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言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又和王岳一起朝实验楼走去。
殊不知,不远处的一辆黑车里,一双湛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和王岳相处的一举一动。在看到他拉王岳衣袖的瞬间,那双眸子瞬间黑沉,神色也冻住,额角青筋爆起,分明就是怒极了。
汤言对暗处的目光一无所知,进了实验楼就忙不迭地和王岳说了再见,回仪器前接着干活。
下午汤言接到一个临时的工作通知,原来是组里那个神秘的金主爸爸突发奇想要来实验室参观,张清为表重视,把组里的人全都叫来迎接他,因此汤言也要陪同一起。
汤言只好暂停做了一半的实验,脱了白大褂,匆匆忙忙地下了楼,跟着一众小导站在张清身后等着那个有钱冤大头“莅临指导”。
很快一辆低调贵气的黑色商务车停在了学院楼下,自动门缓慢打开,汤言先看到的是男人强壮的大长腿,往上是精壮的腰身和宽广结实的臂膀。
男人大步从车上走过来,五官立体又精致,金黄的额发下露出的湛蓝眼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波光粼粼的大海。
而此刻,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正一瞬不眨地盯着汤言。汤言吓得睁大了眼睛后退一步,甚至还撞到了同门身上。
那双蓝眼睛的主人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他把目光转向热情的张清,礼貌地和他寒暄。整个人看上去风度翩翩、绅士有礼,一副热心助力科研的慷慨富人形象。
“汤博,你怎么了?”身旁的同门小声问汤言。
汤言脸色苍白,喃喃道:“我没事……刚刚,脚滑了。”
好在大部队的注意力都在迎接贵客身上,无人在意他的失态。张清已经领着客人们进了大楼,汤言走在最后,趁着大部队没在意时,悄悄地溜走了。
汤言失魂落魄地走在校园里,不知该怎么办。
费兰来了!那个神秘的金主爸爸果然是他!
可是费兰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以这种身份出现呢?如果是为了抓他回去,那早两三个月干什么去了?还是说之前那是障眼法,只是在等他警惕心降低了,再来抓人?
费兰又用了原来那一套手段——项目注资,这一次又要以此来威胁他了吗?可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卑微留子了。
汤言想,大不了他就辞职,只是中途退出项目,可能以后就很难在高校找到工作了。但是没关系,他可以看看国内企业的招聘信息。
中国那么大,总有费兰手伸不到的地方。
汤言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小湖边,随便找了个长椅坐下开始发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在波士顿那几年的甜蜜回忆,一会儿是仓皇逃回国时的心如刀割。
不知坐了多久,太阳都下山了,夕阳的橘色霞光映照在湖面上,碎金般闪动,叫汤言一下子想起了他和费兰坦白性别的那天。
几年前在费兰邀请他共进晚餐的餐厅看到的夕阳海景和眼前重合,就连当时忐忑不安的心情也与现在有几分相似。
汤言沉浸在几年前波士顿的夕阳里,冷不防身边突然坐下一个高大的身影。
“要用么?”
一只宽大的手掌伸到汤言面前,上面还托着一块折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方巾。
汤言错愕地转头,费兰熟悉又温柔的笑脸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眼中。
费兰耐心地将方巾又向前递了递,柔声道:“言,你流泪了,要擦擦吗?”
男人穿着笔挺的衬衫西裤,身型高大,英俊贵气,即使坐着也十分抢眼,不容人忽视。他正面迎着夕照,橘色残阳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光,照在他西方人特有的白皙皮肤上细碎地闪着光。
汤言有些恍惚地看着他深邃清晰的脸庞,有片刻的迷惑和不确定。
今夕何夕?此间何间?
他们是在北京还是波士顿?
是恋人,还是陌生人?
汤言眨了眨眼睛,大滴大滴的泪珠滚下来。
他想,他大约是看错了,费兰应该在波士顿的高楼、在纽约的华尔街,或者在欧洲的某座城堡里。
总之费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应该是组里的新投资者,也不应该坐在他的身边,温柔地问他要不要擦眼泪。
“言?”
可耳旁费兰关切的问话彻底拉回了他游离的心神。
汤言用力闭了闭眼,又睁开,看向费兰的眼睛里竟有些悲伤。
费兰一直深深注视着他,心中远不如他表现的那般平静。此刻看到汤言脸上惨然的神情,费兰的心头剧痛,不知该说些什么,托着帕子的手也僵在半空。
过了很久,久到费兰准备收回手时,汤言终于抽走了他手心的方巾,胡乱在脸上擦了擦。
“你来中国干什么?”汤言眼里的悲伤消失了,像是突然从一个飘摇的梦里醒来,整个人的气场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一只皱皱巴巴、可怜兮兮的毛绒小兔变成了一只竖着毛,处于应激状态,随时准备咬人的凶狠兔子。
“怎么?你又旧计重施,想用项目注资来威胁我吗?”汤言冷冷道,“这次你可威胁不到我了,大不了我离职不干了。而且中国的法治很完善,你别妄想再把我关起来!”
费兰的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痛苦,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汤言的脸。
汤言一声不吭地转开了头,拒绝得明白彻底。
……
是了。
他们已经结束了,他有什么资格去触碰汤言呢?
费兰手一顿,终于以极慢的速度缓缓撤回去。
天色越来越暗,路灯在瞬间亮了起来,惨败的灯光照在两人脸上,却照不亮晦暗未明的关系。
费兰勉力勾了勾唇,强笑道:“言,你误会我了,我没有任何要威胁、伤害你的意思。”
汤言只是低着头,不去看他。
不远的行道上学生们步履匆匆,正在匆忙赶去上晚课的路上,笑闹声传到这个僻静的角落,衬得沉默格外明了。
见汤言不说话,费兰只好继续道:“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我是想来跟你道歉的。”他轻声说,“对不起,过去因为我的任性和固执,让你受了很多委屈,经历了非常糟糕的事情……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
“我已经充分认识到自己之前错得有多厉害,现在一心只想得到你的原谅……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不会再伤害你了。”
“所以,言……”费兰小心翼翼地去看汤言,语气堪称卑微地问道,“你愿意,原谅我吗?”
汤言始终低着头不发一言,费兰看不到他的表情,心里既紧张又焦急,下意识想托着那张小脸看过去。但他还记得医生叮嘱过的。他深呼吸,努力克制心中那肆意妄为的野兽。
“费兰。”过了良久,汤言终于开口了,“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什么?”
“你来中国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为什么给我所在的组里注资?为什么又出现在我面前?说实话好吗?”汤言焦躁地捏了捏手指,“我不认为你这样的人突然就能想明白、懂事理,知道体谅人、尊重人……三个月前,你还疯了一样,不顾我的意愿把我关在顶楼公寓里,现在,你却突然告诉我,你知道错了?”
汤言眼眶通红,“对你,我总是很笨,我们在一起前,你对我做了水煎那样的事,我一无所知,还以为你温柔绅士,对你心生好感。所以你别再演戏了好吗?我真的不知道你这次装作追悔莫及的样子,是又想骗我什么!”
汤言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平复急促的呼吸。随后,他看着费兰,眼里满是悲愤,质问道:“你又要骗我回到你身边,张开腿乖乖给你*吗?”
费兰嘴里发苦,艰难地张了张嘴,“我没有,我真的改了……不管你信不信,言,我真的很后悔以前做过的那些事。”
“……”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不该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亲近你,不该用项目资金威胁你,还有不顾及你的想法强行换掉你的导师,想把罗布森强塞给你。后来还骗你,取消你回国工作的机会,甚至不顾你的意愿把你关起来……”
“明明我们一直都对彼此有好感,可是一切都被我搞砸了。”费兰脸色惨白,“我全都认识到了,是我做错了,我没有真正爱护你、尊重你,你说的没错,我之前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混蛋!”
“……”
费兰涩然道:“可是言,任何人都应该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我会努力学着尊重你、爱你,不会再让你伤心了。”
汤言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费兰,突然,他肩膀发颤,捂着脸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他笑得太用力,眼泪都流了出来,把手掌沾得透湿。笑着笑着,汤言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掌抓着他的手拿开,颤抖着,用那块方巾帮他擦眼泪。
汤言从未被费兰这样握过手,以往费兰很喜欢在情事后,抓着他的手轻揉着玩,也喜欢在外面约会时和他牵手,霸道地与他十指交扣。
而不是现在这样,手指发颤,粗糙的指腹小心翼翼地贴着他的手指,珍惜万分,生怕再让他受到伤害的样子。
费兰哑声道:“你问我来中国的真正目的,我很认真地回答你。”
“我想追求你。”
“言,我们重新来过,好吗?”
汤言浑身都颤抖起来,情绪好像更激动了。
然而片刻后,费兰听见他坚定地说:“我不要。”
第60章 求机会少爷道歉
费兰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净,“言,你依旧不肯相信我是吗?”他看起来很着急,一副恨不得把心剖给汤言看的样子,“我真的知道自己错了,我——”
汤言很突兀地打断他,“费兰,就算你是真的知道错了,认真地和我道歉,想要挽回我们的感情,”他直视费兰的眼睛说,“那样的话,我就一定要原谅你吗?”
“我都向言道歉了,他怎么能不原谅呢?我甚至都放下姿态不远万里跑来中国追他了,他怎么可以不接受呢?”汤言语气颇为讥讽,“你心里是这样想的吧。”
“费兰,你说会尊重我,可事实上,你根本就没有。”
“……”费兰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苦涩地问道:“言,我又做错了是不是?”
他笨拙地解释:“也许我是有一点着急了,可我真的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我是真心想和你道歉,也是真的下定决心,想再好好地追你一次。”
汤言抿了抿唇,过了好久才终于开口问他:“是因为什么?你是看到京大的表白墙了吗,看到我被别人表白所以不高兴了?还是你知道王岳现在和我是同事所以急了?”
“什么?什么表白墙?”费兰皱了皱眉道,“言,王那个人不值得相信……”
“果然是这样!”汤言气鼓鼓地问他,“你是不是又派人跟踪我了?你看到他经常能跟我接触,所以气坏了吧!对了,今天我和他一起在食堂吃过饭后还一起回了实验室……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和他恋爱了?”
“玩弄于鼓掌的小兔子挣脱牢笼跑了,还可能被别人拐跑,所以你气急败坏,下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说什么知道自己错了,准备重新追我的鬼话。”汤言越说越气愤,“你根本不是想追我,你只是怕我被别人抢走!”
“我不是你私人所有的什么小玩意儿!收收你那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吧!”
费兰急坏了,话都说不利索,“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没有你说的那种意思,什么抢走……”
看着汤言眼里的怒火,他深吸一口气道:“我承认,看到你和那个王在一起,我很生气,也很嫉妒,可是我从头到尾,绝没有把你当玩物的想法。还有我没有再监视你了,你回了中国,安保人员并没有跟过来,你手机里的监听程序,我也早就关掉了。”
汤言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消气,眼睛依旧怒视着他,“看到我和王岳在一起,你有什么立场生气,又凭什么嫉妒?我们俩已经分手了!”
话音刚落,两个人都同时愣住了。
沉默了片刻,费兰轻声道:“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资格,我们已经……你想对谁笑、想跟谁恋爱,那都是你的自由。”
汤言的心突然绞了起来,他看到费兰的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