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不争(上)
陈逐在看守所度过了6个月,并没有想象中难熬,起码生活很规律。
他一直在等待开庭判决,但迟迟没有下文。
放风时,陈逐无聊得嚼着草杆躺在铁丝网下,伸展开四肢,在他手边有两只西瓜虫在湿润的泥土里爬来爬去,阳光温暖洒落,无论在什么地方,太阳总是慷慨的平等施恩给每一个人。
同号的犯人刚开始想欺负他,但都被他揍服了。
后来知道他很可能被判处死刑,反倒没人来挑衅他了,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谁都没胆量招惹一个已经身处绝境的疯子。
陈逐最怕的不是虎视眈眈的威胁,而是丧失时间流逝概念的寂寞和想念。
一小时、一天和一个月等同,所有人避而远之,开始学着自己和墙壁说话,总是幻觉那个人陪在自己身边,想到也许要一辈子这样度过,才意识到这是多么可怕的事。
洗澡的时候他脱掉衣服,每次有人看见他胸前穿的乳钉,总免不了几声骚扰和调侃。
虽然真上手的被他打服了,但凝视的意淫不会少,他总不能把每个人都打一顿。
粗糙囚衣摩擦的时候也很疼,他不得不找医生讨了一盒创口贴。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陈逐都不禁在心里抱怨,哥,你真是给我惹了好多麻烦啊。
但也多亏闻岭云这种无法消解的病态的占有欲,进来以后,陈逐所有私人物品都被收走,众目睽睽下被脱光了检查,还要被高压水枪冲洗,有够丧失自尊的。要不是这玩意儿嵌他身上,早就不属于他了。
晚饭后的放风时间,他走在狭长过道,突然感受到一种笼罩在别人目光下,被人算计的感觉。
从进入这里那天,除开刚开始的半个月,陈逐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被人长时间监视的感觉了。
是又有什么不长眼的人盯上他了吗?
陈逐在下一个路口拐弯,走进洗衣房。
跟随进入的三人小心翼翼在昏暗中试图找到目标。
谁知灯光突然被人打开,他们抬起眼。看到本以为是猎物的陈逐懒洋洋靠着墙,手里拿着刚刚掰下的金属排水管,一下下敲打在掌心,凌乱黑发下牵起的笑嚣张不羁,“不要浪费时间了,一起上吧。”
半小时后,陈逐跌跌撞撞扶着墙走出来,瘦削的身体摇摇欲坠,他抬起手抹掉脸上溅到的血迹,“没想到这么难对付……”
身后紧闭的门,三个昏迷不醒、手脚反拧的男人堆叠在一起。
扶着墙壁向牢房走,突然从拐角处窜出人,后背传来什么破风的声音。
尖刀对准陈逐的背心刺下去。
陈逐敏捷躲过,想往前跑,前路却被四五个人堵住。
往后看,身后也走出三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陈逐直立起来,脸上露出戒备的神色。
这时其中一人的袖子动了动,陈逐上臂一麻,他低头,手臂赫然插着一根针。
尖端涂的药水迅速通过血液传遍全身,麻痹肌肉。
陈逐站立不稳,视野也变得模糊。
能把这种手段带进来的不可能是普通囚犯。
“你们是谁派来的?”他连说话声音都有些迟缓。
“你老大死了,洪爷要我们一并解决掉你。”
“你放屁!”陈逐阴鸷得盯着说话的人,黑色眼睛满是愤怒和寒光。让原本胜券在握的几人,不由心生畏惧。在还没有反应过来时,陈逐已经朝着站在靠墙最弱的那个冲了过去,一拳就打得人失去意识,似乎想要这样从人墙中闯出去。
却没想到侧方寒光一闪,利刃破肉,陈逐伸手去挡,却抓了个空。
他低头看见一把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肚子。
拔出时如同刺入西瓜般发出噗呲的一声。
陈逐有些怔愕。
拳脚带风呼啸向他打来,他躲过了重击向腹部的拳头,却没有躲过砸向后背的腿。
他踉跄前扑两步站稳,更多鲜血从体内流出。
陈逐原本捂着腹部的手扣进伤口,利用剧痛让他快要晕厥的大脑清醒过来,陈逐抢过一个人手中的刀,毫不留情得反手刺出去。同时不再恋战,拼命朝走廊尽头的操场跑去。
但双拳难敌四手,加上药性发作,陈逐的反击越来越微弱。
在离操场水泥地一步之遥的距离倒下,被抓住脚踝往里拖去。
神智飘忽,恐惧也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陈逐闭上眼,反而慢慢释然了。
能为他而死,一直是自己的心愿。
其实老天待自己是不薄的,把早就应该降临的死亡拖了这么久才给他。
在丧失意识的最后一刻,陈逐透过监狱森严的牢笼,看见远处白云丝丝纤薄,天空湛蓝平静,宽广得无边无际。
浑身鼓噪的血液渐渐平息。
真是很美的一天,但如果能和你一起看到就好了……
-
在病床上醒过来。
入目是白惨惨的天花板。
陈逐第一反应是自己到了天堂,还疑惑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天堂?
腹部伤口已经被包扎过,手脚却被束缚带绑在病床上解不开。
有护士来替他换药,但不管陈逐问什么,都没有人回答他。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周。每天换药、输液、询问、沉默。陈逐试着从护士的表情里读出什么,但她们像约好了似的,一个字都不多说。
一天早上,医生来看过他的情况,然后对他说,“你可以走了。”
“去哪里?你们不把我送回去吗?”
医生看神经病一样看他,“当然是回你自己家啊,这里是医院又不是托儿所,还要帮你叫车吗?”
陈逐莫名其妙被解开束缚,换上衣服,送出医院。
他茫然在医院门口站了会儿,并没有监狱的车在等着押送他。看着外头如梭的人流,日常生活,自己这是恢复自由了吗?陈逐糊涂得走向路边,摸了摸口袋,里头一分钱都没有。
现在该去哪里?
一辆车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驾驶座竟然是叶舒。
“你为什么会在这?”陈逐问。
叶舒微笑,“来接你呀,我的老朋友。”
“别假惺惺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叶舒拉开车门下车,一身墨绿西装优雅洁净,“替你接风洗尘,恭喜你恢复自由。”
陈逐皱眉,越过他往前走,“滚开,我不会上你的车。”
叶舒紧跟不舍,“好了,我跟你说认真的。我带你去见新老板,他欣赏你的手艺,希望你能去帮他。”
“你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6个月前,你诬陷我坐牢,我腹部的刀伤是洪昌的人干的,你怎么会觉得我会答应替他做事?”
“可你现在不是出来了吗。”叶舒快走两步,双臂一张拦在他面前,“如果我有你无法拒绝的条件呢?你不想见你哥了吗?”
“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哥根本没能成功坐上那班飞机,就算你用自己帮他引开了我,但我们早就安排了另一批人去抓捕他。”
陈逐一步上前揪出叶舒的衣领把他拎过来,“你们干了什么?”
“如果不是他在我手上,我怎么会这么轻易放你出来?你可是唯一知道他下落的人,我还等着用你来引诱他上钩呢。”
陈逐控制不住浑身颤抖,他早就知道自己被关在那儿却迟迟没有下文的原因,是叶舒想用他来引蛇出洞。只是他相信霍燕行能把闻岭云安全送出国。
浑身的力气瞬间好像被抽走,陈逐无力地松开叶舒,脸庞苍白萎靡,“好,我跟你走。”
不再反抗,他主动坐上车。
“真乖。”叶舒摸了摸他的脸,却被陈逐冷漠得侧头躲开。
坐在副驾驶座望着外面的男人,瘦得颧骨突出,嶙峋如一只孤鹜,6个月前还合身的衣服,现在穿在他身上却空荡荡。
车开到叶家老宅,陈逐下车走进去,熟悉的花园,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长桌,会客厅空无一人。
“什么毛病,怎么都喜欢在这里谈事情?”置身于熟悉的环境,却物是人非,陈逐忍不住皱起眉。“他人呢?”
叶舒带他往上走,“在楼上等你。如果见到他,你会说什么?”
陈逐冷笑,“问候他祖宗十八代?”
叶舒噗的一声笑出来,“这可是你说的哦。”
在一扇紧闭的双开红木门前停下,“进去吧,别忘了你刚刚说的话,看看你有没有这样的胆色。”
陈逐冷然瞥他,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书房内拉着厚重天鹅绒窗帘,书桌后的男人身躯巍然,面容隐在一片阴影中。
没想到那个快入土的老头子身材会这样高大挺拔,陈逐微眯起眼,“你想要我做什么?”
“阿逐。”
熟悉的音色让陈逐如遭雷击,在原地半天反应不过来。
男人从书桌后站起来,随着步伐走近,面容也变得清晰,刀削斧凿的深邃眉眼,黑色短发利落,白西装挺拔一尘不染,不近人情的冷厉严酷,只有在他面前会软化成包容万物的春水。
“哥?”
“抱歉没有亲自去接你,”闻岭云在他面前一步位置停下,目光停留在他敞开外套下腹部露出的绷带痕迹,眼中隐隐露出一丝伤痛,伸出手想要触碰又似乎不敢,“还疼吗?”
“一点也不疼。”陈逐迅速摇头,过于惊喜而激动得浑身颤抖,眼一眨不眨得盯着闻岭云,好像怕眨一下眼这个人就没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闻岭云迟疑片刻,声音放得很平,“那份视频经过技术鉴定不实,原来的指控自然也撤销了。半月前洪昌突然暴毙,我趁市场动荡,顺势收购了洪氏企业半数以上的股份,成为实控者。至于永胜的归属问题,在我签署股份转让协议前,公司资产其实已被合法转移至信托基金,洪昌拿到的只是空壳。所以,”闻岭云顿了顿,“就像你看到的这样,这里又是我的了,不会再有什么威胁和伤害。”
“你……早就计划好的?”陈逐像是瞬间想明白一切,再说话时有一丝犹豫和不易察觉的落寞,“那为什么那时候还说要跟我一起走?”
“我的确是这样打算的,如果你愿意就带你走。拧开的那瓶水只是放了点安神的药,不是想迷晕你。谁知道你胆子会这么大?”
陈逐一怔,一副心思被拆穿的狼狈,别开眼不说话。
闻岭云抬手将陈逐过长垂落的额发别到耳后,露出泛青尖削的下巴,声音不由更低了些,“你的确帮了我。因为你的自投罗网,让洪昌以为我毫无后路,不惜抛下你逃走,他才放下了全部戒心,我才可以顺利躲过他的追踪。本来你今天出院我想去接你的,但被叶舒抢先一步。”
陈逐沉默片刻,问:“霍燕行也知道这些吗?”
“是在你把我交给他之后知道的。”闻岭云语气无奈,仿佛又想到当时的兵荒马乱,“我怎么能想到你会把我骗上飞机?不管我怎么说他都不肯信,还威胁我再啰嗦就要给我打镇定剂,飞机差点就要起飞了。”
陈逐牙关紧咬,危险得磨牙,“所以我又被你耍得团团转了?”
闻岭云抿唇斟酌用词,“不能说耍,这次你置身局中,做的很好。”
“你太可恶了,哥!”陈逐一步上前,抓住闻岭云的上臂把他推到墙上。
看着近在咫尺如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眼睛,会生气就代表有生命力,闻岭云常年紧绷的眉梢轻微松懈,反客为主扣着他的腰将人拉近,“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只要你愿意亲手索取。”
“花言巧语,”陈逐狠狠把嘴唇贴上微笑的男人,“先欠着,慢慢还给我吧!”
“这辈子都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