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怀玉嘴唇翕动着,想说她所做的一切明明都是为了他好,可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就已经被带离公堂,再也看不到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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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柳云一群人回到马车上的时候,马车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寂。
虽然余怀玉已经被抓,定然逃不过律法制裁,可不知为何,大家瞧着兴致都不是很高。
唯有柳霁川跟个没事人一样,还有闲心问等会儿要吃什么。
显然,因为京兆府的传唤,他早上没吃饱。
柳三石听了,不由想去摸摸他的肚子——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有搞懂,他这个小儿子把东西都吃到哪里去了!
他不由心想,还好柳霁川出生后没多久,他们家就开始赚钱了,要是还是靠种地为生,可哪里养得起他这个小饭桶啊!
可惜,柳三石最终并没有摸到柳霁川的肚子,因为他们的马车行了没多久,便被一名带刀侍卫拦下了。
只见这侍卫一拱手,恭声道:“柳大人,陛下有请您进宫一见。”
柳云听言,一掀车帘子,脸上写满了意外。
他好奇地询问这名侍卫:“敢问阁下,陛下召见我是有何要事?”
侍卫挠挠头,想了想说:“好像是要柳大人进宫学学面圣的礼仪,为琼林宴做准备。”
柳云:“啊?”
琼林宴是科举过后,为显皇恩的赐宴。琼林宴之前,各位新科进士确实需要略微学习朝仪,免得冒犯圣上,可都是由鸿胪寺或礼部官员分别对进士们进行指点,而非叫新科进士进宫面圣学习。
进宫面圣学习避免圣前失仪……你听听这像话吗?
第86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八天
虽然觉得皇上召见他的理由,实在有些牵强。
但圣上召见,普通人又哪敢有异议?
两刻钟后,柳云便在还未得到授官的情况下,独自来到了乾元殿。
彼时,京兆府尹正在和陛下说起余怀玉一案。
在看到柳云被引进殿内后,京兆府尹说话都磕巴了一下。
他暗道,虽人人都说这新科状元得圣心,可他也没想到,陛下会在琼林宴之前就单独召见柳云。
能这般被圣上挂念的臣子可没有几个!
幸好他在公堂之上没有冒犯过这位柳飞白,方才回禀圣上的时候也未曾添油加醋。
京兆府尹暗自庆幸,但他并不知道,其实正是他这素来干巴巴的讲诉,才叫皇上生了叫人宣柳云进宫的心思。
皇上听京兆府尹讲了个大概,就不耐烦地先叫京兆府尹退下候旨。
待京兆府尹退下后,他才笑呵呵地转头对着柳云笑道:“飞白来了?”
这态度倒不像一位九五至尊在接待臣子,而更像是和蔼的邻家大伯在与云宝打着招呼。
柳云却不能真的像对待邻里乡亲一般对待皇上,立即跪下行礼。
皇上瞧着他漂亮利索的姿态,赞赏地点点头,但忍不住逗他:“方才进殿的时候怎么愣住了,可是见京兆府奏事,不知该怎么行礼?”
柳云一囧,诚实道:“臣还未学过朝仪,进殿后瞧见府尹大人,确实不知要不要打断他先给陛下行礼……”
“咱们的状元公才高八斗,竟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哈哈哈。”皇上乐呵笑道,好像完全没有想起是他自己叫还未学过朝仪的柳云进宫的。
他笑完后,才挥挥手叫柳云平身,又叫身边的大太监教导柳云下次遇到这种事要怎么办——
还真一本正经地教起柳云朝仪了。
大太监走上前,告诉柳云,下次若是殿外看见有其他朝臣奏事,可在殿外先稍等一二;若是进到殿内,可在角落候着,待其他朝臣说完事,再第一时间上前行礼。
总而言之,可不能向柳云方才那样,等到皇上主动搭话再行大礼。
柳云可不想因为哪日左脚先进了宫殿,就叫圣上砍了头。
因此在大太监教学的时候,他一直乖巧听着。
发现自己方才还真的略有失仪了以后,他不免瞪大了眼睛,连说:“飞白记住了。”
瞧他这乖乖巧巧的模样,皇上见了哪会怪他那般小小的失仪?甚至还给他赐座,并给他叫了点心。
御膳房的点心是一直备在偏殿的,听到圣上吩咐,立刻有几个小太监给柳云搬了桌椅,送了茶水点心。
这点心尚不知道味道如何,但模样瞧着就很精致漂亮,柳云想吃。
但他这次学乖了,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先问皇上:“这真的是给臣吃的吗?不会殿前进食也会失仪吧?”
皇帝听言,无语地笑了。
作为礼仪之邦,大靖确实有一些十分繁琐的“客套”,但他堂堂大靖天子难道还要用与臣子客套?
“叫你吃,你就吃。”皇上说。
确认自己真的能吃后,柳云这才喜滋滋地取了一块绿豆糕。这绿豆糕十分绵软,入口即化,绿豆清新的味道瞬间在他的口腔中弥漫开来,叫柳云不由眼前一亮。
和皇帝稍微接触了一下,柳云心里有了底,知道当今这位圣上脾气还不错,于是素来胆大的他立刻试探地问皇上:“陛下,这绿豆糕好吃,微臣没吃完的,可以叫微臣打包带走,叫我家中父弟也尝尝吗?”
一旁的大太监听了这话都懵了,可没听说过谁来了这宫里头,还想连吃带拿的,还“打包”?真当皇宫是酒楼呢!
皇上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要求,不过柳云能提出这个要求,显然是对御赐的吃食十分满意,所以他倒没有觉得被冒犯了,反而升起一股投喂成功的成就感。
他笑着说:“你倒果真孝顺父母,爱护幼弟。这样,你与朕说说你那两个幼弟与侯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若是说好了,朕便再赐你两碟点心带回家去。”
听到这,柳云哪里还不知道皇帝召见自己进宫的用意——
居然是也想吃瓜!
果然人皆有八卦之心,天子也不例外。
柳云刚刚在公堂之上,早已说了许多,叫京城诸多百姓都吃足了瓜,如今多皇上一个也不多。
于是他拍拍沾了点碎屑的手,果真像是以往给张三多说故事一样,站起来给皇上连手带脚比划地说了一出“真假少爷”的故事。
他说的可比京兆府尹讲得生动跌宕多了,听他说着,皇上也不自觉地拿起手边的点心吃了起来,跟着他的诉说变得心绪起伏。
待柳云说完,皇上已经变得有些愤愤,觉得那余怀玉当真该死、那谢闵也当真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过他骂归骂,却始终没有下旨去惩处余怀玉等人,而是喝了口茶,润了润口后问柳云:“飞白啊,事到如今,你作为这两个孩子的哥哥有何打算?说与朕听听。”
听到皇帝这问题,边上的太监们不约而同地屏气凝神,因为他们知道皇上这是在问柳云打算怎么处理余怀玉、谢闵他们。
话里话外带着难以直视的龙威,好像只要柳云提出的要求合理,那这位九五至尊便不介意帮他一把。
可没想到,柳云听到皇上的问题,根本没有考虑到其中的血腥意味,只以为陛下在问他自己未来的打算。
于是他天真地开口,说自己是打算等得到授官后,便先在京城置办一处房产,再给两个弟弟找个私塾安顿下来。听说官员能荫庇子侄入国子监,他打算届时去打听一番。之后他便打算带着两个弟弟一起归家……
他絮絮叨叨的,全是对未来的憧憬,好像一缕阳光洒进了阴冷的大殿之内,叫殿内的所有人都因为他的存在恍惚了一下。
“你就在想这个?”待柳云说完后,皇上问道。
“对啊。”柳云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怎么了,陛下?可是臣有哪些思虑不周的地方?”
“不……”皇上哑然。
并非柳云思虑不周,这一刻,这位皇上才发现原来是自己思虑不周。
柳云站在人群中,确实是有如鹤立鸡群,可能叫皇上一眼相中他,除了因为他的相貌、他的才华,更因为他的“干净”。
可这位景熙帝没有想到,柳云干净的不仅是他的身世,还有他的……魂灵。
这样干净的孩子到底是如何教养出来的?这样的他,真的可以成为帝王手中的利刃,如同画中飞白一般破局吗?
帝王陷入了沉思,柳云不解地看着他,他因此望见了柳云的眼底。
那眼底干净、澄澈,却不像是可以随意动摇的一池浅水,而是玲珑剔透的冰雪。
看着这样一双眼睛,景熙帝原本有些动摇的内心,也不由跟着重新坚定了下来。
他想,何不给这个孩子一个机会,试试呢?
一腔孤勇的人很多,他们总会成为帝王手中一把用完即扔的利刃。
可这般剔透的人却很少,没准……正是这样的人才能真正洗清王朝的沉疴旧病,让大靖焕然一新呢?
景熙帝不知道眼前这个孩子能够做到什么地步,或许很快他就会被周遭的腐朽之气同化,变得完全不像现在的样子;或许他没多久便会因为过于天真愚蠢,惹自己厌弃;或许他不过几年便会被世家咬下来,就如昙花一现……
但对于天下之主的帝王,试试给这个孩子一个机会,似乎并不会有什么损失不是吗?
只是他原本的一些想法,是要推翻重来了。
本来他想借着此事干脆夺了广平侯的爵位,届时广平侯或是其他武勋就算有怨,也会冲柳云而去……
但如今,这广平侯的爵位没准留着更有利些。
这样想着,景熙帝放下手中的茶杯,唤道:“李进忠,拟旨。”
李进忠就是皇上的贴身大太监,听到这话,他连忙取出纸笔,开始拟旨,殿内其他太监则齐齐跪了一地。
柳云不明所以,但也跟着跪下。
然后他便听景熙帝斟酌了一下后说道:“余怀玉阴狠成性,买凶害婴、妄乱嫡庶,犯宗法之大忌,触律法之红线,今之人证物证凿凿,罪无可恕。
依大靖律,判杖责百杖,流放岭南烟瘴之地,永不得归;念其当年杀人未遂,且事出私念,免其族诛,不牵连余氏族人。
其帮凶钱玉华,助纣为虐、匿罪欺瞒,依律同判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配为军奴。
着京兆府即刻追查当年参与换子之稳婆,务必寻其踪迹,核明始末,不得徇私懈怠。
广平侯谢闵,身担侯位,却妄想徇私包庇、纵妾乱府,本当重罚,然念其尚未酿成滔天大祸,且往日尚有戍边微功,令其闭门思过一载,罚没俸禄三载,以儆效尤。”
先是将该罚之人尽数罚过,景熙帝才继续道:“柳霁川、谢泽二子,遭人构陷、错离亲族,命途多舛,朕心甚怜。
今拨乱反正,准二人认祖归宗,复其本姓。
柳霁川乃谢闵唯一嫡子,性恭顺而武艺过人,堪当重任,特封广平侯世子,承继侯府宗祧。
并允柳、谢二人入国子监,择良师教之,以成栋梁。”
安排完两个孩子,景熙帝才又看向柳云,说:“新科状元柳飞白,孝亲敬长,友悌幼弟,辨冤屈、正人伦,乃大靖学子之楷模,朕心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