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你这么轻!!!!你干嘛要打我这么重!!!这一点也不公平!”
沈嘉木以前在家里生气就拽门跑回房间,现在也是这个习惯。他气势汹汹地起身就往房间里走,步子迈得很大,“噔”“噔”地踩在地板上,还没忘记把门摔得很重,像是自己租的房子。
陈存盯了紧闭的门看了一会,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他让祁医生给他打了过量的止痛剂,难以忍受的剧痛变成了顿蹲的痛,只是大腿处被固定住,走起路来不是很方便。
他这种人就是医生最讨厌的那种病人,从来不听医嘱,前脚刚被离开的祁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说要让他好好休息,能不要走动就不要走动,后脚陈存就下了沙发,穿上鞋往门外走去。
房间隔音很差,开门关门离开的动静传到了沈嘉木的耳朵里,在那声响又过去一会儿之后。
沈嘉木才走到卧室门边,打开门看到空空如也的沙发,上面还能看出来人影躺过的凹陷痕迹。
他有些烦躁地拧起眉,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追出去看,表情稍微有些恼怒:
“陈存现在是在跟我闹脾气吗?明明我被打得更重好不好?陈存竟然受着伤还要因为那小小的一巴掌闹离家出走?真是一点也不懂事!”
出租屋的门再次被打开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一直竖着耳朵的沈嘉木听到的时候就下意识地站起了身,但却在过了几分钟之后,才矜持地打开门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一样。
但打开门的瞬间,沈嘉木就完全怔愣住。
他竟然看见悠米朝着他的方向跑过来,黑白相间的德文卷毛猫朝着他的方向拼命地跑过来,流浪了一天,蓬松干净的毛发也变得脏兮兮沾满了泥。
沈嘉木蹲下身抱住它的时候,他的鼻子又有些发酸,也是来了下城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原来其实是容易哭的。
他真的没有想到陈存出门竟然是为了去帮他找猫。
而跟在悠米身后走进来的陈存,身上比刚才出去的时候又多了点伤口,比如脸上跟脖子上的三道抓伤,再比如右手上留着两枚还在流血的深深牙印,比刚才出门的时候看起来更狼狈了一些。
罪魁祸首是谁不言而喻。
沈嘉木感觉到了些心虚,他知道陈存受伤的腿有多严重,所以能追到灵敏矫捷、还能翻墙的悠米肯定很吃力。
这让沈嘉木对陈存稍微有些改观,他一边把悠米抱紧,一边嘴不停张了又闭闭了又张,陷在不停地自顾自的拧巴纠结当中。
沈嘉木最后郑重地决定一码事归一码,他现在就不计较别的了,可以大度地原谅陈存打了他手心的两巴掌。
他下的决心跟雷声一样大,但是声音还是跟雨点一样小,别别扭扭,又断断续续地说道:
“谢……”
“谢谢……”
沈嘉木感觉自己的声音跟蚊子差不多,说得还磕磕巴巴。陈存似乎是没听见,他继续进行着自己的动作,正在脱身上的外套。
于是沈嘉木又大吼了一声:“谢谢!!!”
陈存却还是像是没听见一样,完全忽视他,自顾自地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沈嘉木这次可以笃定,陈存肯定是听见了,只是不想搭理他。
“还是个聋子……”
沈嘉木小声地嘀咕了一声,边高兴地悠米抱了起来。声音小地没敢让陈存听见,怕陈存再打一次他的手心。
第28章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祁医生在晚上的时候又过来了一躺,陈存给他塞了一千块,远远多于他本来的出诊费给药费,这事让他一直挂念着。
他来陈存家里的时候,考虑到行动不便的陈存和在外不能露面的沈嘉木,还给他们带了饭过来,打包袋上印着“芙蓉大饭店”五个字。
这个包装竟然还是保温袋,比沈嘉木平时看陈存拿回来的路边摊包装差得十万八千里,他眼神着重落到了这个大饭店上面,眼神稀奇得像是在大海里看见飞机。
“镇上唯一一家酒店,味道还可以。”祁医生注意到他的目光,继续说道,“请你吃顿好的,以后记得见到我礼貌一点,别总是这么耿耿于怀地瞪着我,不就骗了你一次吗?”
沈嘉木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祁医生把打包袋里的餐盒拿出来摆到桌子上,三个人一共买了五道菜,入口的味道也就还算可以,沈嘉木没觉得这下城的大饭店跟他平时吃的路边摊有什么区别。
可他吃着吃着却觉得有点不对劲,不对劲的地方就是在没区别这个事情上,他觉得这些东西的味道跟他平时吃得太像了,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沈嘉木觉得不对劲,用筷子又连着夹了很多塞进自己的嘴里。
他从来是就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性格,疑惑地看着陈存说道:“这就是大饭店吗?怎么味道跟你买过的那些饭差不多?你也是在大饭店里买的吗?”
陈存马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开始打字。
祁医生听到他说的话在瞬间就了然陈存做了些什么,他立刻笑出声音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立马附和起来:“是啊是啊,陈存,我前两天还看见你在那里买饭啊,原来是买给他吃啊?”
“我没、没有……”
陈存甚至都开始忍无可忍地伤口解释,但是只说了两个字,就被祁医生马上打断:
“哎?怎么不是了,老板还说你天天去呢!他以前住院的时候你不是还天天来给他送晚饭吗?”
沈嘉木突然听到一声什么东西断掉的脆响,陈存面上看起来没什么波动,但手臂上的青筋都已经凸了出来,硬生生地忍到把手上的一次性筷子掰断。
哑巴的不便之处就体现在这里,他还没有拿出手机准备打字,另外两个人已经笃定他给沈嘉木买的饭是从这个饭店里买的。
陈存的表现无疑就是默认,这让咬着筷子的沈嘉木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按照祁医生说的这是镇上唯一一家饭店的话,那价格肯定不菲,他真没想到陈存给他带的饭原来这么好。
可陈存为什么每次拿过来的包装袋跟这个不一样,油津津的袋子像是在路边摊随便买的。
他回想起来自己生气的时候还高高在上地辱骂过陈存给他带的那些饭难吃恶心……
好吧好吧,他愿意给陈存加一下好感度,可以从零分加到两分。
沈嘉木的打分规则很严苛,只有他妈妈在她这里是八十的优秀分,连他爸也都在三十二分这个不及格线上。
还剩下一帮负分,陈存以前也是负分,但今天帮他找回了猫,所以沈嘉木慷慨地把他的负分加回了零分。
沈嘉木还是没有成功发现陈存的别的秘密——下城区有很多路边摊以及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小店,优点是便宜且量大管饱,但因为大部分都是体力活的工人来买,所以重油重盐,而且炒菜环境也都不太干净,苍蝇“嗡嗡”地跟着锅一起不停转圈。
陈存给沈嘉木买饭的时候犹豫了,他觉得沈嘉木太矫情,吃这些路边摊肯定会肠胃不适,他要是不舒服了,那不是还是要他花更多的钱给沈嘉木治病吗?
于是陈存去了自己十多年没进去吃过一顿的饭店。
陈存第一次去的时候,前台磕着瓜子撩起眼皮看他一眼,看清楚陈存的穿着,甩给陈存一本菜单,想要价格单吓跑他,爱搭不理地低下头继续磕瓜子。
他也不恼,低头看着菜单,记得祁医生的叮嘱,手指在菜单上点了两下,从口袋里掏出钱丢到前台面前,给沈嘉木买了小馄饨跟汤粉,两样东西就花了他六十八块钱。
陈存总是自己吃四五块钱的路边摊,给沈嘉木在干净的饭店里花几十块钱买饭,不仅如此,他总是跟沈嘉木买一模一样的两份饭,然后再把沈嘉木的包装袋换掉,换成跟他一样廉价的塑料袋。
他的口袋里现在还放着一个沉甸甸的手机,是属于沈嘉木的那一个,他抢回来之后却一直没有还给沈嘉木,现在更变成棘手的麻烦。
陈存还藏着很多沈嘉木不知道的秘密。
*
祁医生吃完晚饭离开的时候把陈存叫了出来,他把陈存喊道窗户边上,嘴角刚才吃饭时候嘻嘻哈哈的笑消失,伸手递给他一支烟,问他:
“你现在在干什么工作?”
他对陈存的经济状况很清楚,尤其是陈存还给沈嘉木付了医药费,再加上每个月要给沈嘉木买药的钱,理论上来讲陈存现在不欠钱都算上好,他应该过得拮据得很,自己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还要再养一个这么难养的沈嘉木。
可是他不仅换了房子,甚至还能有余钱塞给他一千。他知道陈存不是什么要面子充大款的人,他能这么做肯定手上真的有钱。
祁医生紧皱着眉头问道:“你哪里搞来这么多钱?”
陈存没有对祁医生隐瞒些什么,他告诉了祁医生自己最近的工作,也告诉了祁医生自己现在在跟着黄全一起做事。
黄全的大名下城区大部分人都听过。
“你疯了吗?!”祁医生甚至对陈存有些失望,他压抑着怒火,却忍不住还是放大了声音,“你敢跟黄全混?!你现在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生活在下城大部分都只是老实本分讨生活的人,黑白之间有隔着点灰色地带,祁医生自己也偶尔会干点犯法的事情,比如走私药物,但这跟陈存不一样,他自己单干,想要抽身就随时随地可以抽身而退,跟别人无关。
可陈存一脚踩进去就像是踩进泥潭里,当了别人的狗知晓了这些秘密再也抽不出身,背叛对那些刀尖舔血的人来讲比什么都要看得重。
他既然陷进去,就注定是要做些违背道德的事情,这双手也注定是会沾血,不可能干干净净。而他常游走在这边缘之处,也就是让自己时时刻刻处在危险之中。
为了赚这些钱掉脑袋的人要多少就有多少,前一天或许还在吹风得意,后一天就不知道被那个仇家逮到,落得一个尸首分离的下场。
祁医生强压着火气,质问道:“你以前不是跟我保证过出来之后你会好好生活吗?!”
陈存当年刚进少管所的第一天抱着监狱发的薄被子,身上穿着陈旧的橘黄色囚服。
他那个时候因为营养不良瘦骨嶙峋,身上囚服不合身得大,年纪还小在这对少年犯当中个子相对显得矮小,眼睛死气沉沉,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十几个人等狱警一走,就慢悠悠地走过来,领头的抬手拍西瓜一样扇了陈存的脑袋好几下,戏谑地让他下跪舔鞋。
陈存被打得时候一点也没闪躲,几巴掌拍下来他脑袋被打歪,阴郁地盯着领头的人。
他这个眼神让人属实看得不爽,硬骨头监狱的人见得不少,领头的Alpha冷笑一声,瞬间二十多个拳头全都往陈存一个人身上招呼。
陈存不肯服软,就被一帮人一起揍得半死不活,口鼻全都是血,浑身青青紫紫,骨头不知道断掉了几根,每一次呼吸都夹杂着血沫。
他像是一条死狗一样半死不活地锁在监狱的角落里,时不时被人再踹上几脚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
等到半夜鼾声四起的时候,陈存忍着剧痛从地上爬了起来,越过好几个床铺,走到最角落,目标明确地伸手一把掐住了Alpha的脖子。
Alpha没一会就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猛地睁开了眼睛。黑暗之中陈存满脸的血都已经结干,手指冰凉只能感觉到骨头的存在,力气很大,阴森森地像是一只爬过来索命的厉鬼。
“咳……”
Alpha被陈存掐得满脸通红,开始控制不住地向上翻起来了白眼,要是陈存的年纪跟力气再大一下,他可能真的要交代一些。
陈存最后被Alpha一脚踢开,又是挨了一顿打。
陈存后来一段时间也经常挨打,吃饭的时候餐盘里为数不多的肉沫经常被人抢去,然后被人倒着水或者倒着饮料在碗里,泡腾得像是一碗泔水。
但只要餐盘没被人掀翻,陈存都可以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他的骨头是真的硬,挨打的时候永远不吭声,抱着头像只虾一样蜷缩起来避免最大程度的伤害,同舍的老大怕他继续报复,每晚都找着人盯梢,却还是给陈存找来了机会。
陈存趁着盯梢的人偷懒,偷来了几个打火机,浇上火机油在Alpha被子上,然后一把火点燃,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把大半个监狱的人吵醒,一边惨叫一边不停地打滚。
同监狱的要么被吓得四肢发软,要么惊慌失措地尝试去灭火。只有陈存一个人像往常一样坐在地上靠在墙角,面无表情地看着火焰把人活生生地吞灭。
Alpha没死,但烧伤严重,活着痛不欲生。
陈存最后被加了两年的刑期,但这次以后,也再也没有人敢招惹他,也是这个时候他在监狱里混出了点名头。
所有人都知道了陈存的心狠手辣,见到他都半忌惮半尊敬地喊他一声“存哥”,然后过来给他递烟,在用打火机棒陈存点燃,陈存自己没花过一分钱买烟。
这也是陈存出狱后没再继续抽烟的理由。
他在商店里才知道最便宜的烟也要七块五一包,两天能抽完一包,一个月得花一百块钱在这上面,一年就得花一千多块钱。
太贵了,太浪费钱了。
可只要没人招惹陈存,陈存也没再招惹过什么人,更加没有参与过什么争端,也没在这里混成什么大哥。他每天劳动教改的时候认真学习,本本分分地参加一切可以减刑的活动。
最后陈存提前了半年出来。
陈存刑满释放地前一晚没睡着,他在床铺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从枕头里摸出来还剩半包的烟,咬在嘴唇上发呆,盯着完全封闭、看不见月亮的泥墙发呆,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