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餐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既不想回去歇着,又不想一个人逛百花台。
“你当然是跟我走。”七步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身上披了件不伦不类的外袍,一堆瓶瓶罐罐都被遮住了,“我带你去见见世面,涨涨胆子。”
“……”
书墨欲哭无泪,和七步杀一起,那他还不如回房间自个儿待着。
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七步杀忽然笑了下,抬手拍了拍他脑门:“我刚刚给你下了毒,你要是不跟我走,就等着毒发身亡吧。”
书墨震惊,摸了摸额头,心肝都在颤:“假的吧……”
“不信你可以试试。”七步杀一撩衣服,露出来的各种毒药在书墨眼里变成了活脱脱的催命符,“我身上带的可都是剧毒,除了我,没有人能解。”
呜。
书墨皱巴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跟上他。
百花台中歌舞喧腾,漫天飘飞的雪片丝毫没有影响这里的气氛,屋子里生了十几个火炉,一眼望去尽是暖融融的光,脱下大氅也不会觉得冷。
独孤信与坐在最靠近舞台的位置,他今天下午刚到阙都,饭都没在家里吃,直接来了百花台。
自打从独孤世家的府邸中出来,就有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恐怕这段路程的工夫已经传遍了,独孤世家那个流放在桑落城的嫡子受召回京,但被赶出了家门。
他能够想象出他在茶余饭后的餐桌上,下场会有多惨了。
独孤信与冷嗤一声,晃了晃温好的酒:“来人!”
“请问公子有何吩咐?”
“把你们这里最漂亮的舞姬叫来,本公子重重有赏。”
“是。”
“对了,素问百花台的蓝掌柜风华绝代,将她也叫过来。”
独孤信与解下钱袋,属于独孤世家的令牌被随手扔在桌上,百花台内的侍从一眼就认了出来,连忙去通报蓝念北。
独孤信与往后一靠,悠闲地半躺着。
任人去议论去谈笑,他毫不在意,他就要闹得轰轰烈烈,要让整个阙都都知道,他独孤信与又回来了,独孤世家的天要变了。
舞姬换了一拨又一拨,专们为独孤信与跳着不同的曲目。
书墨抹了抹脸,央求道:“前辈,我在这里等你行吗?”
“怎么,你不怕毒发了?”
“……怕,但我还怕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他和揽星河当初在桑落城大闹了一通,揭开了风云舒被算计致死一事不说,还潜入独孤信与的宅院逛了一圈,和罗依依及独孤信与都有旧怨。
书墨缩在七步杀身后,头都大了:“实不相瞒,我和独孤信与有仇,这独孤世家的本家就在阙都,我要是和独孤信与撕破脸皮,恐怕没办法活着离开这里。”
今日卜算的次数还没用完,书墨掐着指节,身后的灵相一闪即逝。
“下下签啊,靠近独孤信与,我肯定会倒大霉的。”
七步杀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忽然伸出胳膊搭住他的肩膀:“小子,你算出来靠近他会倒霉,那有没有算出来靠近我会怎么样?”
书墨:“……”
书墨认命地放弃抵抗,任由七步杀将他当成一个人形吉祥物,带到了独孤信与面前。
“你们是?”
独孤信与眯了眯眼睛,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最后定格在书墨脸上,他勾了勾唇角,脸上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戏谑。
“我家这小子说和你有仇,他一个缺心眼的竟然能跟人结仇,我很好奇,所以特地过来见识见识他的仇人。”七步杀将一脸生无可恋的书墨按在对面的座位上,自己则大摇大摆地坐在两人中间,“敢问公子是何方人士?”
独孤信与摩挲着杯子,眼底的趣味从书墨脸上移开,他看向七步杀,声音冷了几分:“想知道我是谁,问问你家这小子不就行了。”
他不喜欢对别人介绍自己。
桑落城的浪荡纨绔进了阙都,身上的轻狂没有收敛,反而烧出了傲气的心性。
书墨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他感觉自己很多余。
“我有个规矩,遇到毒入心肺之人,必须问一问名号。”七步杀凑近了些,闪烁着兴奋的眸子黏在独孤信与身上,“若是他恭恭敬敬应了我,那我就同阎王抢一抢他的命。”
独孤信与眸光微凝:“那若是他不应呢?”
“那我就送他一程。”七步杀一抬手,纷纷扬扬的粉末迎风吹散,他施施然地站起身,顺手拎起了呆若木鸡的书墨,“独孤家的小崽子,及时止损,你还能捞回一些寿数。”
书墨一头雾水,踉踉跄跄地跟着七步杀离开,远远看到走过来的蓝念北,他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
还是世家大族好,想见百花台的掌柜,直接让人去叫就行了。
桌上落了浅浅一层粉末,独孤信与垂眸看了一会儿,伸手捻了一点在指尖上:“多谢前辈指点,前辈不给我留个名号吗?”
七步杀头也不回,摆摆手:“你想知道我是谁,问你叫来的人就行了。”
话音落下,蓝念北恰好站定,她换了一身衣裳,拢着袖子的水蓝色纱裙配上湛蓝色的星石佩,衬得她眉目如画,带着一种深沉的风情。
“独孤公子,欢迎大驾。”
独孤信与将沾了粉末的手指按在唇上,舌尖轻扫,尝到一股古怪的药味:“听闻百花台今日来了贵客,便是药杀谷与十二星宫的人吗?”
“江湖之贵,贵不过朝堂。”蓝念北弯下腰,为他斟了一杯酒,“今日的贵客,唯独孤公子一人。”
独孤信与没有去接酒盏,握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拉,将蓝念北拽进了怀里:“素闻蓝掌柜巧舌如簧,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这百花台当真是寻欢作乐的最好去处。”
“多谢公子夸赞。”蓝念北将酒喂到他唇边,一转身,绕到了他身后,“今夜雪大,公子若是喝完了酒就早点回家吧,尊夫人还在等你。”
蓝念北唇畔带笑,面对独孤信与逐渐变冷的脸色,丝毫没有慌乱,她转身看向窗口的方向,依稀能够听到风雪簌簌的声音:“公子所求,皆可如愿以偿。”
独孤信与动作一顿,眸光锋利:“你知道我求什么?”
蓝念北笑而不答,她弯下腰,搭住独孤信与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今夜雪大,阙都的天很快就要变了,公子还是尽早回家吧,莫要让尊夫人等急了。”
四目相对,独孤信与按住肩上的手,意味深长道:“蓝掌柜的纤纤玉指,倒叫人联想不到可以杀人的刀。”
蓝念北低头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吻:“公子文韬武略,也让人想不到你会是个风流纨绔。”
独孤信与披着一身风雪而来,又乘着风雪而去,书墨站在窗前,遥望着独孤世家的马车走远,思忖片刻,哒哒哒跑到七步杀面前。
七步杀撩起眼皮,调侃道:“怎么,靠我这么近,不怕我毒死你了?”
“前辈若是想毒死我,那我离远远的也逃不过。”书墨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前辈方才去见独孤信与,是为了给他送解药吗?独孤信与身上中了很严重的毒吗?前辈和独孤世家有联系?”
一个脑瓜崩儿落在他额头,七步杀捏了捏眉心:“你当我是答疑解惑的工具吗?”
“哦,我知道了。”书墨揉着头,得意地笑了笑,“前辈和独孤家主有交易,他告诉你并蒂双生姝的消息,你为独孤信与解毒。”
七步杀骤然抬眼:“你怎么知道?”
他的确收到了独孤墨的信,因此而来到百花台,至于能在这里遇到独孤信与,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看来我猜对了。”
“……你诈我?”
书墨连忙摇头,解释道:“我是猜的,在寻前辈帮助之前,我们特地找了和药杀谷有关的各种传闻,但在这些传闻之中从未出现过问名号的规矩,可见前辈方才是编的,为的是隐藏你帮独孤信与解毒的事实。”
“亦或者说,是为了隐藏你和独孤世家有联系。”
七步杀扬了扬眉梢,本以为是个心性单纯的小少年,没想到书墨竟然能根据他的一句话推理出这么多。
“当然,使我产生怀疑的不止是这些。”书墨屈指刮了刮脸侧,“药杀谷居于严寒之地,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在飘雪,阙都的风雪根本拦不住你。更有传闻称,药杀谷谷主不喜外出,巴不得一年到头都窝在谷里,前辈主动要求留在百花台,属实令人惊讶。”
“正如我之前所说,你愿意留下,是因为发现了感兴趣的人。”
七步杀拍了拍手,脸上浮现出赞赏的神情:“都说十二星宫网罗人才,子星宫朝闻道收徒更是严苛,你品阶不高,灵相也是不上不下的等级,能被他收为弟子,果然还是有几分脑子在的。”
书墨:“……前辈,你这是在夸我吗?”
为什么他听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当然是夸你。”七步杀悠悠一笑,“不过你猜错了一点,让我帮独孤信与解毒的人不是独孤墨,而是让你们前来寻我的贵客。”
书墨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感觉到眼前黑了一片。
“至于要你们留下,也是她的意思。”
意识逐渐远去,在晕过去之前,书墨听到了七步杀逐渐变轻的叹息声:“没有人会平白无故的帮助谁,在接受她帮助的同时,你们就已经入局了。”
“阙都的天要变了。”
-
房间里,玄海关上窗户。
揽星河坐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手串:“饭菜里下了药?”
“应当是。”玄海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顾师弟和无尘师弟出去打探消息了,书墨没有喝下【三滴醉】,不知他会不会出事。”
“他和七步杀在一起,想解药性很容易,不会有事的。”
揽星河若有所思:“蓝念北为什么要给我们下药?”
“八成是因为那位贵客。”玄海一脸苦恼,“世人皆知星启帝王痴恋皇贵妃,想必今日茶楼一事,也与她出手相助有关。”
“他有病。”揽星河对君书徽乱吃飞醋的行为表示鄙夷。
玄海哭笑不得:“这话可不能叫旁人听到,不然得落得个诛九族的大罪。”
揽星河丝毫不慌:“我一个孤家寡人,他要诛九族也诛不到几个人。”
“此言差矣,你是星宫的弟子,星宫也在你的九族之中。”玄海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此行已经出了很多事,若是再招惹星启皇室,那回到星宫之后,我一准要被师父关禁闭。”
揽星河无言以对,抚摸着手串,换了个话题:“如果蓝念北给我们下药是因为兰吟,那兰吟又为何要害我们,她身边跟着那八品境界的小相皇,要想对我们不利,早在港九城就可以下手,何苦等到现在。”
“我想她应该不是要害我们,只是想利用我们。”玄海思索了一下,“此前,百花掌柜并未表现出异样,乃至今天与蓝念北相见,对方也没有对我们和七步杀一事多加关心。”
“所以是什么时候发生了转变?”
两人对上视线,不约而同道:“祭神殿。”
是他们从祭神殿回来后,蓝念北才转变了态度,要他们留在百花台过年。
玄海语气严肃:“兰吟不是想利用我们,而是想利用你身后的祭神殿。”
揽星河皱了皱眉头:“那恐怕要让她失望了,我与那祭酒大人并无深交。”
“无所谓深交与否,祭酒大人今日出手相助,无异于宣布你是祭神殿庇护的人,祭神殿关系着国祚福祉,你若出事,全星启都会不安。”
揽星河万万没想到祭酒大人一出手会带来这么大的影响,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我的来头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