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头都大了,九歌得偿所愿,在深入覆水间后,他的封印被越发浓郁的魔气冲击得效力减弱,不出多时,不动天的执刑祭司就失去了意识,无差别攻击看到的人。
作为离九歌最近的人,无尘首当其冲,遭到了第一波攻击。
“都说了别相信我,这他娘的真没结果了!”
无尘吐出一口血,五脏六腑几乎都被九歌这一击给震碎了,失去意识的执刑祭司攻击力大幅提升,用现实证明了邪不压正是假的。
半空中漂浮着灵智未开的小魔物,九歌浑身冒着黑气,指甲锋利,徒手将魔物撕得粉碎。
无尘看得心都凉了,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九歌说他能够帮忙加固封印,可他使出了浑身解数,都没能对封印造成影响。
他救不了九歌,现在要死在九歌手里了。
九歌身上的封印似乎已经消失了,寻不到半点痕迹,他的脸上没有墨迹,是一片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混沌污浊。
魔物从魔气中诞生,是世间一切腌臜恶念的集合。
现在的九歌和魔物没有区别,他整个人笼罩在黑沉的魔气中,身上弥漫着渴望杀戮的戾气。
人间杀器。
无尘的脑海中浮现出这四个字,他忽然想起在拍卖大会上出现的半成品机械兽,相比之下,九歌比那个机械兽更加恐怖。
无尘没有拜过佛教师父,他自个修炼,没有系统地学过佛门渡化之术,加固封印都不知道,更别提重新设置封印了。
“完了完了完了,今日贫僧莫不是要命丧于此?”
无尘欲哭无泪,想跑也无处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九歌撕碎了附近的魔物后,跟条疯狗似的扑向他。
不久之前刚换上的袈裟被划破,无尘只觉得眼前一黑,后背上蔓延开一股阴森的凉意。
嘶!
无尘倒吸一口凉气,他甚至感觉到了魔气渗入骨髓,无数血腥的画面涌入脑海。
受着疼,忍着恶心……这他娘的,还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
无尘脸色煞白,咒骂声还未出口,那只划破他袈裟的手就刺入皮肉,他几乎能够感觉到锋利的指甲在他的血肉中翻搅。
他上辈子一定是造了孽,所以这辈子要受这种苦。
心中的抱负尚未实现,他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做,可是没有时间了,在几秒之后,他就会被洞穿胸膛,变成一具死尸,被掩埋在魔域之中,或许直到他的尸骨腐化,都不会有人来为他收尸。
阿弥陀佛,要死了。
无尘心如死灰,无奈地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一秒,两秒,三秒……预想中的剧烈疼痛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一股凉意,好似高山之巅飘落的雪片。
他低下头,入目是柔和的金光。
金光是温暖的,在这股特殊的光晕照耀下,无尘背上的伤口飞速愈合,疼痛感被暖洋洋的光芒抚平,他全身都变得轻松起来。
无尘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之前那股适时出现的凉意消失了,只剩下这更为柔和的金光。
他转过身,对上一双茫然空洞的眼睛。
金光是从无尘身上散发出来的,范围不断扩大,将九歌也笼罩在里面。
这股柔和的力量一点点驱散九歌身上缭绕的魔气,九歌僵立在原地,原本遍布着墨迹的肩颈上浮现出莲花样的佛纹。
那是……佛门有十二品功德金莲,是如来佛祖的莲台。
无尘瞠目结舌,看着那莲花纹逐渐清晰,如同金色的刺青烙印在九歌的颈侧,一直积聚在九歌身体内的怨气被莲花吸收,他整个人身上都透出一股不同于以往的气质。
那是一种很特殊的气质,如果让无尘评价,他会用两个字——佛性。
鲛人骸骨改造的妖兽与这两个字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可偏偏九歌做到了。
嘈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方才冒出来的动静太大,大量魔族赶了过来,为首之人踏着魔域流火,俨然是覆水间的魔王大人。
九歌的眼神恢复了清明,大跨步上前:“走。”
无尘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带着飞远,以最快的速度朝相反的方向撤离。
来时的出口已经被封锁,他们没有撤退的路,逼近的魔族大军气势汹汹,无尘回头看了一眼,刚刚被九歌吓出的一身冷汗刚干,衣衫又湿透了。
“怎么办,还能跑掉吗?”
九歌遥望着远处,眉眼带笑:“能,相信我。”
打扰了,你不值得被相信。
无尘默默腹诽,整颗心都提了起来,方才误打误撞让九歌恢复清醒,无尘并不觉得是他的功劳。
他身上有揽星河送的舍利子,兴许那十二品金莲就是由此得来的吧。
不过八品小相皇,能够修炼出这等至圣之物吗?
无尘隐隐有一丝怀疑。
九歌用了最快的速度,四周的风灼热,带着魔域独有的流火之气,无尘捏紧了手中的佛珠,默念着佛语祷告。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可千万要保佑他……
不知是不是祷告起了作用,原本昏暗的天空突然露出一点亮光,定睛一看,那赫然是一道缝隙,像是在夜幕中划开了一条银河,暗色流动间,有日光漏进了黑夜。
无尘眼睛一亮:“有救了!”
“来本王的地盘还想逃,想得美!”
就在他们要到达那条裂缝的时候,身后突然涌来一股热意,仿佛在岩浆中趟过,浑身的血都要被蒸发了,皮肉上泛起灼烧的痛感。
巨大的羽翼遮住了光亮,魔王一只手压下来,半边是滚烫的流火,半边是阴冷邪狞的魔气,被包裹在其中的无尘和九歌冰炭交煎,结结实实体会了一把何为冰火两重天。
九歌反手一甩,直接将无尘扔向了缝隙,金莲光芒大盛,他手执两把长刀,迎着那挥动的羽翼砍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天旋地转,无尘被魔气呛得喘不动气,就在他以为自己不知会掉到什么地方摔死的时候,有人接住了他。
白发有如苍山之雪,揽星河垂头看来的时候,高不可攀的凛然气质令人叹服:“还好吗?”
在那一瞬间,无尘的呼吸都停住了。
一边是魔气乱流,一边是纯净天光,揽星河就站在那道撕开的缝隙前,负手而立,世间万物都沦为了他的陪衬。
“还好。”无尘讷讷道。
他好像知道在关键时刻护住他的凉意来自于谁了。
“那就好。”揽星河抬手一挥,将无尘送出了结界,“去找顾半缘他们吧。”
无尘稀里糊涂跑向仙影城,在看到对峙的双方时,才堪堪回过神来。
那是……揽星河吗?
好消息,揽星河醒过来了!
坏消息,他一点忙都没有帮上。
无尘扼腕叹息。
在覆水间里走了一遭,无尘收获了无数惊吓,此时见到顾半缘和书墨,他差点落下泪来。
亲人啊!
无尘扑了过去:“我终于见到你们了!”
顾半缘下意识张开双臂接住他,一头雾水:“你发什么疯?”
这秃驴不是最讨厌肢体接触吗?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无尘竟然主动抱他们,还这么热切。
无尘大力拍拍顾半缘的后背,松开他,又抱住了一脸懵逼的书墨,感慨道:“能再见到你们可真好,我想死你们了。”
顾半缘,书墨:“???”
无尘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关注,除了被抱住的顾半缘和书墨,所有人的目光都飘向了那辆载着兰吟的轿辇上。
星启王朝最受帝王宠爱的皇贵妃,当着君书徽的面,在众目睽睽之下,扑进了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你,你怎么会……”兰吟浑身发抖,声音中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意。
上次见面,是她熟悉的这张脸,却不是她熟悉的弟弟。
传说不动天的天狩继承人死了,兰吟想了太久盼了太久,不敢相信奇迹真的降临了,她能够再见到相知槐。
“是你吗?”
相知槐拍拍她的后背,放轻了声音:“阿姊,是我,我回来了。”
十七年前,在怨恕海上,他直到被白衣杀死都没有再和兰吟见上一面。
如果要追溯的话,上一次他们姐弟两个见面,还是在相知槐接受陨星树祝福的时候。
咏蝶岛陨落之前,一部分鲛人被秘密送走,兰吟就在其中,多年间她隐姓埋名,相知槐纵使有心,也没能见上她一面。
时隔几十年,若是普通人,连一生都要蹉跎过去了。
相知槐无比庆幸,他们是鲛人,还能在这动荡的世道中再见一次:“阿姊,我来的太晚,你别怪我。”
鲛人一族覆灭,兰吟是他在这世间仅存的族人,至亲,他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从小一起长大,在被兰骋收养之前,也曾度过一段相依为命的时光。
“不怪,我怎么会怪你。”兰吟鼻尖泛酸,她摸了摸相知槐的脸,少年的面容和记忆中重合,还是她看着长大的弟弟。
“能再见你一面,什么时候都不晚。”
她想问相知槐过得可好,可又觉得没必要问,在死亡面前,能活着已经很好很好了。
这里是仙影城,兰吟不知道,相知槐也不记得了,他们曾在这城中相遇,在画舫之上,讨论鲛人一族的求爱聘礼。
清风见证重逢,明月不许相认,所幸还有今日的再见,没有让那一夜成为遗憾。
相知槐与兰吟相貌相似,站在一起极为登对,比起在宫宴的时候更甚,如今连气质都如出一辙,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不愧是姐弟”。
君书徽脸色发寒,车驾上的扶手都被他捏碎了:“兰儿,过来。”
他的视线落在兰吟的手上,他看着兰吟动容的表情,被妒火烧得失去了理智,好似相知槐不是兰吟的弟弟,而是兰吟的情人。
“兰儿,别让孤说第二遍。”
兰吟浑身一震,这是君书徽第一次在她面前用帝王的自称,简单的一个字,仿佛隔开了他们地位的鸿沟。
相知槐没有忽略她眼里凝滞的亮光,周身气势一凛:“这十七载,你当我阿姊是什么?君书徽,你口口声声说爱她,怎么舍得对她颐指气使!”
哪里有爱,世人的称颂不过是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