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就该是这样的。
手术前两天,乔艾温住进VIP病房,穿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后整个人显得更瘦削,手腕窄窄的,皮贴着骨头。
这几天陈京淮没有在他身上再留痕迹,之前的红逐渐暗下消散,只剩下一些很浅的印,没让他在各种检查时窘迫不安。
临手术的前一晚他早早吃了点蛋羹,洗过澡后又吃药排空了肠,到要睡觉了,陈京淮问他饿不饿,他摇头,因为一直食欲不佳没什么感觉。
“今晚早点睡,好好休息。”
陈京淮捏着他的手,数他指尖浅浅的月牙,除了拇指其他都看不见。
“你也回床上吧。”
旁边有陪护床,乔艾温蹭他掌心,被他捏住手指:“等你睡着了我再睡。”
“那你明天照顾我会很累,我都不紧张,你别紧张。”
他有和陈京淮说过请护工,什么费用陈京淮都出了,这点他还是拿的出,但陈京淮不愿意,偏要亲自来。
陈京淮低头,把脸趴在他掌心,没听他的:“我不紧张,你快点睡。”
乔艾温看着他,犹豫着掀了点被子:“你要上来吗?”
陈京淮摇头,伸手把他的被子压实了:“不用,太挤了。”
床不窄,两个成年男性睡在一起有点勉强但也还好,乔艾温知道他是怕影响自己休息,劝不动也只能任他这样贴着自己。
睡意比他想的来得更快,闭着眼没一会儿他就意识朦胧,感觉到陈京淮蹭他掌心,用指腹,鼻尖,嘴唇,温热的呼吸安静倾洒。
动作很轻,乔艾温很快就在那一点微微的痒里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陈京淮又已经在他床边坐着,没休息好的状态显而易见,眼下的青有些明显,眼里的血丝加重。
乔艾温看一眼身边的陪护床,好在原本叠着的被子铺展开,有睡过的痕迹:“你吃早餐了吗?”
床头柜上空荡荡的,他坐起身看垃圾桶,陈京淮就不能撒谎了:“等你进手术室了我再吃。”
那时候不用想也知道陈京淮会一直在门外等,他直直盯着陈京淮:“你现在点。”
医院有订餐系统可以送到病房,现在还没有过早餐时间,陈京淮在他的要求下拿出手机,上下划拉一通只点了一份粥。
乔艾温探头去看,又给他加了两只肉包和一颗水煮蛋,毕竟他每天都要让自己吃难吃的蛋。
下单后陈京淮又安静坐着,垂着睫不知道在想什么,乔艾温多看了他一会儿,向前张开手。
他手指修长着微微弯曲,干燥起裂却依旧柔软白皙,宽松的袖子往臂弯滑,露出腕内青紫的筋和血管,还有总是掩藏着不愿意被人发现的疤。
陈京淮抬眼,目光动了下,下一刻长睫扇动,倾身张手抱住了他。
他比乔艾温大一圈,头深埋在乔艾温肩窝,手抚在乔艾温脑袋和后腰,没用多少力气,只给出一个很轻的拥抱,但温暖又完全占有了乔艾温的此刻。
蓝白条纹被他捂得只从缝隙里露出皱起的一点,像要把乔艾温藏进密不透风的安全屋,除了他再也没有人能找到。
乔艾温顺了顺他的头发,手指又埋进发间揉,像安抚焦虑又不愿意表露的的宠物:“今年除夕我们也放烟花吧,市区公园里都能放,湖边一定也能放。”
陈京淮闷了会儿,干燥的嘴唇贴在他皮肤微动,声音比刚才哑了更多:“好。”
“明年我想去看看夏天的海。”去认真看看你生活的城市。
“我带你去。”
“冬天我们再去民宿,爷爷奶奶会欢迎我们吗?”
“会的。”
“那我们明年冬天也去吧。”
“嗯。”
“别担心,手术很快就做完了。”
“...我不担心。”
灼热的呼吸随体温交融,乔艾温的嘴角弯起点,把他的耳朵后颈都捏了一遍才放开他,看见他的眼眶也变得红红的。
乔艾温的手术安排在早上的第二台,陈京淮吃完早餐没多久,护士就拿来须知和手术麻醉同意。
乔艾温第一次自己签字,签完护士又要陈京淮也签,解释手术要求必须要有家属在,术中如果使用腹腔镜不能切除干净可能要转为开腹。
陈京淮签字,乔艾温在手机搜索开腹的伤口有多大。
他已经让陈京淮把手机恢复回正常模式,搜了才知道会是从肋骨到下腹一条超过二十厘米的开口,比他想象的还要长。
因为太长,疤痕增生的概率也加大,到时候恐怕会和他手腕一样留下丑陋狰狞的疤。
“不会的,现在祛疤技术也已经很成熟,就算开腹疤痕也会很浅的。”
乔艾温抬头,才发现护士已经走了,陈京淮在偷看他的手机。
乔艾温撇了下嘴:“很浅也不好看。”
“你怎么都好看。”
在看着他时,陈京淮的眼睛总会变成冷清的天地,除了他不再有任何人。
乔艾温眨眨眼,歪头靠上陈京淮精实的腰,感觉自己在靠着一棵沉稳的树,树繁茂的枝叶罩下来,叶尖泛着金,就带过阳光和春天的味道。
“陈京淮。”
“嗯。”
“明年冬至我也想吃虾馅的饺子。”
“好。”
“你做给我吃吧,这次平安夜我来买苹果,一定不会买到坏的了。”
陈京淮低头,抬手,指背蹭了蹭他的脸,皮肤摩擦的沙沙声和衣褶声叠在一起:“嗯,到时候你尝尝我做的和别人的有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和陈京淮确认关系后的第一个冬至,乔艾温尝到一模一样的味道,才知道酒店里的那盘饺子也是陈京淮做的。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不到二十分钟,管床的医生就来通知乔艾温准备手术。
胃管和尿管一般在术前插,但商讨方案时陈京淮怕他难受,提了进手术室麻醉后再插,因此在外打了止痛后,他就被带进手术室。
吸入麻醉没半分钟,医生的交谈戛然而止,他彻底没有了意识。
所有的记忆在那一刻被切断,再连接起来时就像是电脑开机,中间的时间都消失在维度之外,没有一点印象和分辨力。
周围不断有嘈杂混乱的声音,听不清,乔艾温也动不了,在麻痹的神经里挣扎,又一点点涨潮般从新的零碎动静里恢复了清醒。
头顶灯光亮得眼睛只能虚虚拉开一条缝,他迷迷糊糊躺着,像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半晌才感知到自己的手和腿。
和刚躺上手术床时一样,他的身体什么多余感觉也没有,只迷茫得像短暂失忆了几个小时。
病床很快就被推出,乔艾温看见迎上来的陈京淮,嘴唇张了张,喉咙却像是被塞住一样发不出声,只能很轻微地动了动嘴角。
“手术很成功,麻醉还没有代谢完,病人醒来的前两个小时多和他说话,不要睡觉,不然可能会引起缺氧窒息。”
“好。”
陈京淮应了,医护给乔艾温吊上止痛,走后病床又安静下来,窗帘大敞开,天色依旧灰蒙蒙的,但窗外的树已经长出了新嫩的绿叶。
眼皮沉重,乔艾温眨着眨着又要意识不清,被陈京淮握住了手,蹭他的脸叫他别睡。
乔艾温身上没力气,只眼珠嘴巴能动动,声音很轻:“现在几点了,手术做了多久?”
“下午了,做了三个多小时,又在ICU里观察了两个小时。”
“就说了叫你别担心,”乔艾温的手指动动,勾他的手指,“我肚子上的伤口大吗?”
“不大,只做了腹腔镜。”
“那你看到我切下来的胃了吗,是不是很吓人。”
“有一点,还好。”
陈京淮拿着润唇膏往他苍白干涸的嘴唇涂,是柑橘的味道,陈京淮身上也变回了柑橘味,带有木质的花香。
终于熬过两个小时,医生过来看了一遍,乔艾温就可以睡觉了。
这一觉睡得特别沉,半梦半醒间他像是被鬼压了床,喘不上气也控制不了肢体,能听见周遭混乱的脚步和交谈声,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很快那些声音又都远去消失,乔艾温开始做梦。
梦见七年前给他打来电话的不是方时旭是陈京淮,问他身体有没有难受,怎么给自己发了短信。
乔艾温知道马上会发生什么,但在梦里怎么都说不出已知的预言,急迫地想要陈京淮去联系酒店管理方关闭将要播放的视频,好不容易张口却只是一句没什么事,突然有点想你。
陈京淮还没说话,电话那边的背景声突然变得嘈杂,乔艾温的心脏就猛然悬起狂跳,胸腔发紧后背生寒,捏着手机的手也控制不住颤抖。
然而再清晰一点,他听到那只是一首抒情的钢琴曲,梦中的婚礼,在响起半分钟后司仪的声音通过音响穿过遥远距离到达他耳中,有请新娘入场。
什么也没有发生,在轻快浪漫的曲调里,除了琴声再没有别的喧哗,静谧安宁,他听见陈京淮的声音:“厨房里有粥和拌菜,你饿了先垫一点。仪式结束了我就回来,你想吃什么,我在市场买。”
“...”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乔艾温知道这不是现实,声音再一次堵住,眼睛迅速地眨,手臂胸腔后背的肌肉都因为紧绷而产生轻微抽搐。
可他依旧没能戳破这场梦,下一刻他的记忆就被同化,模糊掉后只剩下这一天往前的种种,顺理成章接受了此刻:“我想吃虾。”
“好。”
挂断电话,乔艾温在书桌旁坐着,花瓶里陈京淮买来的那几支红玫瑰还明艳地盛开,没有丝毫枯萎的征兆。
没什么不对,就该是这样的。
乔艾温伸手捏了捏毛绒兔子柔软的脑袋,被那双黑漆漆的、边缘磨砂中间透亮的眼睛注视,而后缩起腿,蜷在椅子上抱住膝盖等陈京淮回来。
他和陈京淮一起吃了饭,放了个有很多季的电影消磨时间到天色将晚,不知道怎么又亲在一起。
陈京淮的吻很用力,拥抱也是,死死压着他的后脑和腰背,他的骨头隐隐产生了疼痛,嘴唇被吮地像要肿起来,湿润,纠缠,喘不上气。
他伸手推陈京淮,又被陈京淮紧扣住,冰凉的东西塞进他的无名指,刚好契合指根,而后在激烈又令人窒息的吻里,陈京淮咬破了他的嘴唇。
距离拉开,乔艾温终于猛吸上气,活过来后尝到嘴里的血液不是甜腥而是苦涩的咸。
他睁眼,前一秒的所有疯狂强势攻城略地都尽数消失,陈京淮不知道什么时候脱去上衣,那由他昨晚咬烂的肩膀此刻正血肉模糊地淌着红。
如同热烈到将要糜烂的红玫瑰。
乔艾温又不可控地颤抖起来,瞳孔紧缩,一点点上移视线,在就要看清陈京淮的脸时猛然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