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没有床位了?”
“嗯,没有了。”
何婷娴抬头看一眼他只剩最后一点的液,毫不生疏地握上了他的右手臂,正好碰上他腕上冰凉的表:“那正好,走吧,去京淮的病房坐坐。沙发大,还比这里暖和。”
乔艾温愣了,带着点困惑地看向了陈京淮,想自己当年害惨了陈京淮,何婷娴身为母亲怎么会表现得一无所知。
医院里灯光通明形如白昼,陈京淮的身上却像是有驱不散的雾,几步的距离,乔艾温分明看清了他,却又不敢认。
陈京淮一言不发,目光跟着何婷娴的手到了那块表,停在表盘周围掉色的漆上,问的何婷娴,却是抬眼看着乔艾温:“去什么?我都不认识他。”
他真真实实站在眼前,声音、面容、态度,乔艾温恍惚了一瞬间。
何婷娴还握着乔艾温的手不放,像是怕乔艾温跑了:“怎么不认识,这是小温啊。”
“乔艾温,乔叔叔的儿子,戴个帽子你就不认识了?”
乔艾温的手又抖了一下,周止宁的电话正好进来,图标闪烁,他没有低头,倒是陈京淮低头看了一眼。
“乔艾温。”
陈京淮念他的名字,平生第一次。
他平静地看着乔艾温,目光冷淡,陌生,毫无情绪:“不记得。”
何婷娴握着乔艾温的手紧了:“什么不记得,你们以前关系多好,我前两个月还和你说回江城见一面小温呢?”
陈京淮依旧面无表情:“那为什么没回?”
何婷娴的嘴张了张,又皱眉,气氛僵滞,乔艾温接起了电话。
周止宁那边有海风的声音,有点像在工作室里听见汽车行驶过柏油马路:“怎么不回我?你在哪家医院呢?”
乔艾温低着头,看着手背上针管头一点血红色,声音很小:“没看见,最近的。”
“行,我们马上过来。”
乔艾温庆幸刚才没来得及发出消息,他真想让他们飞过来,或是瞬移到面前,以打破此刻他孤立无援的局面。
当然并不可能,他挂断电话慢吞吞地抬头,陈京淮身边多了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缴费单和药,看起来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目光清澈。
他很专业地给何婷娴解释,真假就不知道了:“陈总下午晕倒的时候摔着头了,医生说有轻微脑震荡,造成暂时的部分失忆也很正常。”
陈京淮没反应:“出院手续办好了吗?”
何婷娴的眉皱得更深:“我没叫他办,你都这样了还办什么,先住两天。”
“小温,上去说吧?”
她看乔艾温,乔艾温抿唇,看向陈京淮,试图确认陈京淮究竟是真的间歇性失忆了,还是装的选择性失忆。
陈京淮太高,垂着眸与他对视,眼睛被笼进头发和睫毛的阴影里,瞳孔与眼白过渡出点青,血丝明显。
而后他一言不发转了身,趿着拖鞋长腿迈开,自行往走廊的电梯间走。
他比周围的人大多高了大半个头,骨架大,肩膀宽,病号服的尺码也大,分明撑起来了,看起来却总觉得哪里空落落的。
“这孩子...”
何婷娴看着陈京淮的背影念了一句,又转过来,总算松开了乔艾温的手,招呼旁边的年轻人:“走吧,让小刘帮你拿输液架,他头摔着了才不记得你了,前两个月我和他说的时候他还记得呢。”
乔艾温没看出来真的假的,找不到理由拒绝,只能跟上去。
大厅里一股消毒水和西药味,光是闻着就觉得半截埋入土了,他把兔耳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陈...京淮哥是怎么了?”
久违的称呼再出口,乔艾温的手指紧了点,毛绒陷下去。
“还是老毛病,睡不着觉。”
何婷娴叹气:“这几年他在国外我还不知道,今年回来了,才发现他都瘦脱相了。”
“小刘说他这两年一半的时间都在医院里,因为缺觉身体机能已经严重受损,指标也异常,下午在公司昏倒了,这不送到了这里来。”
电梯还在七楼,陈京淮等在门口,他们也跟了上去,站近了。
乔艾温低着头,看着瓷砖地上灰扑扑的脚印痕迹,也不知道说什么,何婷娴继续:“你现在在做什么?”
乔艾温静了几秒:“在朋友开的工作室里制作小提琴。”
陈京淮在他身后发出了一点极轻微的气声,不知道是不是无意的。
何婷娴笑了:“以前只当你和京淮学着玩的,你现在都练成吃饭的手艺了。”
乔艾温又沉默,七年,就算再没有成绩也应该能糊口了。
“京淮开了公司,做人工智能的。”
“哦,很有前景的行业,挺好的。”
电梯到了,陈京淮先进去,乔艾温跟在最后,转了身,陈京淮就站在了他的身后。
何婷娴不再说话,狭小的空间幽闭,乔艾温的喉咙紧了点,就感觉到陈京淮的视线,自上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手揣在兜里,捏紧了那颗已经被捂热的沙糖桔。
电梯停在了二十层,何婷娴又揽着他的手臂出去,带他一路到了陈京淮的单人病房。
房间里不算太干燥,空气里有微弱的水汽气息,吸收了大部分的消毒水味,还有很温和的沉香混着佛手柑。
窗帘紧闭着,看不见外面的雪有多大了,何婷娴招呼着乔艾温坐上了柔软的沙发,又叫倒水的陈京淮上床:“京淮,你睡一觉吧?”
陈京淮端着水杯转身,热气给杯沿蒙上了雾,嘴唇之下的部位连带手指,就都随着水波动起来。
乔艾温清晰地看见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只素色的戒指。
他喝了一口水,放下,乔艾温又看见他唇下偏右的那颗痣。
是纹的,不是天生的。
“你们都在这里,我怎么睡。”
乔艾温的手扣动坑洼的橘皮,没说话。
何婷娴站起来了,上手把陈京淮压到了床上坐下,要他躺下:“你不记得了,以前你们一起玩的时候,你在小温身边睡得可好了。”
陈京淮一直有很严重的失眠症,七年前,乔艾温偶然发现陈京淮在他身边会睡得很好,完全没有科学依据,因此何婷娴得知时也非常不可思议。
没想到现在医疗科技这么发达,陈京淮还找不到病因,也没能治愈。
陈京淮并不躺,只靠在床头,低下头敲起了手机。
他的脸色掩盖不住的疲惫,眼下的青黑也明显,原本五官就立体,睫毛纤长,头发顺下来的阴影与之叠加,更显得阴沉。
乔艾温也不管他睡不睡,自行把手机调节成了静音模式。
何婷娴拿他没办法,回了乔艾温身边坐下,病房里陷入了沉寂,仅有床头柜上的加湿喷雾运作着,也安静。
隔了两分钟,何婷娴又开口:“你来海城几天?”
乔艾温看着昏黑的手机屏幕,倒映的自己的脸:“就这两天,明晚就回去了。”
“这么快,不是来旅行的吗?”
“是工作室赞助商赞助的机酒,来参加明天的一个展会,本来是准备今晚顺便在海城逛一逛的。”
“这样啊...”
何婷娴犹豫了会儿:“要不多留几天?何姨帮你重新买一张机票,我们明天一起吃个饭,带你在海城玩一圈,这么多年没见了。”
“...”
乔艾温的喉咙动了动,拒绝了:“还是算了吧,我还有工作,年底了订单都到交付期了。”
再闲聊了几句,何婷娴问他来海城吃了什么,又给他推荐了几个景点,还给他留了联系方式,让他有机会的话,下一次来海城多玩几天。
十来分钟后,乔艾温的液也输完了,他自己拔了针,周止宁再次给他打来了电话,说已经到了,问他在哪里。
乔艾温挂断电话站起来,感觉手里的橘皮都已经被摸光滑了:“那何姨,我就先走了,你们早点休息。”
何婷娴捏了他的手臂,把他拉住:“你穿得太薄了,夜里冷,海城今天的温度都零下了,你换一件衣服再走吧。”
不等乔艾温拒绝,她直接从储物柜里翻出来了一件挺厚的深色大衣,显然是陈京淮的:“来吧,穿这个。”
乔艾温眨眨眼,一个不小心就在橘皮上掐了个月牙,指甲湿了:“不用了。”
他要是真要穿,陈京淮一定第一个不愿意。
“外面风大。”
何婷娴直接上手解他的针织外套纽扣了:“换上,把你的帽子戴上再走,不要感冒了,总共就来两天,别明天又折腾进医院里。”
“妈,你没看出来他不愿意吗?”
陈京淮突兀地出了声,声音不是很大,有点阴沉。
在他声音消散的那一瞬间,乔艾温听到了窗外落雪的声音。
他一句话把乔艾温放在了进退两难的地步,乔艾温只能自己脱衣服:“没有,何姨,我只是不想麻烦你。”
“不麻烦不麻烦,哪有什么麻烦的。”
何婷娴接了他的衣服,又帮他拎着大衣袖筒套上,久违的、独属于陈京淮的橙香和一点橘皮的苦涩味道就完全席卷了乔艾温。
温暖又热腾腾的。
陈京淮比他高了半个头,肩膀也宽一截,他穿着完全不合身,袖子盖过了手,大衣及近脚踝。
“有一点大了,正好暖和,把风全挡住。”
何婷娴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没把针织外套还给他:“衣服就留在这里吧?你拿着也麻烦,下次回海城了,我让京淮给你带过来。”
乔艾温这才知道她要自己换衣服是什么意思。
他很想告诉何婷娴衣服是没有办法让陈京淮睡着的,在陈京淮冷冽的目光里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只能让自己新买没两个月的针织外套殒命于此:“好。”
何婷娴还要送他下楼,乔艾温拒绝了,说朋友已经在大厅了,他自己下去就好。
进电梯戴上帽子,再把手揣进兜里,他才想起来针织外套里那颗苦命的沙糖桔,揉扁了,掐坏了,估计还得在兜里腐烂发霉。
周止宁和杜尹的帽子很显眼,在满厅站着坐着的人里一眼就看见了,乔艾温走到他们面前:“走吧。”
两人愣了,异口同声:“你怎么还换了件衣服?”
乔艾温早就料到了:“输液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以前的朋友和他的妈妈,他妈妈硬要我穿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