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嘛!”四婶急道,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一早吃完饭,我们就赶紧张罗人,准备进城找那姓张的师傅讨个说法去!这炕是他盘的,工钱他收的,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说着,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带着几分急切道:“凌小子他们不在?”
舒乔心头豁然开朗——这是来喊人撑场面的。
去城里讨说法,人生地不熟,万一那师傅不认账、耍赖推诿,自己这边多去几个人,好歹能壮壮声势。再者,讨说法这种事,人少了压不住阵脚,人多了,对方心里也得掂量掂量。
舒乔如实道:“阿凌不在,一大早就进城干活去了。”
四叔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程凌是家里年轻一辈里最稳重的,又常往城里跑,人头熟,有他在,说话办事都踏实几分。偏生今儿不在。
许氏接话道:“大江去二河家了,帮忙给新买的驴子修窝棚呢。你们过去找他哥俩就成。”
四叔应了一声,没再耽搁,转身便往外走。几位叔伯跟在后头,脚步声匆匆,带着一股子憋足了劲要去讨个公道的架势。院门被带开又合上,呼啦啦一行人走了出去。
四婶落在最后,又拉着许氏嘀咕了几句。说那炕塌得如何蹊跷,那师傅如何不地道,昨儿夜里烧得明明好好的,今早怎么就塌了……说着说着,她嗓门又拔高了些。
“行了行了,”四叔在院门外催,“赶紧的。”
四婶这才松开许氏的手,小跑着跟上去。院门“吱呀”一声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院里重归安静,只剩风吹过檐下,发出细长的呜咽。
舒乔站在院里,望着那扇合上的门,实在想不出个头绪,便转身回了屋,重新拿起搁在窗边的针线篓子。
天气冷,手指有些僵,针走得比平日慢了些。他低头穿针引线,可针脚走着走着,就慢下来,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灰扑扑的天上。阿凌的话他还是记着的,不然回来又该念叨了。
按理说,这趟去城里,要说法也好,赔钱也好,重新修炕也好,总归是个干脆事。该认的认,该赔的赔,该修的修,人早该回来了。
没成想,程大江和程二河一上午不见人影,午后也不见回来。
许氏在院里剁地里那些残留的白菜叶子。那是最后一批收完白菜剩的边叶,人不吃,剁碎了拌上麸皮正好喂鸡。
她手起刀落,动作利索,砧板被剁得“笃笃”响。剁完一把,不时停下来往院门口张望一眼。
“嘿你说,”许氏从筐里摸出最后几片叶子,声音里带着纳闷,“这一早上就去了城里,咋现在都还没回来?那师傅姓啥来着?李还是王?”
舒乔剪掉线头,抬起头想了想道:“那师傅姓张吧,我记着。”
“哎对对,姓张。”许氏起身去拿了拌鸡食的盆,把剁好的白菜叶倒进去,“我现在一想,那姓张的师傅还真没听谁家说过啊。一般大家伙都请石滩村的李师傅,手艺稳当,人也实在。”
村里人家,干什么活大多是熟人介绍,知根知底才放心。这冷不丁冒出个城里的张师傅,活儿做成这样不说,人还大半天不见影……
许氏蹙着眉,又回想了那天程凌说的话,说:“老四也不知去哪找的这个张师傅,咋活做成这样。这下人又没回来,也不知是怎么了。”
她这话没往下说,但舒乔听得懂——怕不是遇上了难缠的。
舒乔看了眼天色,见许氏已经端着鸡食去了后院,干脆也起身去了灶屋。该做晚饭了。
小熏鱼家里做了不少,不用再紧着吃了。他抓了一把放碟子里,鱼干油亮亮的,凑近了能闻到那股烟熏的香味。
他又去隔壁屋找菜干。菜干都装在瓦罐里,一溜挨着排在墙角。舒乔掀开罐盖,先抓了一把干豆角,又抓了把茄子干。他估摸着分量差不多了,这才把盖子盖严实,又仔细关好门。
墨团从外面慢悠悠走进来,先跑去窝边喝了口水,又迈着步子去了门口舒舒服服地趴下来。它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不时看看门外走过的村人,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
舒乔这边先把菜干泡上。干豆角和茄子干硬邦邦的,得泡软了才好烧。他又把昨天煲汤剩的那一圈冬瓜拿出来,刨皮、去瓤、切厚片,码在盘里,整整齐齐。
灶膛里添了两根细柴,火苗不紧不慢地舔着锅底。蒸笼里的馒头已经上了汽,热腾腾的白气从笼盖边缝钻出来,带着粮食特有的甜香,慢慢飘满了灶屋。
舒乔往门口挪了挪,往外看了一眼。院门还是没有动静。
屋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灰蒙蒙的云层像是又压低了几分,沉甸甸地压着屋顶。风比白日更凉了,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寒凉。
许氏终于忍不住放下手里的活计,往院门口走去。
她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框,往村道那头望了好一会儿。
村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卷着跑。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不知在叫唤什么。再远处,就是渐渐模糊的田野轮廓。
许氏收回目光,眉头拧得紧紧的。
虽然他们一行人过去,有个什么事也能互相照应,但那到底是城里,不是自家村口。那姓张的师傅不知是个什么脾性的人,万一真闹起来……
她心里有些没谱,却没把这话说出来。
舒乔从灶屋探出头,见她站在门口的背影,心里也跟着紧了紧。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舒乔和许氏同时抬头望去。
进来的却不是程大江。
是程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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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许氏的目光越过程凌肩头,往门外探去。门外空空荡荡,只有渐浓的暮色和偶尔掠过的风。
“儿子,路上遇见你爹没?”许氏问。
程凌迈进院子,反手掩上门,肩上落了些灰,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听见许氏这话,他顿了顿,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
“爹还没回来?”
“没呢!”许氏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你四叔四婶今早来喊人,说家里新盘的炕塌了,要进城找那姓张的师傅讨说法。你爹和你二叔跟着一块儿去了,这一去就是一整天,到这会儿了还不见人影!”
程凌的眉头蹙了起来。他把包袱从肩上拿下,递到舒乔手里,声音沉了几分道:“我去城里找找。”
舒乔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也不知装了些什么。他抬眼看向程凌,见他转身要走,心里一急,伸手拉住他袖口道:“天都快黑了,要不……再喊个人一块儿去?万一真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他这话说得轻,但话里的担忧藏不住。
程凌回身,正要开口。院门又被推开了。
程大江慢悠悠走进来,嘴里先冒出一串话,问:“要去找谁啊?咋的了这是?谁走丢了?”
他脸上还带着惯有的笑意,此刻瞧见院里几人神色不对,这才后知后觉地收起笑,露出几分茫然。
许氏愣了一瞬。很快,她两步跨过去,抬手就往程大江胳膊上拍了两下。
“找你呗!能找谁?!”
程大江没躲,也没恼,只是往后仰了仰身子,一脸懵道:“找我?找我干啥?”
许氏气不打一处来,手上又拍了两下,这回力道轻了些,话里却还带着火,道:“你说干啥?你这一大早出去,到这会儿了还不见人进门!咱在家等了一天,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她说着,又往程大江身后探了探头,没见着旁人,语气缓了些问:“老四他们呢?你不是跟他们一块儿去的吗?”
程大江这会儿终于回过味来了。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脸上有些心虚。
“我午后就同他们回来了。”他咳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这不,二河那边驴棚还没弄好,我就直接过去了……寻思着搭完就回,没承想一搭就搭到了这时候。”
许氏一听,眉头又拧起来,道:“你回来了怎么不回来吃饭?害得我们好等!”
“哎呀,”程大江自知理亏,目光往许氏脸上瞟了瞟,又飞快地移开,“这不是在城里对付了一口嘛。那会儿过了饭点,我们几个就在路边摊每人吃了碗面,我寻思着也不饿,就没回来吃,也忘了跟你们说一声……”
许氏瞪他一眼。她这一天,从晌午等到傍晚,心里七上八下的,院门口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结果这人倒好,在二河家摸了一下午驴。
许氏越想越气,又瞪了他一眼,这回没上手,只是转身忙活去了。
程大江跟在后头,讪讪地往灶屋挪了两步,嘴里还念叨着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能有啥事……”
既然爹没事,那他们就放心了。舒乔站一边把这出从头看到尾,嘴角也扬了起来。
他转头,对上程凌的目光。两人谁都没说话,一前一后,往后院去了。
程凌在井边打水,俯身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激得人一激灵,也把一天的疲乏洗去了几分。他直起身,用干布巾擦了擦脖颈,又擦了擦手背,动作不紧不慢。
舒乔站在一旁,打开他那个包袱。入手沉甸甸的,他原以为是程凌买的什么东西,解开系带往里一瞧,是个干荷叶包,四四方方,扎着细麻绳。
他把荷叶包取出来,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凑近了闻。荷叶已经干透,边缘有些脆了,但那股清苦的香气还在。他小心地解开麻绳,掀开一角。
里头是一片片黄白色的、烤得微微焦黄的——
“年糕片?”舒乔抬眼,眼里倏地亮起来。年糕是拿大米磨的,他们这边不常见,但年前也会有些人卖。舒乔没吃过几回,却也认得。
“嗯,尝尝。”程凌把布巾搭在肩膀上,从他手里拈起一片,递到他嘴边。
舒乔张嘴咬住。烤年糕片放久了,硬得很,牙口不好的人还真咬不动。他用力一咬,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年糕片从中间裂开,碎成两半。他含着一半在嘴里慢慢嚼,另一半还捏在手里。
硬是真硬,嚼起来费劲。可等它在嘴里含软了些,那股清淡的米香便慢慢渗出来,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舒乔换到另一侧牙,又嚼了几下,咽下去。
“这个有点太硬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片,又看了看程凌,“估计是放久了。”
程凌接过他手里那半片,送进自己嘴里。
“小临给捎的,”他嚼了嚼,咽下去,“说是巷子里林阿么给的,让我带回来尝尝味道。”
舒乔回想了下。林阿么先前还找娘做过粽子,他娘家在南边府城,看来是有吃这个的习俗。
“这个应该能放一段时日,”他想了想,“或者明儿下锅煮了吃吧,不然太硬了,爹娘估计也咬不动。”
灶屋里,一片热气腾腾。
许氏正炒着菜。茄子豆角干炖腊肉在锅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腊肉的咸香和菜干香混在一起,窜得满屋都是。旁边灶眼上坐着一锅冬瓜汤,清亮亮、白生生的,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
蒸笼已经揭开,白胖的馒头挤在一起,热汽散了又聚。
舒乔进屋,给爹娘都分了一块年糕片。
许氏正单手炒菜,见舒乔递过来一片,扔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炒菜。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又嚼了两下,费劲地把年糕片从左边牙挪到右边牙。
“这东西……”她看向舒乔说,“软的话估摸好吃,就是现在太硬了,啃不动。”
程大江坐灶膛前,把年糕片塞进嘴里,用力一咬——没咬动。又换一边牙,好不容易咬下一块,在嘴里嚼了又嚼。
“哎呀,这东西还真硬啊。”他看着手里那半片年糕,往火边凑近烤了烤,“咱这上了年纪的,还真不好咬。”
舒乔在一旁看着,没忍住,弯了弯嘴角。他把年糕片收进橱柜,又转身收拾饭桌,准备吃饭。
“行了,吃饭。”许氏把最后一道冬瓜汤端上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程大江伸手拿了个馒头,又夹了一条小熏鱼,送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许氏这才想起来问:“对了,那张师傅怎么说?”
程大江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应道:“能怎么说?咱们这一大帮人去堵他,那肯定是答应了给修好才成。”
他咽下馒头,又夹了一筷子茄子干,话匣子这才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