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河抽了抽胳膊,没抽出来,无奈道:“这场闹剧可没那么快结束。”
“不行,不能这么拖下去。”七步杀眉心紧蹙,严肃得像是性命攸关,“要不我上去撒一把毒药,把他们全都放倒,然后我们趁机逃跑吧?”
“……”
“前辈,你是认真的吗?”
就连一直盯着花折枝的顾半缘都被吓到了,满眼震惊地看过来,他犹豫了一下,不太好意思地问道:“前辈,你的毒能毒死花折枝吗?”
“顾半缘!”无尘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恨铁不成钢,“你想什么呢,黄泉不做人,你自己也想学他们吗?”
“诶诶诶,你小子什么意思,用毒怎么不做人了?”
七步杀气急败坏,随手抓了个瓶子就递过去:“给你,别说什么花花草草了,你拿去毒八品的小相皇都行,保管让他们死得透透的。”
顾半缘最终还是没伸手去接,如同无尘所说,九霄观和黄泉有天壤之别,他和花折枝不一样,要报仇也得光明正大地报,用他师门传授的武功来报,用毒,不合适,会辱没他的师门。
“多谢前辈的美意,晚辈还是想用手中的剑报仇。”
七步杀不置可否。
人心中的成见根深蒂固,认为不动天代表正义,认为覆水间代表邪恶,认为正义高尚,认为邪恶应该被毁灭。
毒,是邪恶的手段。
用毒之人为人所不齿,七步杀知道自己在江湖上的名声,要不是为了治病,要不是别无选择,他们不会来找他。
十二星宫是高高在上的明月,月光吝啬,不肯降落在为人唾骂的药杀谷上。
这是人之常情。
七步杀忽然觉得很无趣,十二星宫又如何,有天分的弟子又如何,还不是一样。
一样墨守成规,一样盲目行事。
“他不要,我要。”
七步杀怔愣的瞬间,手上的毒药就被拿走了,揽星河掂了掂小瓶子:“这个真能毒死八品的小相皇吗?”
“你要用?”
“怎么,我不能用吗?”
揽星河在一行人之中无疑是出挑的,相貌出挑,心智出挑,就连那召唤不出来的灵相都出挑。
这样一个人,完全符合正道名门心目中的弟子形象。
他合该光风霁月,合该正气凛然,合该承受世间最美好的赞扬。
他和毒,太不相称。
七步杀觉得好笑,一股荒唐的感觉席卷全身:“用了毒,江湖上的人指不定会怎样看你。”
“别人的看法与我何干,我不在意。”揽星河神色冷淡,“如果我早有这毒,或许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但顾半缘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他早有这毒,或许相知槐就不会死。
揽星河攥紧了瓶子,眼神晦暗不明:“我求生,不求名。”
他在意的人因他而死,他绝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前辈,这毒真的可以毒倒八品吗?”
七步杀释然一笑:“对八品可能作用不大,但对上五品六品,要取他们的性命不难。我毕生所愿就是研制出一种顶顶厉害的毒药,能毒死九品,你若是感兴趣,我成功后给你一份。”
揽星河求之不得,连忙拱手道谢:“先谢过前辈了。”
“不客气。”
七步杀没有要回那瓶毒药,又在身上翻翻找找,拿出几个小瓶子,一股脑儿塞给了揽星河:“这些都是我的得意之作,你拿着防身。”
“这……”揽星河手足无措。
“难道遇到一个知己,不就是几瓶毒药,等到了药杀谷,我给你准备一件我这样的衣服。”
七步杀拍了拍胸膛,他身上有数不清的瓶瓶罐罐,哗啦啦作响。
揽星河语塞,捏着瓶子说不出拒绝的话。
人对善意和恶意的感觉十分敏锐,他看得出来,七步杀是真心要给他,也是真心将他当成了朋友。
虽然不知道是何缘由导致七步杀发生转变,但总归不是坏事。
揽星河收起毒药,下意识按住手串。
隔着金丝,触碰不到珠子,揽星河用了几分力,指腹上留下一道道金丝印痕。
“咦?”
七步杀突然惊呼出声,又抓住他的手:“你这颗珠子的材质看起来很眼熟,这是……鲛人骸骨?!”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道:“传闻大妖怨骨具有神秘的力量,鲛人之骨尤为特殊,自愿献出的骸骨可变换形态,如同活物。”
“揽星河,你被兰吟盯上,八成与这珠子有关。”
七步杀不知道揽星河身上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那珠子从揽星河醒来时就陪同在他身边。
七步杀的分析简单粗暴,珠子是鲛人的骸骨,兰吟是鲛人,所以兰吟因为珠子盯上了揽星河。
就是这样一通毫不严谨的分析,令揽星河错愕失神。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兰吟帮他是所谓的故人原因,利用他是因为他身后有十二星宫和祭神殿。
如果追根溯源,寻找兰吟盯上他的源头,揽星河只能想到被他忘记的曾经。
如今七步杀给了他一个新的思路。
如果兰吟并不认识他,没有所谓的故人关系,兰吟注意到他只是因为这颗珠子……
不,不对。
兰吟决定利用他是在祭酒大人出手以后,如果只是因为珠子,她没必要让八品小相皇出手相助,还让百花台为他们和七步杀搭桥牵线。
珠子或许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揽星河重新捋了捋思绪。
兰吟与他是故人,见了他之后认出他,所以决定帮助他,珠子,珠子……珠子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揽星河揉了揉眉心,他有种直觉,自己离真相不远了,只是还差一个关键的线索,将珠子串联进去。
找到这个线索,就能弄清楚兰吟和他之间的关系。
在他们躲起来看戏的时候,大殿中的打斗愈发热烈,轩辕父子一同迎敌,蓝念北和独孤信与久攻不下,战况焦灼。
兰吟终于坐不住了,她偏过头,多情的眼睛看向身侧那张笑面狐狸:“看了这么久的戏,你也该出手了吧。”
粉衣男人歪了歪头,笑意轻慢:“愿为娘娘效劳。”
君书徽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他紧了紧手臂,将兰吟圈在怀中:“他是谁?”
“一把找上门来的刀。”兰吟水润的红唇微微弯着,眼神却一片冰冷,好似荒原落雪,恨不能将人冻毙。
她靠在君书徽怀里,不动声色地藏起眼里的情绪。
“要刀的话,我可以给你,不必用送上门来的东西。”君书徽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他低下头,全然不在意殿内的打斗,轻轻啄吻着兰吟的颈项。
鲛人的血是冷的,他们不怕冷,大冬天,兰吟依旧穿着单薄的裙子,露出纤细的脖颈。
红色的绸缎十分光滑,衬得她皮肤更白,像一寸寸血,细腻柔滑,稍微一用力,就能融化在指尖似的。
君书徽掌住她的脖子,扭着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兰儿,你知道的,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兰吟脸上的笑容弧度没有变,她仰起头,以一种乖顺的姿势承受着铺天盖地的亲吻“我知道。”
她捧着君书徽的脸,手腕上的玉镯碰撞,叮叮当当。
君书徽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鲛人聘。
那是鲛人一族最古老的爱情传说,一个小小的镯子就能锁住高贵的鲛人,荒唐又可笑。
他捏住兰吟的手腕,象征着帝王权柄的玉扳指碰在镯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兰吟指尖微颤,抽了抽手,没抽出来:“陛下……”
“不是陛下,我是兰儿的夫君。”君书徽眸光沉沉,他像是得了趣,一次又一次用玉扳指去碰镯子。
一声又一声,清脆响亮。
兰吟身子发颤,她抖了抖,在君书徽怀里蜷缩成一团:“夫君,夫君……疼疼兰儿。”
君书徽满心爱怜,在她的眼睛上轻吻:“兰儿,鲛人一族关于鲛人聘的传说中可有提过,摘不下来的镯子,能不能打碎?”
兰吟瞳孔紧随,她张了张嘴,字音都被君书徽吻住。
“叮——”
冷质的脆响在耳边炸开,兰吟眼前一黑,悬了十六年的绝望倾泻下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与此同时,铺天盖地的黑暗淹没大殿。
兰吟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滚到地上。
在无人知晓的黑夜里,那滴眼泪凝成了一颗圆润透亮的珍珠。
“是花折枝,他出手了!”顾半缘猛地抬起头。
无尘和玄海一左一右按住他:“冷静,花折枝的目标是轩辕长河和轩辕明华。”
花折枝修为高深,贸然挑衅不是好主意,顾半缘深知这一点,但满心的仇恨如同滚沸的岩浆,烫得他心绪难平。
师父,师弟,师妹……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脑海中闪过,顾半缘咬紧了牙,心中悲戚。
书墨叹了口气,拍拍顾半缘的胳膊,安慰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顾师兄,不必急于一时。”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顾半缘身上,没人注意到揽星河,自从花折枝的幻梦铺下后,他就屏住了呼吸。
黑暗之中,一切辨不清楚,但他能够感觉到浓重的悲怆,像是深沉的浪潮,将人淹没。
揽星河指尖发颤,他轻轻碰了碰珠子,空茫的眼里迸发出奇异亮光。
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