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静无奈地摇了一下头,第一件事情是把手边厚厚的毛毯捡过来盖到他身上。
可是明明现在已经入春了,房间里还一直开着恒温系统,沈嘉木是根本不会可能着凉的。
但徐静就是不放心,她一定要确认这条沈嘉木的小手小脚都要被裹在这条温软的被子里,她那因为过分焦虑引发的手抖才能得到缓解。
可被子被沈嘉木生气地一脚踢开,故意踹得很远,连头都不愿意抬。
徐静无奈地笑了一下,沈嘉木生气的背影像猫咪一样小小的一只,身上穿着条毛茸茸的睡裙,裙子都盖得他的手脚都快要看不见。
徐静不想浪费自己儿子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喜欢给他买各式各样的漂亮裙子一天天地不重样。
沈嘉木有时候挺笨的,因为一直被养在家里又没没人告诉过他他是男孩,小男孩是不穿裙子的,所以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穿裙子有哪里不对。
出生到现在没剪过的头发长长地披在身后,因为绑过长命辫,现在黑色的长发卷卷地散下来完全盖住他的身体,脸漂亮得雌雄难辨,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小女孩。
真是一只脾气很差的卷毛小猫咪。
再不哄哄他的话,就真的要气炸了。
徐静站起身在沙发边蹲下来,眼睛带着笑,伸手安慰般地去摸沈嘉木的头发,亲了一下他的脸颊,被沈嘉木闷哼了一声转着脑袋生气地躲掉,亲到的脸颊被他故意拿手不停擦着。
徐静也没有生气,继续温声哄着他:
“妈妈知道木木很善良,但是你真的不能养小狗,会伤到你。”
难得一见的暴雨最近却是连着下了两天,到现在都还没停。
昨晚不知道从哪里跑进来了一只小狗,为了躲雨,悄悄地躲在了这栋玻璃别墅的屋檐下。
沈嘉木坐在铺着毛毯的地上,恹恹地把地毯上的拼图碎片捡起来又丢掉,好不容易练了两个多小时钢琴,他都还没有过瘾,徐静就又连哄带骗地让他不要练习了,认为再这样下去他的手会受伤。
他生着闷气,砸了一块拼图在地上,却没想到竟然“咕噜咕噜”地往这远处用去。
沈嘉木因为这块小小的拼图竟然敢不围着他的世界转而转勃然大怒,视线愤愤地追过去到时要看看它要滚到哪里去。
抬起头的时候视线却又在忽然之间愣住——
透过玻璃墙,沈嘉木看到了一只瘦骨嶙峋的小黑狗,在风雨当中已经被冻得不行,全身的毛发可怜地沾湿在身上,努力地蜷缩着抵抗严寒也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着。
它似乎警觉地察觉到了些什么,可怜的小黑狗抬起来脑袋,那双乌黑的眼珠盯着他,大概流浪的过程让它受到了很多伤害,对人类有本能地恐惧,抖着身子站了起来,警惕地看着他。
沈嘉木过去见过的小狗要么被主人勒着项圈牵着,又或者是紧紧地抱在怀里,一见到他,就立马像是碰到瘟疫一样地匆匆地拉开最起码十多米距离。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这小公主身上要是不小心受点伤,向来优雅的沈夫人就会突然变成一个歇斯里底的疯子。
沈嘉木抬头看向一时分心满脸愁容回复着家里人消息的保姆,暂时没时间注意他在干什么。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朝着门边走过去。
他见过别的小孩养小狗,在他的面前炫耀,说小狗可以听懂他说的每一句话,是他最好的朋友。沈嘉木当面嗤之以鼻,骂他是笨蛋,说动物不可能听懂人说话。
事实是沈嘉木当天晚上怎么样都睡不着觉,悄悄地羡慕了很久。
隔着一扇玻璃墙,沈嘉木蹲下身,把手轻轻地贴在窗户上,像看到流星一样亮着眼睛好奇地观察着小黑狗。
他从来没有跟一只小狗离得这么近过,他这时候才惊奇地发现,原来小狗也会像人类一样长出长长的睫毛,于是他开始更加好奇,小狗摸起来又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那只小狗也在看他,连鼻尖也比别的狗更黑一点,小黑狗冷得不停哆嗦着,却因为他的靠近往后躲了好几步,害怕地重新跑进了雨幕之中。
沈嘉木有些着急了,怕小狗跑掉,把脸凑过去也紧紧地贴在了玻璃上,完全忘记了外面根本听不见他的话,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汪”,想说他不会伤害他。
他怕这条小黑狗跑掉,不知道该怎么做是好,手足无措当中举起手摆了一个投降的姿势,告诉他自己不会伤害他。
小黑狗慢慢地停下了倒退的步伐,盯着他僵在原地快要足足一分钟的时间,尾巴还是害怕地一直夹在屁股里,却终于不再逃跑。
外面风雨交织,这只小黑狗最多也就五个月的大小,毛发被雨水打湿之后可怜狼狈地贴着皮肉,瘦弱的四肢不停地打着战,皮肤上还有好几道人为造成未曾愈合的伤口。
它挺不过这一场风雨。
沈嘉木仿佛感觉到了一种共振的命运,他想:“他像我一样,随时都会死掉。”
他踮起脚打开门,扑面而来的大风跟湿进衣服里的雨点砸向沈嘉木,他却好似一点也没有冻到,不管不顾地冲出去就要把小狗抱起来。
没跑远多少步,就被人一把用力地攥住了手臂,然后抓近了怀里牢牢锁住,沈嘉木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
“这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都不知道是哪里跑来的野狗!!身上肯定全都是病菌!你要是被他这么抓一下怎么办?!”
徐静很少有对他这么凶的时候,抓着他的手被吓得冰凉一片,到现在都还在因为恐惧不停地抖动着。她一时之间完全失去了贵夫人的优雅,脚上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冲那些保姆发火:“你们都是怎么干活的?!连一个小孩都看不住!!现在都还傻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点过来把这只狗丢出去!!!”
“放开我!”
沈嘉木一直在她的怀里不停踹打着挣扎,他看到小黑狗被惊慌赶来的女佣一下子抓住了脖子提到半空中发出着惨叫声,急得一下子哭喊了起来:“别把他丢掉!!”
沈嘉木的哭喊声让她响着警鸣的脑袋终于醒转过来,徐静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被沈嘉木没分寸地咬满了牙印,她继续让人把狗抓住。
自己蹲下身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沈嘉木搂到怀里,怕他哭过劲不停地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会伤害到你的,所以你不能养它。但妈妈也不会把小狗直接丢出去的,会找别人领养的。”
沈嘉木哭闹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哭得眼睛都红了,徐静也没有松口同意他养狗,只是哄着他说被一个女佣收养了,住在温暖的房子里,不会再淋雨挨打,每天三顿都可以好好吃饭,会长成一只健康帅气的小狗。
她还给沈嘉木看了照片,可沈嘉木却哭得更厉害了,这本来应该是他的小狗的,现在却变成了别人的小狗。
至于那天守在他旁边的那个阿姨,沈嘉木第二天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如果宝宝喜欢小狗的话,妈妈可以给你买很多小狗的毛绒玩具好不好?还有智能的,也能互动,也会叫,跟真的小狗差不多。”
徐静的声音很温和,但对于沈嘉木养狗这件事情,不管他哭得怎么可怜,闹得怎么厉害,态度是从未变过的坚决。
“不好!”沈嘉木终于开始说话,他吼妈妈,不准备结束这场单方面的冷战,昨晚刚哭肿的眼睛又红了一圈,“这不一样的!”
他想要的是活着的小狗,有热热的体温,可以摸,可以跟他讲很多很多话,可以跟他做最好的朋友。
沈嘉木从有记忆开始,他的所有时间都待在这一件玻璃别墅里,这里甚至这已经可以算是一个公主的宫殿,柔软昂贵的手工地毯铺满每一个角落,高价用玻璃铸造的别墅能够让他躺在家里随时都能舒舒服服地晒到太阳。
整个地方都没有东西可以伤害到他,要用到刀具的厨房搬在另外的地方,家具墙壁的每一个尖锐的角都被磨平,他玩的每一个玩具也要做各种检查,甚至摆放着的漂亮鲜花也被刮掉了根筋上的每一根尖刺。
每天最起码有十保姆轮班时时刻刻盯着他,为他专配备了三个厨师,还有一个专业的医学团队也住在他的别墅里。
徐静总是告诉他,外面的世界很威胁,只有爸爸妈妈给你建造的宫殿里才不会有怪兽。
他才不信这世界会有真的怪兽存在。
他是徐静跟沈圣杰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一个孩子。
生育的风险恐怖得只由命运掌控,哪怕徐静已经拥有了这个世界金字塔上最顶层的医疗资源,手术中途都发生了大出血的意外,只能被迫选择割掉了子宫,以后再也无法生育。
她不觉得可惜,只是低头亲亲刚生出来粉粉白白咬着手指的沈嘉木,不像别的婴儿一样皱巴巴的婴儿,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像已经看到了长大后漂亮神气地模样。
沈嘉木刚出生时候其实叫“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徐静总是抱着他,点着他的额头坏坏地“猪猪”“小猪”地叫他,这时候的沈嘉木还是个小天使,只知道咬着手指傻乎乎地笑。
她那时候也对沈嘉木宠得无法无天,刚出生就在他的私人账户里存下了一亿元作为他出生的礼物,十八岁成年之后就可以自由使用,明明有那么多保姆,却还是喜欢亲手照料他。
是宠过头了,但也就是宠。
直到沈嘉木一岁那年,刚开始学走路,徐静坐在楼梯上喊着“小猪”,对他张开手臂,逗着他让他爬到妈妈这里来。
意外就这样产生,沈嘉木的脑袋磕破在楼梯上,这止不住的血和沈嘉木尖利的哭声从此以后变成了徐静每晚都要重复的噩梦。
她知道沈嘉木生了什么病之后就开始陷入神经质的焦虑,先立马给沈嘉木改掉了名字,因为五行缺木,甚至连小名也要改掉,沈圣杰无意间又叫了他一次明珠,就被徐静尖叫着逼着他改口。
迷信地让沈嘉木留长命辫,带长命锁,又在手腕跟脚腕上带上小铃铛,再疯狂地给建教堂、给教会捐钱但这样并未让她心安。
她还是恐惧,恐惧死神会随时地出现,带走他孩子的性命。她完全丢下了自己的演艺事业,每日每夜地守在沈嘉木的身边,特别是到了晚上的时候,徐静抱着他颤抖着根本不敢入睡。
她把被风吹动的窗帘、巨大的树影、走廊佣人的脚步声,把一切的动静,把所有的风吹草动,都当成了死神来临的证据。
恐惧地不敢合眼,牢牢地抱着怀中的小孩。
沈圣杰在她精神状态不正常的初期就已经带她去看过医生,但是徐静不听,她不听医生的话,也从来不肯吃那些药。她认为一切全都是诡计,她们都是故意出现来让她放松警惕的!
这栋玻璃别墅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产生。
沈嘉木后来就一直住在这里,随着他安然无恙地长大,再加上沈圣杰偷偷喂给徐静的药,她的情绪终于渐渐地变得稍微稳定一点,在沈嘉木三岁半的时候,她终于同意让保姆帮忙一起照顾沈嘉木。
但徐静依旧坚定地认为——
这个世界是很危险的,沈嘉木只要出门就肯定会受伤,连学校都不让他去,就只给他请了家教,连他用的笔也经历过改良。
沈嘉木的世界就被缩成这小小的一个玻璃城堡,只剩下爸爸妈妈,跟因为一点点小差错就让徐静换了一个又一个的保姆,过着这样一天天的生活,连最喜欢的钢琴徐静也不同意他长时间的练习。
更不要说什么朋友。
最开始徐静也在沈圣杰的劝说下,给沈嘉木带来过几个同龄的小孩交朋友,徐静的神经质在外面已经流传了不少的风言风语,好不容易有人为了攀关系硬着头皮带了小孩过来。
徐静还要先把那些闹腾不听坏可能会伤到沈嘉木的小孩筛掉。
最后只剩下两个小女孩,性格恬静又乖巧,长得也漂亮清秀。
沈嘉木第一次交到朋友,有些陌生,也有些生疏,别别扭扭地别开脑袋,伸手把自己喜欢的玩具分享给她们。
安然无事地玩了两天,沈嘉木还高兴地笑了一下,结果那小女孩不小心把一个模型小车砸到了他的身上,徐静和几个妈妈一直都在不远处,看起来喝着下午茶聊着天,实际上徐静心不在焉,眼神一直聚焦在一起玩耍的几个小孩身上。
那边这根本不能算是意外的意外刚发生,她就立马冲了上去,一边把沈嘉木抱住,一边把小女孩推倒,怒气冲冲地质问她“怎么回事?”
小女孩摔在地上,被吓得、也是被痛得一下子哭了出来。
这天之后,徐静这个疯女人的名号在外面也是越传越厉害,再也没有人敢带自己的小孩过来,除了裴青峤是个意外。
裴青峤本来就是他的未婚夫,两个人之间的匹配契合高,又比沈嘉木大上一岁,性格早熟,小小年纪就已经有点像是一个小大人,说话滴水不漏地保证自己会照顾好弟弟。
让徐静也对他抱有一种信任,他们确实也成为过一段时间的朋友。
直到有一天,沈嘉木亲眼看着他把一个穿着佣人服的小孩推下楼,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无人的花园里惨叫,看了一会他痛苦的表情才不急不缓地走下楼。
拿起他掉在旁边的玩具,当着他的面踩烂。
沈嘉木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身边的大人,但没有人相信他的话,都说一定是他看错人了裴青峤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后来把那个佣人小孩叫过来询问了,佣人也说不是裴青峤,是他的一个表弟,长得确实有几分相似。
可沈嘉木坚信自己是正确的,他没有看错,再也没有搭理过裴青峤,也没有了这最后的朋友。
凌晨两点。
沈嘉木从被窝里悄悄地爬了出来,他五岁的时候大闹了一场之后就开始一个人睡,但每夜都会有人在他的房间外守夜。他今天白天哭着装痛,让医生给他开了止痛药。
止痛药片里有镇定含量,他给今晚看守他的几个保姆的水杯里都偷偷地丢上了一片。
沈嘉木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观察了一下外面,已经没有了动静,他轻手轻脚地逃了出去。
他决定要偷偷地跑出去找他的小狗。
沈嘉木没敢坐电梯,走廊跟楼道都点着微亮的夜灯,但到了一个人都没有的一楼,就是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漆黑。
他把手里一直拿着的一枚蜡烛似的玩具灯拿出来,橘色的光圈照亮了这看不见五指的黑。
大雨到现在都还没停,斜风带着雨丝在夜色当中噼里啪啦地打在门上。沈嘉木懊恼地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他没有带伞,但却还是只能先轻手轻脚地往门边走去。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