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吓死我!”罗秀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脸色苍白。
大家伙瘫坐在地上都不敢挪动位置,不远处李家的几个孩子也在哭,还有张林子家的小丫头哭的撕心裂肺。
所有人都惴惴不安,一直等到天明。
天亮时郑北秋又去找了林立一趟,“林大哥咱们何时能走啊?这才走出去几十里地就耽搁住了……”
“别着急再等等,这么长时间都等过来了,若是今天白天没地动,咱们明日一早就启程!”
其实他心里也着急,可地动不是儿戏,听说大的地动能翻山填海,若是行走到两山之中的夹缝处,被生生埋在中间也不是没有的事!
就这么在原地又待了一日,中间还碰上一伙商队,他们也是因为遇上地动不敢乱走,也在附近修整下来。
到了第三日没有再继续地动了,大家伙才收拾了东西坐上马车继续前行。
这次回去可谓是好事多磨,走了不到四十里路,前头就没路了,因为前天夜里的那阵大地动引发山体滑坡,前头的路都被山石挡住了。
郑北秋站在这小山似的砂石土面前,为难的揉了揉额头。这些石头沙土挪开至少得半个多月的时间,他们哪里耽搁得起?
幸好随行的那队商人还知晓另一条小路,大家伙便跟着绕行了一圈终于在二月十六走出了益州。
到了梓州两伙人的路就不同了,因为没有路引不能走大道,他们转行到另一条小路上,就是他们来时走过的那条路。
一直颠簸到了深夜,终于抵达了上次住的那家客栈。
来的时候客栈都关门了,郑北秋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脚步声,不多时伙计打开门,哈欠连天道:“客官是要住店还是打尖啊?”
“住店,还有空的客房吗?”
“有,要几间?”
郑北秋数了数人数要了八间屋子,亏得客栈里没什么生意,不然都住不下他们这伙人。
因为人太多,声音也大不多时掌柜的也被吵醒了,他提着灯过来,瞧见郑北秋愣了一下,想了半晌道:“哎呀,我记得你们,两年前在我这住过店吧?”
郑北秋笑着点头,“掌柜的好记性!”
“嗨,客人少,这样拖家带口从北边来的更少,自然记得清楚,你们这是要回去了?”
“嗯,回去了,听说打完仗了,便想着回老家去。”
“好嘛,走到哪里都不如老家好。”
大伙笑着点头附和,因为路上没怎么吃东西,郑北秋要了几碗汤饼,让罗秀和小凤他们带着孩子坐下吃口热乎的。
林家人也有些饿了,林立便让仆人先把行李安排妥当也过来吃饭,李家人为了省钱没吃汤饼,带着孩子先去后头安置东西打算煮点粥凑合一口。
江海犹豫了片刻,也带着几个小子去了后院煮粥,一碗汤饼十文钱,他们手头的钱不多得省着点花,不然还没走到家就没钱了,他们已经欠了郑叔不少人情,不愿意再麻烦他了。
不多时伙计端来热腾腾的汤饼,里面切了几片肉,孩子们吃的可香了,就是时辰太晚罗秀怕他们吃多了积食,差不多就不让吃了,把碗里剩下的都倒给了相公。
吃饱喝足,大伙回到后院歇下。
这一夜孩子们睡得很踏实,连日的奔波让小闹一直睡不好觉,经常半夜惊醒然后哇哇大哭,今天睡在驿站里倒是没醒,郑北秋和罗秀也难得睡了个好觉。
直到天明罗秀才醒过来,看着陌生的屋子半天才想起来他们住在客栈里。
伸了个懒腰浑身舒畅,休息好了身上的疲惫感都没了,把孩子们都叫醒穿上衣服,去院子里洗漱。
郑北秋和刘彦已经把灶搭上了,回去两家还是在一起做饭吃。
早饭是大米粥,炒了一盘笋,从益州拿来的笋还有半袋子,再不吃都烂了,等吃完新鲜的菜再吃车上的干菜。
小虎和小鱼他们抱着陶碗围在锅边滋溜滋溜的喝粥,小闹也要自己捧着碗,罗秀怕他拿不住把碗摔碎了伸手帮忙。
小家伙还不干,一直扭身子不让他托。
罗秀气道:“看你要是把碗摔了,今天非把你屁股打开花!”
小闹假装听不见,两只小手倒是挺有力气,把碗捧得结结实实,等喝完碗里的粥递过碗,仰着小脸一脸得意:意思你瞧瞧,我没摔吧。
罗秀哭笑不得,这小家伙一天怎么这么多戏,接过碗给他擦了擦下巴,“还喝吗?”
闹闹摇摇头,自己在院子里跑了起来,小鱼也喝完碗里的饭乖乖的把碗递给罗秀,“阿父我去跟弟弟玩。”
“去吧,离着井口远一点。”
小虎三口两口扒完碗里的饭,跑过去看着两个弟弟,属妞妞吃的最慢,一边吃还一边玩。看哥哥弟弟都走了她才着急,胡乱吃了两口就要去玩。
小凤道:“你不吃饱待会儿路上可没吃的。”
“我不饿。”
小凤端起女儿剩的饭喝了两口,突然胃里反起恶心,捂着嘴跑到旁边的泔水桶里哇哇的吐了起来。
罗秀赶紧跟着过去拍了拍她后背,“这是怎么了?”
“不晓得,这几日吃东西的时候总是有点恶心。”
“莫不是有了吧?”
小凤一愣,她确实快两个月没来月事了,之前一直没往那上面想,听嫂子一说心里才掂量起来,没准真是有了!
“一直等着盼着要老二,谁承想赶到这时候来了。”小凤摸着肚子心里既高兴又担忧,这一路颠簸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保住。
罗秀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拍着她的手安抚,“没事,你瞧我怀着闹闹不也安安全全的生下来了吗,路上多注意点,车上多给你铺点干草和褥子,这样颠起来也没事。”
小凤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有嫂子疼真好。”
“你呀。”罗秀点了点她的额头,忍不住笑起来。
吃饱饭收拾了东西,一行人继续启程,这几天天气都不错,虽然风还有点凉但大太阳照在身上暖盈盈的,一点都不冷。
车队自西南向北行,很快又经过之前遇袭的那处地方。
想起上次的事,大伙都心有余悸,李家的兄弟俩不停往四周张望,生怕再遇上那伙山匪。不过这次他们人多,几十号人浩浩荡荡的,即便对方有想法也不敢拦车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还是没在这地方停留,连续走了七八日,终于抵达了一处小镇。
此镇名为白马镇,来的时候也路过,不过那时急着赶路没有停留,只在镇上采买了些粮食就走了。
这次郑北秋打算带着大伙进镇上修整两日,因为小凤的身体实在有些吃不消,张林子家的小姑娘也闹起肚子,孩子太小不敢乱给用药,都去去镇的医馆瞧瞧。
小镇看着还算热闹,听说这里盛产陶器和瓷器,街上到处能看见卖陶器的摊子和铺面。
郑北秋先带着人去找落脚的地方,客栈不便宜进去问了问一间屋子一百二十文,原来这边来往的客商多,客栈房间紧俏所以住宿贵。
不过也有当地人揽客,一个大院子里面三四间屋子,带床铺和灶台一天才两百文,算下来比住客栈便宜多了。
郑北秋干脆带着妹妹一家和二柱子、江海他们几个人住下,张林子带着媳妇跟李家人也找了一间院子,林立则选择多花点钱住在驿站,主要他怕麻烦手里也不缺钱。
安顿下来罗秀就赶紧陪着小凤去了医馆,郎中给诊了诊脉,捏着胡子皱起眉。
“怎么了……”小凤有些担忧的询问。
“确实是喜脉没错,不过怀像不太好,是不是干重活累着了?”
小凤摇头,“没,没干什么重活,就是这一路赶路坐马车来着……”
“怪不得,月份小这么颠簸似有滑胎之像只怕不好保住,我给你开点安胎的药先吃着看。”
小凤一听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本来期待已久的孩子,谁承想来的这么不是时候,都走到半路了哪能回头啊?况且这里人生地不熟的,留下来也没法子生活。
回去的路上忍不住掉起眼泪,罗秀陪在身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好。
到了住的地方,罗秀跟郑北秋说了一声,“郎中说小凤这一胎怀相不好,路上颠簸只怕未必能保住。”
郑北秋一听也犯了难,总不能把小凤他们单路留下来,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万一遇上麻烦都没人帮忙。
若是大伙都留下来吃住也是问题,这么多人在这里住上七八个月,一大笔开销不知怎么办。
正当两人发愁的时候,小凤主动过来了,“大哥,嫂子咱该走就走,不用停在这。”
郑北秋起身拉着妹子坐下,“你跟刘彦说了吗?”
“说了,我俩都是这个想法,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大伙不能因为一个没成型的肉疙瘩停下来等我,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小凤……”罗秀心里有些难受。
“没事,这孩子要是跟我有缘分肯定能平平安安生下来,没缘分那就以后再说,我才二十一以后有的是机会。”
郑北秋叹了口气,“你能想开就好,这阵子我慢点赶车,等过了前头上官道就好走了。”
“嗯。”
张家的小妮吃了郎中开的药,拉肚子也好了许多,短暂的休息了两日,一行人继续踏上北行归家的路。
*
“也不知道这纸钱能不能收到。”郑安挖了个雪坑,把买来的香烛纸钱点燃。
“烧吧,多烧点肯定能收到。”
自打那日郑安知道小老三也被征丁后,大病了一场,加上这一路的劳累和惊吓,让他差点病死过去。
连喝了半个多月的汤药好不容易把命吊回来,人瘦的都没法看了,短短两年时间夫妻俩头发都花白了,三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像五六十岁似的。
村子里跟他们一样的还有好几户人家,当初最后被征走的那些孩子一个都没能回来。
孩子没在外头了也不知去哪寻,夫妻俩便商量着给盖个衣冠冢,总不能让孩子连香火都吃不着。
柳花嘴里念叨着老三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儿啊来收钱,娘给你烧钱了,拿着去买身新衣裳穿……你走的急,娘给你做的棉袄都没能穿上……
过往的孤魂野鬼可不敢抢我们喜田的钱,这是他爹娘给他烧的,儿啊,拿了钱早点投胎去……”
火苗呼呼烧起来,炙烤着爹娘的心,世上最让人难过的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从山上回来的时候正好遇上大哥柳全和柳方氏。
柳家也给三富立了个衣冠冢,他家二富也死在了战场上,唯有柳全一个人回来的。
夫妻俩生养了三个儿子,到头来一个都没留住……
柳方氏眼泪都哭干了,整个人形容枯槁眼里一点光都没有。
“大哥,嫂子。”柳花声音干哑的打了声招呼。
柳全点点头没出声,倒是柳方氏拉住柳花道:“当初郑北秋走得时候怎么不给村里人通个信?他们倒是跑得痛快,留下咱们被抓丁没了孩子!”
柳花松开大嫂的手,“别这么说,人家大秋刚接到消息就去找里长说这件事,还特地跑到我家劝我们离开,可当时那种情况谁信啊?就算相信谁又舍得家里的田地跑出去?”
柳花知道大嫂这是心里有怨撒不出去呢,谁不是一肚子怨气呢?神仙打架百姓遭殃,又有什么法子?
“那你知道他们去哪了不?”
柳花摇头,“我不晓得,如今战事停了兴许过不久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