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求低了下头,抬脸,满脸诚恳,“钟老师,能别对我的学业那么负责吗?”
钟情又拿起一串麻辣牛肉,“那你又干嘛老来店里?”
何求马上明白了钟情的意思。
两个人互相都是头一回正儿八经交朋友,都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开展友情。
因为何求心里拿钟情当朋友,所以每天晚上都来酒吧陪着他。
所以,督促学习,这就是钟情觉得对朋友好的方式?
这么一想,何求心说那钟情岂不是早就把他当朋友了?
钟情不知道何求擅自给他们这段友情的开展加上了时间,嘴里嚼着牛肉,“吃啊。”
何求单手托脸,微笑摇头。
钟情掀嘴唇,“废物。”
何求现在都已经习惯了,钟情这“冰山美人”一张嘴就是人身攻击,只攻击他本人,不捎带他妈,就算是有素质了。
“你好,”钟情放了签子,招来服务员,“给他来碗牛肉粉丝汤,不要辣。”
叫完餐,钟情道:“你不出去旅游吗?”
何求摇头,“我父母工作都很忙,而且我也不怎么喜欢旅行。”
钟情点头,“你就喜欢在家挺尸。”
何求没反驳,粉丝汤很快来了,飘着翠绿葱花,香气扑鼻,让人很有食欲。
“你呢?”何求拿起筷子上下搅拌,热气从碗里冒出,“寒假就这么过了?”
“嗯。”
“野火那边走不开?”
“也不是。”
钟情拿筷子去涮锅里找落在里面的牛肉,他云淡风轻道:“以后再说。”
何求猜到可能还是钱的事,他好像从来没听钟情提过他父母,那天医务室接电话的‘妈’八成跟钟情的保姆车一样,都是短租来的。
捞起一筷子粉丝,何求嚼了,问钟情,“你以后想去哪?”
钟情没回答,拿了串鱼豆腐,“后天把语文作业带来我看看。”
何求:“……”
于是,每次钟情演出结束,何求都得交作业。
头一回交,钟情就挺意外,何求写了不少,看样子也不是赶工赶出来的。
钟情手捧文件夹,隔着热气腾腾的粥火锅看向对面的何求。
何求冲他挑眉,神情带着几分得色。
钟情垂脸继续看下去,翻了两张试卷,没发现一点猫腻,又抬眼看何求。
何求脸上笑容高深莫测,勺子在粥火锅里涮牛肉,嘴里自言自语地念叨:“这么用功,看来要拿第一了,怎么办哪,有人要紧张了。”
钟情两侧嘴角抿着,是个不想掩饰心情的笑容,其实他真心笑起来的时候,给人的感觉真的很好。
何求从来没讨厌过钟情,这人装的时候,也让人讨厌不起来,他只是替他觉得累得慌,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时候,他内心深处其实是挺佩服这人的,只是搞不懂钟情为什么那样。
不过现在,何求多多少少也能理解钟情一点了。
两人在火锅店门口分开,要过年了,今天晚上是钟情年前最后一次演出,也就意味着这是两人年前最后一次碰面,加上过年这段时间野火歇业,差不多就该开学见了。
其实何求有在白天约过钟情,也不算约,他躺家里无聊,给钟情发过微信。
何求发了个“。”试图发起对话,钟情隔半小时回了个字母“X”表示拒绝。
也算是默契地展开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无障碍交流。
“走了。”
钟情转过身,一手插口袋,一手冲着何求摆了摆,火锅店门口灯光落在他的指尖摇晃。
钟情走出几步,忽然听身后道,“钟情。”
脚步顿住,钟情侧过脸,余光看到何求斜斜拉长的影子。
“明年见。”
钟情没回头,又摆了下手,这次摆的幅度大了点,手掌定格在头顶,比了根中指。
毫不在意的懒散笑声从背后传来,钟情脸上也扬起了些许笑容,反正没人看见,那个笑容也就持续了很久。
*
钥匙插入锁芯,钟情推开门,门后有异物阻挡,他推了条缝,挤入门内,挡门的是几双东倒西歪的高跟鞋和几个快递盒子。
灯打开,杂乱的情景毫不意外地映入眼帘,钟情脱了外套,挂在门背后的架子上,捋起袖子,从门口的杂物开始清理。
门口钥匙丁零当啷响的时候,钟情刚收拾完卫生间,他摘了手套起身,外面门开了。
“小心点。”
“没事……没醉……”
秦莉莉被邻居搀着进屋,刚走两步,就听邻居说:“你外甥来了。”酒顿时醒了大半。
“谢谢明明姐。”
钟情在门口谢了邻居,关上门,把秦莉莉甩下的高跟鞋放进鞋柜。
卫生间里传来抽马桶的动静,没多久,秦莉莉推开门,抱了双臂靠在墙上,昂着头,试图摆长辈架子,“我给你钥匙可不是让你这么突然搞偷袭用的。”
“当啷”一声,钟情把钥匙放在了玄关柜子上。
秦莉莉原本绷着劲,看钟情已经在穿外套,还是没忍住,“就说一句,你脾气怎么那么冲,就跟你……”秦莉莉硬生生憋了回去。
钟情背对着人拉开门,“以后少喝点。”
门关上,秦莉莉还没回过神,烦躁地抓了下头发,跑过去拿了玄关钥匙开门,趴楼梯拐角朝下喊,“钥匙不要啦?”
钟情正往下走,闻言停住了脚步,停驻片刻后,他抬起脸,淡声道:“我成年了。”
秦莉莉一愣,手紧紧地抓了楼梯,心中五味杂陈。
钟情垂下脸,脚步向下,秦莉莉手里抓着钥匙,一直到钟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当中,还是没开口。
怎么能那么倔,心又窄,那双眼睛就跟藏了把刀子似的,哪怕对自己身边唯一的亲人,也是锱铢必较寸步不让,明明应该是个挺让人心疼的孩子,却总是那么没有半点柔软,好像从来都不知道给人台阶下,不给人心疼他的机会。
秦莉莉站在空荡荡的楼梯口很久,感觉到身上太冷,打了个哆嗦,这才如梦初醒地搓着手臂,转回出租屋。
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秦莉莉打开包,翻出手机,短信提示又是让她一愣。
【中国农业银行】钟情于1月21日23:04向您尾号8172账户完成转账交易人民币10000,余额10671.12。
头顶月光明亮,钟情抬头,任银芒洒在面上,他轻闭上眼睛,感到自由。
口袋里手机震动,手指被触碰,钟情不用看就知道是谁,不会是秦莉莉,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果然是他想的那个人。
何求:还没到家?
钟情:快了。
第26章 【6w营养液加更】
年刚过完两天,高三率先开学,一栋楼里,只有几间教室亮起了灯。
讲台上放着几个框,所有人进班先交作业,自觉分门别类地往里面放。
这是何求从上中学以来第一次写完假期作业。
寒假在家,他每天一大早就起来写作业,把值夜班回家的胡女士吓得以为自己累出了幻觉。
交了作业,何求回到座位,“新年好。”
过年的时候,钟情在微信上已经收到了这人的新年祝福,一个放鞭炮的傻乐小人,旁边“新年快乐”四个小字匀速出现,土味浓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钟情回了个问号。
何求:五子棋发的
钟情很快想明白了‘五子棋’是谁,把那个表情包保存之后原封不动发了回去。
今天也是一样。
“新年好。”
钟情头也不抬地原样回道。
何求点了点头,对钟情稍显冷淡的回应已经习惯。
再有四个月就要高考,高中的最后一个学期,学校做出了许多相应的调整。
晨跑压缩为十分钟慢走,晚自习提前半小时结束,体育锻炼改为一周一节,课表上几节课被换成了自习,取消月考,每两周一次校内模考训练,双休变成单休,周六留校补习。
章伟手指了下挂在黑板旁边的电子屏,“现在就是正式开始倒计时了,我再强调最后一遍,你们的目标不是考大学,也不是985、211,你们要冲刺的是最高学府!”
“去年裸分硬上的,我们学校有八个,”章伟比了个八的手势,放下手,环顾整个班级,“今年,我希望不止八个,而是九个、十个——”
“喊口号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接下来的133天,我,还有其他老师都是你们最坚强的后盾。你们负责冲,我们负责在后面顶,不要有任何放松,也不要有任何顾虑,寒窗苦读十余载,就在今朝了!同志们,加油,努力,拼搏!”
章伟年年带高三,年年有激情,他一个教数学的,在台上说得脸红脖子粗,把台下快被整麻木的高三生也给短暂地点燃了一把。
作为最该燃起来的重点关注对象,钟情仍然神色平静,用章伟的话说,就是稳得吓人,这种稳定让章伟挺满意。
章伟找钟情单独聊了聊,“有什么需求尽管跟老师提,要不要老师给你安排个单独的座位?”
“不用老师,”钟情道,“现在这样挺好的。”
章伟点头,微笑道:“我算发现了,你跟何求那小子还挺互补,两个人坐一块儿,互相都越来越好。”
钟情没反驳,也没在心里产生任何不愉快。
一瞬间,钟情脑海中竟奇异地划过一个念头:何求上次期末考了第十三名,是不是再拼一把,他们有可能上同所大学?
教室里,何求正转着笔‘肢解’一篇作文,他作文写得不好,只会照着范文写起承转合特别工整的八股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