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半缘闭了闭眼,指尖止不住的发抖。
阴婚局是古老的邪术,向来作为禁术封存,知者甚少,偏偏在道观被灭门后,阴婚局重现人间,很难让人不去怀疑其中是不是有联系。
一星天这一趟,算是来着了。
恨意翻涌,烧得顾半缘喉咙干涩,他压下心头纷杂的情绪:“走吧,早点找到新娘,彻底杜绝阴婚局的形成。”
“好。”无尘颔首,迅速拨弄起佛珠,片刻后,他睁开眼,眼底金光大盛,“东北方向的鬼气最浓郁,那里应该是鬼门所在的地方。”
“那里好像是……花园!”
罗府花园。
从桑落城运送过来的盆栽铺满了院子,这是新品种,株小花大,半红半白,散发出浓浓的幽香,在夜色之中,花瓣尽情舒展,好似上了半面红妆的佳人。
对月赏花,若是再温上一壶酒,和三五好友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大醉一场,是无数江湖儿郎梦寐以求的一大乐事。
然而此时,这乐事都被搅和了。
“请问你是新娘吗?”
该说不说,这人还挺有礼貌的。
凉气从耳朵蔓延开来,揽星河整条脖子都快被冻僵了:“我不是。”
“真的吗?”
如果不是时间地点人物不对劲,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他绝对会反问对方是不是不长眼睛。
揽星河克制住骂鬼的冲动,冷漠道:“我是男的,不是新娘。”
“呀,男的呀,找错了,找错了。”
肩膀上一轻,右侧不远处又传来熟悉的问话:“请问你是新娘吗?”
书墨抖着嗓子,战战兢兢,刚想回答,那道稚嫩的声音就开始自言自语:“不是你,不是你,新娘是最漂亮的人,最漂亮的人。”
书墨:“……”
你什么意思?
身为男子,书墨向来不在意自己的容貌,但这鬼真的让他上火,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不对,他说的是鬼话。
但鬼话也不能瞎说,懂不懂人情世故,对揽星河就重复问,反复确认,对他的时候连问都懒得问,能不能一视同仁?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书墨也想骂人了。
“呀呀,又找错了,又找错了。”
揽星河不敢动弹,余光瞥见轿帘被掀起一个半人高的弧度,是和问话声相符的小孩子的身高,但诡异的是,并没有看到人。
应该是来接亲的鬼童,绝不能让鬼童带走罗依依。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快到揽星河并未察觉到不对劲。
揽星河眉心紧蹙,思考着对策。
问话声从轿子里传出来:“请问你是新娘吗?”
罗依依握紧了手腕上的镯子,镯头尖锐的棱角硌着掌心,她勉强保持镇定:“不,我不是,你们找错人了。”
揽星河惊讶地挑了挑眉,他还以为罗依依会被吓得哭出来。
“咦,明明新娘就在这里,怎么可能都不是?”
轿帘扬起又落下,垂落的流苏无端向上竖起,就像是被人拽住了。
“新娘呢,新娘呢,找不到新娘啦!”
唢呐声越来越响。
常言道唢呐一响黄金万两,不是升天就是拜堂,红白喜事有不同的吹奏曲调,耳边这乐曲声不是单纯的迎亲调子,分明是两种曲调一起吹奏的。
如果是升天的话,要送谁进棺材?
书墨冷汗直冒,后背都被洇湿了,他悄悄摸进怀里,捏住了一片龟甲。
童声从喜轿顶上传来,满怀愤怒:“有人在说谎,新娘骗了我们!吉时快到了,一定要把新娘带回去!”
揽星河有些好奇,这小鬼连罗依依说了假话都看不出来,能有办法来分辨他们三个中究竟谁才是新娘吗?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阴风乍起,揽星河眼前一黑,像被人套了麻袋似的,囫囵个直接扔进了花轿里。
同样被扔进来的还有书墨。
两个大男人和罗依依撞成了一团,黑漆漆的轿子充斥着“诶呦”和惊骂声,还没等三人摸索着坐稳,轿子就被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冲去。
轿子悬浮在半空之中,在一望无际的路上越飘越远。
“哒——哒——哒——”
一根竹杖从花丛中点过,插在花蕊上,粘稠的红白液体顺着花茎往下流,渗进了土壤之中,引得周遭的鬼魂们沸腾起来。
鬼魂无法吃东西,除了一种从活死人身体上培育出来的花,活死人半人半鬼,能够连接阴阳,以他们的血肉培育出来的花名为孟婆花,花瓣一半红一半白,流出的汁液对鬼来说是无上美味,食用后会令鬼魂的力量在短时间内暴涨。
竹杖重重一杵,花园里的盆栽尽皆破碎,离开由活死人血液浸泡过的特殊土壤,孟婆花在瞬息间便枯萎,化作了粉末。
“滚。”
冷淡的字音落下,周遭众鬼退避,只留下一个全身都被布条裹起来的瘦削身影,他手持竹杖,款款而去,走上喜轿消失的路。
第10章 新娘是他
“那人是干什么的?”
顾半缘和无尘蹲在花丛里,缩着身子窃窃私语。
花园里的孟婆花都被打碎了,花朵枯萎,遍地都是土壤和碎陶片。
顾半缘踢了踢脚边的碎陶片,脸上还残留着不敢置信:“他刚才就拿着那棍子一敲,这些花盆就炸了。”
无尘的关注点不同,但同样瞠目结舌:“他刚才就说了一个字,那些鬼就都不敢近身了。”
他看看手里的佛珠:“我现在换成棍子还来得及吗?”
顾半缘哽住:“醒醒吧,他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你别说换成棍子,你换百十八个武器都没用。”
“哦。”无尘恹恹地低下头。
“全身缠满了布条,一寸皮肤都没有露出来,这种装束,他不会是……那谁吧?”
顾半缘神色复杂,拍了拍脑壳,小声咕哝:“不可能的,不可能是他。”
“你自言自语什么呢?”无尘拿着佛珠敲了敲他的脑袋,“你知道他是谁了?”
顾半缘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敢确定,但八/九不离十,你听说过赶尸人吗?”
无尘愣了下。
佛祖普度众生,佛门经常超度亡者,他曾跟随师父游历天下,途径古战场遗址,正好有所见闻。
战场上的将士们大多是客死异乡的人,赶尸人会在他们死之后,将尸体带回家乡,让他们魂归故里,入土为安。
后来赶尸人这一门也有所发展,他们不再驱赶尸体,而是收取亡者的魂灵,将之送回故土。
所以赶尸又被称为移灵。
“赶尸人灭门后一脉相传,如今这一代神龙见首不见尾,商会里一直挂着悬赏他踪迹的任务,从没有人领到过赏金。”
“所以我不敢确定,毕竟赶尸人一门向来神秘,我们道观往上数几十年曾和他们有过交集,后来就断了联系,一切都是我的猜测。”
无尘听出了他话里夹带的私货,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又是有阴婚局的记载,又是和赶尸人有联系,你们道观这么厉害,怎么你连自己修了个什么道都弄不明白?”
“我……”顾半缘垂下眼帘,“是我辱没师门了。”
稀奇。
无尘愕然抬眼,这可不像是顾半缘会说出来的话:“我给你念的是《减功德经》,不是《加脑子经》,怎么感觉你突然有自知之明了?”
顾半缘笑了笑,拂尘炸开的蓬松一团堆在他怀里,像一只乌黑圆胖的卷毛狮子狗:“等着瞧吧,我日后必定会成为道家领头之人,振兴师门,让我们道观的名号传遍大陆。”
还是这样的顾半缘更顺眼。
无尘摩挲着佛珠,轻笑:“那我就会成为佛家至尊,届时整个四海万佛宗都要对我毕恭毕敬。”
“听你的语气,不太待见四海万佛宗,有仇?”
“没仇,我不喜欢四海万佛宗这个名字。”
“……”
花园里的鬼魂都被清干净了,顾半缘和无尘循着踪迹,跟了上去。
一边走,顾半缘一边感慨:“说起来也奇怪,没听说过这一代的赶尸人做了什么,怎么会突然有人悬赏他的踪迹?”
他每次去商会都会将所有任务浏览一遍,出了商会还能转卖个二手消息,赶尸人的悬赏任务是在三个月前贴的榜,一直没人成功揭榜。
阴婚局,赶尸人……深埋于过去的种种似乎在一点点复苏。
顾半缘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温隽的脸:“我有预感,这里面有阴谋。”
“阴谋不阴谋的不说,你能跑两步吗?”在他沉思的时候,无尘已经跑到了前面,“这鬼门快关了,你还想不想见罗依依了?”
他怀疑顾半缘会来罗府,一半是怕阴婚局成了,一半是想见罗依依。
鬼门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开的,他们运气好,正好赶上了那神秘人的风,如果再迟一些,怕是只能在花园里干瞪眼了。
顾半缘收起思绪追了上去。
踏入鬼门,就来到了阴间与阳间的交界地带。
红白灯笼高高挂,院子里摆满了桌子,窗户和墙上都贴着白底朱砂写就的喜字,忽略那些理性出现在丧事上的白色物事,俨然是一场豪华盛大的喜宴,亟待宾客入席。
“时辰到,关门。”
唢呐奏乐,稚嫩的童声笑嘻嘻道:“欢迎大家来参加今日的成亲仪式,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