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少年虽乖乖在餐桌边坐着,却并没有自己先行开动。
见他进来,依旧懂事地起身问候,“盛先生。”
盛沉渊心中叹气,面上却只能尽量自然道,“怎么不吃饭?胃不舒服吗?”
“没有。”安屿坐下,滴水不漏,“只是还没来得及吃。”
盛沉渊深深看他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将酸橙派切好放在他面前,笑道,“尝尝这个,你应该会很喜欢吃。”
这的确是他从前每次去蓝颂都会点的东西,安屿接过,礼貌道:“谢谢盛先生。”
盛沉渊手里忙着剥虾,摇头道:“不客气。稍后我还有工作要忙,你好好休息,最好不要出门,小心着凉。明天要是还想回家的话,后半天我都可以陪你回去。我的工作会在明天十一点准时结束。”
再回去,自然是没有必要的。
安屿垂眸沉思片刻,想了个无懈可击的理由,“还是不回去了吧,盛先生。今天闹成这样,家里应该在忙着更换管家,我就不给他们添乱了。”
“不回去也好。”盛沉渊将剥好的虾肉放进他盘子里,欣然应允,“下周你就要正式入校,还有许多事情得做。至少要补习一些必要的课程,落下太多的话,上课会非常吃力,宿舍也得提前回去布置,最好和室友提前相处。等忙完这一切,学业轻松的时候,我们随时都可以再回来,不急于这一时的。”
安屿无端觉得,这似乎是盛沉渊早就想好的借口。
哪怕他坚持明天还要回安家,也会被用这些理由挡回去,最后还是以回海市收尾。
但男人的神态十分平静,眼神更是专注地全落在那些虾上,仔细看去,的的确确是什么心思都没有动的。
倒像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安屿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专心吃饭。
盛沉渊自己并没有吃多少,几乎是全程伺候着他吃,待他够了份量,这才起身,将暖手宝递给他,细心叮嘱,“抱着吧,暖暖手指,不热的话,随时让前台送新的来。我去处理工作,大约三小时后回来,晚上想吃的东西提前发给我,我顺路打包。”
安屿接下暖手宝,乖巧点头。
随盛沉渊离开,屋内重回寂静。
安屿将暖手宝抱在手里,手心虽然泛起热意,可无法被暖到的手背,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冷下去。
不像男人握着他的手时那么温暖。
那样大的一双手,可以毫不费力便将他两只手都握住,干燥,柔软,皮肤贴着皮肤,没有一丝空隙,让他每一个毛孔都被热意填满。
而且,那人掌心还有十分薄的一层茧,轻微摩挲时,会让他手心手背都泛起淡淡的痒。
这东西,完全不如男人的掌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安屿被自己吓了一大跳,差点将那只暖手宝扔了出去。
不可以。
不可以瞎想。
安屿抓回短暂失去的理智。
可能只是冷了太久,所以,遇到温暖的东西,便下意识想要靠近。
他想。
只是与温度有关罢了。
就像盛沉渊如今对他种种,也只与另一个人的遗憾有关罢了。
安屿六神无主地环视四周,直到看到手机,才骤然清醒,忙不迭点开安怀宇发给他的截图。
“攀附”“委身”“包养”“玩物”。
第一次看到时让他猝不及防气到昏厥的下流字眼,现在,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看上一遍又一遍。
每多看一遍,心就更冷一些。
安屿从贴身口袋中掏出盛沉渊送给他的那张黑卡。
看来,可以派上用场了。
他所在的屋子很高,窗外,云层翻涌。
起风了。
外面一定很冷。
安屿套上盛沉渊留下的外套,一丝不苟地戴好围巾口罩和帽子,不叫自己任何一寸皮肤裸露在外。
而后,完全忽视盛沉渊的叮嘱,面色冷寂地出门。
好在,这次入住的酒店就在CBD,楼下就有梧市最大的银行营业厅。
但这样的小城市,百夫长的黑卡到底一年都难见几张,因此,从他掏出卡的那一刻,周遭所有目光便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安屿输入密码,淡淡道:“五十万。”
百夫长的卡,没有取款限额。
经理亲自将公文包装好的现金郑重交给他。
“谢谢。”安屿接过,转身离开。
他身后,窃窃私语如水花般荡漾开去。
“老天爷!你看到了吗!那个人虽然包裹得好严实,但无论身型还是那双眼睛,绝对还不满十八岁!”
“看到了。啊啊啊啊羡慕死我了!我也想张口就五十万拿去花!”
“呜呜呜这是谁家的小少爷,真是顶级的好命!求求下辈子也让我投胎在这种人家吧!”
安屿听着她们叽叽喳喳天真无邪的幻想,嘴边只剩苦笑。
风更大了。
吹得他眼睛都微微有些疼。
安屿站在路边,久违地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二十分钟后,安屿站在了凤栖园小区门口。
这是梧市一处中端小区,房价在三万左右,面积最小的房型,也一百二十平了。
刘管家若尚在安家工作,自然可以担负得起贷款。
可若是没了这份工作,断贷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循着记忆中的轨迹,安屿很快找到三号楼,按下电梯,确认好502的门牌,抬手敲门。
屋内悄无声息,只有酒精刺鼻的味道从门缝溢出。
“刘叔,是我。”安屿开口,声音回荡在楼道,显得格外清晰,“我知道您在家,我是特意来帮您解决问题的。”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房门打开,屋内,刘管家狰狞的脸上满是狰狞的恨意。
“安屿。”他恶狠狠盯着他,舌头僵硬,“把我逼到这个地步,你还敢一个人来,是不是活腻了,上赶着找死?你信不信我跟你同归于尽?!”
“当然不是。”安屿平静打开手中的公文包,给他看里面堆叠整齐的红色钞票,“刘叔,盛先生的决定,我没资格改变。但我和安家那位不一样,我愿意帮您,度过这个难关。”
刘管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不打算邀我进去详谈吗?”安屿大胆地直视他,双眼弯弯,好似狐狸,“我孤身一人,您还需要有这么多顾虑吗?”
刘管家摸不清他的心思,但那包鲜红的钞票,对现在的他而言,无异于救命稻草。
——两个小时前,盛先生的那个司机,完全不需要他带路,就直接压着他到了他家门口。
还当着他的面,输入了他家密码锁的正确数字。
甚至,仅用十分钟的时间就让他知道,盛先生若宣称要一百万的赔偿,那么,哪怕他去乞讨、变卖家产,都一定要赔偿到足够的数额,少一分也不行。
届时,他现在住的房子、妻子珍藏的品牌包、孩子上的私立中学,都会沦为泡影。
“这五十万只是定金。”安屿的补充击碎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五百万。”
“……好。”刘管家终于难抵诱惑,侧身道,“进来详谈。”
安屿勾唇,从容迈入。
屋内一片狼藉,摔碎的花瓶碎片散了满地,茶几上,东倒西歪放着许多酒瓶。
安屿尽收眼底,大方将公文包放在酒瓶旁边,开门见山,“您先验货吧。”
刘管家倒也不和他客气,认真清点。
安屿一点不在意,耐心等待。
很好,他越是在乎钱,稍后,接受自己条件的可能性就越大。
足足十分钟后,刘管家才抬头问他,“你、你想让我做什么?”
既激动,又紧张。
“很简单的两件事。”安屿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第一,我想知道怀宇少爷被安家找回来前,经历过的所有事情。”
刘管家难以置信,“就这?”
“就这?”安屿歪头,微笑,“您是不是想得有些太简单了?”
见刘管家满脸茫然,他贴心解释,“刘叔,信口开河的消息我不会信,别人更不会信,只有拿出白纸黑字的东西,才能让大家知道,安家的少爷在回家前,曾经历过多么可怜、多么走投无路的生活呀。”
刘管家对上他的眼睛,看着他眼中云淡风轻的笑容,突然无端打了个冷颤。
这个人想要的东西,他终于懂了。
一个父母双亡的孩子如何活下来,除了乞讨,无非就是……偷摸抢夺。
而任何一种,只要被挖掘并曝光出来,坊间就一定会无休止地议论,对当事人来说,就是十分残忍的二次伤害了。
更何况,安怀宇还对自己悲惨的过往耿耿于怀,即使回家后也没有办法消解半分。
再被挖掘出来,他恐怕会当场疯掉。
刘管家开口,嗓音已控制不住地颤抖,“第二件呢?”
“也很简单。”安屿眼中笑意更甚,俨然一个爱护兄长的好弟弟形象,“我的哥哥,他从前吃了不少苦头,一朝回来,自然该好好享受生活。”
“我是没有那个福气了。”少年叹气,眸中精光闪烁,“可是刘叔,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快乐的事情,小到吃喝,大到玩乐,我希望他都有机会,一一体验享受呢……”
作者有话说:
此时在酒店谈判的盛总: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老婆,哈特痛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