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像是裴青峤说的那样,倔强地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他被绑着塞进了车子的后座当中,在这见不得一点光亮的黑暗当中,沈嘉木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太阳穴连接着大脑的神经一下一下地发出着尖锐的刺痛感。
“似曾相识,好像发生过什么,在我遗忘的记忆里。”
“我必须要想起些什么,可我应该,想起些什么呢……?”
陈存……
明明没有关联,沈嘉木却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他:“陈存……还活着吗?”
他用意志力倔强地抵抗着自己的身体,好几次都差点昏昏沉沉地晕过去,却死睁着眼睛,睁到眼睛到处弥漫着恐怖的血丝,强迫着自己不能昏倒。
脑袋里的胀痛未曾停歇,短暂地闪过模糊不清的碎片。沈嘉木愤怒地想要看清楚,可那些画面却越走越远,他越睁大眼睛,头便痛得愈加厉害,痛得他从喉咙里忍不住地发出尖叫。
耳边却忽然听见了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沈嘉木!沈嘉木!”
可没有舌头的陈存怎么会发出这样清楚的声音,而且,这个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
好像,比十九的陈存更小一点。
“沈嘉木!!!”
完全陌生的声音呼喊着他的名字像是一道劈在他脑海当中的一道惊雷,沈嘉木骤然睁开了眼睛,整个身体下意识地警惕地坐了起来。
他这时候才发现眼前的场景不知为何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原先还游刃有余的裴青峤现在却阴沉着脸被几个穿着制服的检察官举着枪围在中间。
而他正被一个beta检察官抱着躺在地上,检察官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手上还拿着一管空掉了的针剂。
沈嘉木浆糊一样的大脑已经完全凝固,无法做出任何思考,只是下意识地对着任何人都保留着攻击性的警惕。
“裴青峤。”
沈嘉木看着最前方的检察官朝着裴青峤举起证件:“你涉嫌故意谋杀,跟我们去一趟检察院。”
裴青峤的眼神扫过检察官胸前的铭牌,像是一种威胁,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警官,我只是要带我的未婚妻一起回家而已,这也算是故意谋杀吗?”
“如果在对方愿意的情况下不算违反法律。”
大概四十多岁的检察官面无表情地说道:“但你谋杀陈存的罪名需要去检察院解释一下。”
裴青峤的脸色瞬间冰冷了下来,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盯着沈嘉木,开始发出了荒唐的笑声。
沈嘉木却早已经听不见,也看不见——“只是罪名而已,陈存没死,陈存才不会死。”
他的腺体却忽然一疼,沈嘉木的瞳孔骤然一缩,在这荒草天地之中,他终于再一次见到了身上密密麻麻到恐怖的红线,被鲜血浸泡过的红线指引向他看不见的地方。
陈存没死,他还在。
沈嘉木下意识地往红线,转瞬即逝的时间,他的耳边“蹦”的声响,他眼睁睁地看到一条红线从中间断开,垂下、扬起到不知名的地方。
他的嘴唇颤抖着,发出了近乎听不到的细微声响:
“不……”
从第一根红线断开开始,只有他看得见的红线像是被点燃了引线,数秒之间,密密麻麻的红线不停地发出干脆利落的声响从中间断开,变成了推倒就无法阻止的多米诺。
“……不要。”
只剩下最后一条,从他的心脏穿过去,连接着陈存的心脏。
沈嘉木往前踉踉跄跄地追上去,药劲残留在他的身体里,还没有跑几步,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手心、膝盖、下巴处都磕得一片血肉模糊,他却察觉不到任何疼痛,撑着手肘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追。
没有办法阻止一切。
又是清脆的一声,最后一根红线也从中间断开。
“……不。”沈嘉木奋力地伸手,妄图抓住,但只有一缕轻飘飘的空气从他的手心飞过,他又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不!!!!!!!”
终生标记的突然消失除去手术之外只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种是alpha的腺体被割了下来。
第二种是alpha死亡。
*
沈嘉木再一次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温暖干净的房间里,他像是一只惊弓之鸟一样,迅速摸上自己的腺体,而后那只手怔怔地放在上面便再也收不回来。
他真的无法感知陈存的存在。
他孤零零地坐在床上,僵冷地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未变,甚至连有人进了病房靠近他都没有发现,直到王律师静静出声:
“……木木。”
沈嘉木看清楚他的时候瞳孔震颤,他一下子半坐了起来,伸手死死地抓住了王律师的手臂:“陈存呢?!”
王律师回避着他的视线低下了头,只是把手上的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你爸爸当初公证过的遗……”
“我说陈存呢!!!!”
他没有说完的话却被沈嘉木粗暴地打断,明明过去那么在意、那么想要得到的遗产他现在他却分不出一点眼神。沈嘉木用力到发白的手指死死地攥紧着王律师的手臂,一遍遍地不停地质问着:
“陈存呢!!!”
王律师跟他沉默地对视着,许久之后才开口:“他死了。”
“我不信!”沈嘉木却像是得不到玩具就无理取闹的小孩,他尖叫地说道,“我不相信他死了!他死了怎么把你放出来的!!”
“……木木。”王律师轻声地说道,“他真的死了。”
“他凭什么死!!!”
沈嘉木的眼睛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流满了整一张脸,他依旧固执地拽着王律师的手臂不肯松,紧紧地咬着牙关,明明流了这么多眼泪,却依旧较劲地不愿意让别人看出来自己那一丝真情。
“他凭什么死掉!!!!!!”
你凭什么死掉,连死掉也不安生。不是说不会走吗……不是说连死都要带着我吗……?
不是说……你要纠缠我一辈子的吗?
裴青峤突然地入狱,突然顺利得到的遗产,哪怕谁都没有说什么,沈嘉木却知道这一切肯定都和陈存有关系。
他太坏了,坏到连死都要做这么多事情,坏到让他忘不掉。
他恨死陈存了,恨陈存好得不彻底,也恨他坏得不彻底。
沈嘉木也恨自己,恨自己得到了想要的自由却已经徘徊在原地,恨自己恨不清楚,爱也不清楚。
哪怕全世界的人都告诉沈嘉木,陈存已经死了,他却沈嘉木固执地认为陈存没有死,执拗地无时无刻都要缠在王律师的身边,想得到一个他想听见的答案。
王律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递给他一张薄薄的纸,对折着更加像是一片轻飘飘无处可落的羽毛:
“他临走之前告诉我……”
“‘如果沈嘉木还有点在乎我的话,就把我的遗书给他吧。’”
“我想。”王律师停顿了一下,“你应该是在乎他的吧。”
沈嘉木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
陈存的遗书很简单,只有短短的三行字,他离开与来到这个世界得到和留下的一样简单。
“你应该很恨我吧?恨我也恨好,恨我恨得一辈子都不要忘记我吧。”
“但也不要只记住我的不好,也记住我的一点好。”
最后一行的三个字被重重地划去,却又贪心地再次写了下来——
“想起我。”
沈嘉木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直到眼泪滴落在陈存的遗书上,晕开了字迹。他才狼狈地用手背抹掉自己的眼泪,把遗书收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还有一样东西。”
王律师又递给了他一串手链,这是一串贝壳手链,被保留了不知道多少年,银质的搭扣因为氧化都已经发黑了。
每一颗贝壳都是不同的形状,不同的颜色,五颜六色地串成一串。
不是什么特别的贝壳,每一颗都可以在沙滩上随手捡到,可是,这些贝壳却比普通贝壳要漂亮一点,在漫长的岁月里,被人擦拭爱护,光滑得闪闪发光,没有一丝磕磕碰碰。
但再漂亮又怎么样,不过是串普通的贝壳手链,我才看不上这破东西!
沈嘉木却小心地接住了这串手链。
“你很得意吧,我真的记住你了。”沈嘉木恶狠狠地想着,“但我是绝对不会想起你的,但我才不会想起你!”
沈嘉木的手紧紧地拽着这串贝壳手链:“我能想起你什么,我才……”
他盯着那一串贝壳,太阳穴诡异的刺痛像是闪烁的灯泡忽然一阵阵地传来,每一次闪动,他都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你没有钱买宝石的话就捡贝壳给我做项链吧!只要是我喜欢的东西我都喜欢!但你得在一万颗贝壳里找最漂亮的贝壳送给我!”
……谁在说话?
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属于他自己的,然后忽然之间他看见了一双安静的眼睛,黑得跟陈存一样。
像是传说当中人类死亡之前会出现的走马灯一样,在沈嘉木的眼前浮现,痛的就像是有人拿手指钻进他的太阳穴里,转动着记忆的磁带。
画面变化一秒他什么都看不清,直到最后一秒——
他看到一个瘦削的男孩被好几个比他健壮两倍的成年男人强行按在地上,他的身上伤痕累累,几乎看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被凶狠掐住脸被迫张开了嘴,一切挣扎都徒劳无益,只是换到了挨得越来越多的拳头。
冰凉的匕首贴近着他伸出来的舌头。
沈嘉木眼睁睁地看着刀尖残忍地割了上去:“别……”
鲜红的舌头带着喷涌的鲜血被割了下来,掉在地上仿佛像是活着一样跳动了几下,男孩的脸色痛得惨白,止不住地鲜血不停地顺着他的嘴唇跟下巴往下流着。
他自己都已经这么痛了,却一声都没有吭,那锋利的一刀却像是落在了沈嘉木的舌头上,但他发出喉咙发哑的凄厉叫声。
那双沉黑的眼睛却忽然抬起来看向他,甚至痛苦地牵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好像在跟他说:
“别怕。”
“啊!!!!”
沈嘉木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脑袋,眼泪不受控制地不停从脸颊上滚落下来,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陷入了昏迷当中。
第78章 回忆1
小小的、才六岁的沈嘉木听到徐静的动静,故意在沙发上发出一声“咚”的声响,像只虾米一样蜷缩起来,把脸藏起来表达自己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