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求插在口袋里的手掌猛然握紧。
秦莉莉从钟情的态度中看出端倪,两人似乎关系并不怎么好,便也不再多说,“我这里不用你陪,你要有事忙的话,就先走吧。”
钟情道:“嗯,我给你请了个护工,她马上就会来报道。”
“不用了,我又不是不能自理……”
“钱我已经付了,退不了。”
“……”
秦莉莉低下头,看上去又是要哭,钟情道:“那我就先走了。”
跟昨天一样,全程还是只看了何求一眼。
“莉莉姐,你好好养病,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随时联系我。”
何求急匆匆地留下写有他电话的便签纸,赶紧也追了出去。
何求跑出病房,向着电梯方向狂奔。
电梯前有不少人正在等,何求看到站在人群最后的钟情,这才慢下了脚步,狂跳的心脏逐渐恢复节奏,微喘着气,在距离人两三步时停下,不敢太近,怕钟情会逃,也不敢太远,怕再找不到。
第55章
电梯下到一楼,钟情随着剩下的几人走出,何求也跟了出去。
钟情顺着指示牌走到C出口,外面是一大片绿化,他在一棵树下面停下,何求也跟着停下。
原地站了一会儿,钟情回过脸,视线接触,何求不闪不避,视线也直直地迎了上来。
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是何求伸出手,手臂就能抓住人的距离。
钟情目光下落,“手怎么样?”
何求也跟着垂下眼,右手关节上的红痕还未消退。
“做手术的手,怎么不爱惜呢?”
何求胸膛发紧,他抬眼看向钟情,钟情神色平和,口吻像是关心老友。
“他是谁?”何求也尽量冷静道。
关你什么事?脑海中蹦出回答的一瞬间,又被钟情给按了下去。
何必呢?说到底,其实从头到尾,何求也没做错什么。
钟情平静道:“朋友。”
朋友……真是个万能百搭的词汇,所以他不再是唯一了吗?
何求后颊收紧,“那我呢?我也是你的朋友?”
钟情垂了睫毛,轻呼了口气,淡声道:“算吧。”
他抬起脸,看到何求脸上像是快要崩溃的表情,藏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你别再去病房了,毕竟你跟她也不太熟,来过就行了。”
何求转了下脸,再转回脸时,他毫不犹豫将两人中间那点距离跨了过去,“为什么?”
他没有说明白,但他想钟情应该懂。
气息骤然接近,看着何求慢慢泛红的眼睛,钟情淡声道:“对不起。”
何求脑海中幻想演练过无数次两人重逢后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他想钟情或许会诡辩,或许会哑口无言,或许会假装若无其事,顾左右而言他。
唯独没想到,钟情会说‘对不起’。
那样平静的语气。
好像过去在他那里已经全部翻篇,这一个道歉结束后,他们就再两不相欠。
心脏疼得快要裂开,所有的质问全都哽在喉头,何求说不出话,整个嗓子发麻地痛。
钟情轻吸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去时,面前的人忽然向着他直直垂下了脸。
额头磕在肩膀,钟情略微向后踉跄,手掌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拔出一半又停住。
“钟情,”他听到何求沙哑得像是硬挤出来的声音,“我不要这个对不起。”
何求深深地闭上眼,他很想抱住面前这个人,把他抱得死死的,再也不放开手,可他没身份也没理由。
钟情站着不动,任由何求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良久,还是拔出了手,轻拍了下何求的肩膀,“你的手机一直在震。”
科室里正在找何求,让他回去开术前会议。
何求回了信息,又看了一眼还没走的钟情,把手机屏幕放到钟情面前,“微信。”
钟情余光瞥了他一眼后垂下脸。
何求看出了他的迟疑,“求你,”钟情抬头,何求看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道,“我求你。”
*
“哇哦,Colin,你给自己订了间这么大的套房?Ethan will pay?”
瞿如许走入套房后不停赞叹。
钟情边倒水边淡声道:“I'm an a-dult,kid。”
瞿如许皱了皱鼻子,刚想说话,手在嘴前虚虚地扇了一下,“中文,现在起,all……全中文。”
钟情端了水杯在沙发上坐下,“笔记本。”
瞿如许把带来的笔记本拿给钟情。
明天峰会临时需要讨论一个新的问题,瞿如许不够格代表他们公司负责发声,拿来让钟情用自己的账号登录修改。
“反正你也回国了,不如明天你去吧?”
“没兴趣当小丑。”
瞿如许:“……”
瞿如许咬牙,“你是我见过最刻薄的亚裔。”
“仅仅只是在亚裔当中吗?”钟情头也不抬道,“看来我还是对你太友善了。”
瞿如许:“……”
他难以置信,他曾经对Ethan说过“Colin's a tyrant,but I really idolize him!”这种话。
钟情正在修改申明,桌上手机震动,他瞥了一眼上面弹出来的提示,没理。
倒是坐在在他身边的瞿如许探过脸,“何求……到了吗?”他的记忆力超群,过目不忘,立刻就想到昨天看到的医生名牌,兴奋道:“哇哦,Colin,是他!你——你是要跟他复合吗?!”
钟情沉默地打字,等修改完整页,移动到下一页时,才淡声道:“都没在一起过,怎么复合?”
他冷淡的态度并不妨碍瞿如许的兴奋,在沙发上直接蹦了两下,“Colin,你终于承认了!It's……就是他!对吗?!”
钟情手指敲下最后一个字符,把笔记本还给瞿如许,“已经改好了,另外,你回去之后会收到一封职场骚扰的警告信。”
瞿如许抱着电脑,笑容僵住,“Colin!我也有亚裔血统!在亚裔的文化体系当中,是可以互相侵犯隐私的,我也告诉了你我跟Diana的故事!我以为我们是团队里共同的朋友!”
钟情拿着水杯回到吧台,“在亚裔的文化体系中,你只能算是我的下属。”
瞿如许:“……”
把人赶出套房后,房间里终于又清净了,钟情回到沙发前抄起手机,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提示倒入沙发。
人脸识别自动打开了锁屏,钟情没点开那条微信。
*
夜班上到早上八点半,何求看了不知道多少次手机,他所期待的回复始终都没有出现。
完成交班,何求没回去,而是直接转去了肿瘤中心的大楼。
秦莉莉看到何求又来,神情狐疑地打量他,根据昨天钟情的反应,两个人的关系看上去不是太好的样子。
何求上前打了招呼,“莉莉姐。”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拜托吴子琪找秦莉莉,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重逢。
秦莉莉不客气道:“何医生,你跟钟情是同学,你该叫我阿姨。”怎么还偷偷给自己涨辈分呢?真不礼貌。
何求:“……”
何求轻咳了一声,“不是说请了护工吗?护工不在吗?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联系一个可靠的护工。”
“不要不要,”秦莉莉不耐烦地摆手拒绝,“我又没多大事,人去给我买洗衣服了,我这边不需要再多护工,你不要给我推销了。”
何求:“……”
何求低下头,唇角微勾,然后笑容又慢慢变淡,他抬起脸,对上秦莉莉审视的视线,片刻后忽然道:“钟情高中的时候请我去过家里,城余区那个。”
钟情来医院的路上,一直在想会不会碰到何求。
碰不到,怎么样?碰到了,又怎么样?想来想去,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所以在门口听到里面说笑的声音时,钟情也只是短暂地停顿过后就推开了门。
“真的,我跟你说,他小时候超级可爱,像个洋娃娃一样……”
秦莉莉正说得眉飞色舞,余光看到一截棕色大衣的衣角,赶紧闭上嘴,脸往枕头上一埋后装睡。
何求见状,也连忙转过头看了过去。
钟情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床帘边看着他们,今天何求等了很久,昨天也加回了联系方式,心情勉强能够保持平静,“来了。”
钟情没质问何求为什么又在这里,只对着病床淡声道:“我见过医生了,手术排在三天后。”
秦莉莉装睡到底。
钟情也不戳穿她,给了何求一个眼神。
何求一怔,马上心领神会地跟着钟情出去,心里甚至生出一点隐秘的愉悦,为两人之间还存在的默契。
安全出口没有光照,显得幽暗阴冷,钟情站在楼梯下面台阶,头靠了墙,扭脸看向上面的人,“不是说过,叫你别去病房了吗?”
何求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向下看,“我没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