傅。

  他放下了那个手机。

  梁师傅还在幽幽地盯着他看。

  这小子好像有病似的。自从谈了恋爱以后他就经常这副模样了。

  他自己说的是没谈没谈,但就这样子,谁能信呢?乍看之下那张目空一切的臭脸似乎还和从前没什么不同。但熟悉他的人就能看得出,陆建烽和从前相比起来是真的变了。

  这种变化是十分明显的。甚至让梁师傅感慨他变了个人的程度。

  “你啊你啊。……”

  谁能想到,以前那个浑身是刺的小子也会有今天呢。真是,一个猴一个拴法了。

  “现在跟换了个人似的。”老头子如此说道。

  陆建烽听完,也没说什么。他垂敛着眉眼,神情安静。

  梁师傅从鼻子里哼一声。他一副看透一切的过来人的模样,语气笃定得很:“你小子,以后也是个当妻管严的料。”

  *

  白敏失联了。

  从刚刚开始就消失不回他消息了。打电话过去,通了,但一直没有人接,直到自动挂断。说明了不是手机没电。

  通常来说他这个点不应该没看手机。

  这还是这段时间以来哥第一次跟他失联这么久。

  白敏是知道他没安全感的性子的,换做平常早就很快地回复他了。就算当时正在忙别的事,隔一会儿也肯定会回复过来。

  陆建烽开始还在心里替哥找理由。可能还在忙,或者没看手机,信号不好。理由找了七八个,对话框还是空的。

  失联是一种什么感觉?空白。

  空白大得可以容得一切有可能的胡思乱想,同时也毫无头绪。

  该不会今天就是他搬走的日子吧?

  而现在还在这里的自己却对此一无所知。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翻过来看一眼。

  起初周围人只是发觉这个陆建烽今天有点反常,看手机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了。

  每几分钟就过去,看一眼手机,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地回来。然后这个时间间隔还一直在不停缩短。

  他的表情上越是看不出有什么异样,越是反而有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感觉。

  同事见他这样,趁着抽烟的功夫特地过去问了人一句:“还好吧?”

  “什么?”陆建烽还在打电话,他回神瞥过来一眼。

  “有事喊我顶班。”

  他反常的行为惹得连老梁都坐在办公室里骂他。

  老梁这些年岁数上来后很久没有酣畅淋漓地骂人过了,如今一张嘴火力攻击力还是那么强:“陆建烽,你™脑子有毛病就去治!你管一个小时没回消息叫做失联啊?你是谈恋爱啊还是看犯人啊???你下次上班干脆把人栓裤腰带上带过来算了!”

  “你现在是还没断奶的小孩子吗?啊?小孩儿都比你懂点事!”

  原来是女朋友失联了。

  惹得店里那一伙不嫌事儿大的凑一块笑话他。

  都当只是他恋爱脑发作,小题大做了。一个两个路过时就这么取笑他:“喂陆建烽,断奶了没?”

  陆建烽现在却根本没有空理他们。

  焦虑发作的人是没法好好听进去话的。他独自到后面去用凉水冲了把脸,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时,他抬眼望着镜中的自己。

  目光落在镜中,眼神发直,表情僵硬,一双瞳孔黑得发沉。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急促。

  不行了。他对自己道,他好像有点快要忍不了了。

  必须得在事情变得严重之前提前下班。

  不,他现在就得下班。

  陆建烽直接出去跟梁师傅说了一声就要穿上衣服走人。

  一刻也等不了了。

  他动作很快,然而在刚要准备下班的前一刻就让人拦住在了半路。

  此时他不耐烦地还想绕开走,下一秒却发现自己竟是已经让人给包围住了。

  陆建烽才发现他周围人居然来得这么齐。这分明是早有预谋。每个人脸上无不洋溢着神秘的笑意。

  “嘿嘿。”

  “我们给你准备了惊喜。”

  这一刻陆建烽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

  右眼皮开始突突地跳个不停。

  同事还在旁边勾肩搭背语重心长:

  “我说真的哥们,我都羡慕你有我这样的兄弟。”

  “还说什么了!待会儿你就知道什么叫遇到我们是你的福气!”

  陆建烽也深以为然,自己现在真的好像要两眼一闭享福去了。

  他皱眉用力扒拉开众人:“不行。我现在有急事!……”

  扒拉开一个还有一个,不知为何他们将陆建烽围得很紧。

  他耐心逐渐消失殆尽。

  “喂!陆建烽,你看看,这是谁来了??——”

  “你和你哥不是生日只差了一天吗?你猜猜今天我们到底是把哪一位惊喜嘉宾给请来了呢?哎呀好难猜啊。”

  随着故意拉长的报幕话音落下,答案在眼前揭晓了。

  大伙跟着起哄,闹哄哄地喊:“你哥来给你过生日啦!”

  这一秒钟如果他脸上有一个静止镜头,陆建烽表情就是一整个脱口而出欲西又止的静止画面。

  想让他折寿可以直说的。而不是让陆建明来给他过生日。

  谁出的好主意,陆建烽真想当面好好地谢一谢他。

  不妙的预感在眼前落地成真了。种种情绪积压在胸口,这一秒陆建烽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眼看就要当场火山爆发。

  开心你大爷的%&¥%#……

  下一秒白敏笑吟吟的声音突然出现:“小烽!我来啦! !”

  哦……哦。

  陆建烽在即将爆发的前一秒,一切喧嚣的情绪戛然而止。

  世界被按下静音键。片刻后,一群人还在嘻嘻哈哈地围着他的声音重新在耳边响起,好不热闹,一派温馨欢乐的景象。

  “怎么样!惊喜吧!够兄弟吧!”

  “你那个亲生的哥说他正在外地出差哈哈哈,但是你另一个哥主动联系我们了,说是要给你惊喜。”

  他望着前面捧着一个蛋糕盒子笑意吟吟的白敏。

  陆建烽他开心了。

  不仅如此,他整个人都变得和颜悦色、面目可亲了起来。“开心。”他回答他们道。

  这时站在他身边的人朝这儿瞥了一眼,忽而疑惑:“喂。”

  他问陆建烽:“你现在是在脸红什么?卧槽??”

  不是,脸红是几个意思?你在害羞个屁啊??

  我嘞个雷霆脸红啊。

  陆建烽目不斜视地还在看着前方:“用你管。”

  早说是这一个哥啊。

  原来积压了一整个下午的那样多的焦躁与不安,可以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秒钟,真的,一下子就好了。全都烟消云散、一笔勾销。

  像是紧绷到极致的弦忽然松了,他整个人都跟着轻了下来,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仿佛沉在水底许久重新浮出水面那一刻喘上的第一口气。

  他心也跟着轻飘飘地,落回了原来的位置。

  前面白敏来给他送过饭。别人问起,陆建烽嫌解释起来麻烦,就说他也是自己一个哥。

  有一次还不小心荣获了丧彪的名号。

  “行了行了,庆祝一下完了就快放他走吧,这小子从下午开始就跟丢了魂似的。”

  陆建烽若无其事地说:“没有吧。”

  他将手里那个从刚刚就但那个救命稻草一样抓死在手里不放的手机,轻松随意地放进了口袋里。

  *

  梁师傅发了话:“所有人!今天就到这里!收工下班!”

  于是接下来,腾场地的腾场地,搬桌子的搬桌子,还有在临时到处东拼西凑出一桌椅子来用的。说是聚餐,但临时组局,虽说在店里条件有限,但还好空间够大,人也够多,气氛也是其乐融融,别有乐趣。

  今天提前下班,这会儿天色还亮着。除了白敏带来的东西,又遣人去附近馆子打包了几个菜来,凑成一桌。大家伙热热闹闹地凑了个局,各自忙前忙后,一边打打闹闹。

  少不了调侃陆建烽刚刚的样子。

  “你是没看到刚刚陆建烽的样子,哈哈哈哈。”

  “这还没怎么样呢,瞧他那没出息的样儿。喂陆建烽,你是没断奶的孩子吗?是不是?……”

  白敏也在帮忙。他正在一旁拆着一个个一次性碗筷,然后在桌边整齐摆好。

  陆建烽搬了一箱子饮料过来。

  放在桌边地上,咚的沉沉一声。他没有抬头,手上拿着钥匙暴力划开了箱子包装。随后才站起来,仿佛不经意一般地对白敏说:“……我刚刚差点还以为你不见了。”

  音量不大,只有这边的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现在还在店里,这里都是人。两个人都面不改色地在这么多人面前装作并没那么熟。

  陆建烽垂着眼,也不看人。乍一看起来只会觉得两人只是在拉拉家常。

  他们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站着。

  也没人知道惹得陆建烽不正常了大半天的“失联”的“女朋友”就是眼前的白敏。

  “抱歉啊,小烽。”白敏说:“他们说要给你一个惊喜。”

  陆建烽低着头说:“没关系。”

  反正他也没有真的生哥的气。

  背后传来他们的吵闹声:“哇去!好香啊!带了这么多菜来!……”

  两人接着帮忙布置去了。

  店里地方一共就这么大。人又多。

  但不管白敏的人在哪里忙活,不多一会儿,有一个陆建烽的身影就总会神色自若地跟着出现在哪里找事做。

  此时有几个人已经率先围坐过来,满心期待地等待开饭。

  “刚刚闻见香味我就已经饿了!……”

  陆建烽在白敏旁边说:“我来帮忙吧。”

  他如此面不改色,又如此明知故犯。白敏看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不用。你去那边帮他们的。”

  与此同时,陆建烽桌下的小腿一痛。是被人无声又用力地踢了一脚。

  是忍无可忍的白敏在提醒他了。

  陆建烽终于这才有所收敛。

  局是临时组的没错,但至于吃的餐食,白敏出手了。

  白敏对众人说:“实在是太临时了,什么都来不及做,我胡乱弄了一点。”

  从前陆建烽还会被唬住,以为这真是白敏的日常罢了。如今和白敏一起生活久了,他如今已经知道,这只是一生要强不能让人笑话的老辈子最后的面子罢了。

  这种时候如果不顺着夸,白敏他是要笑着生气的。

  彼时一群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整张金光灿灿的餐桌,可以说是从没见过这种阵仗了。更有甚者,感动得当场就落下热泪。

  “哥!”他的嘴巴和眼睛一起流泪了:“你才是我亲哥! ! !”

  “滚蛋。”陆建烽说。

  众人挨挨挤挤围着桌子坐下来。中间就放着那个不大不小的奶油蛋糕,过生日的氛围一下就有了。

  喧闹声此起彼伏,椅子挪动的声响、酒杯碰撞的脆响、玩笑声混在一起。

  陆建烽坐在中间,白敏就坐在他的对面。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已经下去大半,热闹依旧不减。喧闹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漫过桌面,漫过人们头顶,把整个世界都淹成一片汪洋。把所有人裹进同一片嘈杂的汪洋里。两道不同的目光,仿佛水里两尾浮浮沉沉的游鱼一样,隔着晃动的光影偶尔互相触碰一下,又分开了。

  唯有两人之间那一小片空气安静得分明。

  陆建烽最后也没有看得太过分。

  他还记得刚刚哥的那一脚。是用了点力道,故意踢疼他的,带上了警告的意味。

  但是下午刚刚经历过白敏失联的事件,如今总算是让他看到人了,两人中间却又隔着距离,只能远观。陆建烽有些坐不住,这顿饭也吃得心不在蔫。

  眼神总是往他那里飘去。不受控制。

  白敏也不知道有没有察觉到他控制不住的视线,看起来依旧神色如常。到中间时,他做了一个陆建烽熟悉的动作。

  他在盘头发。

  他抬手将长发向后梳拢。微偏着头,神色无意识地认真,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轻轻一拧,另一只手摸起那只放在大腿上的鲨鱼夹。

  几乎第一眼陆建烽就可以肯定了这个动作是故意的。故意给某人看的。

  这一幕,就像是昨天晚上,白敏给他*的时候,为了不弄乱一头刚洗好的头发,他坐在陆建烽的下方低头,慢悠悠地用夹子盘好一头长发的动作,一模一样。

  可能白敏不知道更弄不懂什么叫做“巴浦洛夫的狗”。

  那只只要一摇铃铛就自动分泌口水的狗狗。身体反应的条件反射大于逻辑思考的狗。不过他也不需要弄懂了。

  他做的一切都发自内心,像呼吸不用去想。他天然的能力融入骨血,与生俱来。

  永远有人会忠诚地响应他。

  ——夹子对准发髻根部轻轻一扣,“哒”一声,后脑勺鼓起一个松松的髻,碎发从指缝间漏下几缕,软软地贴在颈侧。露出他清瘦的肩线与白皙的后颈。

  全程中他扎头发的动作始终那么不紧不慢,仔仔细细。放下双手后才发现,耳边落下来漏网之鱼的一缕发丝。

  梳好的头发又再被重新放了下来。

  白敏若无其事地,慢慢悠悠地,重新又再盘一遍。

  全程没有看过对面一眼。

  知道吗?意识到哥此时是故意做给他看的这个事实,远比那一声 “摇铃” 更是让他血脉贲张,暴涨百倍。一瞬间,血液从心脏涌向四肢,像被点燃的引信,噼啪作响。几乎是一瞬间身体就忠诚地回应了他。

  “啊?你去哪儿?”

  坐在旁边的人看陆建烽站了起来,问了一句。

  陆建烽:“厕所。”

  他对面的白敏始终还在和旁边的人说着话,没有看向这边。他的侧脸笑吟吟的,眼尾弯成一道浅浅的弧。

  聚餐结束,时间也差不多,于是各自都准备回去了。他们人多,一起收拾起来也快,没两下就打扫干净。

  白敏的衣服中途不小心洒上了饮料,他只能先去后头换掉。

  店门被关上一半,此时人也都离开得差不多。直到梁师傅也要下班离开了,他回头看看还在机修车间那块磨磨蹭蹭、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的陆建烽,招呼一声:“喂!差不多就回去了! !”

  “知道了。”

  陆建烽慢吞吞地答应一声。目送人背影走出半掩的店门,作为留守店里的最后一个,他过去双手将那道卷帘门彻底拉上了。

  一阵哗啦啦的动静之后,里面的空气也变得安静下来。

  陆建烽过去关了几盏灯。

  总算没有其他人了。

  白敏换好衣服出来,发觉外头光线变得有些暗。还没走出几步,就被一股力道瞬间推到了墙上。

  也没有雷声,狂风骤雨般的亲吻落下来。

  舌尖尝到一点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白敏抓着他头发的手再用力也没能阻止他分毫。他像是没有感觉似的,可见这一次的的确确是压抑得狠了。

  陆建烽只觉得这会儿喉咙里焦渴得厉害,恍然大悟过来原来是自己身体里有把火在烧。此时此刻哪怕有一口水也好,恍然间他眼前出现了错觉的水面,水光在他眼前微微晃动。下一刻,他扑了上去。

  他拼命地喝,拼命地咽,把那一口虚幻的水当成救命的药。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凉的,滑的,从舌尖一路凉到胃里。

  再睁开眼时,眼前的白敏已经有些虚脱,双眼失神地也在看着他。

  陆建烽此时唇边还有一道水亮,像是偷吃了什么没擦嘴。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这样的白敏,喉结上下动了动。

  喉咙更干了。

  “哥。”陆建烽如今是连说话都控制不住喘息:“哥你知道吗?今天都他们笑我,说,我没断奶。”

  白敏:“哈哈哈。”

  白敏:“是吗?”

  两人忽然开始正常自如地聊起了普通的闲天似的。

  白敏双手就没停下过动作,此刻还在不停地抚摸着他的脸、他脑后的发丝。

  借着外头的一点光线,他这一秒终于才看清楚了白敏身上穿着自己制服的模样。

  领口太大,袖子太长,那件衣服太大了,把他整个人罩在了里面。陆建烽就那么看着,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

  陆建烽低下头,将额头抵上他的肩头:“嗯。他们都取笑我。”

  白敏一双手臂温柔地缠抱住了他:“哦?那该怎么办呢?”

  白敏问他:“那你现在想吃吗?”

  陆建烽:“想。”

  刚刚穿上的制服又被掀了开来。

  【📢作者有话说】

  美味否?

  ◇ 第45章

  夜深了,风里还带着些凉意。

  小区楼下。夜静人稀,路灯孤照。

  陆建明独自静立在那张他等待过无数次的长椅边,望着迟迟没有动静的小路尽头。任由那风里的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里,冷得人有些发怔。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那条小路尽头这才出现两个熟悉的人影。

  白敏侧头跟身旁人说着什么,还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手臂。另一人微微倾身靠近,姿态自然又亲近。

  他们是一起回来的。

  心底那点模糊的不安似乎终于还是在眼前成了真。他神色微凝,整个人都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光线昏暗,看不清晰此时两人脸上的表情。不远处的白敏看到他的身影静静伫立在前头后,微微一怔,随即回头对陆建烽说了几句什么。

  似乎是商量了很久。两个身影这才终于分开了。

  白敏一个人独自朝他走了过来,陆建烽最后往这边看了一眼,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白敏来到了他面前。

  陆建明的目光落在他此时身上的陆建烽的衣服上,又看向不远处那个身影。

  看他没有说话,陆建明强作镇定地问:“他不过来?”

  白敏温柔地回答道:“去买套套了。”

  他愣了愣,随即仓促垂下眼,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指尖几不可察地发着颤。

  白敏看了他一眼。

  似乎在疑惑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了,还要像这样问一遍。

  陆建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看着白敏此时的表情,他身侧插在裤袋中的那只手无声地攥紧了,又再攥紧,指节狠狠地抵着掌心。

  陆建明今天会出现在这儿是有原因的。

  来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不太可能了,却还是抱着最后一点侥幸想试一试,想亲口问一问,白敏愿不愿意明天晚上,和他单独吃一顿晚餐。

  明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是他的生日。

  他已经定好了白敏从前最喜欢的那个餐厅。往年这个时候他们两人都会在一起过,在老地方的餐厅。一直也只有他们两个,从不邀请别人的。

  分明是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才来的。但此时不知怎么,真要开口时,陆建明喉间像被堵住一般,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从刚刚一见面开始,白敏看着自己时的一双眼睛始终淡淡的。不管是他看着陆建明时的眼神,还是那里头的情绪。都是平淡而安静的——就如同是被水稀释过一样。

  淡了是最可怕的事情。

  比恨他更可怕。因为再没有比这更残忍的答案了。

  以至于陆建明现在能够像这样一眼就清楚看到这种变化。

  他的眼睛里头,自己的影子也变浅了。情绪始终不冷不热的。这让陆建明下意识想要伸手抓住什么,却发现什么都抓不住。

  他原本还心存侥幸。就算白敏只是恨他也好,因为那些过往的记忆如同是刻在骨头里的旧痕,每当遇上阴天,总要隐隐作痛上一回的。

  到这儿来之后才发现,他错了。简直错得离谱。

  白敏不恨他。

  现在他就连被厌恶也算不上了。

  那边,白敏等了许久不见也他开口说话,于是先开口询问:“找我什么事?”

  过了足足好一会儿,陆建明才重新开口。

  他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得发涩:“我今天来这里,就是想说……”

  最终他对白敏说道:

  “像今天这样,这是最后一次。”陆建明说:“以后我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了。”

  他定定看着白敏,心口钝痛难忍。像是要最后一遍将眼前人的眉眼描摹进记忆。就那样看了很久,久到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然后忽然眨了一下眼,那画面才又开始动了。

  “我决定要放手了。敏。”

  其实是他刚刚才做出的决定。

  他静静等待着白敏的反应和回答。

  白敏听完了他的话。

  他轻轻叹出一口气。

  白敏:“明哥……”

  顿了顿,白敏对他说出一句:“这样才对。”

  陆建明微微一怔。

  白敏向他坦白:“其实我觉得你先前对我做的那些事情,根本就不太像是你了。”

  现在站在他面前说出这番话的陆建明才更像是他认识的那个原本的陆建明。冷静、权衡、懂得取舍,也舍得伤人。聪明理智,分析利弊。

  先前那些,哭得那样狼狈,低三下四、不顾一切地求他回头,没日没夜地在楼下等他的那个人,根本就像是陆建明被夺舍了才会做出的行动。

  白敏的意思是,他甚至能理解陆建明会做出来的选择:在他们的关系中选择了背叛。但他不能理解陆建明后面做出来的事情。

  这太矛盾了。一个人若真狠得下心亲手毁掉两个人的一切,就不该在毁掉之后,又疯了一样想要拼回去。

  正因为了解,才更觉得后来的一切荒诞得不真实。

  因为他是曾经最了解明哥的人了。

  他相信明哥,像现在这样做才是原本的他。

  陆建明听完他的话,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脸上的表情像是哭还是笑了,大概什么都不是了。他嘴唇动了动,自言自语般地说:“是吗。”

  不远处,陆建烽在喊白敏了。

  陆建烽漆黑高大的身影伫立在路灯之下,直直地望向这边,像是无声的抗议。

  “来了——”白敏应声道。

  他回过头看着陆建明,目光里有催促。

  “敏。”陆建明看着这样的他,内心颇有一种不是滋味的熟悉感。对着白敏,他还是露出一个笑来:“你还是像从前一样。老毛病又犯了吧。”

  那一丝笑意也浮不起来,就那么挂在嘴角,像是最后一点体面。

  正如白敏了解他一样,他也同样是如此地了解着白敏。

  白敏没说什么,先与他道别了。

  他转身过后,陆建烽就那样站在原地,目送白敏的背影一点点走远,和陆建烽一起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这一次,还留在原地的,就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

  想要暂时支开陆建烽是真的,但买涛涛也是真的。

  从在小区楼下看见陆建明的身影那一刻起白敏就意识到不好。坏了。

  这次是真的很难哄了。

  当时真是废了他九牛二虎之力才支开了小烽。但如果不这样把他支开让后面两人直接碰面了,后果才会令白敏更加头疼。

  但陆建烽又不是真的小孩。

  哪有那么好糊弄。

  白敏回来之后,他长久地将脑袋埋在白敏肩窝,一声不吭,用这种安静又执拗的姿势抗议着。

  理所当然的,最终的后果也由白敏承担了。

  ……

  第二天早上,白敏习惯性地撑起身子一起床——竟起不来。

  白敏起初还完全不相信。

  不,他的人生字典里就没有这种事会发生的概念。他只当是自己刚刚一下起不来而已。

  毕竟昨晚的的确确比任何一次都做得过火。

  哪有这么荒唐的事情呢。他看着天花板,愣愣地这样想道。

  而且一天有一天的活要干,就算天塌下来,他今天也要按时间表按部就班地起床干活,到点买菜做饭,做完今天的事才对。

  只要像这样——用点力——好了,他的人强撑着摇摇晃晃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坐起来之后,仿佛被重型大卡车轧过了浑身上下的每一块骨头,后腰尤其是重灾区,泛着极致酸麻的疼,他的人看起来就如同骨架搭建得不好的积木危楼,一阵风过来就能彻底散架了。白敏低头看见,大腿根都还在不受控制地细细地发着颤。

  这一次他是真的诧异了。

  这辈子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他观念被刷新了,眨了眨眼睛。

  于是一分钟后,白敏的人又重新躺回了床上。他终于放弃了。

  不止是腰酸背痛,全身上下无处不酸无处不痛,白皙的身上遍布斑驳,密密麻麻全是痕迹。白敏自己查看过一眼后都愣住了。而且,都肿了,也没法走路。

  白敏今天干脆在床上躺了一天。

  睡一觉醒来,养精蓄锐之后感觉好了一些。这一刻,要强到现在的白敏终于不得不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承认了这个决定是对的。

  下不来床这种事居然是真的有可能发生的,在现实中。

  白敏如今还是浑身酸痛,没一块好皮,在疼得嘶嘶吸气的同时,心底还有一丝丝的新奇。

  也仅限于此了。以后还是都稍微节制一点吧。这种事。

  这样下去以后还了得?白敏如此忧心忡忡地想道。

  但想到这,白敏又顿住了。

  话又说回来了。能节制得了吗?

  此时,陆建烽从外头进来了。

  陆建烽今天还想请假不去上班,在家里守着他。被白敏拒绝了。是以他只有上午待在家里,下午还是被赶出去上班了。

  而白敏今天还果真在床上睡了一整天。

  这事对白敏来说本身就很不同寻常了。

  中途陆建烽给他打了电话。白敏还在睡,迷迷糊糊地起来接完了,又睡着了。

  日暮时分,外头天色也暗了下来。

  正是一天里最温柔的蓝调时刻,整片天空浸在浅蓝与灰紫里,准备好沉浸入最后的深黑夜色之中。对面的窗户陆续亮起灯,一盏两盏,暖黄色的光落进这片冷冷的蓝里。

  整个房间也陷入这种昏昏沉沉的暗色之中,安静的得不像话。

  两个人此时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下班回来的陆建烽就席地坐在床边,因为这样刚好能跟懒洋洋倚在床头枕头上的白敏视线平齐。

  他正在跟哥说着今天发生的有趣的事。

  事情的起因是白敏昨天晚上在他颈侧,刚好是衣领下面一点的位置留下了一枚痕迹。

  虫咬似的泛红的一小处皮肤,落在他小麦色的脖颈上。这样在衣领下若隐若现,仔细看上去还是会有些显眼。

  今天陆建烽就带着这样的痕迹和平常一样无事人似地上班去了。

  果然。今天狠狠地被他们“哟哟哟哟哟哟哟哟哟”地嘲笑了。

  因为陆建烽如此大摇大摆气焰嚣张不知廉耻的行为,他们很有理由怀疑这个人其实就是单纯炫耀来的。

  同时陆建烽的转变也是够让人大跌眼镜的。单看之前那个臭脸陆建烽,谁能看得出来这还是个被种了草莓之后还这样不知廉耻的主儿。

  可显得他有女朋友了。

  陆建烽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他们都在笑他谈了个恋爱就跟被夺舍了似的。

  不知道啊,他们谁也没见过陆建烽女朋友,为此都快好奇疯了,一直在猜到底是得有多漂亮多有手段啊,怎么做到的,都把一个陆建烽调成这样了。必然很是个人物了,云云。

  白敏听得咯咯直笑,觉得有趣。

  但其实白敏始终没有说的是,吻痕——是他故意在小烽身上留下来的。

  白敏这样细心的人,当然不会不注意到这些。所以说这一次就是他是故意在小烽脖子上留下的东西。

  此时,陆建烽的下巴抵着床沿,脑袋朝这边探过来,他将脸凑得极近。那张年轻锋利的脸就在白敏手边,温顺安静。他合上眼皮,呼吸轻而稳,全身心沉溺在白敏挠着他耳后的指尖里,整个人松弛又依赖,乖顺又懒洋洋的模样,像是趴在床边的大狗。

  而在看到小烽今天对这件事的反应之后,白敏就知道了:其实陆建烽对这一切也亦是心知肚明。

  他也知道哥是故意那样做的。一直都知道。

  但因为白敏那样做了,所以他什么都没有问,也故意做了同样的事情。就那样顶着哥给他的标记上班去了。

  回来的时候还跟白敏汇报,今天因为这枚吻痕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一五一十,一件一件,全部都告诉白敏了。

  白敏的手静静地抚着他的脑袋。手掌心贴着发丝,就那样慢而轻地从上到下捋着,温柔反复,像安抚什么大动物似的。

  他对小烽说:“你的同事们都对你很好。”

  白敏是认真这样说的。

  昨天其实就可以看得出来,其实同事们的性格大都大大咧咧,十分粗放,平时应当不像是会特地在店里给谁安排一场惊喜、策划庆祝生日的人。

  而之所以会有那样一出,应该是专门为了陆建烽才那样做的。大家伙或许是看到陆建烽刚来不久,在这边朋友不多,加之他已经决定以后都留下来长干,大家伙又平时都喜欢他,这次便特地一起商量着,替他安排的。让他好好感受一下他们店里的温暖。

  尽管那群人什么都没有说,但这些不言而喻的东西,都是能看得出来的。

  陆建烽也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话:“嗯。”

  房间里静了片刻。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晚风掠过的轻响,两人静静待在一块,感受着彼此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白敏轻声地问他:“小烽,就这样放弃从前一切搬到这里,你会不会有一点后悔?”

  陆建烽没有睁眼,他说:“我没有放弃一切啊。”

  未尽之言,全藏在他小幅度地蹭着白敏手心的动作里。

  外头天色已经变得更暗了。房间里依旧没有开灯,四周沉在一片柔和的昏昧里。

  但其实今天一整天两个人都没吃任何东西。白敏是卧床休息了一天,陆建烽则是跟随着他,也同样什么没吃。

  正常按照平时的这个时候,陆建烽早该开始风卷残云地进食了。但躺在床上的白敏没有开口说,他竟仿佛也感觉不到饿,只是陪着白敏待着。

  难怪人家都说有情饮水饱。

  白敏对此则是十分满意。

  若是要选,白敏宁愿让他这样空着肚子一整天,也绝对不会允许他吃外面的任何一口东西。

  任何——都不行。

  因为小烽只能吃自己做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经冒出来,白敏有些发愁。

  或许昨天晚上明哥说的真的没错。他的老毛病,他的恋爱脑,又发作了。这次是对小烽。

  白敏从以前就这样了。一旦喜欢上谁,他就会像这样犯恋爱脑。而且这次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

  此时此刻望着眼前的陆建烽,白敏心底隐隐生出一股预感,那份早已脱笼而出不受他控制的欲望,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来势汹汹,覆水难收,一发不可收拾。

  因为小烽是最特殊的那一个的原因吗?

  他从没得到过像小烽这样完全合乎心意的“人”。完全契合他、属于他、顺从他的人。而这种愉悦一旦开了个头,之后便再怎么也停不下来了。

  他是身上留着白敏咬痕的苹果。而且白敏自己渐渐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越来越喜欢他了。

  根本控制不住,喜欢到刹不住车。像今天这样不让小烽吃饭,还只是个开始而已。他如今自己也不确定自己以后还能做出什么了。

  小烽是他的孩子。是独独专属他的“人”……

  一想到这,白敏甚至觉得还不够。远远不够。他为此可以做到更多,不管是什么……

  是的。为了继续现在这种欲望,他还可以做到更多。

  于是在这天的日暮时分,在这种沉沉的静谧里,白敏忽而毫无预兆轻轻问出口了一句:

  “小烽。”

  “你上次不是问我,我们两个之间是什么关系吗?”

  陆建烽抬头看他。

  他看着哥的眼神一直都很专注认真。这一刻也是。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来不及思考,胸腔里的心跳已经先有逐渐变成擂鼓之势。他还在怔怔地盯着白敏看。

  等待他接下来的那句话。

  哥的嘴唇动了动,最终问出了那一句:

  “你要跟我在一起吗?”

  像是看见闪雷划破天际的第一瞬,雷声还未滚到耳边,世界先静了一拍。

  陆建烽第一反应只当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怔怔地望着他,像是根本没听清。

  【📢作者有话说】

  元宵快乐!

  ◇ 第46章

  小区楼下的水果店。

  老板躲在电子秤后边打王者。角落一台风扇呼啦啦地左右摆头,墙边的冰柜发出运作中的嗡嗡声音,发散凉气。门口的纸箱里整齐码放了各种水果,芒果桃子青提椰青香蕉,空气中飘着一股甜丝丝的果香,沁人心脾。

  陆建烽正蹲在门口刚新鲜到货的那批箱子前头,静静地低头挑选着。

  这一块是刚到货还没来得及摆上货架的水果区。而他是被派下楼来跑腿的。说是挑选,但其实他也就是拿起来看了一看,随后就直接装一旁袋子里了。

  很快装满了手边的一大兜子。

  他还没有停下来。

  裴闻:“买这么多苹果,吃得完吗?”

  听到一旁的声音,陆建烽抬眼一瞥,认出了这人。

  与他对视上,裴闻十分礼貌冲人笑笑。

  上次他就见过这个弟弟了,是个很高冷的人。此时看过来的那一双眼睛,淡漠的单眼皮,眼型狭长如刀裁过,一双瞳孔漆黑发沉。

  就如同他的性子一样。这人还真是生了一双寡淡少言的眼睛。

  有人来了,但陆建烽手上挑苹果的动作并没有停,将又一个挑好的苹果往里头一塞。

  满满一兜挑拣好的苹果就放在水果台上,一颗颗红得温润又饱满,圆滚滚地挤在一处,惹人喜爱。

  裴闻只是随意转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他突然震惊道:“卧槽。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吃苹果啊???”

  这什么苹果狂热爱好者。

  就见一转眼之间,那个新到货的满满当当的苹果箱子里头果子瞬间就少下去一大半。显得空空荡荡,好生寂寥。而绝大多数果子全都被转移到了陆建烽手边那个麻袋一样大的塑料袋子里。

  裴闻还有些愕然:“这家店的苹果真是有那么好吃吗?”

  到底是有多喜欢吃苹果啊……

  不管他怎么惊讶,这哥们还在旁若无人地挑苹果。

  期间裴闻的目光就不停地在那座苹果山和这个人冷淡疏离的脸上来回跳跃。

  很难想象啊,这个表情如此高冷酷拽的家伙,内心却是个热爱苹果的。

  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叹为观止。

  哇,见到真苹果鸡腿了。

  自来熟失败。裴闻看他表情,有些尴尬地抬手摸了摸鼻子:“呃,那个。哥们儿,我们上次见过的。还记得吗?”

  裴闻解释:“别误会啊,我可不是什么奇怪的人!我这次也是过来提货的,几天前我跟你哥买了一个落地灯……他什么都还没跟你说吗?哇,这就有点尴尬了……”

  陆建烽打断了他,道:“我知道。”

  陆建烽将最后一个挑好的苹果放进袋子里。他将满满当当的一兜子苹果提过去过称、扫码、付钱。

  老板仿佛早已见过了这种世面,也是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了。手脚利索地将他那一麻袋,啊不是,一塑料袋苹果装好了,还在原来的塑料袋子外头又套上了一层更结实的袋子递给他。

  裴闻的目光始终还在那些苹果和神态自若的陆建烽身上穿梭,他道:“我想问问你家在哪儿来着?我迷路了……虽然来过,但上次也是你哥带我进去的,这片我实在不熟。”

  手上提着一兜子十分夸张的沉沉坠坠的苹果,陆建烽对他道:“走吧。”

  陆建烽:“他让我下来带你。”

  裴闻松出一口气,抬脚跟上。

  这是裴闻第二次在白敏这个卖家这儿买家具了。

  这次也是同城自提。最近白敏对软件的使用也得心应手了些,加之裴闻是回头客了,两个人在线上聊得很是愉快,这次的交易也是很顺利就敲定下来。

  二手市场鱼龙混杂。而裴闻也觉得自己这次真是发现了一个宝藏卖家。

  白敏这里出手的东西用下来质量果真是很不错的,于是他这次过来,也是想着或许还能在这儿淘到什么其他好货。

  陆建烽带着他进了单元楼,一路上楼,回了家中。

  一打开门,白敏果然已经在里头等着他们了。

  “来了——”

  面对顾客,这位哥哥显然是比他那个弟弟要友好善良许多。他迎上前,将人请进门:“你发消息跟我说已经到了,我还说来得这么快呢,东西都没收拾好。我已经把那个落地灯拿出来了,你来看看。”

  刚一进门,没走两步就踢上了一个纸箱子。

  再一看,客厅里东横西放了好几个纸箱,一看就是临时拿出来的。白敏正在收拾东西好给上门的买家,也就是他过目。

  “乱糟糟的。”白敏不好意思地说:“抱歉,你说想看看还有什么合适的东西,我就把这些都整理出来了。”

  他还不忘有些羞赧地加上一句:“让你看笑话了。”

  裴闻忙道:“没有没有。”

  白敏说:“灯就在那边。你慢慢看。”

  裴闻便抬脚跨过那几个放在地上的纸箱,见缝插针地走了进来。

  陆建烽兀自转身进厨房放苹果去了。白敏也进厨房里,泡好了茶端出来。

  裴闻自己瞧瞧看看着。他在外头说话,问了白敏几个关于落地灯的问题。

  白敏十分耐心,一边回答一边走了出来。

  他手中的茶杯散发着氤氲热气。

  跟随他从厨房过来的还有他身后的一个陆建烽。

  白敏正在伸出手,要指给他看这个落地灯上的一点微瑕。白敏眼睛看着前方,丝毫没有注意到脚下横着的一个沉重的纸箱。

  于是当时的情况是,一前一后的两个人就看见了这样一幕:白敏脚下踢到的一瞬间,他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猛地一顿,瞬间失去重心,面朝下地朝前倾倒下去。

  白敏瞳孔一缩。

  他本能地把右手抬高了,避免烫到。

  “哥!”背后先是传来急促的一句。

  “小心啊!”裴闻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上前一步,同时连忙伸手想扶。

  摔倒还是其次。他杯中的热水还正在冒出团团热气,看得人心头发紧。

  裴闻一边很想帮他,一边眼睛里却还紧盯着他那杯里的水,生怕它下一秒哗啦一声……

  要全浇下来那还了得。

  裴闻慢了一拍。而在他之前,白敏背后的人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过去。想也没想地一把拦腰箍住了人,整条手臂收紧往怀里一带。而下坠中的白敏整个人被他一把捞了起来,后背撞进他胸口,闷响一声。

  而陆建烽侧头避开杯口的方向,同时手臂却还死死圈着那人的腰。

  与此同时热气已经迎面扑来。

  他头上和肩膀上都湿透了,水滴从发梢滴落,胸口还冒着热气。

  “嘶——”见此情形的裴闻立刻倒吸一口凉气。

  “小烽!”怀里的白敏惊魂未定,连忙查看他的伤。

  结局就是,两个人都没有摔倒,而陆建烽的人直接被浇了个透。

  *

  人最后并没有烫伤。

  真真是虚惊一场了。万幸,当时白敏杯中的并不是裴闻以为的开水,只是一杯水温有些热的茶水而已。是不至于烫伤的温度。

  “抱歉。”

  白敏对他道,一边手脚利索地收拾干净了地上的茶水,很快将客厅地板恢复干净。这次他清理出了一条路来。

  而陆建烽也进去换衣服了。

  剩下留在原地的裴闻一个人还沉浸在刚刚的惊魂一刻中。

  哇。

  看刚刚那个人偏头躲开的那一下,分明在那一秒他心里也的的确确认定了那是一杯开水吧??

  亏得这一次不是开水。但那样想也不想地扑上前救人,他就没想过要真是开水怎么办么?

  要么就是他根本就没思考过。

  在哪千钧一发的一刻那人压根就不在乎这些了。

  看见他刚刚的表情没有,接住了帅到的白敏之后,他脸上只剩藏不住的后怕和急切。那张冰山脸上竟然也能出现这样的剧烈波动。

  其实按照方才两人和白敏的距离,两个人谁当时只要反应够快、身手够快,一伸手是很有可能救得到人的。并不是完全扶不住。

  但是陆建烽出事后那一瞬间的反应速度已经是快得裴闻措手不及,完全是不顾死活的救人方法了。

  “人还好吧?”他关心地询问从房间出来的白敏。

  白敏道:“还好。身上有一点点红,不碍事的。”

  裴闻好奇地看着他。

  相比起那个弟弟刚刚那种非人类的反应速度,这两人还能十分稀松寻常的相处,理所当然的普通模样,这种反应态度才更加叫人耐人寻味啊。

  一般正常人见到其他人这样奋不顾身地救了自己,之后的相处不应该这么平淡啊。当然,白敏的关心是很正常无可厚非的。但除此之外,没有责怪没有道歉,两人事后都已经习惯了如此。

  更何况这差点受伤的人还是他的弟弟,在刚刚发生完如此危险的那种事之后。

  就好像,这种像走钢丝一般的极端关系才是他们日常的相处模式一般。而那件事对他们来说也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小事而已。

  裴闻看着白敏转身正在收拾东西的背影。

  “怎么了?”察觉他的目光,白敏温和问他道。

  裴闻笑笑:“没。”

  真的是兄弟吗?

  那这对兄弟还真是有点意思啊。

  *

  既然只是虚惊一场,小插曲过后,裴闻就接着刚刚没干完的正事儿,继续挑选他的东西了。

  那个落地灯实物看起来很不错,他问白敏要了。

  裴闻:“哥,来都来了,你还有什么闲置没有,合适的话我也就一并带走了。”

  这也是他们事先说好的事情。白敏招呼他:“东西就是这些了,你随便看看。不要嫌弃就好。”

  裴闻于是又查看起了白敏收拾出来的东西。

  本打算随便看看些小家居什么的。但下一秒,在那一箱子家居摆件等的杂物里,在一堆各种各样的旧物中,裴闻一眼便瞄见了某个蒙尘的沧海遗珠。

  他眼睛刷的一下亮起了,心跳也隐隐加速。

  但是先按兵不动。

  此乃何物?

  这个牌子的高端进口投影仪,素来是无数玩家也趋之若鹜的存在。

  贵不是它的缺点。而且再看这个型号……竟还不是个普通的入门款。光是看着它那精致的外壳和高端的配置,裴闻就有点蠢蠢欲动了。

  但还不是心急的时候。二手交易,最忌讳表现得太过急切。

  他先是看看白敏,再看看这个正在随意落灰的贵价货。

  此等成色的好东西,看起来不像是这大哥会拥有的样子啊。

  该不会是里头那个人的吧?

  白敏:“这个你喜欢吗?”

  白敏:“这个长得像个照相机的东西放这儿好久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裴闻强自镇定,用自己最普通的语气道:“哦,有一点点兴趣吧。我先看看。”

  经过他一番查看之后,正品确认。成色很新。启动什么的都正常。市面上现在这个型号的就算是二手也得出到七千左右吧。

  白敏好奇问他:“怎么样?

  裴闻摆弄着手中物品,一脸正在考虑中的表情:“哥。这样吧,咱们也算一回生二回熟了。这东西你如果不要的话,实在不行我也可以一起收了。”

  他还事先声明了:“但你也知道的,太贵的我也买不起。”

  白敏爽快道:“那就便宜出给你吧!”

  裴闻笑得真情实感:“要不怎么说咱们合得来呢!”

  裴闻扇风点风的同时再添把火,激发卖家的出物热情:“哥!你看啊,你上次不是说我还跟你弟弟一样大么!我也喊你一声哥,这不是缘分是什么啊!”

  这还说什么了!此时白敏也是神色动容:“对啊!而且你还是个学生,这样吧,意思一下给点就行!它送你了!”

  裴闻快乐极了:“你说个价!”

  白敏痛快道:“那就10000块吧!”

  裴闻:??????????

  不是大哥你?

  但见这个哥那张眉清目秀的脸上依旧是那样笑脸迎客慈眉善目的模样。

  到底是傻还是精?

  见他沉默了,白敏询问道:“怎么了?你放心!虽然我卖的便宜,但保证是正品的!它的包装盒子都还在呢。我给你找找,刚刚放这儿了……”

  这下裴闻也怀疑人生了。他狐疑地小心试探:“哥你不是说你不懂这些吗?”

  白敏一脸天然懵地道:“我不懂啊。”

  裴闻皮笑肉不笑:“哥你认真的?那这个价格是?”

  白敏老实巴交得像个淳朴无华的家庭煮夫,他坦诚道:“本来想卖两万块的,便宜给你了。”

  裴闻:。

  好好好。上钩的原来竟是他自己。

  但裴闻始终还是很好奇,这个哥哪来的这种难得一见的高货。

  “这是谁的东西啊?”裴闻半是开玩笑地问:“我买了之后,该不会管我要回去吧?”

  白敏:“前男友的。你放心买吧。他不要了。”

  听见这一句,裴闻看他一眼。

  这个哥还真有意思啊。

  他身上的谜团真是越来越多了。

  藏在平静底下的东西,倒是也越来越让人好奇了。

  ……

  最终商议之下两人还是以一个平均的市场价格达成了这场交易。

  虽然这笔账算下来不亏也不赚,但裴闻心中还是有一种自己吃亏了的感觉挥之不去是怎么回事?

  他是不是被老实人摆了一道啊?

  所幸东西货真价实,还是好东西的。裴闻郁闷不已,蹲在地上最后检查了一遍投影仪没有问题,老老实实地装进了原装盒子之中。

  这一趟过来也不算全然没有收获。白敏也零星送了他些别的东西,就先这样吧。

  一上来就买了台投影仪,剩下的这些东西之中他也没有什么想要的了,遂起身决定去跟白敏告辞离开。

  此时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待着,另外那两人都在房间里头。

  刚刚那个人弟弟不是差点被烫到了么,现在大概还在里头换衣服、查看身上有没有伤吧。

  裴闻此时也没打算多留了,也没想等他们出来,于是打算直接过去跟他们说一声就离开。

  当时他也没想这么多。换个衣服而已,现在光天化日的。他打声招呼也合情合理。

  那扇房门在眼前紧闭着,刚想抬手敲门,里头传出来了一些模糊不清的说话声。

  骤然抬起的那只手还仍旧停留在半空之中,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鬼使神差地,裴闻站在门外,屏息凝神,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刚刚他耳边似乎捕捉到了某个什么字眼。……

  下一秒,更为清晰一些的话音传入耳中。

  是那对兄弟里面哥哥的声音。他在喊人。声音低低,语气缱绻,温柔地喊里头的另一个人:

  “宝宝。……”

  很显然了,还有什么不能够明白的。房间里的这两个人显然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层更深刻亲密的关系。

  宝宝?宝宝?…………………………

  隔着一扇门,外头的裴闻一歪脑袋。

  他刚刚听见了什么?

  光线在他侧脸上切出利落的阴影,等他把头正过来时,那阴影就藏进了眼底,深不见底。

  他像只单纯是活动了一下颈椎。那一秒之后,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嘴角的那一丝弧度像是不小心泄露出来的,随即被他抿了回去。

  明明刚刚听见了一些好玩的事情,但他脸上半点波澜也无。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看不出半点讶异。

  垂眼遮住了眸底所有情绪,重新再抬头时,又是那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他重新走回客厅里。这一次是站在外头,隔着一段距离对着里间喊话,跟白敏他们告别。

  隔了一会儿,才见白敏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

  裴闻看着他视线带上一分若有所思。但在白敏抬眼看过来时,那点异样便又藏入了眼底。他什么都没有说,白敏不觉有异。

  两人又确认了一遍今天的交易。白敏就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离开了。

  ◇ 第47章

  两个人正式确定关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都说恋爱的初期正是最蜜里调油,如胶似漆的时候。

  但白敏最近时常还是会发愁地想,这种程度是否还是有些过分了。

  一有空闲,只要两人身处同一空间,两人便像磁石般吸到一起。还是在陆建烽的那个小房子里。真像是连体婴一般了。从一个角落缠到另一个角落,从一个空间浸到另一个空间,没日没夜。不知疲惫。分不清是身体还是哪里在有节奏地吱呀作响,喉咙哑了又哑但还在发出声音。那种头发混着汗水粘在皮肤上、他微凉舒适的唇黏在自己脸颊上的,湿热黏腻的触感永不落幕,像一场夏日里停不下来的高烧,或是裹着暑气电闪雷鸣的暴风雨。

  连白敏也随着他疯。那种燥热像夏天正午的太阳,悬在头顶,永不落幕,不会停歇。仿佛能一直如此持续到时间的尽头。事实上就连一天的时间是怎么流逝的也不知道了。连呼吸都缠在一起。皮肤挨着皮肤,呼吸叠着呼吸,汗混着汗,命连着命。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光从白变黄,又从黄变灰。两个人并排躺着,就什么也不不做地,安安静静地,一起躺在床上。身体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不想转。汗慢慢凉下来,黏在皮肤上的头发像海藻。

  只知道彼此的呼吸还在耳边,一下,又一下,慢慢地,慢慢地,从夏日的狂风骤雨变为了一种安定的潮汐起伏。还在一起,这就够了。

  时间停了,世界安静。只剩下彼此紧贴的体温,和再也分不开的呼吸。

  他睡着了。

  在白敏身侧睡得很熟,沉沉闭着眼,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此刻竟有种奇异的温驯——脸还是那张脸,只是看起来好接近多了。

  平日里锋利利落的五官在闭眼沉睡时尽数放松下来。他歪着头,呼吸平稳,脑袋窝在白敏肩膀,脸上只剩全然一片毫无防备的温顺。

  白敏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睡着的时候是另一种乖顺的模样。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小烽的手。

  是受伤的那只。白敏两只手一起在上头轻轻抚摸着。

  “伤口已经全好了呢。”

  一层新生的皮肤重新生长出来,细嫩泛粉的一小块,像直接拼接上去的似的。

  按理来说,这样反反复复,本该留下疤痕的。

  白敏每天精心给他用疤痕贴、涂芦荟胶,竟也起了些效果。疤痕是淡下去许多,不那么明显了。

  摸着摸着,白敏把他的手托在掌心,放在近前,这次更专心也更用力地,一下一下摩挲着那只手。

  拇指慢条斯理地描过他手背的纹路,白敏不知道正在想什么。

  那么认真,可那专注里逐渐变得没有焦点,像是不觉便走了神。

  伤口痊愈之后,自然再不用每天换药了。到最后连每天贴疤痕贴的环节都省了,陆建烽再不用每天带着纱布上班。

  他的一条手臂如今已完全恢复,活动自如,完好如初。

  白敏又一连给他做了几天营养清淡的东西。他细致地观察小烽的伤口变化,直到最后的疤痕已经淡化完成,再也没有可以插手护理的余地。

  白敏摩挲他的指腹不觉用了点力。

  他轻轻叹了口气。

  “哥。”

  是一旁陆建烽醒了。

  白敏这才回过神。

  陆建烽揉着眼,刚睡醒,下意识反握住了他的手。

  白敏看着他睡眼惺忪的脸,笑了。他翻个身,上半身趴在了小烽的身上。

  手抵着小烽的胸膛,他撑起一点上身,垂眼看下来。

  长发如瀑,随着簌簌落了下来。两人的呼吸不知何时又缠绕到了一块去。

  陆建烽静静地维持仰躺的姿势,一动不动。

  白敏在上方看着他,垂着头,他的脖颈弯出一道柔韧的曲线。他的目光落下去,像细雪落进静湖,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温柔的下沉。那目光里有某种超越本能的东西,一种吞噬掉光亮,一种会让人就此溺毙其中的凝视。

  光线从一侧的窗涌进来,在他脸上画出了明暗的界限——鼻梁是烛火,眼窝是圣龛,唇角向下弯着,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眉眼间没有狂热,只有沉敛如水的悲悯与慈悲。

  他的侧脸沐浴在光里,轮廓被晕染得模糊而神圣,轻垂着眼皮,神色像仿佛是在吟诵圣歌又仿佛是在献祭。在另一个人的眼睛中安静成像一尊圣像。

  底下的人微微起伏地呼吸着,他就跟着那起伏,一下,一下。

  这一刻陆建烽的眼神静极了,像在仰望着一尊会呼吸的神像。不敢高声,不敢妄动。只是安静地望着,整个人静默得像教堂里长跪不起的信徒。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虔诚从眼底溢出来,平日里藏在骨子里的强势与占有此刻全收得干干净净,眼睛里一尘不染。

  只剩此刻这一个仰头的姿态,一颗虔诚的心,袒露得干净。

  他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

  白敏望着他笑。五指插进他稍短的发茬里,然后轻慢地往后捋去。陆建烽眯起眼。发茬从指缝间漏过去,硬硬的,带着刚睡醒的温度。捋到后脑勺的时候,五指收拢,抓住他的头发朝后一扯。他享受地眯起眼。

  感觉到呼吸的频率正在无声加快,仿佛内心知道他接下来即将要对自己做什么似的。越来越快了。

  白敏不禁被逗笑。

  白敏:“真烧啊。”

  他说话的语气总是温声软语,温柔得像在哄什么小宝宝。

  白敏问他:“小烽是谁的烧宝宝啊?”

  语气尾音轻轻往上飘,又轻轻落下。柔软、服帖,手心贴着皮肤的地方,微微发着潮湿的热意。

  仿佛刚刚听见了这世上最美妙的夸奖一般,陆建烽唇角无声地弯起来了。

  一声很轻的满足的笑从他鼻息间逸出。但始终仍坚持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目光缠绕,凝望着眼前的人。

  两人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陆建烽最近发现,自己开始沉迷于接吻。

  从前不知道接吻是一件会让人如此着迷的事情。随时随地想贴上去,亲完了还想亲,偏过头去找她的嘴唇。像染上一种戒不掉的瘾。

  一吻完毕。两颗脑袋分开,上方的白敏用那种目光盯着他表情袒露的脸看了一会儿,又低头下去。

  唇瓣微启。他轻轻吐出一小截舌尖,光线落在上面,泛着一点浅淡的湿亮粉润又软。添了一下他的下唇。他离开之后紧跟着陆建烽自己又舔了舔嘴唇的同一个地方。舌尖很快地扫过下唇,蹭着那点余温。喉咙更干了。

  白敏问:“嗯?怎么不回答?”

  白敏:“你是谁的烧宝宝啊?”

  陆建烽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到胸腔之中。在他来得及出声回答之前,白敏的眼波柔柔地荡过来, 张开双手一起把他的脑袋抱住他胸前,话音中带上一点胸腔的共振:“你是我的。”

  他用力、再用力地埋进了白敏身上。

  最忠诚无声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

  这样温情蜜意水乳不分的日子又过了一阵子。

  今天傍晚,陆建烽从外面下班回来。他站在玄关换鞋,探头往里张望。

  钥匙挂好的清脆声响,油烟机嗡嗡运转的声音,如今已经慢慢成了两人最安稳的日常。

  厨房里头传出一句白敏的询问:“小烽?”

  “哥。”

  “我回来了。”

  白敏说:“饭就快好啦。”

  白敏从厨房出来。一边拿围裙下摆将手上的水渍蹭干净,他一眼就注意到了陆建烽手上的东西。

  白敏好奇问:“那是什么?”

  陆建烽低头一看,手上是一个喝了一半的饮料瓶子。

  天气本就热得厉害,干活时更热。店里摆着一台冰柜,里面常年备着冰镇矿泉水和饮料,谁渴了就去自取。

  今天尤其闷热,他手上的这瓶是一个同事顺手从冰柜里捞出一瓶时,回手就顺便递给了陆建烽。

  陆建烽说:“店里拿的水。”

  白敏:“我都没注意到这些。天气这么热,家里冰箱都没有准备什么……”

  “不用,”陆建烽说:“哥,我平时不喝这些的。”

  白敏:“好吧。”

  啪一声。白敏伸手打掉了他手里的瓶子。

  又快又狠,巴掌直接扇在瓶身上。塑料瓶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落地时发出闷闷的一声咚,然后骨碌碌地在地上滚起来。

  一直滚到墙角,空气里安静得能听见瓶子里剩下那点饮料晃荡的声音。

  陆建烽反应过来:“哥?”

  白敏动作慢吞吞地撇过头,然后陆建烽就发现,哥哭了。

  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砸在此时的沉默里,洇出一小片湿痕。

  陆建烽快步走过去抱住了人。白敏的眼泪就继续湿润了他肩膀的衣服。他眼泪掉得又急又快,那团湿痕还在慢慢扩大。白敏的脸还埋在那儿,一动不动。

  “对不起。对不起,哥。”

  陆建烽手足无措,一直道歉。

  他歪过头,一点点地轻轻吮去白敏脸上的眼泪,对白敏承诺:“别哭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过了很久之后,才听见白敏的声音低低在耳边响起:“不是不让你吃外面的东西……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小烽。”

  陆建烽抱着他的身体,连声答应:“我知道。”

  “我全都知道的,哥。”

  *

  陆建明搬来的新家,阳台不大,却被一盆盆小绿植占了大半。

  独自居住之后,不论何时,房子总是空落落的,只剩他一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吊兰垂着软叶,多肉挤在白瓷盆里,绿萝顺着栏杆慢慢爬。它们曾经都属于另一个主人,现在他接手了。

  男人就坐在折叠椅上,指尖夹着烟,烟圈漫过那些鲜绿的叶片。

  他的人始终一动未动,静止成一幅画面。

  风吹掠过阳台,吹动那些绿油油的小盆栽。许多小叶片在眼前轻轻地晃。

  白敏离开之后,陆建明也开始学起了从前他的样子,蹲在地上,一盆盆地施肥,浇水,照料。精心照养起来了。

  大部分被他照顾得很好。

  从前白敏照顾它们,是精细到每一盆小植物的叶子上的。他拿软布蘸水,一片一片地擦过去,正面擦完擦背面,连叶柄的凹缝里都不放过。等阳光照进来的时候,那些叶子就油绿油绿的,反着光,像刚打过蜡。漂亮得像是假的一般。

  他的小阳台永远一幅欣欣向荣的模样。

  白敏喜欢照顾别人。

  从小就喜欢。这是他个人的爱好。

  这个过程会让他有成就感。也是,凡是白敏亲手照顾过的、他想要照顾的东西,不论大大小小,白敏都是有本事将它们,或者他,无微不至全心全力地照顾周全的。任劳任怨。

  有时候已经到了一种强迫症的程度。不是哪里不好,而是太好了。好得让你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盆需要按时浇水、定期施肥的植物。

  他会用那种温和的、没有商量余地的目光看着你,细密、窒息,又无从挣脱。

  有些病态的事情,只不过冠以爱的名义,之后再不管以任何人的目光看来那都只是爱得太过深沉而已。

  他就坐在阴影里,望着眼前一片熟悉的绿意。指尖烟卷明灭,淡白烟圈缓缓漫开,将视线里的一切都裹上一层朦胧。

  一时间只剩一片空落落的安静。

  所以陆建明昨天才会对白敏那样说,说他是“老毛病又犯了”。

  或许听起来有点难以理解,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在他们那儿就是恋爱脑>恋爱的。恋爱脑这件事本身,比恋爱重要得多。

  *

  饮料事件之后白敏就给家里定了牛奶。

  是鲜奶。会定期送上门的那种,本地巴氏奶品牌,是十分健康,营养,安心的饮品。

  奶站的阿姨上门送奶的时候,热情地给他带来了新品的赠品还有优惠券。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要是有事出门或者旅游的时候,随时说一声,咱们家可以随时帮您暂停配送,什么时候方便了再恢复,都行。”

  白敏正在低头认真看着她送来的宣传单。

  闻言,他点了点头。

  销冠大姨职业素养很好,始终乐呵呵的:“保证每天入口都是新鲜的。您定的多,家里平时几个人喝呀?”

  白敏捂嘴笑道:“家里有个小朋友。”

  销冠阿姨一听,赞同道:“小朋友啊!那定咱们家就对了!咱们这个奶啊,你回去煮开了上面能结一层奶皮,厚得能挑起来!营养价值这块绝对放心!”

  说到白敏心坎上了,他翘着唇角:“嗯,营养、健康是最重要的。”

  他语气笃定而平静。说完一遍,脸上笑意更深了。

  阿姨煽风点火,真情实感:“小朋友嘛,多喝牛奶好哇!”

  “是呢。”他和大姨十分同频,一时间很是有共同话题:“还在长身体呢。”

  “啊哟!那要我说,这牛奶是得定了!”

  聊同频了。销冠大姨眼中精光一闪,立马抓住机遇,当下就趁机给他又推荐了成长套餐。

  见白敏取舍不下,她道:“要么问问孩子本人喜欢啥样的呢!”

  “嗯……”白敏神色思索,朝后探头,往门里张望,嘴里喊着:“小烽?”

  这一单成交得真是爽快。大姨很是喜悦。

  “小烽啊。”

  白敏转身朝里头走去。

  销冠大姨脸上洋溢的笑容还没有下去,端正站在人家门口等待着小朋友出来。下一秒就见白敏从里面牵出来了一头熊。

  ……一个如同一头棕熊一般高大健壮的男子。

  这就是他口中的那位“小朋友。”

  大姨张着嘴反应不过来:“……”

  都销冠了。她的诧异只在眼底闪过一秒,很快神色如常热情亲切地继续帮他们订牛奶了。

  他垂着眼睛,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一根手指慢慢划过那些图片,自己盯着上面的字念给他听:“看看,你喜欢哪一种的?这里有什么,有机的,还有这些什么a2的。……阿姨说都是很好的。”

  温柔又妥帖。

  自从他跟白敏一起生活之后,连穿的袜子都是白敏买的十块一双7a抗菌透气纯棉男袜,全身上下、从里到外已经被白敏一手包圆、妥帖照顾了。

  他的一双手总能平息生活中的波澜,如同日复一日地拂去桌面的灰尘一般。但却从来也不会居功,只是一直到他的好如同空气一般充盈在每一寸缝隙里,无声无息。直到某天忽然发现,却也早已离不开。

  *

  裴闻今天来给他们送鞋。

  最近白敏正想给小烽买一双新的球鞋。

  但是现在的这些鞋子啊,越看越是让人眼花缭乱。白敏晕头转向,不知如何是好。

  小烽自己想买的那几双白敏看了一眼,并没有放在心上。

  什么鞋子一双要一千五百块呀?镶金了吗??

  就在这时裴闻出现了。

  上次他来家里的那趟,白敏就过问了一嘴他的运动鞋。裴闻本身就是个搞运动的,有些相关的事情他自然信手拈来、说得头头是道。

  面对一个一窍不通的白敏他也是难得地很有耐心,一一解答。

  这一次多亏了他的帮忙。白敏还用他的学生折扣帮忙买了,两人又在二手平台上达成了一笔双方都满意的交易。

  这不,这人今天就立刻把鞋送过来了。

  难得他对自己这个前卖家这样有心。

  白敏对于现在这些年轻小孩的懂事程度十分之欣慰满意。

  两人这阵子经常聊天。一来二去,最近他们渐渐变得熟络了起来。

  最近白敏和裴闻的联系越发频繁,陆建烽看在眼里,十分不满,向白敏抗议。

  陆建烽:“哥。我不喜欢你跟他走得太近。”

  “怎么了。”白敏问:“人家挺好的呀。你喝的牛奶还是人家上次给我推荐的呢。不好喝吗?”

  陆建烽只道:“不是这个问题。”

  回到现在。白敏看完鞋盒里的实物后,很是满意:“果然很不错。质量很好,款式也时髦。一会儿就让他上脚试试。”

  被称赞的裴闻笑眯眯的:“是吧?”

  “还是你们这些学生懂得这些,”白敏感慨:“这次真是多亏你了。”

  “哪里哪里。”

  裴闻是个搞运动的,对这些方面自然是比白敏这个门外汉好太多了。对各种品牌的鞋子型号更是不在话下。

  这次买的鞋子就是他推荐给白敏的。

  本着二手平台用户之间相互友好交流的态度,白敏也会礼貌回以一些好价家具分享还有私家低卡运动菜谱给他。

  说话间白敏抬起手,将垂落的一缕头发温柔地掖回耳后。十分的不经意间,他手腕上有一道引人注目的金光安静低调地一闪而过。

  裴闻一挑眉,给出反应:“哇。好漂亮的镯子。”

  “哦……”白敏也是一副刚刚发现自己手腕上还戴着的镯子的表情,又像是在说起一件最不值一提的小事似的,随口介绍道:“你说这个?是新买的镯子。”

  白敏冲他莞尔一笑:“他刚给我买的。”

  新金子就是漂亮。

  还是颜值和亮泽度都最佳的赏味期。挂在他的手腕上,雪白和金色相撞,两两生辉。想不注意到都难了。

  谈论起镯子的专业话题来,白敏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未免有些滔滔不绝:“很久之前我就想试试这种贵妃镯了。既能修饰手型,寓意也很好……”

  裴闻很是捧场:“好看!”

  说罢,白敏那笑意中仿佛含着一点无奈:“哎呀,都说让他别买、别买了。现在金价不便宜呢……”

  “多好的弟弟啊。”裴闻说:“你们感情真好。”

  白敏含笑不语。

  这次是买了两双一模一样的鞋子。

  白敏是这么打算的,到时候一起出门就可以和小烽一起穿同款了。多好看。

  白敏正满意地端详着一大一小两双鞋子。裴闻的推荐没有出错,实物果然好看,又结实。

  看着此时他的模样,一旁裴闻出声:“那个,哥。”

  裴闻语气里带点试探,意有所指地问:“其实有件事我好奇很久了。哥……你上次好像说,那一位是你弟弟?”

  “哎呀,你发现啦?”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后,白敏脸上略显不好意思,犹豫之后便也坦率道:“嗯。我们其实是一对。抱歉啊,不是故意瞒着的。”

  他承认得干脆,反应十分自然,让人不觉有异。

  “这有什么的。” 裴闻立刻笑着接话,语气轻松,“我就说嘛,你们俩站在一起,怎么看都般配得很。”

  一时间,气氛平和又温暖,没有尴尬也没有试探,只剩下心照不宣的温暖与善意。

  白敏脸上笑意融融,眼角眉梢都透着温和。

  裴闻更是,一脸真诚善良的善意。

  ◇ 第48章

  临走之前,裴闻似乎想起来什么:“对了哥,你好像说过你家小烽是干汽修的是吧?”

  白敏点点头:“对的。”

  裴闻表情有些不好意思,道:“有件事。”

  “我在想能不能也让他帮我看一下,我那辆车最近有点小毛病……本来不想麻烦你们的,但又一想有熟人总归放心点,这不是怕在外面被宰吗?”

  白敏深深共情了最后一句。“现在外面的修车店都很黑的。”他说着,朝里头招呼:“小烽——”

  正愁没地方还这个裴闻的人情呢,正好。

  果然大家都在说还是得有一门手艺傍身好。他家小烽就是厉害。

  裴闻还在那边跟白敏客气:“就一辆小破车而已。我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陆建烽从里间懒洋洋地出来。

  他走到门口。一听是要给谁修车,陆建烽瞬间把一万个不情愿全都写上了脸。

  裴闻:“麻烦你们了。”

  白敏:“今天你还给我送鞋过来,应该的。”

  陆建烽:。

  高大的一个身影站在白敏身后,陆建烽倚着门框,撩起眼皮,看向门外站着的那个笑眯眯的家伙,直接道:“他那车我修不了。”

  白敏:“怎么啦?”

  陆建烽无语道:“哥,他那是电动车。”

  真·小破车。他怎么修啊??

  裴闻推让起来:“我说什么来着,果然还是太麻烦你们了……”

  这种你来我往的推拉直接触发了白敏的底层代码。

  肌肉记忆被唤醒,白敏直接跟上了他客气的节奏:“怎么就修不了啦!能修的!能修的!”

  裴闻谦让:“太麻烦了……”

  陆建烽眼神鄙夷:“太麻烦了。”

  白敏一只手伸到后头,拍了拍小烽的屁股。意思是催促他下去。

  “去吧。你下去帮他看一眼就上来!小烽最厉害了~”

  陆建烽不情愿道:“哥!”

  白敏:“怎么啦?”

  哥像这样站在自己肩膀前头、仰着脸看他的模样,竟透着几分依赖。莫名就让人心尖发软。

  陆建烽最终还是叹口气,下楼去了。

  两人一道走的。裴闻一边走一边同他解释着:“这车不知道怎么回事,有时候一开起来后轮会有响声,咔嗒咔嗒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哪一颗螺丝松了。刚刚一路开过来的时候我真怕它散架……”

  一路下楼,楼梯间里全是他一个人的声音,说个不停。

  描述:开车的时候总能听见异响,

  “就这前刹,得捏到底才有反应。”

  此时两人来到车棚,站在裴闻那辆小电驴旁。

  全程都一直默不作声的陆建烽先是看了看,他就地蹲下去,手伸进车轮那儿摸了摸,又站起来。

  依旧惜字如金。

  裴闻:“怎么说?”

  陆建烽:“轴承松了,或者刹车蹭着轮毂。我先看一眼。”

  他走到一旁保安大爷那儿临时借了把螺丝刀。

  回来后蹲在后轮边,先把车撑稳住了,接着开始用借来的螺丝刀松开后轮侧面的固定螺丝,然后轻掰刹车弹片,调整位置。

  “哎呀,谢谢了。”裴闻站在一边光是看着,手上也没事做。但是嘴不闲着,他随意聊着天:“果然还是得专业人士啊。”

  陆建烽头也不抬。没有理他。

  裴闻又道:“你哥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呢。”

  终于,看见他脸色终于稍稍好点了。不然裴闻真的要以为自己刚刚一直实在对着空气说话了。谢天谢地。

  裴闻:“你哥总在我面前夸你。”

  裴闻:“你是不知道。他给你挑鞋的时候,里里外外那叫一个细心。真是羡慕死我了。”

  接下来他又自来熟地在那儿说了些什么。

  陆建烽只是一昧地修车。

  中途时不时用手转一下后轮,听还有没有异响。

  这个裴闻平时就已经够烦的了,今天更是话多得烦人:“哎,你们两个,一开始是谁追的谁啊?”

  哇,这小子刚刚是直接叹了口气吗?

  裴闻:?

  陆建烽忽而停下动作:“你到底有什么事?”

  裴闻:“就,闲聊?”

  莫名的,每次看见他这副笑容满面的样子,就让人心底就止不住窜起一股无名火。

  “也没什么,就是单纯觉得你不像是会主动追人的性格,太让人好奇了所以问一问哈哈。啊,我话很多吧?”

  陆建烽抬眼,语气冷得不带半分温度:“我的意思是,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空气骤然一沉。

  太阳当空,日光很大。照得四下白晃晃的,可他一双眼睛是黑的,黝黑深邃的一双眼睛,反射不出半点光亮。瞳孔深黑仿佛望不见底。目光沉沉地望过来。

  气氛静了一瞬。不管陆建烽态度如何,裴闻愣了一下,但他脸上的笑容始终未变,不受影响。仿佛他本人原本就是如此有亲和力的性格。

  裴闻:“咱们不是朋友吗?”

  裴闻:“能有什么目的?”

  陆建烽从地上起身。

  “哎,别生气啊。是你哥让的你帮我。你不听你哥的话了么?”

  裴闻笑了声,半是打趣半是随意地开口:“我看你哥平时把你看得这么紧,你还有自己的时间吗?”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还是说…… 你其实还挺享受被他看管着的,骨子里就是个离不开人的妈宝男?”

  “才几分钟看不见人,这就离不开了?”

  陆建烽看他一眼。

  “看得见人啊。”陆建烽静静道:“他现在就在楼上看着你。”

  闻言裴闻一怔,下意识抬头望去。

  果然从隔壁楼栋的一扇窗沿边看见了白敏的身影。

  远远地看见了他的人倚靠在窗沿,那张脸上正带着的那种轻软笑意。他朝着这边轻轻挥了挥手。

  站在楼底这儿,仿佛也能感受到他那种温和的目光从高处飘落下来,柔软地、无声地,从头到尾笼罩住了楼底下蚂蚁一般大小的两人。

  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裴闻内心诧异。

  维持着仰头的姿势看了那边几秒,他这才收回视线。似笑非笑地望着眼前的陆建烽,他状似不经意般地道:“你哥他……”

  裴闻笑:“真的很爱你呢。”

  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一种什么样的紧密相连关系呢?……

  陆建烽低头,擦拭刚刚弄脏的手:“算了。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我不感兴趣。”

  陆建烽一副“莫挨老子”的模样,抬眼时,语气比刚刚更冷了几分:“别再白费心机了。”

  裴闻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你这阵子这么殷勤到底有什么目的,”陆建烽道:“你还是趁早死心吧。”

  “就是二手买家和卖家之间的友好交流而已啊。我和你哥现在都还在同一个同城二手群里的。……好吧好吧。我不说了。”

  裴闻:“我真的只是觉得好奇才问问看的。”

  “下次别什么都好奇。”陆建烽:“你知道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这句,他接着修理那辆车,

  看着他修理的后脑勺,裴闻忽然就笑了,轻哂一声,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弧度,像是在看一出只有自己看懂的戏。

  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到底是谁啊。

  怕是另有其人。

  裴闻的目光始终落在他修车的背影上。笑而不语。

  *

  “还没修好?——”

  窗开了条缝,白敏的声音从里面飘下来,不高不低,刚好够楼下那两个人听见:“修好了吗?”

  异响的问题还是没解决完全。

  陆建烽仰起脸,用手背蹭了蹭下巴的汗:“快了——”

  一个在车棚埋头,一个在窗台俯身,隔着几层楼,两人隔空搭着话。

  白敏没缩回去,就那么趴在窗台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喊了一声:“上来喝点水再继续吧!——”

  “知道了——”

  陆建烽应道。

  他瞥了眼裴闻。

  从那辆车旁站起身,陆建烽没好气地对他道:“走吧。”

  “哥让我们上去。”

  一进门,白敏给他们端来两杯水。

  “正好。我刚煮好的水。”

  “你也在。来,喝一杯再走。”

  他一手端正一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裴闻接过来,杯中的水是淡淡的琥珀色,一股温吞的药草味。

  裴闻好奇:“这是什么?”

  “黄芪水。”白敏解释道:“春夏养阳,伏天喝上一杯这个最最好了。夏天炎热容易耗气伤津,阴虚火旺,你们年轻人更要多喝点这个,补气的。”

  裴闻喝了一口。还有些烫,入口温润,微甘。不难喝。

  白敏眼中含着一点淡淡的笑意,说话时,声音中会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耐心与体贴:“喝上几天你就知道,比那些冰饮料舒服多了。”

  这样老气横秋的话,搭配上他不紧不慢,款款温柔的说话腔调。循循善诱,让人一点也感觉不到被拘束的烦躁,反而如沐春风一般,听得人心中熨帖。不觉便想要听他的话。

  试问谁不想要一个能在生活中这样无时无刻不处处关心,照顾你,管着你,守护着你,一切都是为你好的人呢?

  他决定你的饮食,规划作息,掌控你的行踪,查看你的社交,入侵你的生活,用温柔编织成一张紧密守护的网。

  裴闻挑了挑眉。

  他问:“一听就很专业啊。哥你平时对这些还有研究?”

  白敏笑,有些不好意思:“研究什么研究呀……”

  白敏又保守谦逊地道:“不能说研究吧,平时也会看看些《黄帝内经》什么的,也会注意健康养生这些而已。”

  裴闻了然。

  还是个中医小能手。

  白敏笑眯眯的:“快喝吧。”

  裴闻应好:“还有点烫呢,我慢慢喝。”

  杯口冒着白气,摸着还烫手,没法立刻入口。

  里头加了姜片和红糖,辛辣的姜味一涌上来,在这样闷热的天里,只是看着也让人有些望而生畏。

  白敏却强调:“就要这样,趁热一口喝下去才好呢。”

  这真没法一口喝下。

  白敏扭头:“来,小烽。这杯是你的。”

  说着就将手上的另一杯递过去。

  白敏对他说:“喝吧。”

  陆建烽端着那杯难以下咽的热饮,在他吩咐过后,眉头也不皱一下地仰头一口口喝了下去。全程不带有半分犹豫或抗拒,像只是十分平常的一件事似的。

  “这样才对。”白敏说。

  这是一句平平无奇的赞同。

  明明是四个字但听起来像是三个字。乖孩子。好狗狗什么的。

  跟着,他凑上前,双手指尖便轻轻贴上陆建烽的脸侧——因为身高的差距而抬高了手臂,两人却丝毫没有觉得这个动作哪里别扭——一个捧着脸的动作。白敏仰头看他,中间无需言语,两人十分自然心照不宣地接了一个吻。嘴唇就这么贴到了一处。

  一个捧脸吻。

  那一秒,离得近的裴闻耳边还捕捉到了那一点差点被忽略过去的、短暂粘稠的水声。

  尽管那是十分自然而然的一吻,持续还不到一秒就被分开。还是让人敏锐察觉到两人其中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白敏:“再喝一杯吧~”

  他端来一杯新的黄芪水。

  这时裴闻正好也侧身去够桌上的纸巾。

  他胳膊一带,正好不小心撞在白敏手肘上,杯身猛地一斜,滚烫的热水便朝着白敏手背倾倒过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猝不及防之间。

  裴闻:“我去!”

  热水往白敏虎口处荡过去时,几乎是同一瞬,另一只手在杯底托了一下。连带着将他的手与杯子一同拢在掌心,护得严严实实。在那个什么都反应不及的瞬间,那姿势近乎献身一般,用一只手替另一只手挡住了滚烫的水。

  哗啦一声。

  大半杯水砸在地上,声音又脆又闷。白敏的手被人握着,杯底贴着掌心,热意隔着杯壁传过来,却是温的。白敏的手被护得稳稳当当,丝毫没有被滚烫的水溅到半分。而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直接湿了一大片,烫得发红。水珠正顺着指缝往下滴,

  白敏:“哎呀!”

  “抱歉!没事吧!”一旁裴闻连忙问。

  一时间兵荒马乱。

  陆建烽被白敏抓到水龙头那儿拿手冲冷水。

  白敏转身回来很快将一地狼藉收拾好了。

  裴闻关心问:“他怎么样?”

  白敏松一口气:“还好还好,泼到水的地方红了一点。”

  陆建烽皮糙肉厚,没有烫伤。只是这次的水有点烫,手还是红了。

  等等,为什么要说这一次?

  裴闻看看白敏,又看看手被烫红的陆建烽。

  这一幕有种十分似曾相识的感觉啊

  冲过冷水之后,手上的红色褪下去几分。

  “疼吗?”白敏不住地问他。

  陆建烽:“没事了。”

  “本来就不疼。”陆建烽安慰他道。

  *

  陆建烽的手最后还是有一点泛红。尽管他本人说没有感觉,白敏派他到楼下药店买点烫伤药回来。

  剩下两个人在楼上坐着。喝水,聊天。

  裴闻看看脚下光可鉴人的地板,再看看这个一尘不染的客厅。他感慨道:“真是让人羡慕啊。小烽他有一个你这样关心他的男朋友。”

  白敏:“过奖了。只是习惯了而已。”

  裴闻却认真起来:“我说真的,没跟你客气。哥,你是不知道,现在像你这么会做家务、又勤快又靠谱的人有多少见,现在年轻人找对象都盼着能遇到你这样的,我是真心羡慕啊。”

  白敏捂嘴笑道:“快别哄我了。你喜欢的话,以后有空常来做客。我给你做好吃的~”

  裴闻好奇问他:“哥,你怎么这么会照顾人啊?”

  白敏回答:“可能是因为我是家里的大哥?从小照顾弟妹,不知不觉都养成习惯了。”

  裴闻:“你这么细心的人,也偶尔会有粗心的时候啊。就是端水的时候有点容易摔倒啊。”

  裴闻:“我记得上次也是差点烫伤了吧。”

  白敏不明所以。

  裴闻:“真是万幸。要是真的受伤可就不好了。”

  裴闻:“毕竟不会每次运气都这么好的,对吧?”

  裴闻:“你上次用的还是温水试探他。这次就用上热水了。下一次是开水吗?”

  白敏一愣,好像没听见他刚刚说了什么:“……什么?”

  裴闻只是笑着,静静喝着那杯白敏给他端来的黄芪水。

  有一种人,他们会通过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制造压力,以此测试对方是否顺从、拯救或者向自己证明忠诚。

  他们极度敏感,极度脆弱,想要的是一种绝对的独占,不能容许对方在自己身上的片刻分心。

  这是一种极度不正常的依恋状态。他们是真的想看到对方为自己痛苦。似乎只有痛才能证明“真”,才能证明“爱”。这不是依恋,从对方身上获取情绪价值,把对方绑成唯一的血包,这才是他们的目的。

  白敏的这种忠诚度测试在很早之前就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早在第一杯水就初见端倪,裴闻在触摸到他端给自己的杯子时指尖却只摸到一片温凉。想象中的烫意并不存在。

  当时他端给裴闻的是一杯温水。明明当时白敏表现得分明让在场所有人都相信那是一杯开水了。

  要么是真的不小心,要么是这个人在若无其事地,用最温柔细腻的方式,把每一次的忠诚测试融入普通平静的在日常生活中,最终习惯成自然。换取他想看见的东西,那就是对方的紧张、慌乱与寸步不离。

  在那个最兵荒马乱,措手不及的瞬间,背后藏着一双静静审视的眼睛,看着你,他要看见你的第一反应在只有当对方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看你会不会慌,有多慌,有多怕,会不会怕。那杯温水是不是真烫不重要,重要的是另一个人会不会冲过来。

  刚好这个人又如此擅长伪装。

  但裴闻还是有点哭笑不得:“哥,一次就算了,怎么一样的招数还用两次啊。”

  他看着白敏,眼神逐渐加深:“会不会有点太容易被看出来了。让我想想,该不会你这段时间其实也在利用我,让他吃醋生气吧?”

  白敏卡住一下,下一秒,他若无其事地道:“你在说些什么呀。”

  裴闻的惊讶其实不似作伪:“才短短几天而已。温水已经变成开水了,这是我真的没想到的。是他做了什么事情吗?”

  裴闻:“还是你这个人的占有欲本来就这么可怕?”

  裴闻用手支在桌子上托着脸,整个人都靠近了一些。此时他脸上的神情堪称柔和,看着白敏,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像是一面镜子,亮得过分,什么都能照进去。直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你是有骑士病吗,哥?”

  “——不对。这种程度的话应该已经不能算是骑士病,你已经有点心理变太了吧?”

  白骑士,听起来是否干净又耀眼,很童话的一个词对吧?但其实它的本质并不是守护或拯救,而是对另一个人真正的掠夺和摧毁。

  它像是一个幻梦一般。他从始至终只是在扮演一个“救赎者”和“救世主”而已。他不拯救也不保护任何人,而是利用和索取。他所有的温柔姿态、所有的悲悯模样,都只是一层伪装。

  在那道看似圣洁的暖光背后藏着的,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白骑士的目的不是救你,而是将你推下去。

  贪恋其温暖的人无异于是在饮鸩止渴。

  “但其实白骑士并不是拯救,而是依附,寄生和索取的那个角色。”

  “——以上这些,我猜他其实毫不知情。你也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他。对吗?”

  裴闻:“一个偏执的人,会因为自己的欲望而做出些什么事情呢?或者已经做出了呢?就比如说,这段关系最初一开始就不存在,为了更好地控制他而跟他交往?——啊,只是开个玩笑。哈哈哈。”

  白敏还在看着他,那双眼底里的笑意仿佛还一如既往般,分毫未减,静静流淌着。

  白敏的表情阴沉下来。

  白敏:“我怎么都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呀。我不懂这些的。”

  白敏微微抬着下颌,问他:“你说的这些,都是在哪本书上读到的吗?还是什么电视剧?总不能是——你自己凭空编造出来的吧?”

  裴闻看着他的眼睛,回答:“当然——是我猜的了。”

  “我是在担心啊。”裴闻叹了口气,像真的在替他着想,“如果一切是真的,这对他来说公平吗?而如果这段关系是这样开始的,你这样拖下去他只会伤得更深。不如……我帮你说?”

  白敏猛地抬头。

  裴闻摆摆手,语气真诚:“你放心,我不会提那些不该提的。只是提醒他而已。他那么爱你,肯定不会记恨于你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善意的提醒。”

  “当然,也就那么一说。他那么喜欢哥你,当然不会选择相信我的。也自然不会因为这一个小提醒就影响你们两个之间的关系的。毕竟你们感情这么好,是我最羡慕的一对了。”

  “……”

  漫长的沉默。

  ◇ 第49章 (二更)

  白敏终于开口的时候,声音又干又涩:“不……”

  他摇头。幅度很小,频率却很快,像一台卡住的机器。他只是否认:“不……我没有骗他。”

  小烽不会相信这个人的。

  白敏知道他不会相信。

  可白敏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收紧了。

  一丝裂缝的出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将会接连不断地延伸生出更多更细微的裂缝。

  怀疑一旦产生,接下来白敏就会控制不住产生更多连续不断的怀疑。

  而他现在最不能容许的就是出现在他的秩序之外的那一丝失控。

  他要的是完完整整、从身到心的掌握。

  控制欲越强,完美主义便越偏执。

  陆建烽现在已经完全不吃外面的东西了。连水也不喝了。在日复一日的日常生活中,白敏不停地用温柔和爱心最终编织成为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他的人紧密地网住在中央的位置。不容许偏离半分。

  不得不承认。白敏现在已经不能失去他了。

  裴闻:“哥。你的小烽,连我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他是那么信赖你,依赖你。他要是知道真相的话,会有什么反应呢?”

  裴闻可惜道:“一定会受伤的吧。”

  “会不会从此对你们的感情产生一丝怀疑呢?会不会从此埋下一根刺在心里,之后你们两人不管做什么,都无法绕开这件事。”

  “你也不想让你们的感情产生动摇吧?”

  白敏话音微颤,眼底却淬着一丝狠劲:“要是你敢去跟他说什么,你敢……”

  裴闻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一件突然变得有意思的东西。

  裴闻:“我能说什么?只是善意的提醒。”

  裴闻并不吃他这套。

  白敏哑着声音,继续缓缓开口:“你要是敢去对他说什么的话,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裴闻失笑:“哥。别这样。我都害怕了。”

  白敏狠狠地瞪着这个人。

  不。他绝对不能让这个人在小烽面前说什么。

  那样事情会变得不受他控制。

  这一次白敏沉默许久。

  白敏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分量:“你要是敢……”

  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话音刚落,他的眼眶就红了。

  眼泪就掉了下来。

  分明不想这样的,眼泪却先一步背叛了。他别过脸去,没有声音,连短促的鼻息都压得极轻,只有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在脸颊上拖出湿漉漉的痕迹。潸然泪下的模样,几分脆弱,几分凄然和无措。他的身影看起来那么单薄。

  “你知道的,我也不想这样。”裴闻盯着看他落泪的模样,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

  眼前的白敏让他心头慨然。

  在这之前,他不止一次在白敏身上嗅到了一丝相同的味道。一种同类的气息。

  一个家庭煮夫和一个小孩的过家家游戏,他们两个人不知道他们玩的东西在旁人看来是多么……可爱。

  甚至连一样的招数都要连续用两次。唉。

  好了,幼稚的游戏就先玩到这里吧。

  接下来该到了自己出场的时候了。

  裴闻吸一口气,从很早之前就想要这么做了。对白敏。

  白敏喃喃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白敏问他:“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他直视着裴闻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光:“你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裴闻盯着他的脸看,眸光晦暗不明,开口道:“哥,你知道吗?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两个人在一起。到底是真的合适,还是只是不肯承认不合适?”

  白敏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看。

  裴闻忽而在坐着的他面前蹲下身。他自下而上地看着白敏,缓缓开口:“哥,你知道吗。其实训人和训狗其实本质上是一样的,无非只要手上拿着两样东西,糖和鞭子。任凭是谁最后都是会乖乖听话的。”

  ——就像是,他现在正做的这样。

  裴闻顿了顿,伸手想替他拭去下巴上悬着的一滴泪水。那一秒白敏别过脸去,躲开了他的手。

  收回了悬在半空的那只手,裴闻神色如常地接着道:“任凭是谁都会乖乖听话的。绝对,无一例外。”

  白敏摇摇头:“我听不懂。”

  裴闻一合掌:“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该结束了。”

  “我还是觉得,人不能太固步自封了。还有很多很美妙的玩法,更好玩的东西,如果你愿意,到时候我会一一教你的。”裴闻道:“你问我有什么目的。不,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是单纯想要教你而已。”

  裴闻喟叹:“你真的,很有能被好好教育的潜质……”

  就连现在这幅样子也是。

  啊……光是这样随便一想象,他就已经手痒难耐、蠢蠢欲动了。

  白敏表情一片空白:“……可是我初中都没有念完。”

  义务教务都不懂,他更是不懂什么再教育了。

  裴闻笑了。

  好吧。就连这种可爱的地方也很值得好好教育一下呢。

  裴闻没有再多说什么,贴心地适时给白敏留下思考的空白时间,让他好好考虑一下现在的处境。

  两人一坐一站,房间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直到一直垂着头的白敏忽然动了。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朝洗手间走去。

  水龙头哗哗地淌着水,响了好一阵。再出来时,他脸颊沾着湿意,显然是刚用冷水洗了脸。泪痕被冲得干干净净,连眼尾那点泛红也一并压了下去,他在刻意抹掉方才所有失态的痕迹,试图回到十几分钟前那副平静如常的样子。

  裴闻只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算算时间,陆建烽也差不多买完药,该到家了。

  他看了眼时间,漫不经心道:“小烽就快回来了吧。”

  白敏长睫垂着,遮住了眼底的那点情绪。

  外面的楼道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往上去了。

  脚步声不是朝着这扇门来的。楼上有人回家,脚步声从门口经过,沿着楼梯往上,一层,两层,渐渐远了。

  第三者制造的声响给这一刻的氛围增添几分紧绷。

  裴闻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带上诱导,仿佛这一刻他们两人谈论的那个人现在果真就站在这扇门的外面,陆建烽他同样在场,正在将两人此时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一样。

  “要是他知道,你其实一点也不喜欢他,跟他在一起只是为了自己的自私——”

  “你们的关系一开始就只是个骗局。”

  “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白敏狠狠瞪着他,脸上刚擦干的水汽还未散尽,眼底燃起怒意,脸色十分难看。

  裴闻不为所动地接着说了下去:

  “其实你最近利用我也是,只是为了看他着急的样子吧。”

  “承认吧。哥。你根本就一点也不喜欢他。”

  适时分开一点距离。白敏回过神来,很快地别过脸,努力调整自己脸上的表情。

  “毕竟……”裴闻眼底笑意加深:“你也不想让你的小烽知道这件事吧。哥。”

  这句台词说出来还真好玩。他饶有兴味地心想道。

  白敏什么也没有说。

  白敏还是比他想象中要无趣一些。裴闻心想。

  只是哭了而已。果然,一旦没了他的狗。他就不再是他了,也不算是什么了。

  直到门外骤然响起钥匙插进锁孔、叮咣转动的声响。这次陆建烽是真的回来了。

  门内的两个人都听到了这阵开门声。这阵动静硬生生打破了屋内发闷的沉默。

  裴闻却在这时微微一顿。刚刚……在开锁声之前,门外有传来任何一声走近的脚步声响动吗?

  或许是他刚才太过专注,一时忽略了也说不定。

  也对。怎么可能光有开门声,却没有脚步声呢。

  “买回来了?”白敏道。

  陆建烽低头换鞋,回道:“嗯,买回来了。”

  “好。”白敏说:“给我吧,我来给你上药。”

  陆建烽直起身,先径直落向在场的第三个人,眼底不带半分温度。

  陆建烽直接道:“他怎么还在这儿?”

  白敏:“他?”他斜斜看了一眼还站在那里的人,开口赶客:“他就快走了。”

  裴闻这个时候倒也配合,顺着白敏的话:“对。”

  “那我今天就先走了。”

  陆建烽提着药店的塑料袋子进了门。裴闻在玄关换好了鞋,最后深深看了白敏一眼。

  “再见。”他说。

  白敏在里头。他垂着脑袋,没有回应,也没有看他。

  站在他面前的陆建烽居高临下地审视了他几秒。然后砰一声,直接当着裴闻的面毫不留情地大力甩上了房门。

  *

  那天过后,接连几天,白敏也一直都没有再联系过他。

  裴闻却格外有耐心,好饭不怕晚,猎物也一样,总得等自己主动踏入陷阱。

  直到这天沉默了很久的白敏终于主动找上了他。裴闻到他家里,被邀请到他家里吃今天的晚饭。

  应该说真不愧是白敏么。

  连约人出来的场合都是家常便饭的场合。很温馨,他也喜欢。

  虽然他说好饭不怕等的意思可不是这个……算了。裴闻十分有耐心。

  话虽这么说,但他猜测白敏应该还会想要做最后的挣扎。

  而裴闻作为最近和白敏关系还不错的二手买家朋友,到人家家里做一次客也没什么不对的。说得过去。

  裴闻今天准时赴约了。他到的时候,饭菜有些已经端上桌了。

  说实话,这还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看见现实中的饭桌会发出一片金灿灿亮闪闪的光芒。

  如假包换。第一眼扫过去还差点被刺得睁不开眼。毫不夸张地说,当时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

  虽然早就知道白敏厨艺很不错,但这种程度还是震惊到他了。

  陆建烽这会儿还没有下班回来。

  白敏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头发随意扎着,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在招待客人的家庭主夫。

  几天过去。白敏今天看起来已经没有了那天情绪起伏的模样。

  他看起来和平常无异。

  还招呼了裴闻几句。

  白敏:“抱歉。今天没怎么准备。”

  白敏:“将就吃两口,不是什么好菜。”

  这还叫做不是什么好菜?裴闻心里默默咋舌。

  简直让人好奇。真想急头白脸地见识一回白敏口中真正够格的一桌“好菜”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会是个什么规格的国宴。

  裴闻看了看他,再看看那张灿烂夺目煜煜生辉快要成仙的餐桌。

  注意到了桌子中间摆着一个有些突兀的像是坛子一样黑漆漆的的大家伙,裴闻问:“这个是什么?”

  白敏瞥一眼,语调平平地说出三个字:

  “佛跳墙。”

  裴闻:?

  牛批。

  他一时无话可说。

  不止。看这个坛口饱经风霜的一片专业荷叶,以及坛身上用来加热的粗盐的痕迹,这不是虚有其表只是一个名头唬人的现代改良版佛跳墙,是货真价实、汇聚山海珍味的正统佛跳墙。

  这就是白敏的“将就吃两口”。

  怎么还有点可爱?裴闻不觉失笑。

  陆建烽下班回来,看见他后直接把厌恶挂在了脸上了。但许是白敏之前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他最后还是按捺下来和裴闻在同一张桌子上坐下来了。

  “先吃饭吧。”白敏说:“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倒是很有白敏的风格。

  三个人一起动的筷。

  饭菜可口,碗筷轻碰,偶尔有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聊。一切如常。

  裴闻就说。这样一个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只会惦记着一日三餐的家庭主夫,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但这一顿饭吃得还是有些心不在焉。裴闻看着对面白敏和陆建烽两人相处如常,还是很亲密,仿佛无事发生过一般。他便确定白敏还没有对他说过这件事了。

  更是让他有些好奇白敏今天想对他说什么了。

  但看着两个人这副模样,眼下这个情况却是让裴闻有些意动心痒。

  白敏正如常地吃着饭时,下一秒就感觉到桌下的脚尖被什么东西碰了一碰。

  先是试探性地轻轻蹭过,像是不小心,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白敏筷子一顿。他没有抬头,脚尖不动声色地往回收了收,避开那只脚。

  可那只脚又跟了过来,这次动作更慢,沿着他的鞋边缓缓擦过去。就在即将要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时——在饭桌之上白敏抬起头,招呼唯一的一个客人道:“饭菜还合口味吗?”

  “太棒了。”裴闻不吝夸赞,笑着看他。

  白敏说:“喜欢就好,多吃点。”

  裴闻:“好的。”

  “我今天可没少吃。”裴闻说:“哥,你做的菜真是绝了。我今天吃得可比平时多多了。”

  白敏也低头吃菜,说:“吃饭吧。”

  裴闻收回视线。

  餐桌上,筷子重新动起来。

  越吃越察觉到不对劲。

  先是舌头有点麻痹。接着,他就感到腹部隐隐作痛。

  在反应过来之前,紧跟着一股恶心直冲喉咙,同时头晕目眩,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四肢开始发软,裴闻感觉到有一种说不出的不适感迅速漫了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收紧。

  到底是——

  他放下筷子,手指下意识扣住桌沿。

  心跳声在耳膜里撞。咚。咚。咚。

  裴闻猛地抬头。

  白敏坐在对面,神色还和几分钟前一样。筷子搁在碗边,手交叠放在桌上,脊背挺直。只是这一次,他正看着他。

  “你!……”裴闻又惊又怒。

  “怎么了?”白敏关心询问道。

  “你不舒服吗?”

  裴闻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怎么会这样呢?”白敏也困惑,下一秒,温柔的语气忽而恍然大悟道:“啊。会不会是这个?”

  裴闻定睛一看。

  一盘豆角。

  唯一剩下的那一种可能在他脑袋里响雷般炸开。

  豆角,没有做熟。

  没有任何一个词,能形容他此刻震惊、愕然、愤怒搅成一团的复杂心绪。

  他心里翻江倒海,当然,胃里也是。不知是食物中毒导致的晕眩,他半晌也说不出话。

  让此时的裴闻震怒的,更还有是这一刻就坐在桌子对面的陆建烽。他脸上全程无动于衷、恍若未闻的表情。

  还在接着夹菜、吃菜。

  陆建烽看他一眼。

  没经历过上一个“是给你下药了不过下的是山药”时期的人,是这样少见多怪、大惊小怪的。

  这才哪到哪。

  还是太单纯太愚蠢了。多经历经历就好了。

  陆建烽身上沉淀着一种见识过大风大浪之后见怪不怪,沉稳平静的气质。

  裴闻还在震惊。

  但他到现在还死活都想不通、绝对无法理解的一点是,刚刚吃的时候完全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这东西一入口吃起来和平常无异,口感、味道都完全没有区别,甚至这道菜还十分色香味俱全,丝毫让人起不了疑心。这到底是为什么?……

  这根本太反常理了。已经违背基本物理规律了吧??

  这他妈怎么可能?

  这是现实世界中可能做到的吗?这厨艺已经是bug级别的了吧,做到这种程度这跟制造出无嗅无色无味的毒药有什么区别??

  “怎么办?”白敏关切地问:“很不舒服吗?哎呀,都怪我,我真的是太不小心了。”

  裴闻此时的状态就像临终前在床上瞪着眼睛的皇帝一样,只能徒劳地目眦欲裂。

  恨不能亲口骂一句装货!他就不相信了,一个手下能做出佛跳墙的人,会分辨不出豆角到底熟还是没熟吗??

  白敏的脸上还挂着一丝那种得体、恬静的微笑,那双眼睛静静地盯着口吐白沫的人看,里头同样静静地流出那种仿佛笑意一般的东西来。

  裴闻呼哧喘气,用尽全力问:“你到底、怎么做到……”

  “哈哈哈。”白敏笑道:“这可是秘诀。”

  “你根本不是普通的全职煮夫,这到底……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在说什么啊。我一直就是一个全职主夫而已啊。”

  白敏一扬眉,语气中几分轻蔑:“算了。跟你们不会下厨的人说不清楚。”

  ◇ 第50章

  “今天的豆角真的很新鲜。”

  碗筷七歪八斜地翻倒,食物狼藉地洒在桌沿,在另一个人不正常的急促呼吸声中,白敏语气很是日常地感慨了这样一句。

  像收拾一个打翻的碗。

  白敏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对面椅子上那具止不住抽搐的身体身边。全程动作很慢,不急不躁。

  他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语气也是温柔关切的:“没事吧?”

  裴闻嘴里挣扎着发出最后的三个音节:“救、护车……”

  白敏脸色担忧,像真的十分担心似的。与之相对的是他手上那妥帖细心的动作,他扶好了打翻的碗,擦拭了裴闻沾了污秽的衣领。

  “别急,慢慢说。”

  裴闻喘息急促,表情惶恐:“救、救……”

  白敏手上的动作半点不慌,反倒细致又妥帖,慢条斯理擦完了污渍,又把那块布翻了个面,叠了一下,翻过布面又去擦那一块弄脏的桌面。细致得几乎称得上温柔。实则分毫没有施救的意思。

  那一刻裴闻呼吸急促、腹中绞痛如绞,眼前阵阵发黑,亲身感受到死亡距离自己只有一线之隔。

  裴闻甚至感觉自己此时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只凭着最后一点求生欲挤出气音:“救护……”

  在剧痛的绞杀下,最后的那点体面也已经荡然无存了。这个人此时脑门、掌心全是汗,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般发抖。

  站在椅子边的那个人却依然一脸无动于衷的表情。

  白敏:“你这样会吵到邻居的。”

  白敏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他不断挣扎的肩上。看似安抚,那点力道却沉得让如今的他动弹不得,连抬手求救的力气都被彻底压了下去。

  裴闻的呼吸更乱,眼前阵阵发黑,恐惧漫上头顶,求生本能让他猛地想往门口方向倾 ——

  白敏的手却顺势一扣,把他的肩按回椅背上,像把一样物品归位放好了。

  依旧是那张温和可亲的面容。

  可放在此刻的情境里、放在自己身上,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违和。

  白敏凝望着眼前这个尚且虚弱的病人,眼神里没有半分关切,也没有寻常的情绪起伏,那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目光。

  裴闻只觉一股寒意超越了身体上的痛感,顺着他的脊背往上爬。

  *

  裴闻上门做客的那个时间,陆建烽正好替白敏出门跑腿去了。

  但白敏做菜的时候,陆建烽的人当时是就待在一旁的餐桌边上的。

  当时白敏正在跟陆建烽解释今天为什么突然邀请裴闻来他们家吃晚餐的原因。

  ——“我不喜欢那个人。”

  白敏对他如此说道。

  站在料理台边上一心一意地处理着那些食材。水流声音哗哗。他侧脸线条清隽干净,垂下的眼睫柔和。随着干脆利索、手起刀落的动作,手下按着的豆角被整齐切割成段,发出一种清脆的“唰、唰”声响。

  “他这次真的惹到我了。”

  “我很生气。小烽。”

  此时的陆建烽整个人倒坐在椅子上,高大身材微微蜷着,双臂交叠,下巴搁在上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厨房里忙碌的人。

  有一绺柔软的碎发——轻轻垂落下来了——随着白敏切菜的动作而富有节奏地晃动着。

  陆建烽就盯着那一缕头发,看得有些出神。

  最终端出来了两盘漂亮诱人的干煸豆角,分别放在餐桌的两端。放在一众琳琅满目丰盛至极的菜肴中间,像其中再正经再寻常不过的一道菜。

  两盘豆角看起来完全就是一锅出来的。碧绿的颜色挂上油亮的酱汁,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看着叫人垂涎欲滴。

  丝毫也起不了一丝疑心。

  一双黝黑的单眼皮眼睛安安静静地睁着,望着厨房的方向,眼底没什么波澜,看不出在想什么。像是一潭看不出深浅的水。

  陆建烽今天安静地在那看了许久。

  灶上还坐着汤,小火咕嘟咕嘟地响着。

  白敏忙完得空,转头过来看他:“今天这么安静。”

  他好奇地望着陆建烽。

  陆建烽顿了顿,说:“哥。”

  “嗯。”

  “哥。”

  “什么?”

  白敏在那一秒真感觉他当时好像真的有什么话要说出口。最后陆建烽只是道:“……哥。”

  白敏回头看灶上的火,一面笑道:“又撒娇。”

  白敏走了过来,一边询问他道:“嗯?撒什么娇?”

  在陆建烽的视野里,他拿围裙下摆擦了擦手,娴熟将上头的一点湿意蹭去。十根葱白的手指干干净净,清清凉凉的,放在陆建烽的脑袋上。摸来摸去。揉来揉去。

  “……”

  随着他的动作,陆建烽闭上了眼。

  白敏的视线自上而下地落在他脸上,静静地审视了他的表情片刻,像是在确认。

  “哥。”一颗脑袋不自觉地一直往他那边顶去,像是动物一样的。他嘴里说:“哥……哥……”

  白敏失笑:“好啦好啦。”

  最后又摸了他几把才回去做饭的。

  *

  时间回到现在。

  “哎呀……”白敏说话的语气里带上烦恼无奈的嗔怪:“都说了你这样会吵到邻居的。”

  裴闻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他还在挣扎着动作。椅子腿刮过地板,刺啦一声。

  “我说了——”

  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稳。

  但很快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

  下一秒,白敏的声音陡然升高,像一根绷紧的线突然断裂:“闭嘴!”

  带着从未有过的厉色。

  在场两人均是一惊。

  空气凝固了。这还是白敏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骂人。

  那个从来连重话都没说过、说话永远温声细语、音量连一次都没有高过的人,骤然爆发的那一刻,让所有人都忘了反应。

  被他这声不轻的呵斥惊住,裴闻的瞳孔收缩,呼吸卡在喉咙里,像被这句话堵住出口。他像是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白敏这个人。

  裴闻想再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呛咳。

  一双浅棕温和的眼睛,正安静地,细细端详着裴闻此时的表情。

  白敏很是有些意外。

  白敏:“一个食物中毒,这就把你吓破胆了吗?”

  白敏微微后撤,诧异感慨道:“怎么怕死成这样啊?……”

  他眼里的那种东西,读作惊讶,写作鄙夷。一种轻淡的、温和的鄙夷。看着没什么分量,割在脸上才知道是刃。

  白敏抬起头,遗憾地叹一口气:“你们现在这些小孩子啊……”

  语气中颇有一种“一代不如一代”的感慨。

  白敏俯身下来,离得裴闻更近了。白敏道:“现在真是条件好了。我们以前哪有什么食物中毒啊,哪个人不是这么过来的?”

  他们老辈子以前到底都住在哪里,恶人谷吗??

  裴闻又惊又怒,满心都是难以置信。

  他从前真是看错了白敏。哪有一个正常人,看着自己这副痛苦的模样,还能如此云淡风轻。气定神闲的。

  温柔到近乎冷漠。

  但裴闻现在真的没心思听他这些喋喋不休的老辈子经验之谈了。

  同时裴闻意识到了一件事。

  藏在那副温顺皮囊之下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真正的魔鬼。

  白敏这人心性之狠,远非他以为的那般温和。这人也远比自己想象中更难招惹。裴闻有一种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的感觉。

  因为腹中的剧痛和恶心冷汗涔涔,脸色苍白。白敏轻软的话语落在耳边,只让那股反胃的感觉愈发强烈翻涌了。他视线模糊。

  “说什么同一类人?” 白敏话中带着一种老辈子的轻蔑味道,问他:“你都这样了,还想教育谁啊?能教育谁啊?”

  裴闻觉得自己再拖下去好像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他现在需要的是救护车。

  因为看白敏这副样子,他相信这个人是真的能做出让自己在这儿等死的事情的。

  “你这样做……”他盯着白敏看,咬牙道:“就不怕,我把事情全都抖出来吗?”

  裴闻看了一旁的陆建烽一眼。

  “哦?你有什么事情?”白敏眸光微深,问道:“抖抖看。我也想听呢。”

  裴闻呼吸一滞,终于看清楚了今天白敏就是要拿救护车威胁他。

  一句话,彻底掐断了所有商量的余地。

  裴闻猛地转向陆建烽,声音破音似的炸开,带着鱼死网破的狠劲:“喂!陆建烽!你还不知道吧!这个人他骗了你!从头到尾!

  裴闻猛地睁大眼睛,将对面那人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陆建烽听见这话,眉峰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可他脸上流露出来的反应却并非疑惑、追问,或者半分怒意,只一片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莫名其妙。

  然后一片安静之中,陆建烽开口了。

  “我知道。”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懒洋洋的。

  裴闻僵在原地。他张着嘴,看看白敏,又看看他,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一旁的白敏始终安静站着,脸上挂着一层浅淡不变的笑意,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陆建烽:“哥早就跟我说过了。”

  裴闻亲耳听着他说出来这一句。

  陆建烽已经显出几分不耐:“我又不在乎这些。”

  人怒到极点反而想笑了。

  不敢相信自己刚刚都听了些什么,裴闻声音都发颤:“哈,你他妈是也有病吗?你听懂我说的没有?他根本就一点也不喜欢你!你只是他的一个工具!”

  陆建烽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刺人:“就这?”

  “还以为有什么事。你想说的就这?”陆建烽问他:“你无不无聊?”

  裴闻整个人都僵住,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诡异又默契的人,只觉得荒谬又讽刺。先前的恐惧与愤怒瞬间被一种荒诞的无力感冲垮,他努力了半天,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又看向白敏。

  那张脸上的笑意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仿佛早已了然。

  他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站在他身边的白敏此时这副神态,总有一种悲天悯人之姿。

  白敏轻声开口,语气轻软得像在安抚,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惋惜:“我觉得你…… 好可怜啊。”

  白敏轻薄地丢下最后一句:“真是可怜。”

  随后裴闻的意识彻底模糊了。

  *

  夜晚的小区里,救护车来拉走了人。

  随着短促的鸣笛声渐行渐远在夜空中渐渐淡去,楼下那抹红蓝相间的急救灯光匆匆晃了一下便消失在了远处。夜色回落,这片小区重新恢复了日常的安宁平静。

  跟到楼下的送完人的陆建烽重新返回了楼上。

  一进门,看到白敏在桌边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上的晚餐残局,归置碗筷,擦拭桌面。

  碗碟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灯光落在他的侧影上,一切都显得平静又日常。

  “哥。”

  白敏抬头:“送完人了?”

  “嗯。”

  “那就好。”

  白敏没读过什么书,在有些事情上确实一窍不通。但他处过一个律师。

  食物中毒嘛。很遗憾,但是发生这种事情谁也不想的。再说了,这本来就是件再常见不过的事。谁还没闹过几次肚子?

  当然,该承担的责任他也不会推脱。

  虽说如果真要论起来他的能担的责任也有限得很。但这不是他逃脱责任的理由。

  毕竟大家都是朋友,别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白敏有条不紊地清理着餐桌。

  剩菜倒掉,碗碟摞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地一声响了。厨房里的灯亮着,暖黄暖黄的。

  “小烽。今天他说的事情,你不会放在心上吧?”

  陆建烽看着他。

  “怎么会呢。”他道:“只不过是因为一双鞋的事儿。”

  白敏声音幽幽,像叹出来的一样:“对啊。”

  他轻轻地,赞同地重复道:“只不过是,一双鞋。”

  陆建烽安静地盯着此时的白敏看。

  在今天之前白敏已经提前跟他说了所有的事情。

  据哥所坦白的,事情的起因只是因为白敏上次拜托裴闻买的鞋子并不是他先前跟自己所说好的那双高配版,而是低配版本。裴闻所说的“把事情抖出来”的真相也不过是如此而已。

  陆建烽知道白敏在鞋子上骗了他的事。但这也能上升到哥不爱他,裴闻这人的想象力未免也太过丰富。

  “哥。”陆建烽问他:“他说我是你的工具。这是什么意思?”

  白敏没有回头:“可能是在胡言乱语吧。”

  “好了,我们别聊他了。”白敏抬头,眉眼舒展着,问他:“吃苹果吗?今天买的苹果还不错。是你爱吃的那个品种。”

  说着,他伸手就要向一旁的水果篮去。

  陆建烽就在这个时候安静了。

  他没有接话。

  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看着白敏的动作,安静地、不寻常地沉默着。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此刻却忽然有点陌生的东西。

  白敏的手停在果篮上方。他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了。

  白敏的动作顿了顿。他转过头,对上陆建烽的眼睛。

  ◇ 第51章

  对上陆建烽此时格外沉默的眼睛,白敏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一瞬。

  空气凝住。

  “怎么了?”

  下一秒白敏神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一丝异样从未出现过,伸向果篮的那只手自然地收回。白敏重新有了动作,他走上前,来到陆建烽面前。

  “你还是很不喜欢那个人吗?放心。我们以后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他安慰陆建烽道。

  顺带将两人之间刚刚那种悬在半空的不自然的停顿轻轻带了过去。语气温柔又舒服:

  “哥答应你。嗯?”

  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侧。

  手心是熟悉的柔滑和温暖。

  陆建烽也歪头侧进他的手心里。

  白敏的指尖缓缓摩挲着他的脸侧。将指尖温度蹭在他的皮肤上,柔软触感落在他的耳垂,轻慢揉弄,又自然地蹭过了耳后那一小块的皮肤,动作自然娴熟就像是他们从前做过的无数遍。

  白敏抚摸着他。动作轻柔得,像是正在触碰自己珍视易碎的珍宝。熨帖得让人浑身发松,连紧绷的神经都跟着软了下来。

  陆建烽依旧没说话,只是望着他。随着那温柔的触碰,他顺从地低下头,配合着白敏的高度,任由自己被那双手不住地摩挲、抚摸着。他一双深黑的瞳仁仍定定地望着白敏。

  “别听那人乱说什么。”白敏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笃定,哄他道:“外人又知道什么呢?我们家小烽才不是他说的那样。”

  他顿了顿,看着陆建烽的眼睛,轻声问:“你是听他的话,还是我的话?”

  对于这个问题陆建烽倒是没有半分犹豫,他抬眼,语气坚定:“我听哥的话。”

  白敏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指尖拨了拨陆建烽额前的发茬,像在打理一个乖巧的孩子,动作间带着几分纵容。但是当他对上陆建烽那张端正,赤诚的脸时,心尖一动,忍不住,直接踮起脚,将他的头按进自己怀里,缱绻的动作间带着明晃晃的占有欲,像是直接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白敏歪头依偎着他的脑袋,他嘴里也发出喟叹:“我的小烽。”

  白敏稀松平常的语气中带着某种笃定:“任何想要破坏我们关系的人,哥都不会放过他的。”

  他身形比陆建烽矮了一头,说出这番豪言壮语时,脊背挺得笔直,语气认真端重得仿佛宣誓,像是一个穿着围裙的战士一般。有一股执拗的坚定和认真。

  白敏那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沉浸在自己的话里。

  嘴角那抹笑意慢慢变大了。那笑意不是平时那种温温软软的、挂在脸上的面具,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近乎灼热的满足。他睫毛微微颤动。

  “……谁也不能。”

  陆建烽也在他的体温的包围里静静闭上眼。

  “我相信你,哥。”

  “所以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

  白敏的怀抱温暖得,让人想一直就这样待下去。但陆建烽抬起头,他没有推开白敏,还是那一双黑得发沉的眼睛,看得人一颗心也直往下坠。

  陆建烽问他:“我是不是太好骗了?”

  客厅里安静极了。

  “也对。好像一开始你就没有对我说过一句爱我。”陆建烽安静地说下去:“所以哥全是骗我的吗?”

  他话音轻下去,不知道是在向谁确认:

  “……全部,都是吗?”

  “小烽!……”白敏的声音大了些,急促地打断他:“你在说什——”

  可陆建烽只是偏过头,干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落空的触感猝不及防,让白敏当场僵在原地,没回过神。

  就听陆建烽的声音平静道:“那天的谈话其实我都听到了,哥。”

  白敏的瞳孔震颤了一下。

  这句话落下,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只剩下沉甸甸的窒息感压在人的胸口。

  白敏眼前一阵晕眩。

  然后他听见,那边陆建烽正安静地说完了剩下的话:“……其实当时我就站在门外面。”

  白敏半晌才出声,问他:“什么时候?”

  陆建烽答:“从那人说,你跟我交往只是为了自己开始。”

  他淡淡开口,语气里是已经听不出丝毫波澜了。像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此时的白敏试图从他此时的表情中找出什么来,却好像也是徒劳。

  白敏从刚刚就不用再垫着脚了。陆建烽早已习惯了为他弯腰,此刻更是顺从地低下身,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以一个看起来有些别扭的姿势将脑袋重新深深塞回了白敏的怀里。姿态无声,温顺,而又依赖。

  只是这份依赖落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而已。

  陆建烽没有看他。

  像他说的,在等待白敏的亲口回答。

  白敏的手僵在那处。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了。

  他嘴唇张了张,像是试图说什么,最后却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细看会发现,他此时的嘴唇在微微发颤。

  但陆建烽还是没有看他。

  风从窗外钻进来,窗帘鼓荡了一下又回落下去。墙上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滴答,滴答,在死寂里格外清晰,一下下地敲在人心上。

  陆建烽的声音里浮现出一丝茫然:“所以我想问问你。哥。”

  “我是不是太好骗了。”

  白敏像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呢。”

  白敏开口了。他声线很平,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建烽终于抬起头。

  他此时却看见,眼前白敏的眼眶已经红了。

  察觉到小烽的视线,他立刻轻吸了下鼻子,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像是想就这么把那股湿意眨回去。但最后那层水光还是漫了上来,蒙住了整双眼睛。

  盈盈的泪光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随时会掉下来,却始终没有掉。颤巍巍的一直在那里。如同一颗挂在叶尖的露珠。

  这不是陆建烽第一次看白敏哭了。

  他哭起来的模样会有一种让人心尖都发颤的心疼。连唇色都淡了几分,头发微乱,眼神受伤,衬得那张素来温和的脸格外脆弱。

  白敏放弃挣扎了。最终他就那样红着眼睛看陆建烽,那种目光里却没有愤怒或是委屈,只有一种被误解后的、疲惫的哀伤。

  但最初的那种颤抖最终遏制不住地,变成了他肩膀细细的发颤。白敏呼吸急促了几下。胸口起伏着。

  “我知道了。所以你也觉得是我在骗你?”

  白敏问。声音很轻。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了,看着可怜兮兮的。但他此时没有动作,也没有擦,任凭那些狼狈的痕迹留在脸上,像是此时对着对面人的某种无声的控诉。

  “陆建烽。”白敏开口的话音里带着明显的沙哑,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涩意。“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他说你跟我交往是为了自己……”终于,白敏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被强压着平静下来:

  “你要是不想让我管你,你就直说。不用拿别人的话来恶心我。”

  陆建烽没说什么,察觉到白敏情绪激动,他轻声安抚着人:“哥……”

  “外人说什么你都信,我说什么你都不信。裴闻嘴皮子一碰,就能让你这么对我?陆建烽,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白敏呼吸急促了几下。胸口起伏着:“我呢?我为你做了多少?你数过吗?”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谁呀?都是为了什么呀?”

  他情绪激动,猛地一把推开了身前的陆建烽,力道之大让人身子都晃了一晃。

  白敏实在是鲜少有过这么动作这么大对人这么粗鲁的时候。

  “我说过了。我说过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乖乖听话就好,任何想要破坏和阻碍我们关系的人我都不会放过他们的。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好好听我的话。……”

  “好。我现在就告诉你理由:我管你,是因为我想管你。这个理由够吗?是因为我看不得你受委屈、看不得你吃苦。这些还不都是为了你好?”

  他站在那儿,眼泪这一刻终于决堤般落了下来。

  没有声响,只是顺着脸颊静静往下淌。

  他崩溃地流着眼泪,终于说出了那句让陆建烽熟悉的话:

  “我做的这些都是为了谁呀?”

  泪无声地淌。

  “你觉得我骗你?”

  白敏问。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好,你觉得我为你做的那些事,做饭、洗衣裳、收拾屋子——你觉得这些都是假的?”

  白敏无力地摇了一下头。

  “那你就去找一个不骗你的人吧。”白敏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找一个不给你做饭的、不给你洗衣裳的、不管你死活的——那你就不会被骗了。”

  他说完这一句就不说话了。

  人只是站在那儿,闭着眼睛,泪一直往下淌。

  陆建烽被推开后,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白敏。看着那张被泪水和疲惫泡软了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还在往外渗泪的眼睛,看着那个站在灯光下、肩膀细细发着抖的人。

  他没有上前。

  连此时的白敏都看不透他此时在想什么。

  明明以前在看到白敏这样的时候,陆建烽早就上前,慌乱,安抚,为一切道歉,吮去他的眼泪,等待着被原谅。抱到白敏喘不过气来推他。

  他不再投向那个怀抱,顺从他的意愿,做白敏认为正确的事情。甚至不再有反应。他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脸上不知是一种什么表情,白敏现在也看不懂了。

  他现在只能让人联想到无动于衷这个词。

  他现在这副模样对白敏来说堪称是冷漠了。

  小烽他怎么可以对自己这样?……

  看着这个变得有些陌生的小烽,白敏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两人中间慢慢偏离,脱轨,失控。

  他在脑海里听到了一场雪崩在发生之前那一点微乎其微的细小声响。

  他怀疑自己看不清楚现在小烽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为此白敏甚至都恍惚地疑惑了一下。现在这样有点……

  咦?

  他的小烽呢?

  仿佛是过了很久之后,人才终于重新有了动作。陆建烽长呼出一口气,他胸口起伏了一下。

  不知道人此时在想什么,说话都卡壳了一下:“我……抱歉,哥。”

  “我想下去透透气。”

  他对白敏道:“我现在需要一点时间。”

  门被轻轻带上。

  砰一声落下之后,世界彻底安静了。

  剩下门内一个独自一人的白敏,仿佛还反应不过来刚刚发生在眼前的现状似的。他脸上挂着泪痕,头发略微凌乱了,但却只呆滞地一动不动。他在原地静止了很久很久,还没接受现实。

  不明白怎么这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

  ◇ 第52章 (二更)

  陆建烽一路走到小区楼下。

  一阵夜风带着凉意兜头灌过来,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他没有走远。陆建烽靠在楼下的墙面上,从口袋里摸出烟。

  夜深了。这个点的小区里一片昏暗沉寂,只有不远处安静伫立着的几盏昏黄的路灯与人作伴。

  打火机咔嗒一声亮起,又迅速暗下去。

  烟头在这片黑暗里一明一灭,映出一双骨节修长的手指轮廓。

  一点微弱的橙黄火光照亮他下颌利落的线条,还有一张面无表情没有波澜的脸。亮光在深不见底的墨黑瞳仁里亮起一瞬,又熄灭,沉底。里头暗沉沉的,不见半分情绪。

  他吸了一口,偏头将烟吐向夜色之中。

  青灰烟雾从嘴里吐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陆建烽靠在墙上,仰着头看天。

  天是灰蒙蒙的,没有星星,月亮也不知道躲哪里去了。剩下黑黢黢的一片空濛。连同他独自一人的身影也一起隐没进这片黑暗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恍然间觉得已经出来了很长时间似的。结果其实才过了还没十分钟。

  一股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闷得他喘不上气。

  他不高兴。这他知道。但他发现这种不快更多地是来源于今天的整件事情。这种阴郁、烦乱、憋闷的情绪,并不陌生,不如说,反倒让他内心觉得越发地格外熟悉——

  啊。

  一种嫉妒之心。

  是的。是嫉妒。这就对了。他其实是嫉妒那天,白敏对裴闻的态度。

  ——那天始终有一个画面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白敏站在那个人的身边,幽幽地,柔柔地说出一句“真可怜啊”。这个画面映在当时他的眼中,嫉妒灼伤了他的眼睛。

  在那之后,得知真相后的陆建烽,愤怒、不甘,还有被欺骗与背叛的钝痛,种种情绪搅作一团,堵在心口。

  可就在这纷乱交织的情绪里,一截格外醒目又突兀的念头骤然横生出来,直直撞进他眼底,占满了他所有思绪。

  而他现在,本来是应该不快的。

  对。因为那才是一个普通人该产生的再普通正常不过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整一件事情都太过荒诞不经。

  离奇得连身处其中、正在郁愤难平的他自己,都觉出来了一种难以理喻的荒谬感。还觉得有一丝可笑。对自己。

  都到了这种关头了还要嫉妒吗?

  所以他这颗盲目的心脏里,现在所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吗???

  陆建烽一时间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他知道,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不正常的。他对此甘之如饴。现在,连他的脑子都开始变得不正常了。

  于是他从那里逃跑出来。

  对着漆黑一片的夜空,他最终喃喃出一句:“……完了。”

  一切都完了。

  因为他会控制不住去想。为什么他对每个人都是这样。他从前对陆建明也是这样的吗?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他们又都做了什么?……

  很多问题不能深想,不敢想,感觉一旦这样想下去只会徒劳地陷入无穷无尽的没有答案的漩涡里。

  ……

  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一丝可笑。

  所以他刚刚才会连话都说不完整,还在白敏面前卡壳了下。

  他明明试图弄清楚这一切的,尽管不知道这样的想法是否徒劳。

  一根烟抽完。一晚上的夜风也吹饱了。他觉得自己思绪反而更乱了,许多事缠在一起,理不清,也想不明白。夜更深了。晚风生冷。等到周遭一切都渐渐沉寂下去,被黑夜的浪潮所淹没,消失不见,唯一只有的一个念头,在潮水退去后,越发清晰分明。

  角落里的那个高大漆黑的身影独自又在那儿静静伫立了片刻。

  该上楼了。

  他心想道。

  *

  家里留着一盏灯,像是在等他回来。

  一开门就闻到了空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清洁剂的气息。

  白敏又打扫卫生了。

  方才凌乱的残局早已被收拾妥当。餐桌上干干净净的,桌椅归位,东西归位,地板光洁。

  家中恢复了整洁,仿佛刚才那场撕裂般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也对。白敏就是这样的性格。上次跟陆建明的分手的画面也是这样,还是在这个客厅,陆建烽只是下个楼,一回头他就一个人独自收拾干净了一切。

  将一个家里变得清爽整洁。然后自己坐在那里,发着呆。

  客厅中央静静坐着一道侧对他的身影,背影单薄,看上去茫然又失神。

  白敏还没睡。

  听到开门声后他缓慢转过头来。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了,眼眶还有点红。

  “回来了?”白敏问。声音有点哑。

  “嗯。”陆建烽在玄关换了鞋。

  他走过去,在白敏身边坐下来。

  某种默契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

  白敏先瞧见了他小臂上的几点突兀的泛红。

  他犹豫一下,还是出声道:“你啊,非得要下去喂蚊子……”

  依旧是最熟悉的那种关心和念叨。只是现下的气氛使然,两人之间始终还隔着一片过分安静的空气。白敏声音比平时弱了下去,表情有些讪讪,也没有抬眼看他。

  窸窸窣窣的动静。是白敏从是白敏从一旁的小收纳盒里,取出了一小瓶风油精。

  他给陆建烽上药。

  陆建烽静静地看着他动作,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

  还是熟悉的手法,他手指修长,食指的指甲盖上泛着润泽的粉色,指腹在那块揉了揉,拖出去一条长长的小尾巴。在陆建烽的皮肤上擦了手。

  一切看起来仿佛都很正常。

  白敏看起来没有生陆建烽的气,也没有为刚刚的事情神伤不能自已,只是因为这次的事情仿佛真正地打击到他了。白敏人精神都蔫儿了,说话都轻轻的。

  ——只是陆建烽忽略了一件事。对于哥来说,“正常”这种事情发生在当下,已经就意味着某种不正常了。

  陆建烽说:“哥,我想跟你谈一谈。”

  白敏愣了一下。

  “好。”他说。

  将东西放回了原处,他等待着陆建烽接下来的话。

  陆建烽:“哥,我想了很多。”

  白敏有些懵懵地:“嗯。”

  陆建烽:“关于今天晚上的事。”

  陆建烽:“一开始知道你是在欺骗我,其实我还是有点生气的。但是你知道吗,我生气的不是事情本身,是为什么,我非得从裴闻那个人的嘴里听到真相。你明明知道我……到底为什么啊,哥?……”

  说到最后,他话音微微颤抖。

  白敏静静听了一会儿,他问:“你要哭了吗?”

  陆建烽:“没有。”

  白敏:“要哭吗?”

  “什么?”

  白敏凑上前来,啄吻一口他的唇。

  他一只手搭放在陆建烽的手上,窝在那块,于是温热地一直在暖着那处的皮肤。

  几分旖旎。

  仿佛这个距离嫌看得还不够清楚,白敏的脸直接凑近了他,堵在他前面,能感受到对方的鼻息的距离。

  白敏:“我说。”

  白敏:“哭哭看,小烽。”

  陆建烽愣在当场,脑子空白。

  事情怎么会是这个方向?……他甚至怀疑自己刚刚说的话哥有没有听到。

  陆建烽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有些艰难地将刚刚的话说完:“……你知道听到你说要和我在一起的那一刻,我心里有多欣喜若狂吗,哥。”

  白敏的手安抚地,从他的膝盖一直摸到了大腿,根。

  白敏凑得跟近了:“你感到很受伤吗?对不起,是哥做得不对。”

  陆建烽就算有想要抵挡的念头却也全然力不从心。对于白敏,他的定力向来都只是一个扎头发的动作那种程度而已。

  他是白敏手下训练有素的一条。

  更何况现如今一个全心全意,只对着他火力全开的白敏了。在白敏面前他向来就是这样,溃不成军,不堪一击,招架不能的。他一向是最受不了白敏这样的。

  一片混乱之中,陆建烽仰起头。

  “哥。等,先等一等……”

  他仍然没忘了自己刚刚正说着的事情。

  陆建烽只感觉脑袋发热,脸上涨红。一股痒意,昏昏沉沉中,一股微凉的湿意不受控制地从鼻子里头淌了出来

  因为此时的姿势是躺着的,鼻血在他这张脸上横流肆意。几道猩红的微小河流,划开他棱角分明的脸和五官,划开他此时空茫无神的表情。因为拿指尖抹了一下,像是画布上鲜红的颜料被胡乱抹开的一笔似的,他这张脸此时凌乱又狼狈。脏了。

  一丝甜甜的铁腥味弥漫两人之间的空气之中。

  本人却对此任何都一无所觉。他维持着那个仰着脑袋的,仰望的动作。像是只会这一种姿态了。事实上他在白敏面前大多数时候最习惯也是最舒适这种姿势。

  向来最紧张他身体的白敏此时骑在了他身上。他的视线自上而下地落下来,望着陆建烽此时这副模样。要换做平时他早就小跑着去找医药箱过来了,现在这一刻,看着他这副模样,却倒也没有动作。

  也不是无动于衷。陆建烽脸上的血色印照出了此刻白敏脸上缓缓浮起的红光。他一双眼睛登时亮得像灯泡一样,紧盯着他。而且陆建烽还很明显地感觉得到身上的哥兴奋了。

  白敏双手扒着他的肩膀,弯腰,低头。他伸出一点舌尖,填了填他唇边的血渍。

  透明的颜色混着猩红,直接将他整张脸弄得混乱不堪。

  ◇ 第53章

  他偏头吻下来,下方仰着脸的人接住。两颗脑袋像被同一根线牵着,脑袋轻轻侧转、摩挲,动作时浅时深,时上时下。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过鼻尖,分不清是谁在追逐谁,只看见两个模糊的轮廓缠成了一团温柔的影。

  这是被驯化的身体。从前无数次尝到甜头知道该怎么做的记忆早已刻进每一寸骨血里,只等待一个专属的,恩赐般的铃声,将那些战栗通通唤醒。

  是身体里一场汹涌的海啸,从胸腔到指尖,从喉咙到小腹,一波接一波,把所有的理智冲刷得一干二净。

  像睡了一觉刚醒来时那种昏沉和迟钝,整个人发懵,听见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朦胧的雾。声声呼唤着他。

  “……烽。”

  “小烽。”

  视线重新聚焦。陆建烽才看清楚在眼前的,他美丽的唇实际上就离得很近。只在自己的上方一点距离而已。

  白敏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盯着他看。他在上方询问道:

  “今天不哭了吗?”

  语气中带上一点点惋惜之意。

  陆建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一切都显得太不正常。

  或许是刚刚流了鼻血的缘故,陆建烽感觉此时整个脑袋还有点发沉发昏。他被主动的白敏带着动作,像是成为了白敏手里一具最为听话乖顺的木偶。

  但此时他躺在沙发上,想起来什么,先支起一条手臂,身子从沙发上撑起了一半:“哥,我还有话要……”

  又被白敏的手臂给按回去了。

  “现在不可以乱动。”白敏半是强硬,关切地说:“你还在流鼻血呢。”

  话虽这么说,像很是关心的样子,他此刻表现得却实在很不像是一个关怀照料的人。

  动作温柔似水的同时又始终不紧不慢的,仿佛和平时的那个他没什么两样,但表现实际上完全就像是换了个人。陆建烽的血已经在那儿流到了下巴上,血渍一点两点,滴答到沙发的盖布上。

  他就像是乐见其成似的。

  这下陆建烽的脸更是被彻底弄脏了。白敏欣赏了片刻,眼睛一弯,说道:“我来照顾你吧~”

  ——俯下身亲吻他的颈侧。

  他的手是热的,呼吸是烫的,但他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得和平时不同了。从前会笑、会恼、会藏不住心事的眼睛,此刻像是两扇紧闭的窗。你站在他面前,却觉得自己离他很远。仿佛是面对着两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这一刻他始终只是盈盈笑着。

  眼底盛着无限温柔。

  “……哥。”

  一双手掌扣在他柔软的腰侧,轻轻托着,任由人稳稳坐在自己身上。

  陆建烽仰着头望他,声音发着哑。他突然道:

  “我是真的……很喜欢哥。”

  他此时呼吸微乱着,形容也狼狈,被压在下头,眼神里头却执拗到发烫,带着一丝委屈。在看着白敏时,那点委屈几乎要漫出来。

  里面藏着一丝置疑都容不下的,灼热恳切的真心。

  白敏垂眸看着他,指尖先是微微一顿,随即低低笑了一声,眼睛弯着。

  白敏笑着反问他:“什么是真的?小烽。你现在这里——还在发抖。这才是真的。”

  随之,一只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抬起来。

  一个强势又温柔的姿势。对着他抬起的脸,白敏说道:“……其他的通通都是假的。”

  他埋首在陆建烽颈间,鼻尖蹭过发烫的皮肤,随即落下一个个温柔细密的,有些急切的吻,一路蔓延到了耳后,动作间带着不容挣脱的占有欲望。

  陆建烽沉默着,定定望着白敏,半晌后垂下视线,睫毛颤了下,压着声音问:

  “哥。你喜欢我吗,这也是假的吗?”

  声音中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他的话落进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水。

  白敏顿了一下。

  白敏温柔道:“怎么生气的小烽也这么可爱呢,嗯?”

  白敏:“我们来接吻吧。”

  人根本反应不及,话音刚落张口便吻住了他。

  呼吸全被吞掉,只有唇齿间沉闷的、急促的碰撞声。湿热的舌蛮横地顶进去,搅得人来不及合拢。他咬住他的下唇扯了一下,又松开,随即更深地压过去,像要把他整个人从这张嘴里咽下去。

  陆建烽还不放弃地,他一直在坚持说下去:“其实,我从小时候,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开始,就真的很喜欢哥……”

  白敏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好的。”

  白敏:“来,好宝宝小烽,腰抬起来,一二——好棒。”

  亲手扒下了身上的那条裤子。

  陆建烽抬手,遮住了脸,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了:“哥……”

  白敏:“好好,我知道了。”

  白敏:“先做吧。”

  不管陆建烽如何说、如何做,白敏都在那里稳稳地接住他,然后——直接丢在一边不管不顾。

  陆建烽此时心底里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经年累月养成的本能比意识更快,每一寸肌肤都记得该如何回应。浪潮翻涌间,仿佛将最后一点清醒彻底吞没。身体永远比言语更诚实,早一步缴械投降。毫无保留地。

  陆建烽:“为什么要这样?……”

  白敏:“其他那些以后再说吧。”

  白敏一顿,一只手摸摸他的脑袋,还是回答了他:“承认吧,小烽就是喜欢现在这样。”

  看着小烽此时的表情,他宠溺地笑了。

  “你自己看看你现在。”

  “明明就多喜欢啊。”

  神色依旧温和着,话音里却藏着点说不出的笃定与轻嘲。

  他今天一直都这样。

  白敏:“你明明就……”

  双手从他腋下穿过,大掌贴着他的肋骨,扣住他的肩胛,抄住他的腋下,把人捞了起来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陆建烽忽然毫无征兆地坐起。同时两只手从他腋下穿过,扣住,一提。白敏被架在半空中,话也断了。

  就这样把白敏架在了半空。

  白敏发出一声疑惑的:嗯?

  都到了这种程度了,竟然还能这样有精神。这倒是让他有些惊讶了。

  据他所知这还是他认识的陆建烽第一次这样。

  被硬生生掐断中止的感觉并不好受。像一列狂奔的列车被人一脚踩死了刹车,所有的冲劲都变成了闷在胸腔里的一口气,像一口气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对不起,哥。”

  正在举着人的是他自己。在单方面强行做出这样的行为后,陆建烽却向他道歉,依然是专注的,仰望着的姿态。

  他声音轻到发哑,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对此时的白敏说:“哥,让我爱你吧。”

  “什么都好。就算让我当一个垃圾也好。当见不得光的小三也好,当狗也好。”

  他眼底通红,目光湿漉漉的,加上流个不停的鼻血,一扯嘴角笑,一半的齿缝间都是猩红,同时睫毛还在湿湿地颤着,这副模样既像是索魂的恶鬼又仿佛讨好的忠犬。

  整张脸都透着一种近乎自弃的麻木,又藏着不肯熄灭的灼热,他仰着头死死望着人:“让我爱你吧,哥。”

  双手从他腋下穿过,大掌贴着他的肋骨,扣住他的肩胛,把人捞起,架在自己面前。他手上有点用力,这个姿势其实勒得白敏还有些疼。

  “你不相信我吗?”

  白敏:“……”

  他就那样看着小烽,一时间没有说话。

  好奇怪。白敏感觉,只是短短的一段日子过去而已,为什么自己好像早就已经忘了没有他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了。

  他们之间早已经是超越了依赖关系。彼此是共生依存的存在。

  他低下头,看见的不是爱人的脸,是自己被需要的样子。他曾经太过享受那种“是我在拯救你”的感觉了,享受得分不清到底离不开谁。

  是彼此的病灶,也是唯一的解药。喂养着彼此,和那种有毒的错觉。仿佛唯有在现在这样失衡颠倒的时刻,到达这样不留余地的对峙,在一方俯首、一方承托的互相凝视的寂静里,在这这种熟悉的极端和偏执里,两人才算真正坦诚相对,能够像普通人那样平常地好好说话了。

  两人早已缠绕成一段密不透风的关系。只有彼此,没有出口。

  白敏要的是对方永远都需要他。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

  所以,如今他要怎么跟小烽解释,他不是不相信他,只是不相信他嘴里的“喜欢”呢?

  ◇ 第54章 (一更)

  两人此刻的姿势,早已没了半分旖旎暧昧。

  方才的缱绻尽数散去。被这么一打岔后,周遭的温度骤然冷却下来,连带冷下来的还有两人之间的气氛。

  白敏的神色微微淡了下来。

  “小烽。”

  他神垂落视线,语气平平:“这个姿势还有点疼呢。”

  陆建烽沉默着。那双手将他的人从半空放了下来。由于白敏的人刚刚就是坐在那儿的,现在也只是将人放回了自己的身上。

  白敏低下头没有说话,一只手揉着自己的肩膀。

  陆建烽:“哥。”

  见白敏没有反应,他一声不吭,一把扣住白敏的腰,手臂一收就将人从半臂之外生生拖了过来。白敏反应不及,整个人已经撞进了他怀里。

  腰间的衣料都被攥出深深的褶皱来,直到白敏的膝盖抵住他的腰侧,两人面贴着面,呼吸缠着呼吸,眼睛对着他的眼睛,他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此时的两具身体也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好好对话。

  这一刻他力道之大,近乎蛮横,连白敏也被突来的动作弄得愣住了一下。在此之前,小烽从来没这样对他过。

  这倒是提醒他了两人之间的体格差距来了。一种陌生感、压迫感、甚至是……危险感。

  一些本不应该出现在陆建烽身上的气质。陆建烽是一个淡漠无趣的人。这样自毁式的情绪波动出现在他身上已经很不寻常了。

  他开始重新用一种带着新鲜的目光审视眼前这个充满强势的人来。

  抬头看见面前是一双黑沉执拗的眼睛。里头没有光,一片深不见底将人吞没的黑,和黑底下翻涌的滚烫。他声音压抑着。

  “哥。”

  白敏还以为他就要说什么了。

  可陆建烽只是哑声问:

  “……我现在该怎么做。”

  看起来像是走投无路的困兽最后还是选择了转向那个困住自己的枷锁。

  白敏不说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陆建烽安静不下来。他抵住白敏的额,整个人往前倾去,试图将脑袋靠在他身上,但又重复抬起来。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像怎么也找不到出口,也停不下来。

  很可怜的。

  白敏垂眼看着他,眼中神色不辨,唇瓣轻启,问:“什么?”

  陆建烽声音哑涩:“你还是不肯信我。我受够了。我他妈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你教教我吧,哥。你直接告诉我吧,你说,我做。”

  白敏亲吻他的额。抚摸他的后颈。

  被紧紧抱着没办法动作,便用衣服囫囵擦掉他脸上的血。

  白敏:“不要这么说。”

  白敏哄他:“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陆建烽看着他的眼睛:“哥。我 ……”

  “小烽。”

  “这样吧。”白敏捧起他混乱的脸,软和了语气,亲热地逗他道:“——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语气像两人从前无数次一起玩过的那样。一边说着,人已经凑上前来。

  他的体温重新包围住了陆建烽。缠着,绕着他,手游鱼似的灵活柔软地顺着另一个人的身体向下而去——

  眼看着事情又要朝着另一个的方向发展而去,陆建烽抓住他:“哥!”

  白敏被打断,似乎还有疑惑:“怎么了?”

  白敏像是听不见他刚刚的话:“你不想吗?那哥来亲亲你吧~”

  细密的亲吻重新落在陆建烽脸上。

  房间里重新响起阵阵的水啧声。

  白敏动作到一半眼前忽而天翻地覆。

  反应过来时,他整个人已经被掀翻过去,死死压在沙发上。眼前高大的身影欺身压下,将他按倒,两手抓着他的手腕死死钉在头顶两边。

  “……”

  白敏挣动了两下。纹丝不动。

  那两只手像焊死了一样,怎么都不松开分毫。

  因为难以置信而空白了一瞬,目光重新落回陆建烽脸上。

  ——他是来真的。

  这个念头浮现脑海。

  这个姿势可以说和舒适丝毫不沾边。疼。人则像是被钉在砧板上,他整个人被死死卡在沙发和那具滚烫的身体之间。每一次试图动弹都只换来身上更紧的禁锢。

  如此境况。白敏一开始似乎还不敢相信他能这么对自己。

  直到挣扎半晌之后他的人还在那里纹丝不动,手腕被攥出红痕。从未经受过如此待遇的白敏,短暂地失去了反应。

  这种动弹不得,任人宰割的境地。

  陆建烽人高马大,巨大又沉重的一个人,白敏胸口压着对方的重量,每一次喘气都变得费劲。像是第一次意识到从前生活中最稀松平常的某件事,自己养的恶犬如此庞大的体格子竟然也可以成为某种威胁了。

  竟然可以。

  竟然……

  他脸上渐渐涌上一阵激怒的潮红颜色,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白敏被怒火冲得脑袋发懵,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竟然敢?他竟然敢!……

  怎么会一直把这些当做空气一般的存在忽略到现在呢,他青筋凸起的小臂,他挺拔而压迫感的身形,嘴角咬紧时绷出棱角的下颌线。

  一瞬间,白敏肺都要气炸了。

  陆建烽此时一双眼底红得吓人:“是你说的。一开始明明是哥说的。”

  “你亲口说过,要和我在一起。”

  “如果都是骗我的,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么说?”

  白敏此时脸上的表情静得诡异。

  他口中说出的话语气毫无波动,冷静得对此时的陆建烽有种刺骨的残忍:“我只是觉得好玩。”

  上方的陆建烽没有动。

  攥着他手腕的指尖发颤。

  一直放任没管的鼻血又开始淌了。一滴两滴,落在底下白敏洁白而阴沉的一张脸上。

  空气静默了足足好一会儿,白敏忽地转过脸去,发笑一声。

  笑声短促,没有温度。

  接着,白敏口中说出的话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

  “所以不是早跟你说了吗?让你要听话、要听话。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只要你乖乖的……现在好了吧。”

  “弄成这个样子。”

  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刀子,盯着他,眼神发凉: “这都是你自己选的,是你自找的。”

  “因为你不听我的话。”

  压着他的手臂还是一动不动。将白敏桎梏在原地。

  “小烽。”

  “其实没有什么误会。裴闻他说的那些,全都是真的。”

  “所有都是。我从一开始就是骗你的。跟你在一起,只是为了满足我自己而已。我想玩,因为觉得好玩。这样说可以了吗?”

  身上那人的呼吸忽然停了半拍。压着白敏的那双手指节慢慢收紧,攥得骨节都发白。

  他还是没有说话。

  “现在你统统都知道了。那你觉得呢?怎么样,现在还要继续下去吗?”

  一番话说完,白敏却根本没有解气了的模样。

  反而,他越说越激动,胸腔急剧起伏了两下。显然现在是被气狠了。

  陆建烽如此动用暴力压制着他的行为很成功地激怒了他。终于,今天的白敏终于对他露出那底下真正歇斯底里、凶相毕露的那一面来。

  白敏:“陆建烽!给我松开!听见没有!”

  从今天陆建烽变得反常开始他便层层压抑直至现在,这一刻,终于被激怒得露出了獠牙,揭开底下不见天日的、偏执而疯狂的底色。

  对。他就是不能原谅。陆建烽平时任何一点离经叛道的迹象都能让白敏生气,今晚的小烽屡次踩在他雷点上,白敏逐渐无法理解这种失控了。

  从陆建烽上楼开始白敏看着他的眼神中始终隔着一层像是雾气一样的东西。如今也终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的怒火。

  一直死死压抑、从未显露过的狰狞本性。像一道裂开太久的伤口,终于张牙舞爪地在两人面前彻底撕裂。

  白敏朝他吼:“我不明白了。我们现在的关系,你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你怎么还能有不满??……”

  “……还是说,你其实就是想分手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空气冷得能结霜。两人僵持着,谁也没有动。

  挣动的动作也停了。

  只有呼吸在安静中越来越重。

  下一秒,任凭他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的、手腕上的力道,悄无声息地松开了。

  那种死死压在身上的重量也撤了。陆建烽撑起身体,现在人也从他身上退开。那种禁锢消失之后,人面前一下子空了许多。

  白敏定定看着他的脸。

  “又哭什么。”

  随着他退开的动作,有什么比血液更烫的东西下雨似的落在白敏脸上,一滴两滴。

  他声音晦涩发苦:“……为什么,要随便说,分手。”

  他低下头,躲开白敏的视线。侧脸绷得发紧,线条冷硬,却有细碎的水光在眼尾隐现。要不是切实感受到了那种湿润,白敏还以为刚刚那是他的错觉。

  白敏顿住了。

  陆建烽:“哥。”

  陆建烽突然说:“不要哭。”

  他伸手抚摸上白敏脸侧。

  那只手轻轻覆上来。指腹带着薄茧的粗粝感,从他的眼角慢慢滑到耳际,动作很慢,小心得的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力道轻得不像刚才那个死死压着他的人。

  白敏下意识:“我什么时候!……”

  被他这么一说,白敏伸手一摸脸,才发现脸上湿润冰凉。不知道已经流了多久。

  像被那点冰凉烫了一下,他猛地偏过头,想掩饰那点狼狈,胸口翻涌的情绪却似乎怎么也压不住了,逐渐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白敏:“对!因为我恨你!从头到尾,我根本就不想放你走! !”

  白敏像是干脆破罐破摔了:“谁允许你刚刚摔门走的?谁教你的??你怎么能!……”他猛地停下,喉咙里哽咽一声。

  语罢,他崩溃而破碎地道:“你们陆家就没一个好东西!我到底上辈子欠你们什么了,一个两个都这么欺负我……”

  一通暴怒之后,两人算是以一种不怎么和平也不好看的方式,把话摊开来说了。

  白敏他也不愿意承认的是,刚刚他如此反常的原因。

  他更不愿承认的是,方才所有的反常与失控,那些故意的挑逗,除了愤怒陆建烽对他的违背之外,究其根本,只是因为……怕。害怕失去,所以不愿面对。怕就此失去,所以才不敢面对。他不愿意承认。

  说到底,只是因为怕。怕到骨头里。所以只能把自己变成一头不讲道理的困兽,以为咬住了就能留住。

  几分钟后。白敏揉着泛红的手腕,和一个鼻子塞着纸巾的陆建烽一起,坐在沙发上。

  今天晚上发生了太多事,此刻却只剩诡异的平静。客厅的灯白晃晃地亮着。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白敏低头揉着手腕,那道红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陆建烽的鼻血还没完全止住,纸巾又换了一张。空气如同是凝固了那样,谁都没有看谁。

  终于,在他又一次伸手去抽纸巾时,旁边另一只手伸出,替他拿过了那张纸。

  陆建烽的脑袋被固定住,他瞳孔移动向一边,定定地看着此时正在替他止血的白敏的脸看。

  “哥。”陆建烽开口,问他:“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哥。”

  白敏沉默半晌。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我相信不了。小烽。不是信不了你。”

  白敏满心以为他还是原来那个冷静自持、不会动摇的自己,可他的眼眶在发红,他说着“相信不了”,但明明心在不知不觉中早就偏离了,陷进去了,但却还把自己困在一套固执的道理里。

  有时候人最擅长的事就是自我欺骗。尤其是一些老辈子,他们总有自己固执己见的那一套人生道理。

  白敏的“我相信不了”,是他最后的盔甲。他不是不信小烽,是不信自己,不信自己有一天也也会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为了一句“喜欢”红了眼眶。

  他抬起头,看着陆建烽那张狼狈的、还塞着纸巾的脸,嘴角动了动,他抬起手,温热的指抹腹去他脸侧一点没擦净的红痕。

  白敏最后说:“……是我不信我自己。”

  如果什么都是假的,人们口中说的话是假的,爱是假的,那世界其实就是第一场骗局罢了。

  幸好这世上还剩下最赤诚,至真的,比任何道理都硬,绝对不会说谎的东西。也是最后的底牌。

  毋庸置疑。不容争辩。没有疑议的。

  一只巨无霸宽面开口吉言碎冰。

  白敏一转头就看到他手里的这只东西。不知道陆建烽是突然从哪里掏出来的这样一大块东西——说是镯子,但就快有护腕那么粗了。

  俗?到这种一大坨金子的程度,任何人见到它的第一眼都会是倒吸一口凉气而不是觉得俗气。大片夺目的金光直接蒙住了一双眼睛。已经是最极致的大俗即大雅的境界了。

  说实话,白敏他的怒火还没熄灭。今天陆建烽敢违背他的这件事情不会那么轻易过去。

  他无法原谅。

  但

  白敏将头撇向一边,拒绝和他的一切沟通。白敏眼圈泛着红,语气还带着争执过后的沙哑,道:“你现在这样,是想干什么?”

  白敏:“这个镯子的面宽多少?”

  陆建烽:“4cm。”

  白敏:“。”

  白敏还想问什么。

  陆建烽:“实心的。哥你不是一向不喜欢戴空心镯,虚,发飘。还容易变形。”

  时间从两人之间静静地流淌过去。

  白敏的手就是克重称。上手一掂过,他没有说话。抽抽噎噎了一会儿,才出声,他询问一句:“一斤?”

  陆建烽没有回答这个。

  只是道:“哥。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

  “我爱你。你相不相信,我都爱你。”陆建烽嗓音发紧,他用力咬了下后槽牙,沙哑发涩道:“我是真的、真的……”

  白敏不说话了。

  拿出这一样核武器的陆建烽,从始至终表情却不见有什么波动。他只是一直一瞬不瞬地盯着白敏的脸看,直至这时候才终于泄出一丝颤抖,连呼吸都跟着轻了,像是在等一场关乎生死的判决。

  陆建烽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没关系的,哥。你愿意信我这一次,就够了。”

  “其他的,”他的声音沉下来,像在做一个很重的,比真金更真的承诺,“以后我都会慢慢证明给你看。”

  白敏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是垂下眼,深呼吸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点颤,像终于把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慢慢地、不太熟练地,松开了。

  ……

  白敏刚刚被弄乱的头发已经重新扎过一遍,细致地整理好了。重新变回了往日温婉可人,干净温柔的模样。

  他的背影正站在厨房的料理台前。给两人洗苹果吃。

  陆建烽在他身边,双手支着料理台。

  他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白敏干活。鼻血也已经不再流了。只是白敏还念叨着,明天要给他多做点好吃的补一补。

  身旁一阵水开的咕嘟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是白敏的养生壶开了。

  壶里的红枣、枸杞和不知名的药材片被沸水顶得浮浮沉沉,水的颜色从透明渐渐染成棕黄,冒着细密的气泡。一股熟悉的药香弥漫开来。他盯着那些翻滚的药材看。

  “哥,”陆建烽问他:“这个,之后我还要接着喝吗?”

  此话一出,空气静了一静。

  白敏回头看他一眼。

  脸上浮现一种浅浅笑意。他含蓄地,温柔地笑着,有种事后东窗事发,事情被发现了的不好意思。

  这些天小烽一直在喝的黄芪水,性温温补,体质偏热者过量引用可能会加重内热,导致引发流鼻血。

  是白敏发觉他这几天偶尔会有心不在焉之后,特地多煮给他喝的。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了。

  但还始终一言不发、乖乖配合着。

  随手按下养生壶的电源开关。

  陆建烽回到白敏身边。

  他知道的。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段有毒且上瘾的关系。但他愿意为此甘之如饴。

  两人对视片刻。然后一个低头,一个抬头——吻了。嘴唇贴上的时候,呼吸缠在一起,温热的,安心的。动作轻轻,像只是在确认对方还在身边。

  【📢作者有话说】

  今晚完结~

  ◇ 第55章 (二更)

  几个月后。

  上午的阳光透过新小区里的香樟树,在干净的柏油路上洒下斑驳的碎光。

  绿化带里的草木带着新鲜的绿意,偶有几声鸟鸣落在空荡的楼道间,衬得这片崭新整洁的住宅区安静又规整。连掠过的微风都显得格外清爽。

  白霞在楼栋指示牌前站了片刻,转身拦住一位散步路过的阿姨。

  “您好,请问12幢怎么走?”

  阿姨上下打量这个陌生女孩一眼。这小区来来往往就那么几张熟脸她都认得。眼前这位穿着整洁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只精巧手表的姑娘,面生得很。

  阿姨好奇问:“你是哪一户的?之前没见过你。”

  白霞笑了笑:“我是来看我哥的,他住在这儿。”

  阿姨了然,热心地伸手指路:“12幢啊,你走这条路,绕过去后面那排就是。”

  “谢谢您。”

  白霞道了谢,沿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

  哥哥白敏最近搬进了新房子里住。

  白霞今天休假,早些日子便说好了要过来看看他。

  新小区的环境、地段都还不错。明明看着样样都好,可白霞心里那点不踏实,始终都没有放下。

  鞋跟踩在砖石路上,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她哥在和上一个相处了近十年的男朋友分手后,现在已经有了新的交往对象。他和他的新对象如今就一起住在这里,过着平和幸福的同居生活。

  在白霞和她哥的日常聊天中,白敏时不时会给她发来最近的日常视频和照片。

  随手拍下的视频里,有时是另一个男人的背影提着大袋小袋的超市购物袋走在前头的画面,有时是只拍了一个十分专心埋头吃饭的乌黑发顶,有时镜头里是那个人手臂里抱着一个和他气质格格不入的超巨型玩偶的身影。

  白敏特别开心地在视频里对她说话:“小霞小霞,你看看这个玩具熊大不大?是不是很大?呵呵呵,我都说了我一把年纪不玩这些了,小烽一直说要给我买。真是的……”

  每一个视频都把她哥笑吟吟的声音一同拍了进去。

  白敏把这些幸福的小瞬间分享给她。任谁看来,现在的白敏完全就是一个沉浸在幸福生活中的平凡知足的家庭主夫而已。

  她能看得出来白敏是真的很喜欢那个人。

  而那个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她之前见过的陆建烽。

  白霞今天还是想过来亲自看一眼。这并非是她杞人忧天。

  越来越多的新闻案例显示,年轻销售小伙利用温情骗局打着关怀旗号实则保健品诈骗文化程度低、平时缺少陪伴老人在当今社会并不是个例。

  尤其是白敏这样,刚结束一段感情、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正处于情感低谷期的单身人士,更需要多留个心眼。

  白霞实在放心不下她哥。

  站在单元门前,门禁里传出白敏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欢欣雀跃的。听着他这样高兴,白霞脸上也不禁浮现出了笑意。

  进了电梯,她按下楼层键,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白霞这次来手上拎了个手提袋,装着些水果和她给白敏买的东西。

  门一打开,等候多时的白敏笑容满面、高高兴兴地迎接上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两人寒暄完,白霞视线看向门后面站着的另外一个今天的主角。

  *

  白霞今天难得过来家里,白敏简直一刻也闲不下来。忙里忙外,一看这阵势今天这顿饭绝对不容小觑。

  白敏撸起袖子,要认真地大显身手了。

  白霞起先还强行拉着他坐下来一起说说话,后来实在按不住一个兴奋得满脑子只想要干活的白敏。她哥一刻也停不下来,一个看不住,最后还是跑过去干活了。

  即使白霞进了厨房也被轰出来,白敏对妹妹只一味地让她好好休息就好了,什么也不用她干。

  而白霞回到客厅,看着同样不用干活坐在客厅里的陆建烽,嘴上什么也没说,但心中的成见变得更深了一分。

  这人对外一幅冷淡模样,始终也没什么表情。似乎原本就是这样冷淡孤高的性子。

  只有在当下的场景里出现有白敏的身影的时候,才能从他的身上看到人性化的一点情绪波动。

  白霞同他聊了两句天,直观感受到这人的冰山臭脾气之后,观感越发不佳了。

  饭做好了。客厅里两人一起站起来,过去帮忙。

  擦桌端菜,进进出出。原本安静的空间,渐渐又热闹起来。

  “手。”

  在白霞放下手中的一盘菜之后,就看见眼前两个人站在一处,白敏正在用一条干净的布细细擦拭那个高大的男人的其中一只手掌。

  这幅画面让她愣了一愣。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这样看起来竟然还有一种微妙的和谐感。

  看得出来她哥也是乐在其中了。一只手擦干净了,白敏又愉快道:“另一只。”

  像是什么听从指令行事的大型犬,另一只手马上就递了上去。

  被放在白敏手中,擦拭干净。

  完成之后两人十分自然而然地接了一个吻。蜜里调油,全是藏不住的恩爱之意。他们一凑到一块,仿佛周遭一切都成了背景。

  白霞站在一边,猝不及防,回避也不是不回避也不是。

  只得匆匆当做刚刚的擦手那是两人间小情趣,四处张望假装很忙碌的样子,等他们亲嘴完。

  分开之后白敏突然这才想起来今天旁边还站在自己的妹妹。

  被看见了。白敏面对着她,格外不好意思。

  白霞只好也若无其事,接着坐下来吃饭。

  从这些寻常相处的小细节里就能看出两个人感情有多亲密无间了。

  事实上,白霞仿佛也是第一次知道她哥哥还有这样一面。

  而另一个人那种冷若冰山的性格,看起来竟然始终也乖巧配合着,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一顿饭在和谐温馨的氛围里静静度过。

  饭后,陆建烽主动接手了收拾碗筷的责任,好让白敏能跟白霞好好坐坐聊聊天。

  白霞洗完手出来被看见的一幕吓了一跳,怎么只是走开了一会儿,连医药箱都拿出来了?!

  她连忙过去。

  陆建烽正在给白敏的手上药。

  说是手上,实际上只是手背上有一个细得差点看不见的小红点——是做饭时一小颗油花不小心溅上去的痕迹。

  白敏不是一个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人。

  实际上这件事发生在他身上的概率都无异于中彩票了,只是今天白霞来家里了,他爱妹心切,高兴过了头,想快点做好饭,这才有点乱了分寸。

  或是出于人的懈怠心理,或是对于白敏的精湛厨艺过于放心,就连白霞自己也丝毫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但这一颗微枝末节的小红点却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立刻就发现了。

  作为妹妹只能在一旁看着他们上药,白霞此时心情有些复杂。

  白敏:“多大点伤啊。”

  白敏安慰道:“我没事。”

  上完药了。他们两个一个抬高了手,另一个则是顺从地弯下腰,画面美好而又幸福。看着白敏摸对方头的画面。有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白霞总是会觉得,这两人的相处颇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微妙感觉……

  她和白敏终于能在家中的阳台上一起坐下来,兄妹二人久违地独处,好好谈谈心。

  白敏似乎也看出她心中所想了。

  “小霞,你知道么。熨烫衣服的时候,如果只是一昧盯着按住褶皱处不放,这样一件衣服到最后也不会熨烫平整的。正确的做法是要学会放手。你得顺着缝纫的方向,拉直,这样才能熨烫好。

  白敏:“以前的我,总是想把一切都攥在手里,以为掌控才能安全。但是现在我懂了,真正的安全感不是攥住,是顺其自然,然后发现松手之后,有人接住了你。”

  白敏转向她,语气郑重又认真:“小霞。哥哥现在是真的很幸福。”

  白霞看着他。哥哥手上换了一只新镯子,宽宽的,衬得手腕很稳。他的笑容从她进门那一刻就没下来过,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从里头往外溢的、藏都藏不住的开心。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有多久没见过哥哥这样笑了?

  哥哥好像还是她印象中的哥哥。还是那么勤劳务实,气质温和。这些年来连样貌甚至也没什么改变,望着自己的眼睛中依然那么疼爱有加。

  但白霞今天就是觉得,哥哥似乎有哪里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现如今的他眼底有光,连说话时的语气都带着不自觉的轻快,那是被人好好放在心上、被妥帖爱着,才会流露出来的模样。她的哥哥,是真的很喜欢眼前这个人,也真的很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

  白霞从胸腔里呼出一口气。来时悬了许久的心,似乎也一点点落了地。

  白敏起身进了客厅。

  独自留在阳台上的白霞不经意间朝里望去,看着这一幕。

  阳光落在客厅里,暖得恰到好处。两人身上穿着同款不同码的家居服,身形一高一低,一大一小,这样站在一起,似乎有些腻歪,但如此浑然天成,画面自然舒适。

  白霞弯起嘴角,没有再说话。

  暖黄色的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身影挨得很近,像两棵根系缠在一起的树,快要分不清谁是谁了……但似乎也无需分清。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幸福”大概都是这样。不喧哗,不声张,只是一锅正在慢慢炖着的汤,和两个愿意挤在一个灶台前的人。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看到这里的每一个人。谢谢谢谢。九十度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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