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这段话实乃儒家经典,来参加府试的学子大部分都对其烂熟于心。
但这并不代表想要解答这道题很容易,因为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若是题目考的是最为简单的算数题,那么参与考试的学生就很难和旁人拉开差距。
可以想见,在这场考试中,云宝想要脱颖而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作文章不是默写。
八股文的题目虽基本上都是从四书五经当中截取的,但若只是根据原文的意思进行扩写作答,终究只能泯然众人矣。
想要用这道题上作一篇好文章,破题便要新。
于是在旁人大都在论述君子在困难面前要如何坚强之时,云宝是这样写的——
天授大任于是人者,非独砺其己身,实欲令其承此志、解生民之困也。
他写,磨砺身心是一种过程,而不能把它当成目的。
在磨砺身心的时候,不要忘记自己的初衷与理想。时刻记得自己的理想,才能够在磨砺之中更好地成长。
而他,柳云宝的理想,就是为了百姓!
当然……云宝现在其实是没有这么伟大的理想。
他虽然心中怀抱着一些美好的梦想,但是他大部分时候想的还是他自己和自己的小家。
他破题如此入手,不过是因为沈观颐的教导。在日复一日的学习当中,对文章进行升华,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不过云宝本身就怀抱着一颗赤子之心,写着写着,笔下的文字也感染到他自己,让他不由想到了那些曾经他见过、曾经想要帮助过的人……
云宝本来打算站着写一会儿,就坐下歇一歇,免得自己站得太累了,影响发挥。
可没想到他文章写到后面越发行云流水,除了需要沾墨的时候,手下的毛笔根本停不下来。
他对面号舍的学子,一看到他答卷这般顺畅,顿觉压力倍增。
云宝一口气把文章写完。
等他停下来后才发觉早已日上三竿,他的腿也站得有些发麻了。
一两个时辰都未曾动弹,如今回过神来,他发现他的腿好像已经没了知觉。
稍一动弹,就感觉腿里面有星星点点的东西在噼里啪啦地响。灌满了双腿的酸麻,让他整个人都有些立不住了,小身子往墙上一歪,发出一声闷响。
云宝呲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双腿,手里毛笔的墨水蹭到衣服上了也没空在意。
缓了好一会,云宝才感觉他的双腿逐渐恢复了知觉。
云宝从考篮里面拿了一块已经冷掉的馒头默默啃着,馒头碎屑又掉了他一身。
他没在意,喝了口水感觉自己饱了以后,才动手把身上的碎屑拂去。
吃饱喝足,云宝又有了力气,重新站起来,挽了挽袖子,准备把文章检查修缮一番就誊抄到墨卷上。
云宝这场考试考得真的不容易。
考试本来就是一件耗费心力的事情,更何况是站着答题?
不要觉得做题姿势和考试结果关系不是很大,顶多身体疲累一点。
在考试中如果心态不稳的话,连椅子不稳当都可能会导致考试失利。
贡院当中有一种号舍,是建在厕所边上的,名叫臭号。
考生们都不愿意去这种臭号。除了因为在臭号里会受到臭味的折磨,就是因为这种折磨足以让许多考生都无法发挥自己应有的水平。
好在云宝发挥还不错,这一次又是第一批出贡院的学子。
只是一出去,见到柳三石后,他就整个人小身子一软,倒在了柳三石怀里。
柳三石和柳多福都吓坏了!
他们都听说过有考生在贡院里面待了几天,出来以后就一病不起的传言。
乍一看到云宝倒下,恐慌瞬间攥紧了两人的心脏。
幸好,在他们的情绪和理智即将崩断的时候,云宝及时抬头,委屈巴巴地说:“爹,我好累,站不住了……”
看着他的表情,柳三石和柳多福心疼坏了。
柳三石把他搂在怀里,夹着声音说:“咱云宝辛苦了,今天的题目很难吗?都把咱云宝累倒了?”
柳三石的声音不算好听,一夹起来,足以令路过的考生纷纷侧目。
有一位考生认出了云宝,他今日就在云宝对面不远处的一个号舍里。
听言忍不住插嘴道:“今日的题目不算太难,只是令公子呃……身材娇小,在考场里站了一日,实令在下佩服。”
这话一出,柳三石和柳多福的两张脸全部揪成了一坨。
他们家的人以往在田地里,哪个不是一站一弯腰,一挥锄头就是一整日的?
但听到云宝在考场里站了一日,他们二人却都心疼得无以复加,立即帮云宝揉起了腿
其他路过的学子听到了这话,也不由有些感慨——
这可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因为住的地方离贡院不远,柳三石和柳多福就没有租什么代步工具。
云宝最后是被柳三石背着回到小院里的,柳多福则在后头拿着考篮。
林顾没有和云宝一起出贡院,直到贡院清场,他才带着见春回来。
听说云宝因为太矮了,今天不得已一直站着考试,他也是怜惜不已,特意去城里一家最大的药铺买了缓解酸痛的药膏回来。
他虽然叫云宝一句“柳兄”,但年龄实在差太多,他心里其实还是把云宝当做弟弟看的。
这药膏确实有点东西,也或许是小孩子恢复能力快,云宝涂了它以后,很快就轻松不少,第二天也没有什么不适。
他立即满血复活,兴冲冲地约着林顾、要带着柳三石和柳多福一起再去城内逛逛。
他告诉林顾,自己临行前答应了要给弟弟买一根练武用的棍子。而且他好不容易来豫州城一趟,也想给家里其他人都带点礼物回去。
云宝有纯孝的名声。听到云宝这么说,林顾也不觉意外,于是推了其他人邀请他的集会,准备和云宝一起逛逛。
一行人先是去了一家木作铺,想给柳霁川定一根棍子。
云宝特意选了韧性强、弹性好的白蜡木做原料,还要求木作铺在棍子上刻上了“如意金箍棒”五个大字。
其他人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典故,只以为他是瞎取的,都没有多问。
木棍制作不算难,云宝付了加急费,老板承诺今日就能够做好,并且送到他们小院。
云宝满意了,这才又带着其他人去买其他礼物。
他倒是不拘着什么,路上只要看到有意思、又比较好的东西便都买了一些。
很快柳多福和柳三石的怀里就拿不下了!
云宝还不满足,最后又拐进了一家银饰店,决定用自己这几年攒的银两给冯翠花、林彩蝶和几个姐姐买点银饰。
他的眼光又准又好,很快便挑了两对耳环、两个手镯、两个发簪。
柳三石、柳多福、林顾也都跟着挑了一些。
柳三石和柳多福还没有买过这么贵的礼物,拿着选好的银饰离开银饰店时,手都有些抖。
不过在稍微开了点眼界后,他们想着“钱赚来就是要花的”,很快镇定了下来。
柳多福眼珠子一转,回院子里的路上,还拐去了一家布庄,买了一床又滑又软的被套……
当他从布庄里头出来时,柳三石和林顾都拿促狭的眼神瞟他。
云宝误解了他们的眼神:“爹,林顾兄,你们也想要这个被子吗?那怎么不进去买呀?是钱没带够吗?我身上还有一点钱哦!”
柳三石听到儿子这么说,立刻摇头否认:“胡说,没有的事,别瞎咧咧。”
比起县试而言,参与府试的学子多得多,汇聚了豫州辖下所有县城的童生。
所以府试考完后并不会那么快出结果,大概七天到一旬的时间后才会放榜。
非当地的考生,有些会选择直接在豫州等结果,有些囊中羞涩的,便会先回家,等结果出来后再来看榜。
云宝他们本就是借住在林顾住的小院里,再不济他们身上也还有钱,没有经济上的困扰。
但是云宝还是第一次离家这么久,有些归心似箭。
所以在买完礼物后的次日,云宝就收拾收拾准备归家了!
第46章 当哥哥的第二十二天
林顾舍不得云宝这个小家伙,听说他要归家,试图挽留了几句。
挽留无效后,他便承诺若是放榜了,定会第一时间派人去告知云宝。
对此,云宝的回应是给了他一个拥抱,拿了一个香囊出来送给他。
林顾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刺绣算不上精美,但是针脚细腻,隐隐能够闻到一股清新香味的香囊,愣住了。
“这是送我的?”林顾问,他之前其实亲眼看着云宝精挑细选买下这个香囊。
他当时还以为,这也是云宝为家里人挑选的礼物,没料到竟是送给他的!
“对呀!”云宝不觉得自己送礼的行为突兀,只说,“我见你近日有些心神不宁,看到这个香囊有安神作用就买下来了。给你!”
他把香囊递给林顾,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莫要太过担忧,凭林兄你的能力,一定能榜上有名的!到时候我们院试还能一块呢!”
林顾“嗯”了一声,一直到云宝跟着柳三石和柳多福离开小院,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才缓过神来。
他家境宽裕、性格也好,人缘自然不错,平日有不少来往的朋友。
他与这些朋友平常也会互相送礼,但多是出于“礼尚往来”。
像云宝这样单纯是见他需要,才给他送礼的,实属罕见。
林顾低头轻嗅手中的香囊,当清雅的药香味缓缓沁入鼻尖后,他原本有些焦躁的情绪还真的渐渐平复了下来。
这种被朋友记挂的感觉还不错,他想。
*
云宝回家的时候,依然走得水路。水路比陆路要快上许多,只两三天,他就回到了临江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