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莉莉欲言又止地想说什么,看了钟情的脸色,还是没继续说下去。
钟情不想在等候区看着手术状态,他心里不怎么舒服,让护工留在那儿,自己则下到了医院背后的小花园。
何求跟了下去。
外面今天阳光不错,照得松针泛绿。
“张医生水平很高,手术指标也都挺好,”何求道,“别太担心。”
钟情双手插在口袋,鞋底踩着碎石滚动,低声道:“她一天都没享过福。”
“你不是一直在给她汇钱吗?”
钟情瞥向何求,“她跟你说的。”
何求点了点头,忽然道:“我去过美国很多次。”
钟情碾石子的动作停住。
何求平静道:“头两年一个劲地往日本跑,后来想了想,硅谷那边华裔程序员多,也有可能。”
那时候,何求也找过高横槊,身为跟钟情同寝同组的舍友,高横槊对此也一无所知。
“钟情他平常不怎么跟我交流除了专业以外的事,我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个公司实习,只知道应该是国外的公司。”
高横槊面对何求时也很诧异,“他最要好的朋友不是你吗?连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
何求这才终于反应过来,原来钟情的消失早有预谋。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钟情计划着离开?何求想了很久,都无法找到一个准确的时间。
何求低头,笑容微苦,“美国太大了。”
钟情手掌在口袋里压了压,何求余光看到烟盒的形状,钟情没把烟拿出来。
“在戒烟?”何求从口袋里掏出颗话梅,“可以先用别的来替代,让嘴里有点东西,会好戒一点,这个不甜,”他顿了顿,道,“也不会过敏。”
钟情没接,淡声道:“不用了,我要戒就直接戒,不需要那些。”
何求慢慢把那颗话梅收了回去,沉默片刻后,道:“这几年,在国外怎么样?”
钟情道:“挺好的。”
何求道:“我去了硅谷三十几次,想你肯定在头部公司,也找过专业的猎头,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钟情静静地听着。
要找一个人很难,但其实要彻底地躲开一个人也很难。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站了不知多久,钟情手机震动,他接起电话,“我马上过来。”
手术很成功,术后只要注意持续的治疗,过两年就可以和常人无异。
钟情认真听完医嘱,等秦莉莉麻醉醒来后,又一一转告。
“这两年就老老实实地待在江明休养,”钟情坐在病床前,轻声道,“我会派人看着你的。”
秦莉莉扯了扯嘴角,“我又不是小孩子,还需要人看着。”
钟情道:“房子我也已经看好了,你只管住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担心。”
秦莉莉鼻子一皱,眼睛里流出泪来,“干嘛对我那么好?我那个时候对你又不好。”
钟情没接她的话,替她掖了掖被子,“保重。”
何求站在病房外,看着钟情起身,钟情低垂着脸,让人无从窥探他的神情,可何求光是那样看着他,心就已经揪成了一团。
“他啊,从小脾气就很倔,又很要强,我呢,那时候也年轻,我觉得不公平,带着他心里有怨气。”
“我都还没结婚呢,就莫名其妙多了个拖油瓶,你说狠狠心把他扔孤儿院吧,他眼睛就那么眨巴、眨巴地看着你,也不说话。”
秦莉莉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我也搞不懂,我怎么忍心对他讲那种话呢?”
“你是没做错过什么,你无辜,那我呢?我就不无辜吗?难道我又做错了什么?”
“我活该倒霉,就该养你这拖油瓶一辈子?!”
“钟情,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人欠你的,尤其是我!”
“为了供你吃穿读书,我背了一屁股的债,你看没看到门上墙上那些欠债还钱?!你想逼死我啊!”
“你凭什么……凭什么那么拖累我啊你!”秦莉莉喝醉了,崩溃得说出了压抑在心里很久的话,坐在地上发疯似的拍打地面。
白天她低声下气地挨个给人家长道歉,拿自己的自尊去给别人踩,希望他们能别追究,别让她赔太多钱,她实在赔不起。晚上还要在夜场赔笑脸,被人刁难,喝到吐。她真的受够了。
“我不会拖累你一辈子。”
秦莉莉泪眼婆娑地抬头,满脸是伤的小少年神情漠然,“等我成年之后,我们就各不相干。”
“他嘴上说跟我各不相干,这么些年还一直给我打钱,听我说病了,就马上飞回来看我。”
“他肯带你回家,就说明在他心里已经认定你是他一辈子的好朋友了。”
“要是有什么误会,就讲讲清楚,如果可以呢,你就多让让他,他就是嘴巴态度上坏一点,心是软的,他不会说,只会做。”
他知道的,这些他都知道。
何求抬手抓住掠过他身边的手臂,钟情脚步停住,侧过脸看向何求。
何求回望过去,一瞬便已下定了决心,既然他不会说,那就由他来说。
“我反悔了。”
何求缓缓道:“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反悔了。”
钟情神色依旧波澜不惊,“什么?”
何求手掌略微用力,“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他看进钟情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是被刀割般艰涩疼痛,太沉重了,他为了这句迟来的回应,错过了他整整七年。
“是,钟情,我喜欢你。”
说出来的瞬间,何求如释重负,眼底忍不住翻涌,他死死地盯着钟情,不错过他一丝一毫的反应。
钟情却像是听到了一句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话,他完全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而只是平平淡淡地回了一声“哦”。
何求呼吸微滞,手掌握得更紧,“钟情,现在换我来问你,你是不是喜欢我?”
钟情目光沉静,何求完全看不透他此刻情绪,他已经做好了被否认被拒绝的准备,但是这次他绝不轻易放手,不能再让钟情就这么逃走。
“是。”
干脆利落的回答,让已然预备举证辩驳的何求怔住,他看着钟情,心脏像正在逐渐充盈的气球,不敢过分欣喜,却又忍不住雀跃紧张,在两级的情绪里拉扯,呼吸不畅地快要爆开。
看着何求越来越亮的眼睛,钟情神色平静,嘴唇微动,“那时候是喜欢。”
第57章
钟情慢慢抽出自己的手臂。
何求的手悬在半空。
一直到钟情转身离开,他也还是没动,只定定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钟情刚才平静到了漠然的眼神。
那个眼神告诉他,他们之间的一切,他对他的喜欢,对于钟情而言,在七年前,何求说“不”的那个瞬间,就已经结束了。
何求忽然如梦初醒般回过神,转头看向电梯方向,脚步先于思考迈开,他越走越快,到最后狂奔过去,电梯已经下行到了二楼。
沿着楼梯一层层下去,等到了地下停车库,这一次,他连车的影子都没看见。
何求拿出手机,想要拨出语音的那一刻,手指却怎么都按下不去,怕好不容易得到的这一点联系再次断裂。
生理性的疼痛让何求慢慢弯下腰,胸口窒息般呼吸困难,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从电梯里走出来,正要下班的人发现不对劲,立刻上前扶住人,“没事吧?”
何求缓缓摇头,控制住呼吸的频率,一点点让呼吸回到正常的节奏,哑声道:“没事。”
那人认出何求是同院的医生,松了口气,“所以刚才电梯里的人就是你?”
何求猛地抬头,“什么?”
“刚护士站有个病人家属,说是电梯里有人状态不太对,怕出事,正调监控找人,要是你……”
他话还没说完,刚缓过脸色的人立刻直起身朝楼梯方向狂奔了过去。
监控室内,保安暂停了监控,手指着屏幕,“是这个人吧?”
来报的病人家属激动道:“对的,对的,就是他!”
保安正准备继续播放,护士也在辨认是不是他们病区的病人,门口“嘭——”的一声,推门而入的人把屋里的人全都吓了一跳,护士这段时间已经对这张脸很熟悉,脱口道:“何医生?”
何求一步步走到监控前,保安刚才被吓得手一抖,鼠标按了下去,监控画面正在播放。
穿着黑色大衣的人低头快步走入电梯,背对着电梯口,一直走到角落,扶着电梯扶手,在电梯门被关上后,整个人突然深深地蹲了下去。
下到五楼,有人进电梯,显然是被电梯角落的情形吓了一跳,赶紧上前询问,那个人却是始终都没什么反应。
一直到了地下一楼,电梯门打开,他才慢慢起身,像是站不直一样弯着腰走出了电梯。
“这个好像也是家属,”护士对监控里的人也有些印象,“不是我们的患者。”
这里是肿瘤中心,来报的病人家属怕同是绝症患者,“我看他像是癌痛发作,问他什么,他也不说话,我还以为他是疼得说不出话了,不是病人就好。”
护士点点头,“应该没事,谢谢你啊。”她扭头,刚想对何求说那好像是他朋友,在看到何求脸色时,到嘴边的话变成了,“何医生,你没事吧?”
何求攥紧发抖的手掌,转身跑出监控室。
*
钟情回了酒店,把车钥匙交给酒店管家,“给我订一张最快飞往西雅图的机票,什么舱位都可以。”
回到房间,打开行李箱,手上飞快地叠了两件衣服,等叠到第三件时,钟情手掌力道忽然一点点流失,衬衣逐渐滑落,垂荡在他微屈的臂弯。
“是,钟情,我喜欢你。”
钟情转过脸,看向玻璃窗外沉下的夕阳。
原来那个时候,他的感觉没有错,他也是喜欢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