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何求小区门口,钟情跟着下车,手上提着何求这几天要吃的药。
钟情没说,何求也没问,两人一起到了何求家门口,何求刚想按指纹,手一抬,想起来了,又把手放了下去,换了左手按密码推开门。
一系列动作,钟情看在眼里,心里又是说不出的滋味。
没想到上周才刚来过,这周就又来了,当时钟情想的还是以后再也不来了。
钟情先何求一步弯腰打开鞋柜,拿了两双拖鞋出来,何求站在玄关地垫上,双眼直直地看向钟情。
钟情自顾自地先换了拖鞋,“手上麻醉快过了吧,”他拿了装药的袋子在里面翻检,“医生给开了止疼药,你是现在吃,还是等疼了再吃?”
何求:“我现在不疼。”
“不疼就睡觉,今晚洗澡就算了,刷牙洗脸吧,左手能行吗?”
“能。”
何求在自己家完全被支配了,跟在学校似的,被指挥得团团转。
刷牙洗脸洗脚,在钟情的要求下,何求还是吃了颗止疼药才上床睡觉。
“有什么自己没法解决的事就叫我,今晚不关门睡。”
何求躺床上,对钟情道:“其实我手真没多大事,你考虑下我提的意见。”
钟情:“不用考虑了,我听取你的意见。”
这下轮到何求瞪大眼睛。
钟情见状,嘴角微微一勾,“怎么?我在你心里难道就是个杠精?好赖话不分?”
何求:“不好说。”
钟情作势抬手,何求闭上眼,脸往枕头里面躲了躲。
“睡觉,”钟情语气终于变得略微轻松了一些,“有事叫我。”
钟情转身走到卧室门口,抬手正要关灯,一声懒懒的“晚安”传入耳畔。
在黑暗中原地伫立片刻,按在开关上的手指微微蜷缩,钟情侧了下脸,“快睡。”
*
第二天一大早,吴子琪带着早饭来慰问伤员,他还是不放心,怕何求在家把自己给养死。
按了门铃,来开门的却是钟情。
吴子琪一愣,钟情神色也是一怔,他还以为外卖到了。
“钟……”
“钟情。”
“哦,对对对,钟情,你这么早就来看何求啊?”
昨晚在车里听到吴子琪发来的微信时,钟情的心情很复杂。
站在吴子琪的角度,自己的表弟莫名其妙为了个不相干的人受了伤,钟情已经做好了被迁怒的准备,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吴子琪非但没有,反而也同样关心了他。
这是反人性的事,除非有人跟他提前交涉过这个问题,那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他昨晚睡这儿。”
何求从洗手间里探出脸,嘴里叼着牙刷,含混不清道。
钟情回头,眼神扫来,何求把脸缩了回去。
“噢,”吴子琪明白了,笑盈盈地对钟情道,“你昨晚留下来照顾他了?”
“也没怎么照顾。”
何求夜里没叫过他,两人双双一觉睡到天亮,钟情生物钟比何求早,醒了就先过去看了何求。
何求现在头发正是不长不短的尴尬期,一觉睡下来,头上每根头发都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乱得没眼看。
钟情心道:鸡窝。
插口袋里的手痒痒的,很想薅上一把。
目光落在何求放在枕头上的伤手,还是忍住了那种冲动。
既然有人照顾,吴子琪就放心了,留下早饭,又跟钟情说了两句。
“你是我认识的何求的第一个……”吴子琪用词还是谨慎了一点,“同学。”
钟情笑了笑。
吴子琪:“这小子特懒吧,在学校。”
钟情:“还行。”
“我听他妈说他最近努力了,开窍开得真是有点晚,还好来得及赶上高考。”
吴子琪最后没憋住,还是说了那句家长经典台词,“钟同学,你成绩好,你在学校里多帮助帮助他。”
“我会的。”
酒吧中午开业有一轮午餐,吴子琪忙着去店里开餐,放下早饭就先走了。
钟情把人送到玄关门口,正好外卖也到了,他接了外卖,手刚关上门,就听到身后。
“钟同学,你打算怎么帮助我啊?”
钟情回头,何求靠在厨房门口,脸上笑容讨打。
钟情冲他比了下中指,“吃早饭。”
吴子琪给带的粥,钟情点的麦当劳,餐桌上铺开一大摊子。
“这么丰盛?”
何求拉开凳子坐下,钟情打开粥盒,“你吃哪个?”
“先吃汉堡。”
钟情替他拆了麦满分的纸包,何求满脸感叹,“被人帮助的感觉真好。”
钟情手朝前一送,汉堡直接怼到何求门牙上,何求向后闪,一口咬住,对着钟情咧嘴笑。
钟情不理他,低头拆自己那个,他咬了几口汉堡,听何求道:“我们现在算朋友吗?”
钟情抬眼,何求嚼着汉堡,嘴上还沾着酱,大概是左手不太方便,头发也没好好梳,还是乱蓬蓬的完全没有章法。
这是一个,跟他完全不一样的人。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全然背道而驰。
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人,钟情就确定自己讨厌他,讨厌他随随便便就看穿了他的心情。
钟情:“你说呢?”
何求三两口吃完汉堡,手捞了那碗粥,他对着满满一碗猪肝瘦肉粥有点犯难,起身去厨房里拿了两个碗和勺子,放回桌上。
钟情看出了他的意图,帮他舀粥。
何求坐下,“我说了不算。”
钟情舀好了粥推到他面前,板着脸道:“是要我给你跪下磕头求交友是吗?”
何求笑了,“那哪敢呢。”
钟情对上何求带着笑意的视线,板着的脸也还是像被传染一样,嘴角两侧微微上扬。
何求看着他那个融化般的笑容,心说冰山的形容还是有点道理的。
*
下午的时候,没等钟情主动,袁修齐的家人就打来了电话,他们希望能够和解。
钟情接电话的时候,何求就在边上,听着钟情说“接受调解”,这才松了口气。
双方在派出所会面,签订了和解协议,当然医药费还是要赔,袁修齐家人还愿意多支付一笔营养费,何求拒绝了。
“你们能管好他就行了,这次我是没多大事,万一他要再出去杀人放火,你们有多少钱都救不回来。”
袁修齐父母低着头也只能认,袁修齐没来,钟情冷冷地看着两人,他们也几乎没怎么敢看钟情。
当年袁修齐跳楼,他们来学校讨说法时,情绪非常崩溃,钟情站在角落不动,如果不是老师拦着,那一耳光就不是落在老师脑袋,而是该落到钟情脸上了。
钟情始终一句话没说,等他们的情绪到达顶点,打开手机,接上投屏。
当奇怪的声音响彻会议室时,两人完全呆住了。
“叔叔阿姨,他手里拿的是我的内裤,你们说,我该不该跟他聊聊?”
钟情站在角落,屏幕投影的光落到他瞳孔里,他脸上的神情是那么冷静,冷静到像是在看笑话。
签完调解书,两人离开前,又被钟情叫住了回头。
“喂。”
男孩子还是跟那时候一样,过分冷漠的眼睛镶嵌在那张精致的脸上,让人心底不由发寒。
“这是最后一次。”
载着袁修齐父母的车驶离派出所,钟情肩膀被轻撞了一下,他扭头,何求道:“今天晚上还去野火吗?”
钟情差点都把这事给忘了。
“你自己一个人在家行吗?”钟情道。
何求道:“行啊,有什么不行的。”
钟情想了想,何求的确省心,今天也没怎么叫他帮忙,他唯一帮他做的就是分粥,然后洗了两人的碗。
晚上到了野火,钟情正在对着镜子化妆,化着化着,手忽然顿住。
今天下午两人去派出所前,何求都到门口要换鞋了,被钟情给硬生生叫回去。
钟情抱着手臂看着何求左手拿梳子在头上划拉,何求的头发似乎很硬,他梳得还挺费劲,钟情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
“蹲下。”
何求已经渐渐开始适应习惯和钟情的相处模式,两腿往旁边岔开,人向下压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