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交换
在旅馆住了几日。
有一天,闻岭云接到电话,随后他让陈逐去一个地方拿身份资料和出境证。
东西被文件袋包着,扔在一个废弃海港的油桶中。陈逐早上出去,紧赶慢赶,还是到了傍晚才赶回来。
刚下出租车,陈逐就感觉旅馆氛围不太对,本来冷清的楼下多了不少形迹可疑的人。
陈逐压低鸭舌帽上楼,他刻意不坐电梯,而是走楼梯上去。
在楼道口,顺走廊看过去,一条过道平静无波,仔细观察能发现包围他们房间的每一扇门都是虚掩,等着瓮中捉鳖。
陈逐不动声色又往上走了一层,脑中思绪飞转。闻岭云在哪里?层层包围下他们应该怎么逃?随后一只手捂着他的嘴将他拖进房间,门迅速关上。
被控制的第一反应是攻击,但很快熟悉的气息让陈逐的动作停下。
“哥?”
“这里都是警察,我在他们来之前离开了房间。”闻岭云垂下手,从陈逐背后一瘸一拐得走出来,他手腿的枪伤没有愈合不能用力。
“东西拿到了,楼下有埋伏。现在怎么办?”陈逐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闻岭云后问。
“从窗户走吧。”闻岭云说。
两人乔装后从旅馆窗户翻墙爬下,
几乎刚融入人群,就有街边的便衣发现他们。
这是一场规划周密的搜捕,而且不论死活。
子弹擦肩而过打在白墙上。
陈逐拖着闻岭云闪避,在楼底抢了一辆出租车逃离,前方遇到路障,后面警车呼啸。
陈逐来不及思考,只好拐入人流密集的城市道路,人群四散,引起大范围恐慌。
他想了想,车窜进小路,让闻岭云藏起来,随后自己从小路的另一端驶出,引开所有人注意。
车玻璃全部被子弹打碎,前方就是设卡的路障。
在进退无路的情况下,陈逐停车,从驾驶座下来,高举双手,随后在原地蹲下。
枪口抵在他后脑。
“双手抱头,快点!”
陈逐老实得双手抱头,战战兢兢,嗓音哆嗦个不停,“阿Sir,我就有一个问题我到底犯了什么罪啊,要被这么大阵仗的抓捕?”
其余人在车上查了一圈,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的踪迹。
陈逐被带回警局审问,警方撬不开他的嘴,就要告他劫车,结果那辆车的司机怕惹事,说什么都不肯指控,无奈拘留24小时后只好把陈逐放出来。
陈逐先绕着城市兜了三四个小时,确保不会被跟踪,才慢悠悠地往自己以前的家走。兜来转去,每次没地方可去的时候,能想到的只有这里,虽然记忆总不太美好。
这里位置已经暴露,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还是跟走的时候一样破破烂烂,乱七八糟,连之前添置的一些生活用品,也被毁得不能再用了。
屋里没人。
陈逐熟练得捅开通往阁楼的木梯,沿梯子往上爬。
闻岭云果然在阁楼等他。
陈逐爬上来时,被里头的灰尘呛的咳嗽了一下。
“你这两天就待在这个地方?”
“没有,知道你出来了,我才来这等你的。”
“吓死我了,这里怎么能住人?”
“其实还可以,起码熟悉。”闻岭云不太介意地说。
陈逐拉着他的手要带他下去,闻岭云却说等一下。
“还有事嘛?”
闻岭云指着阁楼两个纸箱,“我刚刚看到这里有东西,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陈逐一愣,弯着腰过去翻看,“啊?我也不知道哎。”
用小刀打开纸箱,发现里头是陈逐一家走后房东没来得及清理掉的东西,堆到了阁楼,久而久之就忘记了。
第一个纸箱里头放的是一些衣物。
陈逐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都是女士的裙子,偶尔有两件小孩的衣服。
其中一件白色的外头套了防尘袋,折叠笔挺。陈逐看了会儿,拂掉灰尘,把它小心得拿出来放到一边。
衣服底下压着一只破烂小熊,小熊的肚子上有一道歪歪扭扭的缝针痕迹,眼睛也掉了一个,陈逐捏了捏小熊肚子,里头少的可怜的棉花提供不了什么温暖触感,“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陈逐献宝似的递过去给闻岭云看。
闻岭云眼神动了动,然后说,“玩具熊。”
陈逐笑起来,“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礼物。”他摆了摆小熊的手臂,对闻岭云打招呼。
“那怎么破成这样了?”
“我小时候因为一些事住院了,住了很久很久,身体好了还不能出院,也联系不到妈妈。我知道有个人经常来看我,但我不知道他是好是坏,想干什么。有天晚上我假哭出去找护士,希望护士能帮我找妈妈,又不能直说,就说那天是生日妈妈每年都会给我礼物。结果第二天我就得到了这个。”陈逐晃着玩具熊,“但其实,我妈一次都没记得我生日过,更何况送礼物了。”
陈逐无奈地耸了下肩,“所以我的第一份礼物是个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送的。”
闻岭云安静地听完然后问,“你还没说为什么它会变成这样。”
“噢,因为我担心那个人不怀好意,就把熊拆了看有没有藏东西,发现没有以后,借了针线又把它缝回去了。可惜缝的很丑,再不能恢复到原先的样子了。这么想的话那人应该只是单纯的好人,是我想太多了。”说这话时,陈逐的目光有点冷,但望向玩具熊时,很快就被怜惜和温暖所覆盖。
闻岭云张嘴想说什么,但之后还是没说。
还是孩子却这么有戒备心,很难想象陈逐是如何长大的。
有时候闻岭云想过另一种可能,比如那时他不是把他留在医院,不是把他还给母亲,而是更早领养他,把他带走,很多事情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如果放弃执念,更早得带他离开这里,那也许他们会有一个更轻松的故事。
第二个箱子很小,装了一个铁盒,盒子外头贴着卡通贴纸。
陈逐一看更惊喜,“哎,这个是我以前藏起来的。”
他兴致勃勃地输入密码,锁啪一下弹开,“这么多年居然没坏。”
里头是小孩子喜欢的玩具,其实总共也没多少东西。褪色的识字卡,很多的九宫格填字游戏,被小心藏起已经不能吃的奶糖,折叠得很平整的画报……
陈逐一样样拿出来看过,再小心得把它们放到一边,
然而在他翻到最底下时,堆叠的衣服里却掉出一封褪色的信封。封口的胶水还在,显然没有被打开过。陈逐捡起来,上头女性的字迹如此熟悉。——给小逐。
陈逐瞬间僵住,手指不受控制试了几次都没能把信拆开。
他抬头看了眼闻岭云,见他正在看自己拿出来的一本泛黄涂鸦本上的画。
陈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稳住手拆开信封,里头有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折起来的信纸。
信纸打开,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
小逐,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
妈妈之前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伤害了你,每每想到发生了什么,妈妈都觉得很后悔。自从你出生,妈妈一直没有好好对待你,总觉得你是个错误,然而你才是最无辜的,不应该被留在这里。
这张银行卡里留了一百万,密码是你的生日,留给你长大后求学用。妈妈并不是要抛弃你,但如果妈妈不走,你今后的人生必定会被毁掉。
无论之后发生什么,都是妈妈自己选择的路。
对不起,没能好好照顾你。对不起,将你带到世间却不能陪你长大。
信纸的最后,有模糊被水渍浸湿的地方。
看完后,陈逐把信封合起来,他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很多零碎的片段。
女人坐在他床边抓着他的手流着眼泪。小逐你发烧了吗?很难受吧,再坚持一下,不要留我一个人,如果你也不在了,妈妈该怎么办?病床上的他艰难抬起手指,抹去女人苍白面孔上的眼泪。不会的,不会丢下你的,只要妈妈幸福就好了……
那时候说着不要自己离开她,最后却丢下自己独自离开了。妈妈不是个坚强的人,总是被所谓的男友欺骗利用,但原来她早就预料到有这么一天了吗?这笔钱是她牺牲性命给自己留下来的?
会后悔吗?就这样糊里糊涂生下孩子然后失去一生。会后悔吗?连最后一声再见,也没能亲自说出口。
闻岭云见他神情有点不对,“怎么了?是什么东西。”
陈逐克制住哽咽,释然吐出一口气,“不,没什么,只是小时候写的日记罢了。”
等他们再从阁楼下来,天已经黑了。
“就在这里休息吧。”
明天就可以摆脱令人烦恼的一切,开始新的生活。
陈逐去浴室用冷水洗了澡,闻岭云乔装后去楼下买了点吃的喝的。
他洗了两个碗,用电磁炉烧水煮面,加了蛋和火腿。
面碗旁放着瓶矿泉水,瓶口有拧开的痕迹。
陈逐发现了,但没说什么,径自喝了。
潦草打发完晚饭,用在阁楼找出的干净衣服铺在之前的毛毯上,两人很早就躺下。卧室窗玻璃的破洞比之前破的更厉害,一眼就看到暗金色的月亮浮在灰蓝色的夜幕上,如猫咪慵懒困倦的瞳孔,下头挂的风铃被夜风吹出清越的响声。
月是冷的,风是冷的,交握的手却是热的。
很快就感觉到身边的人以不似平常的极快速度,陷入熟睡。
一下两下,数着那人沉稳的呼吸。
过了会儿,陈逐爬起来。
身边的人呼吸绵长,陈逐帮闻岭云拉高被子掩紧,悄悄在他眼皮上吻了一下。
同样的错误犯了一次怎么还会犯第二次?
他换上闻岭云的衣服,戴上帽子。
陈逐打开门,走下楼,楼道里,霍燕行靠墙支腿站着。“比约定的时间晚了点。”
陈逐耸肩,“在他眼皮子底下,我还能出来就不错了。”
霍燕行把手里的项链递过去,“你猜的不错,这里头果然有跟踪器。我还没拆除只是做了屏蔽,要拆除吗?”
“不用了。”陈逐接过一直被戴在脖子的项链,唯一拿下来的那次是他曾经把项链还给过叶舒。
“他们既然知道我们这段时间去过哪里,却一直忍到现在才动手,应该是发现我去拿了材料,准备出境才不敢再拖。”
“你现在什么打算?有什么我能做的?”
“哥之前说过不想连累你,但我不知道联系谁,只能又麻烦你了。你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是真心为他,是绝不会背叛他的人。”陈逐十分不好意思得对霍燕行叹了口气,“请你按原先计划把他带走。我来引开那些人。”
霍燕行双手抱臂,“你不必跟我说这么客气,但等他醒来,知道你没有走,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陈逐跨上霍燕行给他准备的机车,戴上头盔,“等上了飞机,就不是他能决定的,就算他想无声无息再入境,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到的。”
在陈逐要离开前,霍燕行突然叫住他,“陈逐。”
“什么事?”陈逐弹开头盔护目镜,回头看他。
霍燕行看着他然后勾起嘴角,还是他惯常不太严肃的笑,只有狭长狐狸眼的光是认真严肃的,“有件事要跟你纠正一下,说你是麻烦那句话不是认真的,只是激将你。”
陈逐愣了愣,“噢。”他神情淡然地重新合上护目镜,“我没在意过。”
因为知道那个人不会这样想,所以不用在意。
第三天,市区顶奢酒店的总统套房。
叶舒带人闯进房间时,陈逐正躺在超大按摩浴缸里享受泡泡浴,身边还围着四五个美女,杯子里的红酒是20万一瓶的罗曼尼康帝。
“这两天过得还开心吗?”叶舒派人快速搜过屋内,确定没有第二个人,才阴沉着脸走进浴室。
“只能说一般般,浴缸不够大,酒店厨师的手艺也不够地道,鹅肝太瘦,让他煎个鳕鱼排还煎焦了。不过我还没结账,如果是白吃白喝的话就挺不错。”陈逐手臂搭在浴缸边缘,挑眉笑着,懒洋洋侧头咬过身边美女剥好递来的一颗葡萄。
“那个人什么时候走的?你发现我在你身上装了追踪器,故意带着我们绕弯子?”
“你猜。”
“在进警局前还是后?应该是在那之后吧,”
“不管是什么时候,总之他已经走得远远的了,你们不用想再找到他。”
哗的一声水波扰动,叶舒突然单膝点在湿漉的浴缸边,伸臂一把扣着陈逐的脖子把他拉过来。“你别耍花招,老实告诉我他去哪了,只要你说了我保你平安无事,一辈子吃喝不愁,但如果你不配合,你可能要在监狱里呆一辈子。”
叶舒五官清秀,初看单薄纤弱,可此时压低眉时,却显出成年男性冷硬的锋利轮廓,甚至有不怒自威的压力。
陈逐坦然对上他的眼睛,“监狱?你们指控我的罪名是什么?”
叶舒冷笑了笑,“你还记得赌石市场上死的中国人吗?我们在你家里找到了那块石头,现在怀疑你跟一起抢劫抛尸案有关。”
“你们还真热衷于给人泼脏水。”
叶舒松开手一推,把人推回浴缸,嫌弃得甩掉手上沾的泡沫,“知道后果,识相的话就乖乖合作。”
陈逐跌坐在水里,知道眼前的人已经不是小时候和他患难与共的朋友。“你为什么要替那个人做事?他不是好人,等你丧失利用价值了,你也会被清理掉。”
“什么好或坏,如果不是洪家救我,我怎么能在那起矿难里活下来?”叶舒垂目冷冷看着陈逐,“拿下闻岭云是洪昌的条件。他不死,我就不能顺利得到洪家产业,那我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比起恩情仁义,我更相信等价交换。”
陈逐叹气,“如果是这样,我只能说很遗憾,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偿所愿了。”
明明手无寸铁,任人宰割,在叶舒和水下的男人对视时,却感到不可撼动的强势。
“既然你决定了,好吧,”叶舒收回看着陈逐的目光,背手转过身,背影一消失门口,原本两旁静止的黑衣人就上前向陈逐逼近,他的声音远远飘来,“本来想救你的,但看样子你不需要我救。只能祝你好运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分两章还是不分了,明天不更。然后很快就大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