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的寿命十分漫长,虽然成年时经历了容貌的蜕变,但也只相当于凡人的幼童。
彼时不懂何为爱意,只想捧最好的东西给这个他惊鸿一瞥便难以忘却的鲛人。
所以他给了名字,权柄,荣宠……他将他的小鲛人养得精细金贵,爱娇天真,他自大的认为,他能够护小鲛人一世周全,安乐无虞。
可事实却是,小鲛人为了他,受尽折磨,连任性的权利都被剥夺,在重压之下成长,替他扛起了所有重担。
揽星河闭了闭眼睛,回忆起他的小鲛人化身蒙面人的时候。
——“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名字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小鲛人在想什么?
将他赠予的名字送给他,是在为重逢欢喜,还是在为他将要迎来新生而高兴。
亦或者是,拼尽全力按捺住心里的不舍。
揽星河不敢想,他耗尽心血养出来的小珍珠,该是如何熬过一日又一日的折磨,明明他那么怕疼,以前被弹了脑瓜崩都会皱鼻子,掉眼泪……浮屠塔那样危险的地方,他怎么撑下去的?
稍一动念,便是摧心折肝的痛。
揽星河咬住舌尖,尝到了血腥味,只有借由疼痛,他才能压制住翻腾的情绪:“君书徽的态度,星启的立场,这些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不能等了。”
晚到一日,他的小鲛人就要多受一日的苦。
“就算能早到几天,几个时辰,几秒钟……”
他已经迟了太久。
顾半缘和无尘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郑重道:“我们去万域京,云晟没有鲛人妃子,省得担心他嫉妒星河,暗中下手。”
不用面对独孤信与,书墨松了口气:“行,那我现在就去告诉玄海师兄,咱们去万域京。”
飞舟仍在行驶,越过平静的海面,在怨恕海岸边降落。
今日是个大晴天,但没看见一条出海的渔船,岸边一片寂静,只有海风吹拂,海浪拍岸的声音。
玄海和书墨一前一后进来,两人的脸色不太好:“出事了。”
“怎么回事?”
“一星天封城,附近的渔民都失踪了。”
十二星宫的宗旨就是维护天下安宁,保护百姓是每个弟子的应有之义,突发状况牵动了每个人的心。
顾半缘连忙问道:“渔民都去了一星天吗?”
“不确定。”玄海表情沉重,犹豫地看了顾半缘一眼,斟酌道,“但在一星天上空,留有黄泉的标记。”
飞舟上静了一瞬,顾半缘拍案而起,怒斥道:“黄泉对一星天下手了?!”
揽星河和无尘也纷纷变了脸色,一星天内修相者不多,黄泉突然对一星天出手,不仅阴险,还不讲武德。
玄海吓了一跳,连忙安抚道:“冷静,事情可能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玄海快速将黄泉标记的事情讲了一遍,小心观察着顾半缘的神色,却见他正在出神,状态比刚才误以为黄泉滥杀无辜还要差。
无尘偏头看了眼顾半缘,问道:“所以黄泉是在保护一星天?”
“不确定,具体的情况还要等进了一星天才知道。”
说到这里,玄海又叹了口气:“一星天封城了,我方才放出灵力查看了一下,有不少人在城外守着,应该是黄泉的人,想进去恐怕不容易。”
按照原来的计划,他们可以绕过一星天,改道前往万域京。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但书墨和无尘的目光都落在揽星河身上,显然在等他拿主意。
揽星河攥紧了手,几乎在掌心掐出血印:“趁天黑,混进去查看一下情况应该没问题吧?”
一城百姓的安危未定,此时离开,日后出了事,大家必定心中有愧。
揽星河不想因为自己的事,破坏无尘等人的道心。
相信他的小鲛人也不愿意欠别人的因果。
只是要迟一些……
顾半缘突然道:“别等晚上了,我们几个人联手,送一个人进去看一下情况。如果黄泉对一星天没有恶意,那我们立刻离开,前往万域京。”
“如果一星天的情况不佳,那就我和师兄留下处理。”
揽星河皱了下眉头:“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一星天的百姓重要,槐槐也重要,不能因为神明的身份就选择弱者。”顾半缘拍拍他的肩膀,温声道,“星河,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的任务就是去不动天,救出槐槐,其他的事情交给我们就行了。”
无尘悄悄冲顾半缘竖了个大拇指,他还以为这人又陷入仇恨无法自拔了,没想到还能关注到揽星河的情绪:“没错,不要让任何事情绊住你的脚步。”
“我这就传信给星宫,师父他们赶过来用不了多久,不会出事的。”玄海说着就往外走。
书墨这时候才悄悄上前,挤在揽星河身边:“先说好,你去哪里我就要跟去哪里,你可是我的大腿,关系着我日后能不能发达。”
他的运势和揽星河息息相关,揽星河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他都得跟去。
命运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凡所安排,必定有其深意。
“就这么说定了,准备一下,咱们该入城了。”
三人贴心地留下独处空间,揽星河吻了吻珠子,眉宇间荡开一抹温柔笑意。
迟不了。
他有友人保驾护航,怎会迟到。
确定要进入一星天后,玄海收起了飞舟:“消息已经传回星宫,最迟两个时辰,星宫就会派人过来。”
几人悄默默往一星天摸去,越靠近,越能看清上空的标记。由灵力凝成的标记散发着金光,如同以天为纸,泼墨书写,令人叹为观止。
即使同白衣有过生死之战,书墨还是忍不住赞叹:“绝世倾城,当年的白衣肯定风华无双。”
顾半缘嗤了声,但也没反驳。
白衣的前半生的确无可指摘,如果他没有和覆水间联手,戕害无辜之人,那黄泉至今还会是能和十二星宫并立的存在。
几十年的岁月冲刷了所有的荣光,当年的绝代风华如今已不再是白月光,朱砂痣。
玄海忍不住感慨:“当年白衣突然率领黄泉与正道为敌,公开叫板不动天,有不少人猜测他是受了什么刺激。”
他指了指头顶的黄泉标记:“这东西从那时候起,白衣就没有用过了。”
“能是受了什么刺激,跟师父一样,失去了心上人,所以记恨不动天?”书墨随口道。
话音刚落,他脑门上就挨了一个暴栗,玄海苦口婆心地教育道:“为人弟子,妄议师长,该罚。”
书墨:“……”
无尘想了下:“书墨说的有道理,突然间性情大变,肯定是受到了严重的刺激,江湖上至今没有缘由来解释白衣的变化,想来这个刺激并非来自于某件事。”
书墨一脸“你懂我”的表情,接上了后半句:“那就是来自于某个人。”
“可我没听说白衣喜欢过什么人。”玄海一边纳闷,一边懊悔自己怎么就跟着他们胡思乱想起来了。
“顾半缘,你消息广,有听说过吗?”无尘推了推他的胳膊。
顾半缘一脸麻木:“我是暂时为大计放下了仇恨,并不是不想找黄泉报仇了,你问我仇人的事情,真的好吗?”
无尘理直气壮道:“有什么不好的,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别说你在九流川待了那么长时间,没有打探过黄泉的消息。”
顾半缘:“……”
好吧,他还真打探过。
顾半缘回忆了一下,企图在冗杂的消息中扒拉出有价值的线索:“白衣容貌出众,在发疯之前,为人也很不错,江湖上戏言,称有一半的姑娘都倾慕他。可白衣其人与独孤信与是两个极端,他不理风月,从未和任何女子亲近过,就连黄泉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收女子。”
书墨好奇地问道:“一半的姑娘倾慕他,那另一半呢?”
顾半缘耸耸肩:“另一半,自然是倾心风云舒喽。”
白衣名动天下之时,正是人间战神风云舒出名之际。
彼时的云荒大陆上人才辈出,这两个人就像是两颗遗落世间的明珠,争相辉映,引得天下人称赞。
“风云舒可比白衣好多了,那一半喜欢白衣的姑娘八成是眼神不好。”顾半缘小声嘀咕。
可惜,夹带私人感情的言论注定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共鸣。
“风云舒,人间战神!”书墨双眼放光,“我只知道他厉害,不知道他曾经还能和白衣平分秋色。”
阴婚局中打过照面,他还有风云舒送的匕首。
书墨心里美滋滋的:“我和战神讲过话,我还给他算过一卦,我好厉害。”
“……”
厉害的应该是风云舒吧,跟你有什么关系。
玄海只知道他们经历过阴婚局,并不知道阴婚局中牵扯到了风云舒,闻言顿时来了兴趣:“风云舒几十年前就死了,你不过十几岁,怎么跟他讲话,为他算卦?”
书墨眼睛一转,清了清嗓子:“那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和风云舒相遇在一场喜宴上,他拿出这把匕首,请我为他卜算前程。”
说着,他拿出了匕首。
这玩意儿值钱,还是曾经丹书白马之约的象征,书墨一直贴身收着。
“那卦象,啧啧啧。”
“卦象怎么了?”
玄海有如听说书的茶客,迫不及待想听完整个故事,催促着书墨快讲。
顾半缘和无尘面面相觑,俱是无言以对。
是不是每个算命的人都爱招摇撞骗?
书墨讲得绘声绘色,顾半缘和无尘没有拆穿他,心照不宣地看向了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揽星河。
“星河,你还在担心槐槐吗?”
因为相知槐的事情,揽星河的精神一直绷得很紧,比灵酒坊的时候还要紧张。
从揽星河的言行举止中能看出他在自责,但他们想不明白这份自责因何而起,那么沉,那么深,就像要将他整个人压垮一样。
无尘忧心忡忡,开解道:“不动天神宫内有无数高手,祭司们更是高手中的高手,邪不压正,一定能够战胜覆水间的。”
揽星河回过神,轻声道:“我知道。”
魔王的目标是他,在他没有回去之前,槐槐不会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