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说沈公他老人家犹如泰山北斗呢?
见到船上突然多了个小家伙,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甚至有一种“早知如此”的从容感,很快便答应留下柳霁川。
于是此后几年,云宝和柳霁川大多时候都是在外游历。
他们一起去秦淮,被花船上的花魁吓得抱作一团。
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被人家一调戏,便吓得吱哇乱叫。
他们一起去西北,见过厚重的城墙,吃了满嘴黄沙。
柳霁川还因为偷看人家练枪法,差点被当成小奸细抓起来。
好在他年纪实在小,而且很合那些伍人的眼缘。人家没把他关起来,还分他胡饼吃。
对此,柳霁川的评价是:“不好吃。”
然后他就被那些士兵面无表情地扔出了大营。
柳霁川却锲而不舍地在兵营外面晃荡偷师。可惜,他很快就发现兵营里面实在没什么好偷师的。
他回去悄悄和云宝说:“兵营里那些人总是偷懒,也看不出什么章法,还不如广佑寺的小和尚呢!我要是他们的将领,定要好好打他们屁股,叫他们好好练功,一言一行都得听我的!”
云宝便说:“好呀,那我就是你的后勤大总管,到时候掌握这些人的口粮,他们就不敢不听你的了。”
沈观颐听到两小孩的嘀嘀咕咕,问道:“在聊什么?字练好了吗?”
虽然在外游历,但沈观颐可没有放松对两个孩子的教育。
为了不叫柳霁川的五年童子功白练,他甚至特意请了个镖师充当他的武师傅。
听到沈观颐的致命问题,两小孩立刻闭上嘴巴,不敢再说小话,老实地练起了字。
经过日复一日的练习,云宝如今的字瞧上去已经十分赏心悦目,甚至还时常能有神来之笔。
相比较而言,柳霁川的字就没那么好看了。
如果说云宝小时候的字不好看是因为手腕虚浮,那柳霁川就是太有力气了。一笔下去,毛笔笔毛都能炸开,写出的字也个个跟炸毛狮子一样,叫人不忍直视。
云宝先写完了课业,瞧见柳霁川这样,终于忍无可忍,走到柳霁川身后,像是以前一样握住柳霁川的手,教他运笔。
云宝八岁,柳霁川三岁的时候,两个孩子的身高差还不算特别大。
可随着年岁渐长,云宝便跟翠绿的竹子一样,一年长一截,如今竟是能将柳霁川抱在怀里。
柳霁川被云宝抱着。他闻着云宝身上的墨香,突然有点沮丧,重重叹了口气。
云宝问他怎么了。
他如实说:“我在想,我要怎么才能长得比哥哥高呢?我也想把哥哥抱在怀里。”
云宝听言,得意地说:“我可是哥哥,会永远比你高的,你别想了。”
柳霁川一听,不信邪地“哼”了一声:“爹就比二伯高。”
云宝听言,无言以对。
柳霁川开始读书后,虽然不如云宝聪明,也不像云宝一样过目不忘。
但在面对一些问题时却很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而且非常固执己见,从不会叫人把自己带到沟里去。
倒是叫云宝在他身上吃瘪了。
*
在跟着沈观颐游历的过程中,云宝不仅仅只是用眼睛看着。
他是个善良的孩子,天性使然,在看到有人需要帮助的时候,只要力所能及,他总是会伸一把手。
他看见过恶霸欺负弱小。于是他偷偷上书县令,给当地县令言明厉害,并帮着县令铲除了这盘踞的地头蛇。
他遇见过有村子身处宝山而不自知,便会忍不住提点两句,给他们指明一个方向。
他瞧见过学子和他幼时一样上不起学。便会在考察品行后,赠他书籍与银钱,只与他约定若是来日考上功名,莫要忘记来时路。
渐渐的,云宝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他的名字,他的美名逐渐传播开来。
似乎人人都知道了,在豫州出了个面若好女、菩萨心肠、学问过人的小郎君,人称“云公子”。
不知何时开始,人们若是想夸当地的某位公子,都要用云宝来做参造物。
好似豫州以东的地方,要是出了个什么才貌双全的陈公子,便会说是“江边云公子,东边陈公子”。
云宝的美名主要是在百姓间传播,那些被夸赞的公子们听了这些话,并不觉得荣幸,反而不以为意——
那什么“云公子”,凭什么与我齐名?
第59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二天
因为沈观颐的存在,不少世家子弟其实是听说过云宝的,但他们从未将他放在心上。
江南一座园林里,几个富贵打扮的公子哥,正聚在亭子里说说笑笑。
其中一人剥着手中的荔枝笑说:“纵然他运气好,被沈公看上了又如何?终究不过是泥腿子出身,连寒门子弟都算不上。这样的人,哪能与我们相提并论?”
这里的“他”显然指的是云宝,在场众人都没觉得这个评价有什么问题。
甚至还有人接茬道:“哗众取宠之辈罢了,若不是他刻意钻研名声,又怎能叫那些无知百姓那般吹捧于他?实际上这种人不过是地上的泥巴,要是真的见到毓文,他怕是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人口中的“毓文”,全名陈毓文,此时也正坐在亭子的一角饮茶。
陈毓文自小才学兼备,前些日子却频频被人和云宝做比,他周遭的人都替他鸣不平。
他边上的人安慰他:“那叫柳云的小子顶多只能在乡野里作威作福,等你下场入了朝堂,又有哪个会再把他与你相提并论?”
陈毓文听言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君子不在人后论长短,他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嘲弄云宝。
不过实际上,他的心里对柳云也是很不服气。
不仅是因为百姓们的议论,更因为他小的时候,家中曾经想要让他拜沈公为师,沈公却并没有收下他。
当时沈观颐明明说自己无意收徒,结果转眼就在豫州收下了柳云这样一个乡下小子,还为了他停下了脚步,不再游历……
若是有机会,他倒是要看看这个所谓的柳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竟有如此魅力,叫沈公也折服了。
*
园林里的那些世家子弟是怎么嘲弄自己的,云宝并不知道。
当然,他就算知道了,想来也是不在乎的。
云宝自小就是个心胸宽广的小朋友。
这不是说他跟个面团一样不会生气,只是他就算被冒犯了也不会真的去记恨某个人,顶多是一时生气,转眼也就忘了。
等长大后见识更多,云宝便更不会把那些闲言碎语放心上了。
此时的云宝已经十六岁,在天高海阔处走了一遭,他更加看清了自己想要什么,自己该关注的是什么。
沈观颐也隐约察觉到了自家弟子的变化。
一日,当云宝练完琴后,沈观颐忽然说:“是时候该回去了。”
有随从走进来奉茶,听到这话不由问道:“先生说要回哪?”
沈观颐还没说什么,云宝便将琴收好,抢答道:“当然是回豫州。”
说罢,他高高兴兴地站起身去寻在院中练武的柳霁川:“小鸡串,要回家咯!”
沈观颐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失笑:“还是一团孩子气。”
*
一个月后,一艘客船顺着江流停靠在豫州码头。
一行人从客船上走下码头,其中一袭白衣引得周围行人纷纷侧目。
莫说是行人看了侧目,饶是来接他们的柳二石、冯盼儿和林顾也都看傻了。
云宝归乡前,特意与家乡的亲人旧友都通了信,林顾自然也收到了。
这三年时间,云宝虽回过一两次家,却从未与林顾碰面,只靠书信维系情谊。
如今听说云宝要归乡,林顾作为好友自然是要来接风洗尘。
但没想到再一见面,他居然有些认不得他这个读作“好友”,写作“弟弟”的故人。
云宝立于码头晨光里,身形挺拔如修竹,肩线利落,未着繁复纹饰,仅一袭素白长衫便衬得身姿愈发卓然。
他的眉眼秀逸出尘,瞳仁亮如秋水,似含着山川湖海的灵气。
待他抬眸望见人群中的林顾,眼中瞬间盛满笑意,少年意气与温润风骨交织,竟是让周遭喧嚣都淡了几分,只余下他一身清辉,夺目却不张扬,让人一眼望去,便再也移不开视线。
竟、竟叫林顾看得脸红了。
云宝走到林顾跟前,见林顾这般作态,有些不明所以。
林顾只得说:“多年不见,柳兄风姿卓绝,倒叫我自惭形愧。”
云宝被林顾夸得得意,鼻子挺得高高的,又显出幼时的稚气来,才叫林顾不再盯着他脸红了。
柳二石和冯盼儿则终于找回了对云宝的熟悉感,对着云宝和一旁的柳霁川稀罕得不行,连连感慨“男大十八变”。
冯盼儿眼眶通红,问他俩:“这次回来了还走吗?”
“暂时不走了。”云宝笑,“老师说我该收收心,准备今年乡试了。”
“好好好。”柳二石拍着云宝的肩膀说,“是该再往上考考了,不然……嘶”
柳二石话没有说完,就被冯盼儿踩了一脚,不禁痛得直吸气。
“不然怎么了?”云宝追问。
“没什么没什么。”冯盼儿乐呵呵地只说,“诶呀,别在码头上站着了,我和你二伯在酒楼为你们和老先生定了席面,咱快走吧。”
冯盼儿这话题转得实在生硬,若是小时候的云宝,可能会被她糊弄过去,但现在的云宝可没那么好糊弄。
不过见她不愿说,云宝也便没有再追问,只扶着沈观颐先去参加接风宴,好好休息整顿一番。
云宝他们在豫州只待了一天,便归心似箭地回了临江县柳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