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存亡,微末之时。
顾半缘垂下眼帘,情绪变得低落起来。
无尘清了清嗓子,好奇地伸出手:“这破布竟然是招魂幡,真是布不可貌相,我觉得我和赶尸人也有渊源,我能摸摸吗?”
相知槐递过去。
无尘伸手摸了一下,僵住,然后迅速收回手,满脸惊惧。
“怎么了,摸到渊源了吗?”书墨跃跃欲试,也想伸手摸一摸。
无尘咽了咽口水,心有余悸:“我好像摸到了……鬼。”
相知槐收起招魂幡,轻声解释道:“招魂幡是收鬼的武器,阴邪气重,你修佛,与鬼邪相克,看到的是无间地狱,万鬼悲嚎。”
无尘:“……”
无尘:“你为什么不早说?!”
无尘要崩溃了,刚才那一瞬间,他不仅看到了无间地狱,还有无数血淋淋的阴暗过往强塞进他的脑袋里,他现在脑瓜子还嗡嗡的,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恐怕都要做噩梦。
相知槐一脸无辜:“你没有问。”
书墨诚实地缩了缩手,但还有些好奇:“如果不修佛的话,会摸到什么?”
“每个人都不同,你的话……”相知槐打量着他,漆黑的眸子仿佛要直接望进书墨的内心,“你很特殊,可能会看到轮回往生。”
书墨动作一滞:“轮回往生?”
他的灵相是乾坤卦,能算人鬼祸福,轮回往生这种传说中的事,他不敢想。
相知槐将招魂幡又拿了出来:“你与赶尸人有缘,我能感觉到,即使曾经没有渊源,日后也会有扯不开的联系,你要试试吗?”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书墨。
“你这话说的,我不试一试都对不起你的评价了。”书墨抿了抿唇,用指尖快速碰了一下招魂幡。
霎时间,狂风大作,窗户掀开,一道道鬼影从招魂幡上窜出来,想要顺着窗户逃出去。
相知槐迅速反应过来,他隔空一抓,只见那放在床侧的赶尸棍突然飞起,直冲冲地飞到窗户前,拦住了鬼影的去路,相知槐握住出现在半空中的渡生灵,利落地甩动几下,将鬼影抽得神魂俱散。
突然的变故把众人吓了一跳。
无尘瞠目结舌:“这是怎么回事?”
相知槐皱起眉头,看向书墨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你竟然能解开招魂幡的禁制。”
招魂幡中有他还未渡化的鬼物,受禁制所困,书墨触碰到招魂幡,竟然阴差阳错解开了一道禁制,使得鬼物从招魂幡中逃脱。
“我我我,我什么都没做!”
书墨往后退了两步,离相知槐远远的,双手护在胸前:“我就摸了一下,我可不知道什么禁制。”
“无碍,鬼物已经被解决了。”相知槐收起武器,将窗户关上,“招魂幡上的禁制是赶尸人老祖宗设下的,我都解不开,看来我猜的没错,你的确和赶尸人有缘。”
这世间的稀奇事数不胜数,相知槐并不惊讶。
无尘幽幽地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估计错误,看起来普通的人也不普通。”
无尘和顾半缘围着相知槐问东问西,书墨默默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眼底残留着还未消散的震惊。
他没有看到轮回往生。
他看到了更不可思议的事情,神鬼生灵,乾坤刑罚,他看到了……阴间百态。
天逐渐亮起来,日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将房间里照得亮堂堂的,街上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往下看去,迎亲的队伍从罗府出发,穿过一星天的主街,往城外行去。
“这是……”无尘张望了一会儿,惊呼出声,“独孤世家的公子来迎娶罗依依了?!”
昨晚阴婚局闹得那么大,这桩亲事竟然还没有黄。
无尘和顾半缘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完了。
罗依依顺利出嫁,他们的悬赏任务没有完成!
顾半缘长叹一声:“要不现在去抢亲?”
无尘面无表情:“你是要和独孤世家为敌吗?”
顾半缘:“……”
算了,他不敢。
书墨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听到罗依依出嫁的消息,一下子想起来了:“罗依依……她和黄泉勾结,阴婚局也有她的参与,你们就这么放过她了?对了,有人去杀掉花问柳吗?”
相知槐不解其意,歪了歪头:“嗯?”
顾半缘和无尘面面相觑,同时开口:“你没有去补刀?!”
事情明了,不仅是罗依依,就连花问柳都逃跑了。
书墨哑口无言,比了个大拇指,这俩人真是有默契。
无尘脸色难看:“贫僧是出家人,不杀生。”
顾半缘冷嘲:“出家人还不食荤腥呢,你个和尚不是照样吃肉喝酒。”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修行之人不能死板。”无尘理直气壮,“阿弥陀佛,这是佛祖告诉我的。”
“我呸,佛祖根本不会认你这种弟子。”
“你个色鬼道士知道什么,我马上禀明佛祖给你减功德。”
“我佛慈悲,我看你个秃驴就是打着佛祖的旗号招摇撞骗。”
“死道士,你找死,我今日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我佛不慈悲!”
……
两人的灵力都耗尽了,赤手空拳地打起来。
书墨犹豫不决:“不用拉开他们吗?”
“随你。”相知槐走到床边,抚摸着棺材,心湖中泛起了一丝波澜。
书墨只纠结了一秒钟,就果断放弃插手,他走到床边:“揽星河怎么了?”
相知槐不太确定:“大概是吸收了阴婚局里全部鬼物的力量,又受到鬼相纹的影响,迷失了心智,等他身上的力量被棺材吸收干净,就能恢复正常了。”
提到棺材,书墨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你为什么能搬动这棺材?”
从罗府里出来,这棺材是相知槐自己搬的,期间他们三人想搭把手,结果那棺材重得要命,跟在馄饨摊时一样,根本抬不动。
书墨不相信他们三个人加起来还没有相知槐力气大。
相知槐不解:“我为什么会搬不动?”
他才疑惑,为什么书墨等人搬不动这棺材。
两人大眼瞪小眼,知道相知槐也解释不了这件事之后,书墨收起了好奇心:“赶尸人,除了能移灵,还能召唤棺材吗?”
在罗府的时候,相知槐一挥动赶尸棍,揽星河的棺材就从天而降了。
“召唤不了,在进入阴婚局之前,我就拿到了这具棺材。”
相知槐抱着胳膊,倚靠在床框上,静静地注视着棺材,仿佛能透过棺材,看到躺在里面的揽星河。
昨晚的揽星河,很陌生。
一身嫁衣如火,长发浸墨,眉目间萦绕着邪气,说是邪修都有人信,与在喜堂上张扬骄恣的少年郎截然不同。
仅仅是被鬼相纹影响了吗?
相知槐无法确定。
关于揽星河的一切,他都想不明白。
顾半缘和无尘打了一架,暂时休战,一个站在床头一个站在床尾,怎么看对方怎么不顺眼。
夹在中间的书墨嘴角抽搐,这俩人在阴婚局里的时候还互相帮助,怎么现在就反目成仇了,友谊的小船真是说翻就翻!
顾半缘抹了把头上的汗:“相知槐,你为什么会来一星天?”
黄泉设下了计划,从商会到一星天,从罗依依到风云舒……环环相扣,但其中还存在不确定的因素——相知槐。
赶尸人神出鬼没,为什么黄泉能确定相知槐一定会进入阴婚局?
“我……不知道。”相知槐揉了揉眉心,“我忘记了一些事,会来一星天,是因为一个人告诉我,来到这里能够找到答案。”
风云舒是一个答案,揽星河是另一个。
看到这两个人的时候,相知槐就有种预感,他是为他们而来。
风云舒与赶尸人一门有渊源,当初他身死的时候,赶尸人没来得及救下他,欠了因果,这一次前来渡化风云舒,是他要替师门还的债。
这一点在相知槐决定强行渡化风云舒的时候就知道了。
至于揽星河,相知槐也说不清楚。
但看到揽星河的第一眼,相知槐就知道他这一趟来对了,一直困惑着他的问题,在揽星河身上一定能够找到答案。
所以他问揽星河认不认识他。
顾半缘攥紧了手,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个人是谁?”
相知槐摇摇头:“我忘了。”
顾半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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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在客栈里休息了两日,第三天,一直悄无声音的棺材突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相知槐猛地睁开眼睛:“你醒了。”
他这几天一直守在床边,无论白天黑夜,睡觉也是闭着眼睛站在床边,这种特殊的休息方法还让书墨三人震惊不已。
听到动静,另外三人纷纷围过来。
四个人守在棺材旁,紧张又期待地等待着,书墨搓了搓手,玩笑道:“咱们现在像不像在等着死人诈尸?”
话音刚落,棺材盖就被推开了,揽星河一下子从棺材里坐起来,一巴掌拍在书墨脑门上:“竟然敢咒你大哥,小心我不让你抱大腿了。”
“啧,你们这是什么眼神,太想我了,想到要哭了?”
揽星河笑得吊儿郎当,视线扫过几人,最后定格在相知槐身上,眼眸一弯,语带戏谑:“你没死呀,那看来是抢亲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