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和程大江几人约好了,若卖完菜的时间还早,就去城外路旁那棵老槐树下等等看;若能遇上,便一起回家;若等不到,便说明他们已经先回去了。
牛车不紧不慢地出了城,来到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树下一片空旷,只有风吹过干枯枝桠的声响,并无半个人影。
“看来是没遇上,他们已经先回了。”程凌看了一眼便道。这也在预料之中,毕竟他们带的菜多,卖完要花上些时间。
“那咱们也快些回去吧,”舒乔语气里带着期待,“我还真想看看二叔家挑的驴子长什么样呢!”
程凌笑了笑,一挥鞭子,青牛便甩开蹄子,踏上了回村的土路。车轮碾过路面,扬起细细的尘土。
舒乔靠在车棚边,望着路两边熟悉的田野景色,听着钱袋里铜板随着车身晃动作响,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牛车终于驶进了熟悉的村口,拐进了回家的小道。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比往常热闹些的说话声,间或还有几声陌生的、短促的“嗯啊”嘶鸣。
舒乔跳下车,迫不及待地推开院门,嘴里还欢快地说:“二婶,二叔,你们回来啦?驴子买……”
他的话戛然而止,眼睛微微睁大,有些发愣地看着院子里的景象。
只见自家院子当中,不仅拴着一头毛色灰黑、体型匀称的驴子,正甩着尾巴,好奇地打量新环境;在它旁边,竟还有另一头!这头个头稍小些,毛色浅灰,耳朵机警地转动着。
两头驴?
舒乔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他转过头,看向从车上下来的程凌,眼里满是疑惑。
“这……咱们家院子里,怎么有两头驴啊?”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李桂枝站在院里,见舒乔一脸惊讶,抿嘴笑了笑,指着那头个头稍小些的浅灰色驴子道:“乔哥儿,这头是我的。今早进城,正巧在牲口市遇上婶子他们,便一块儿看、一块儿买了,回来也就一道了。”
程二河高兴地站在自家那头灰黑驴子旁边,粗糙的大手一下下抚摸着驴子油光水滑的脊背,见旁边那头浅灰的也凑过脑袋,便顺手也摸了摸,脸上笑意更深,道:“都是好牲口,瞧这皮毛,多顺溜。”他这会儿得了新牲口,那股子欢喜从眼角眉梢透出来,爱惜地摸了又摸。
刘氏在一旁看着自家男人那稀罕模样,有些好笑,摇头道:“还说呢,在牲口市一瞧见这驴就走不动道了,围着看了好几圈。”
“哎呀,那这驴子也确实精神不是?”程二河也不反驳,只是笑眯眯地继续摸着驴背,“瞧这骨架,多周正。”
舒乔看得有趣,连钱袋也顾不上了,凑了上去。程凌在他身后撑开门,见舒乔那一脸认真的小模样,眼里掠过笑意,先牵了牛去后院安置。
院里聚了两头驴,还有好几个人,顿时比平日热闹了许多。
豆子见大人们都在说话,便慢慢挪到舒乔身边,挨着他站定。感受到头顶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揉了揉,他仰起小脸,腼腆地笑了笑,然后看向自家那头浅灰色的驴子,眼里是掩不住的欢欣雀跃。家里终于也有大牲口了!以后娘就不用那么费力推磨了,天冷的时候,也不用再走着去城里了!
李桂枝望着那头毛色匀净的驴子,心里也是百感交集。买一头驴要不少钱,她这些年攒下的远远不够,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回了趟娘家,向几位哥哥开口借的。想到爹娘过世后,兄妹间走动渐少,这回开口借钱,她心里原是忐忑的。
好在哥哥们念在兄妹一场,也晓得她孤儿寡母的不易,虽各自日子也不宽裕,还是凑了些借给她。只这钱她没和娘说,不然又得拐到吴三身上,怪她为什么当时不去娘家借钱给儿子办丧事。那些翻来覆去的抱怨,她听得也烦。
院里的驴子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李桂枝从思绪里回过神来,看着那头温顺的牲口,嘴角微微扬起。好在,日子总算在慢慢往前走了。
舒乔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这两头驴。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了什么,说道:“诶,你们看,这两头驴真有意思,眼眶周围的毛色正好是反着来的。”他指了指那头大些的灰黑驴子,“这头眼眶是白的,”又指向浅灰的那头,“这头眼眶却是黑的,像描了圈黑边似的。”
程大江正坐在小凳上歇脚,闻言笑道:“可不嘛!卖驴那汉子说了,这两头驴是一胎生的亲兄弟。驴一般一胎只下一个崽,下两个的可是少见。我活这么些年,也就听人说起过那么一回。”
舒乔更惊讶了,又凑近了些细看。这两兄弟虽体型毛色有差异,但骨架神态确有几分相似。大的那头显然胆子更大,虽到了陌生地方,已经敢好奇地东张西望,不时伸鼻子嗅嗅;小的那头则谨慎得多,耳朵始终机警地转动着,紧紧挨着自家兄弟,几乎是走一步跟一步。
舒乔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头大黑驴的脑袋。驴子的皮毛短而硬,手感粗糙却温暖。驴子只是偏了偏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了他一眼,并未躲避,显得颇为温顺。豆子在一旁看着,小手不自觉地攥了攥,也有些跃跃欲试。
“豆子也想摸摸?”舒乔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低头笑道,“来,它很乖的,轻轻摸,别怕。”
豆子得了鼓励,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学着舒乔的样子,极轻地碰了碰驴子靠近脖颈的皮毛。感受到手下温热的触感,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角翘得高高的。
刘氏看着这两头并排站着的驴兄弟,也满意地点点头道:“今儿幸亏去得早。赶集日人多,牲口市也挤。这两头驴品相好,骨架匀称,牙口也年轻,围着问的人不少。可那卖驴的汉子价钱咬得紧,不愿少,还说要找个合眼缘的买家。”
价钱还好说,行情在那里摆着,多少心里都有个数,可这“合眼缘”就有些玄乎了。
舒乔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驴背,听刘氏继续说:“我原想着,这人怕不是拿合眼缘当借口,想等着出更高价的买主呢。结果你猜怎么着,那汉子听说我们是一个村的,住得又近,一道问价商量后,见我们确实是诚心要买,竟就松口卖给我们了。”
品相好的牲口,向来是抢手货。旁边也有不少人在跟那汉子磨,见刘氏他们真买下了,还有人凑过来想加价让给他们。刚到手的好牲口,哪舍得转手?刘氏他们赶紧牵着驴,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那片是非地。
舒乔没亲自去买过这样的大牲口,但也听人说起过其中的门道。有些专门倒腾牲口的贩子,早早就在市集口盯着,一见有好货色,或是不太懂行的卖家,就围上去纠缠,想方设法低价套走,再转手高价卖出。
李桂枝一个妇人独自去,刚走近牲口市,就好几个人围上来问这问那。好在遇上了程大江他们,有男人在场,那些人才收敛了些,不然还真可能被唬住。
程大江又说:“今儿市上还有匹健壮的骡子,问的人也多,可惜那老汉要价太高,不少人围着只看不买,不知最后卖出去没有。”
院里大人们聊得热闹,豆子仰着小脸,小声对舒乔说:“小黑和小灰是好兄弟,不想分开。”这名字是他自己悄悄取的,按毛色来,他觉得再合适不过。
舒乔起初没太在意,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便拿着钱袋先回了屋。他仔细数好今日卖菜的钱,正要弯腰放进木匣子,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凄厉的嘶叫声,惊得他手一抖。
舒乔忙放下匣子推门出去,就见程二河一脸无奈地牵着他家那头黑驴。小黑四蹄像钉在了地上似的,任程二河怎么轻轻拉拽,就是纹丝不动,脖子梗得直直的,一副倔脾气上来的模样。旁边拴着的小灰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嘚嘚”地刨着,脑袋拼命往兄弟那边凑,发出短促又焦急的“嗯啊”声。
“哎呀呀,”程大江从小凳上站起身,也是感叹,“这驴还真通人性,知道要分开了,不乐意呢。”
程二河松了松缰绳,无奈道:“这都待这么一会儿了,怎么还不愿意分开呢?这可咋整?”他自然舍不得硬拉硬拽,刚买回来的好牲口,正宝贝着呢,怕弄疼了它,更伤了感情。
李桂枝也上前,轻轻抚摸自家小灰的脖颈安抚着,一时也没了主意,“这可怎么好?总不能一直待在一处啊。”
许是这两头驴打从娘胎里就在一起,一同长大,感情格外深。卖驴的汉子也提过,它们和别的驴不太一样,特别通人性,所以一心想给它们找个能不分离的、或者至少离得近些的好人家。
从城里回来的路上还好,两头驴都挺安分。可到了要各回各家的时候,一个两个都不肯挪步了,小灰更是扯着嗓子凄厉地叫唤,惹得左邻右舍都探出头来看热闹。实在没法子,只好都先牵到程凌家院里,想着歇歇脚,再商量怎么办。
庄稼人爱惜牲口,也最懂得这些通人性的生灵各有各的脾性,不愿用简单粗暴的法子对待。硬拉回家关起来,让它叫上几天,或许也就认了。可听着那叫声里透出的不安与焦躁,想着它们相依为命的样子,两家心里都软了,不忍心那么做。
这边几人围着两头倔驴,你一言我一语地想法子,眉头都微微蹙着。
程凌在后头安置好青牛,添了草料饮水,回到前院时,见到的便是这副景象——长辈们对着两头不肯分离的驴兄弟发愁,舒乔也站在一旁,一脸若有所思。
听了事情缘由,程凌略一沉吟,开口道:“既然硬拉不行,不如牵着两头驴,把两家都走上一趟,让它们认认路,知道彼此离得不远。兴许明白了,就不闹了。”
舒乔眼睛一亮,立刻附和道:“阿凌这法子好!它们既然通人性,咱们就用‘通人情’的法子试试。反正两家离得近,没准这头叫一声,那头在自家棚里也能听见呢。”总归现下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了,不如试试看。
许氏也点头赞同道:“试试看吧,成了最好,不成咱们再想别的法子。都是好牲口,别让它们受了惊。”
说干就干。程二河和李桂枝便各自牵起自家的驴,先一同往李桂枝家去。到了李家那间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的牲口棚前,小灰被牵了进去拴好,小黑则在棚外不安地踱步,伸长了脖子朝里张望。李桂枝家离程二河家本就不远,很快他们又牵着两头驴往程二河家走了一趟,互相认了认门。
这边舒乔把卖萝卜的钱交给了许氏,就听见不远处又传来熟悉的嘶叫声。他踮脚往程二河家那边望了望,说:“好像……还没成?”
“多走几趟再看看。”程凌说着,手上利索地给卖剩下的几个萝卜削皮。午饭就煮萝卜吃,不然放坏了可惜。
按程凌说的法子,如此来回走了两三趟,两头驴似乎渐渐明白了——原来我们住的地方离得这么近,走几步路就能到!
当程二河再次尝试牵着小黑独自往家走时,小黑虽然仍是一步三回头,哼哧着望向兄弟的方向,但总算肯迈开步子跟着走了。隔壁小灰虽然也昂头叫了几声,却不再像最初那样焦躁地刨地挣扎。
刘氏见状,趁热打铁道:“成了!桂枝,你就在家看着小灰,我让二河牵着小黑再多往你家跑两趟,让它们彻底习惯习惯!”她这话,算是把“小黑”“小灰”这名字给认下了。
又来回折腾了两趟,当程二河最后牵着小黑回家时,它却再没有发出那种不安的嘶鸣。而隔壁李家,隐约能听到小灰同样平静的响鼻声。
舒乔一直站在家门口,看着程二河絮絮叨叨地跟小黑说着话,慢慢走远的背影,又侧耳细听隔壁里安宁的牲口声响。
“果然是分不开的好兄弟啊。”他轻声感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乔儿,吃饭了!”灶屋传来程凌的呼唤。
“哎,来了!”舒乔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进了灶屋。
此刻的他们还不知道,正因为有这两头互相依恋、不肯分离的驴兄弟,日后才能避免一场不小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
(*^▽^*)小年快乐哇大家~
第131章
地里的白菜卖完后,天气也跟着一下子冷了下来。
入冬了。
今儿是个阴天。灰扑扑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像一床厚实的旧棉絮,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风一阵阵刮过院子,带着透骨的凉意,老梨树的枯枝被吹得簌簌发抖。
舒乔站在屋檐下,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夹衣,到底还是转身回了屋。
棉服前几日晒足了太阳,上身轻软,闻起来有股暖烘烘的味道。他低头理了理襟口,又抻了抻袖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娘絮的棉花就是匀实,哪哪儿都妥帖,穿上身心里也跟着踏实。
他拿起门边那根细长的木棍,绕到檐下,仰头仔细察看挂了一排的腊鸡腊鸭。
这些日子日头好,晒得也足。腊味表皮已经收紧,泛着油润润的暗红色,在阴沉沉的天光下反倒显得格外亮眼。凑近了闻,那股咸香味儿比前几日更足了,是晒透了的香法。
舒乔用木棍轻轻拨了拨最边上那只,干爽不粘手,成了。他架起竹竿,一只只小心地挑下来,两手提着往灶屋走。腊味沉甸甸的,这是晒得顶好的一批,够吃一冬了。
刚把最后一只腊鸭挂上灶台边的横梁,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紧接着院门被推开,有敞亮的嗓门扬声喊:“大江在家不?”
舒乔从灶屋探出头,登时愣在那里。
院子里呼啦啦站了六、七个人,都是熟面孔。打头的是四叔程老四,后头跟着四婶,再后头是几位同宗的叔伯。舒乔一时叫不全名姓,只觉眼熟,心里却“咯噔”一下,这阵仗,不像串门,倒像出了什么事。
他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迎上去问:“四叔,四婶,这是……?”
四叔程老四没直接回,先问:“乔哥儿,凌小子在家不?”
找阿凌的?舒乔心里更奇怪了,回道:“阿凌不在,今儿一早进城干活去了。”
许氏听见前头这动静,湿着手就小跑着过来了。她手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两把,目光飞快地把院子里的人过了一遍,有些诧异道:“老四家的,这是怎的了?发生啥事了?”
四婶往前跨了一步,巴掌往大腿上一拍,嗓门亮堂得能把房顶掀了。“哎哟,可别提了!”
“这不,家里不是刚盘了新炕么!”她话头一起,语气里又是懊恼又是后怕,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昨儿我们估摸着晾得差不多了,晚上就烧了火,高高兴兴躺上去睡。那炕烧得可热乎,我还说,今年冬天可算能过个暖和年了——”
她话锋一转,巴掌又拍上大腿,这回力道更重,“谁成想啊!今儿一早,好家伙,就听‘轰隆’一阵响,我那吓得哟,魂儿都飞了一半,还当地动了呢!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不等旁人接话,自己把谜底摔了出来,“新盘的炕,塌啦!”
“塌了?”许氏一听也愣住了,又急忙问,“没伤着人吧?”
“伤倒是没伤着,”四叔闷声接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后脑勺,那里似乎还在隐隐作痛,“就是我睡那地儿,刚巧在边上。炕塌的时候没反应过来,跟着滚下去了,摔得生疼。”
好在是早上,炕里已经没啥热乎气了,不然烫一下更够呛。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臊得慌。四十好几的人,睡个觉能从炕上滚下来,传出去都丢人。可这能怪他吗?好好的新炕,花钱盘的,一家子高高兴兴头一天睡,它说塌就塌了!
“你说这……”他憋了半天,也只憋出这一句,话里的憋屈谁都听得明白。
后头站着的程福忍不住接了句嘴,庆幸道:“好在昨儿我嫌炕硬,照旧先睡了床,不然也得磕一脑包。”
话音刚落,他便对上自家老爹瞪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你在这儿添什么乱”的恼意,又带着几分“就你话多”的嫌弃。程福忙收住笑,干咳一声,眼神飘向院角那棵老梨树,又飘向天边灰扑扑的云,反正就是不往他爹那边看。
舒乔被他这一打岔,险些没绷住。他垂了眼,假装在看自己鞋面上的灰,到底把那股笑意咽了回去。
许氏知道没人受伤,心里先松了几分,又道:“那师傅手艺怎的这般差?盘上才几日就塌了?你们这是要进城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