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喝口水。”那人回到床边,用指腹小心抹去他眼角的泪花,将插着吸管的杯子递到他嘴边,贴心叮嘱,“慢点喝,别呛着。”
安屿小口啜饮,才喝了三口,那人却就将吸管撤走,解释道:“你的胃还没彻底好,不能一次性喝太多。”
那点水根本不够解渴。
安屿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待自己如此苛刻,一时烦躁,下意识生气地撅起了嘴。
“乖,就等一分钟。”那人俯身哄他,“只要胃不难受,我就马上再喂你,好吗?”
距离拉近,那人的脸终于清晰。
剑眉星目,眼波幽静深邃,看起来是个十分贵气的男人。
但发型凌乱,身上的衣服也有很多褶皱,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啧,这张脸似乎有点熟悉,又似乎十分陌生。
安屿怔怔地盯着他看。
“怎么了?”那人紧张道,“胃还是不舒服吗?想吐吗?”
刚刚苏醒,安屿的脑子实在过于混乱,根本想不起来自己身处何处,更想不起来这人是谁,只下意识以为自己还是安家的小少爷,只是又一次发病后被送进了医院而已。
那这个人,就是爸爸妈妈请来的护工吧?
安屿于是摇头,“不想,但是好渴,你为什么不许我喝水?你是坏人。”
盛沉渊知道,用完镇静剂后,药效彻底散去前,是会有一段过渡期的。
这段时间内,大脑负责自控和约束的区域还未完全恢复,基本只靠本能和情感反应。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无意识嗔怪他的少年,才是安屿最本来的模样。
原来,骨子里,他到底还是个没有成年的娇蛮小朋友。
之前展现出的一切礼貌、懂事、成熟,全都是伪装。
盛沉渊的心如针扎一般疼,忙不迭道:“好,这就喂。
吸管递到嘴边,安屿却不开心道:“我要坐起来,大口喝。”
“好。”盛沉渊从善如流,立刻按下床边按钮。
床缓缓抬升,安屿却又皱眉,“不要,不舒服,我要自己坐。”
盛沉渊只得再将床降回去。
但安屿浑身乏力,仅凭自己别说坐起来,就是翻身都做不到。
“小心,你还在输液。”生怕他碰到左手的吊针,盛沉渊忙道,“我扶你。”
这次安屿没提反对意见。
盛沉渊搂着他的腰将人缓缓抱起,试探地让他再次靠在自己胸膛。
混沌状态下的少年,终于不再疏离地跟他说,“盛先生,我自己来就好。”
甚至,还十分舒适地顺势倚进了他怀里。
盛沉渊心中一片柔软,将杯子递到他嘴边,叮嘱道:“小口喝,呛着了会很难受的。”
安屿于是便听话地小口小口啜饮。
和刚才不同,这一次,少年有重量,也有温度。
是鲜活的。
喝够了水,安屿将杯子推到一边,仰头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呆呆道:“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又累又难过呀?”
嗓音绵软,带着浓浓的鼻音。
盛沉渊放下水杯,不受控制地搂住他,将人完全圈禁在自己的领地范围内。
药效还没有过,安屿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任他抱,却还是使劲扭着脖子看他的脸。
从苏醒就一直这样看他,盛沉渊不知道自己的脸出了什么问题,抬手也没摸出任何异常,只能问他,“怎么了?为什么一直看我?”
安屿微微歪了歪脑袋,疑惑问他,“我们是不是认识?”
“当然。”盛沉渊轻拍他的后背,“不仅认识,而且,你是对我而言,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安屿迷茫道,“多重要?”
盛沉渊这才想起来,药效没过前,这种过于抽象的词汇少年也无法理解,于是换了个说辞,“就是你无论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
“哦……”安屿拱了拱脑袋,在他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盛沉渊安静地抱着他,很久。
片刻后,少年抬头,嘟囔道:“沙冰。”
“什么?”盛沉渊疑惑地看他。
“你身上太热了。”少年瓮声瓮气,“想吃柠檬沙冰。”
哪怕他的胃现在一点也不能吃生冷刺激的东西,盛沉渊也完全不忍心拒绝,立刻答应,“好,我去给你买柠檬沙冰。还有什么想吃的?”
安屿认真思考,然后,舔了舔嘴唇,“牛奶滑蛋。”
少年的唇色很淡,多了水迹后,很像色泽诱人的白桃。
让人想……
盛沉渊不敢再多看一眼。
也不敢再这样抱着他。
于是强行让自己放手,扶着安屿重新躺回床上,低声道:“好,那你乖乖休息,等睡醒,柠檬沙冰和牛奶滑蛋就都有了。”
少年点头,闭上眼睛,呼吸很快绵长。
盛沉渊掩上房门,轻手轻脚离去。
**
安屿在盛沉渊离开后半小时重新恢复清醒。
四肢无力,胃部痉挛,挂着点滴的左手几乎已经失去知觉,只有小拇指能够勉强动一动。
目光转到床头,时间显示,他已经整整昏迷了两天。
如今既然清醒,就该想一想自己的反击计划了。
“勾引”,“交易”,“委身”;
“新出路”,“玩具”,“金丝雀”。
安屿将昏迷前看到的那些字眼,一个又一个地在心中默念,头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高速地运转:
既然用那样的词汇形容他,也就意味着,安家并不知道盛沉渊带走他的真正原因,只想当然以为,盛沉渊之前对他的种种维护,是因为他主动讨好得来的。
这才煞有其事地将他编造成一个因为被富养而无法接受落差、苦心另寻金主的形象。
除了恶心他外,更重要的目的当然是告诉盛沉渊,他刻意接近、心思不纯。
无用功。
安屿冷笑。
这件事根本不用他费心解释。
毕竟,他和盛沉渊都心知肚明,是对方主动选定的他。
但,有一件事确实需要他花费时间确认。
——作为替身,他在盛沉渊心里到底能占多少份量?
那个动动手指便能翻云覆雨的男人,到底愿意为他这个赝品,做到怎样的地步?
在外人面前为他说几句好话不够,日常照顾他吃喝住行不够,在他昏迷后日夜守护不够,第一时间帮他压下舆论,也不够。
只有愿意花费人力物力财力寻找伤害他的人、并且不计后果地为他出手,那才够。
因为,他没钱没势、没爹没妈,还有这么一幅随时都可能断气的拖油瓶身体。不借助盛沉渊的地位,想在短短半年内改变既定命运为自己复仇,无异于痴人说梦。
清高是上位者才配拥有的美好品德。
深陷泥潭的他,不择手段地活下去,才是本事。
哪怕是盛沉渊,也要做他踩在脚下的木板。
**
盛沉渊再回病房时,安屿已彻底恢复清醒。
见他进来,即便虚弱不已,也仍第一时间挣扎着爬起来,嘶哑道:“盛先生……”
“别动。”盛沉渊忙放下手中零零总总的东西,冲上去阻止他,“还在打吊瓶,小心碰到。”
“没关系。”安屿艰难地支撑起半边身体,“我看到了,会避开的,谢谢盛先生提醒。”
又变回这幅礼貌疏离的样子了。
将自己真实感受和想法全部隐匿,只用最正确、最冰冷、也最压抑自己本性的社交礼仪来对待他。
盛沉渊心疼得紧,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帮忙扶起他,将床调整到适合的角度,又在他腰后垫上软枕,以求让他尽量坐得舒服一些。
“抱歉盛先生。”安屿有气无力靠着床,神色恹恹,却还是强撑着道,“给您添麻烦了。”
“别说这样的话。”盛沉渊皱眉,“这不是你的错。”
“谢谢您的谅解,”安屿唇角微不可查地上扬,眼中却尽是苦意,“这次是我疏忽了,不该那么急火攻心,被有心之人影响。”
男人皱眉,眼底的心疼一波接一波地翻涌,“身体的自然反应,哪里是你能控制的?不要再怪罪自己了。而且,我没有觉得麻烦,一点也没有,你不要再纠结。既然把你带回海市,照顾你就是我的责任。”
责任?
这个责任,有多重呢?
安屿垂下眼皮,眼珠转动,张口,却依旧懊恼又自责,“我知道了,请您放心,下次我会注意的,同样的错误,一定不会再犯。”
盛沉渊心中本就浓烈的恨意更甚,终于开口,低沉道:“不会再有下次了。我向你保证,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下次了。”
“什么?”安屿明知故问,茫然地抬头看他,“盛先生您说错了吧?应该是我向您保证吧?”
“没说错。”盛沉渊阴沉道,“我向你保证,散布谣言的人会被抓起来送进监狱,往后余生,再不能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