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主谋,一目了然。
真恶心。
安屿躺在床上,只觉得胃里恶心得厉害。
盛沉渊的神情比他更加阴郁,却在他抬眼望去的瞬间全部隐匿,将他另一只冰凉的手握在手心,温柔又贴心道:“还有十分钟,再坚持一下,很快的,累了的话就休息吧。”
安屿闭眼。
呼吸因面罩遮挡而变得格外粗重,安屿听着,内心一片荒芜。
这一世,他的生命,依旧岌岌可危。
好在,十分钟后,李院长带领两名医生进来,详细检查各项数值后,当真将他周身桎梏的仪器撤掉。
“还感到胸闷吗?”李院长进一步确认。
安屿认真感受片刻,摇头。
“坐起来试试。”李院长本想去扶他,眼神扫过盛沉渊,倏然撤手,招呼他道,“沉渊,扶患者一下,动作慢点。”
“好。”盛沉渊单膝跪在床边,搂住他的后背,托着他缓缓坐了起来。
安屿浑身上下却实在乏力,软得像失去所有骨头,完全无法支撑身体。
盛沉渊干脆坐下,让他完全靠在自己怀里,单手扣住他的肩膀不让他滑落。
“尝试大口呼吸。”李院长道,“感受下,是否还会胸闷或胸痛?”
安屿有气无力地呼吸几口,再次摇头。
李院长看着,悄然叹了口气。
这孩子,依偎在盛沉渊怀中,有男人健硕的身型对比,本就单薄的身型更显得清瘦娇小。
孱弱到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快十八岁的男孩。
“心脏暂时没问题,尝试着吃点饭吧,不然就得注射葡萄糖了。”李院长终究没忍住道,“也不知道父母是怎么养的,也不怕遭天谴……”
“父母”二字一出,安屿终于忍不住地干呕。
“怎么了!”盛沉渊吓了一跳,忙给他拍背顺气,焦急道,“不吃,什么都不吃,我们不试了。直接输液,直接输液好不好?”
安屿却并不能因为他这几句话停下来,甚至已经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呕吐得越发厉害,活似要将整个胃吐出去才行。
其实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可偏偏每一个器官都在与他作对。
大脑在晕眩,眼珠在跳动,胃在痉挛,胸腔在剧烈起伏,小腹在拼命回缩,双腿更是失控地抽搐。
安屿全身不受控制地抖,冷汗一茬又一茬地冒出来,因为弓着腰,很快汗水便流进眼睛,刺痛了他脆弱的眼底。
好痛,身上每一处都好痛。
好苦,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液体,比他这辈子吃过的所有药加起来都苦。
“阿屿!阿屿!”
有人在叫他吗?
安屿听不清楚。
因为,他的耳朵里似乎堵了两团严密的棉花,所有声音都变得十分遥远,唯有血液冲击头盖骨的动静格外清晰。
会呕断肋骨吧?
或者,在无尽的干呕中耗尽所有力气,就这样活生生累死吧?
安屿想。
盛沉渊几乎要疯了。
少年分明就亲密无间地靠在他怀中,可是他却感受不到一点温度,更感受不到一点重量。
更糟糕的是,安屿身体的每一处都在不自然地绷紧、绷紧、再绷紧,就像被扯到极限的弹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承受不住,“啪”地一声断裂。
还有因剧烈疼痛而产生的冷汗,几乎瞬间便将单薄的病号服洇透,盛沉渊简直都要分不清楚,掌心那些濡湿的水汽,到底是安屿疼出的汗,还是他自己紧张出的汗了。
“沉渊!按住他的胸腔!”李院长面色变得极其难看,严厉道,“再吐下去会要了他的命,小吴小刘,去准备昂丹司琼和咪达唑仑,立刻注射!”
医护飞奔着将注射盘推来。
盛沉渊迅速卷起他的袖子,露出少年因全身用力而青筋暴起的胳膊。
药物推入静脉,血管跳动片刻后,干呕终于停止。
怀中剧烈抖动的身体,也终于恢复平静。
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深重的呼吸。
镇静剂和止吐剂双重作用下,安屿的身体几乎是被强制关机,意识更是瞬间失去,倒在盛沉渊怀中,绵软地陷入昏睡。
盛沉渊将人紧紧搂在怀里,双目无神,目眦欲裂。
“沉渊,冷静一点。”李院长拍他的肩膀,“让患者平躺,我得给他注射葡萄糖。”
盛沉渊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照指示将人放回病床上。
那样窄小的病床,少年躺在里面,竟连一半的面积都没有占到。
真的太清瘦,太羸弱了。
盛沉渊看着,双眼一片猩红。
因抢救和检查,安屿的右侧肘窝已留下数个针孔,李院长只能换了左侧,将连着导管的针孔快速推入,挂起输液袋后,将流速调到最小,叮嘱盛沉渊,“一天四袋,是他现在能承受的全部量了,只能最小流速,所以……如果还是吃不下饭的话,他恐怕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得输液了。”
盛沉渊眉心狠狠一跳。
“你也去休息。”李院长皱眉,“从昨天中午急救到现在,你不吃不喝不睡觉,再这么熬下去,他病好了,你就该倒了。还想让他醒来后又反过来照顾你吗?”
盛沉渊抬皱眉,百思不得其解,“老师,昨天上午,他还吃了滑蛋喝了粥,明明已经没有那么抗拒进食了,明明都在好起来,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我怎么会这么蠢,把他置于这么危险的境地?”
“你照顾的很好,跟你没有关系。”李院长叹气,“他是猛地受了刺激,这才突然发病的。你也知道,这个病最怕情绪剧烈波动,尤其忌讳生气和伤心。”
“怪我……”盛沉渊满脸自责,“怪我疏忽,让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李院长印象中,盛沉渊这个学生从来都是一丝不苟、胜券在握的,从未有过这么后悔不迭的时刻。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多年相处,他知道“疏忽”二字绝对不会出现在盛沉渊身上,于是摇头,宽慰他道:“沉渊,眼睛在他自己身上长着,要看什么,不看什么,哪里是你管得了得?别过于苛责自己。”
“管得了的。”盛沉渊眼中却涌起骇人的疯意,“老师,我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以后,我可以永远和他两个人只待在家里,他看到的、听到的一切事情,都只能由我筛选后转述。这样,他就永远再也不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也就永远不会因为那些烂人烂事,伤心着急了。”
盛沉渊说的那么认真,语气那么笃定,李院长只觉得一股冷意从脚底爬上脊柱,蛇一般紧紧缠住了他的脖子。
他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竟会害怕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学生。
也终于知道,平日里,他听来的那些关于“盛总”的消息,全都是真的。
——盛总,和他印象中的那个沉渊,恐怕早就是两个不同的人了。
可躺在病床上的那个孩子,短暂的人生已经十分可怜,若再被终日囚禁在房子中,不能自由行动,日后,只会过得更加悲惨。
“沉、沉渊……”李院长于是硬着头皮道,“他这个病,要多和外界沟通交流,你越是不让他经受各种事情,他的心理就越脆弱,到时候,可能只是风吹草动就足以让他受惊心悸,你千万别犯糊涂。”
“对,就这样。”盛沉渊却似乎已经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喃喃自语道,“在那些人彻底离开这个世界前,我要把他好好保护起来。就像玻璃花房里的那些花朵,只要不让它们接触到外面的冷空气,它们就能永远盛开。”
“沉渊?”李院长几乎不敢相信这人是曾经飞跃万米航线、真挚而诚恳来哀求自己回国的那个温文尔雅的青年,强忍恐惧,尽力提醒他,“他是活生生的人……”
“我知道的,老师。”盛沉渊笑,露出一口森然白牙,“只需要半年,只要半年后,他顺利过了十八岁生日,我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担心了,那时候,我就放他出来。但在那之前,绝对不可以,他得先活过十八岁,必须先活过十八岁。”
李院长终于听明白了症结,惊讶道:“谁告诉你他活不过十八岁了?”
盛沉渊却不回答。
李院长道:“不会发生那种事情。他虽然身体是差了一些,但有你斥巨资买下的这些仪器设备,还有全球最顶尖的医护团队,保他活过十八岁,没有一点问题。”
“老师您说什么?!”盛沉渊眼中骤然亮起希冀的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激动确认,“您是说,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一定能活不过十八岁吗?”
“当然。”李院长被他抓得手腕生疼却不敢挣脱,只能先安抚他的情绪。
“沉渊,到底谁跟你说什么了?他的身体状况你上次不是已经有基本了解了吗?各项数值虽然偏低,但还没到危险值以下。更何况,我们从来没有下过病危的结论,你怎么会无端觉得他活不过十八岁?”
盛沉渊这才终于回过了魂。
对,这已经不是上一世了。
不是他痴傻愚蠢,竟然相信安睿衡的鬼话,将少年孤身一人丢在梧市的上一世;
更不是蝉鸣不断的盛夏午时、他猝不及防看到少年讣告的上一世。
这一次,他早就将人抢到了身边,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地养着。
那样的噩梦,绝对不会再重现。
察觉到院长疼到抖动的手腕,盛沉渊连忙松手,满脸歉意道:“对不起老师,我刚才说的都是疯话,您别往心里去,也千万别告诉阿屿。”
神态动作,依稀还是求他回来创办瑞欣的青年盛沉渊。
李院长突然福至心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盛沉渊之所以那么恐惧安屿活不过十八岁,恐怕是因为有另一个人,永远留在了十七岁那年。
有那样的前车之鉴,他才会对这个少年,担心到这样的地步。
唉,都是年纪轻轻、却背负太多苦难的可怜人。
“放心吧,我只是他的主治医生,不会说除了病情以外的事情。”李院长拍他的肩膀,“你去吃点饭吧,哪怕随便吃两口也好。万一他的身体状况不乐观,还需要接着住院,你又熬坏了身体,岂不是只能请护工来照顾?”
提起护工,盛沉渊满脸都是拒绝,终于肯妥协,“好,老师,我这就叫人送饭过来。”
唉,真是半步也不愿意离开。
院长毫无办法,只能任由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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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屿一睁开眼,就被窗外的日光刺激得控制不住流泪。
灿烂,晃眼,让人头晕目眩。
背光坐着的,是一个略有颓圮的身影。
安屿精神有些恍惚,一时不知道那人是谁,只得眯起眼睛看。
“刺眼吗?”沙哑的嗓音响起,那人起身,将厚重的窗帘拉上一半,耐心问他,“现在呢?”
“可以了……”
安屿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嗓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喉咙简直像有刀片在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