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颐打量着前来的一大一小。
大的三四十岁,身着长衫,留着一把美髯,身姿挺拔、步伐稳健。
小的大概六七岁的模样,皮肤甚白,确实白得如云团一样,两颗大眼睛缀在上面,瞧着十分可爱。
沈观颐打量着云宝,正好与云宝对上了视线——云宝刚好也在看他。
第33章 当哥哥的第九天
云宝对沈观颐绽放出了一个笑容。
看着他灿烂的笑容,沈观颐立刻理解了明公对云宝的喜爱。
他们这些老家伙早就有孙子孙女了,面对云宝这样漂亮乖巧的孩子,很难不心生好感。
“你就是柳云宝?”沈观颐刚刚听过云宝春日宴上的事,此时略带促狭地问。
如今云宝已经不会把乳名当自己的大名挂嘴上了,但他也没觉得这样叫自己有什么问题,自然地点头说:“就是我呀!”
瞧见他这般落落大方,沈观颐对他更升起两分好感。
他和柳长青寒暄了几句,在了解了云宝现下的学习进度后,便考较起云宝的学识。
一开始沈观颐问的还都是一些比较基础的内容,云宝对答如流。
可渐渐的,他问的问题越来越偏、越来越难,甚至问起了云宝根本没有学过的五经内的内容。
这些问题云宝有的能猜出来,有的不能。
比如沈观颐问他:“‘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何解?”
这句话出自《周易》,本就晦涩难懂,云宝没学过,根本听不懂,只能猜测道:“‘济’有渡过之意,‘有过物者必济’大抵是指——有过人之处的人一定能渡过困难。
可他都渡过困难了,为何后半句又说‘受之以既济’,要帮他渡过困难……说这话的人岂不是多此一举?”
“既济”在这里指的是一种卦象,后一句话的“未济”也是,云宝不知这种特有名词,将其按照字面意思解释,自然读不懂。
面对这样的难题,看着云宝迷糊的小模样,柳长青在一旁急得手心都有些冒汗,生怕沈观颐因此无意收下云宝,不禁恨起自己先前没多教云宝一些。
比起柳长青的着急,被难题困扰的云宝几乎已经忘了他此行的目的。
此时此刻,比起能否拜师,他更关心沈观颐说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否则他可能吃饭都不香了!
所以他站得笔直,认认真真地作了个揖,朝沈观颐请教道:“还请先生教我。”
和两年前相比,稍微长开一点的云宝作揖行礼时,真的有点小君子的模样,叫人更期盼起他长大的风采。
沈观颐看着云宝此等表现,眼底不由流露出几分欣赏。
他早已知道云宝过目不忘、悟性也好,出这种题目其实不是为了考察云宝的学识,而是想看看云宝的心性。
好在云宝没有让他失望。
遇到不懂的知识,云宝没有装腔作势,也没有因为遇到难题而羞恼发怒。
他表现的是一种实属罕见的纯粹。
这是一个很干净的小朋友,这种干净不止是指他的外表,更是指一种灵魂上的纯净。
沈观颐见过很多神童,单纯的神童不会让他有想要收徒的想法。
可因为这份纯粹,面对云宝时,他真切地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收徒之意。
试问,哪一个大家在面对一张难能可贵的好纸时,不会想要在上面泼墨挥毫呢?
这样干净又聪慧的孩子,是真正的可塑之才啊!
沈观颐此次来临江县,一是为了看望自己的好友明公,二是为了游方传书,三是为了看看临江县的水坝和县志。
没想到居然还能有云宝这样的收获……
沈观颐见猎心喜,又问过云宝几个问题后,几乎带上了一丝迫不及待地说:“柳云,你天赋异禀,待在临江县实属可惜……”
读书人讲究矜持,沈观颐这么说,其实就是在暗示云宝可以拜师了。
柳长青一听便懂了,激动得握紧拳头才勉强维持住仪态。
说实话,他今日自从进了明公府邸后就紧张得不行。
沈观颐对他而言是泰山北斗一样令人仰望的存在!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愿意收云宝为徒!
如果不是理智尚存,柳长青几乎是要替云宝开口拜师了。
而云宝虽长大了一些,却还没有到听懂这种暗示的地步。
听到沈观颐的话,云宝只眨巴着一双大眼睛,诚挚地说:“不可惜呀,比起更大点的地方,临江县可能是有一点点小,但其实它很漂亮的。四时之景,各有不同。
现下是春季,临江县是嫩绿色和粉红色的,县外不远处有一座特——别漂亮的桃花林,我哥哥们说过两天要带我去折花,先生你看过桃花林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云宝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自己长大的地方,末了还对沈观颐发出了同游邀请,就是不提拜师的事情。
一时之间,屋里头三个大人都沉默了,气氛莫名变得有些尴尬。
看着纯真的云宝,柳长青作为云宝的现任夫子清咳了下喉咙,开始圆场子。
他说:“多谢沈公抬爱,云儿确实天资不凡。实不相瞒,凭长青之力,已难以继续教导他,只唯恐耽误了他的天赋。未免明珠蒙尘,不知沈公可否收下我这弟子?”
见是柳长青开的口,沈观颐不禁道:“你倒舍得?”
柳长青看了云宝一眼,由衷地说:“其实舍不得,只是云儿不是山雀,而是雏鹰,总是要离开这山间翱翔天际的,在他羽翼彻底长成前,还望沈公能教导他一二。”
沈观颐感受到柳长青话里的诚恳,不再拿乔,含笑说道:“我虽早已不收弟子,但确实不愿见明珠蒙尘,只是不知云宝可愿拜入老朽的门下?”
听着两个大人的对话,云宝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观颐刚刚话里的意思——
老先生是觉得他人不错,想收他为徒,带他走……等等,带他走?
云宝张大了眼睛,忽地意识到什么,问道:“先生,云宝若是拜在您门下,是不是就要离开柳家村、离开临江县了?”
“那是自然。”沈观颐摸着胡子,理所当然地道,“你既然拜我为师,自是要随我游历四方。”
沈观颐之所以受广大读书人的推崇,除了学识外还有个原因——他自早些年起,便开始游方传书,拉着许多书籍四处游历,叫各地学子都可以借阅这些难能可贵的典籍。
他进临江县的时候,身后跟着一共七八辆马车,上面装的全是他的藏书!
要知道,世家与寒门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这些藏书。
沈观颐能不敝帚自珍,将自己的藏书借阅四方,如何不让广大学子尊敬呢?
这是一个伟大的事业,沈观颐并不打算因为收了个小徒弟就放弃。
相反,他觉得云宝若是拜在他的门下,合该一起游历,积累人脉、增长见识。
沈观颐没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问题,边上的柳长青却暗道一声:不好,他还未来得及与云宝商量此事!
柳长青听说沈观颐会来临江县后,一心只想着怎么让云宝拜他为师。
他并不确定云宝是否能成功拜师,也就没有去考虑云宝拜师后的事情。
他是知道云宝这孩子有多念家的……
没有提前通过气,他很怕云宝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会直接回绝了沈观颐。
云宝出生农家,此时此刻能够有机会拜沈观颐为师,真的是天时地利人和。
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云宝未来可能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人无完人,柳长青有此疏忽,也属人之常情。
但面对这个局面,他心中懊恼不已。
他现下很想避开沈观颐,和云宝私下聊聊。
可惜不行。
一瞬间,柳长青在心里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他近十年来,可能都没有这么心焦过。
在他这般着急的时候,他听到他的宝贝弟子开口了。
只见云宝比沈观颐更加理所当然地说:“我若拜先生为师,为何只能我跟着先生,而不是先生跟着我呢?”
柳长青:???
……真是倒反天罡!
听到这话,沈观颐摸着胡子的手顿住了,正在喝茶的明公差点呛到。
下人们也个个目瞪口呆,一时愣在了原地。
明公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时,还是云宝第一个上前给明公顺气。
在“尊师如父”的当下,云宝方才所说的话简直大逆不道、堪称荒谬!
云宝却浑然未觉自己说了什么,只一脸担心地关心着明公:“程爷爷你怎么了?”
在云宝的安抚下,明公依然过了好半晌,才顺过气来,听到云宝这话,他属实有点一言难尽。
他为什么呛着了,这孩子心里真的没数吗?
明公欲言又止,但在看到云宝布满担心的小脸后,他实在不忍数落他胡言乱语。
相反,未免沈观颐生气,他还把孩子往怀里护了护,说:“养正,稚儿的童言童语当不得真,你可莫往心里去。”
沈观颐倒是没生气,他只是很好奇云宝为什么这么说。
云宝如实说道:“因为我舍不得爹娘和弟弟啊!”
听到云宝这么孩子气的理由,沈观颐有点想笑。
时下讲究孝道,听到云宝的话,他自然不会怪罪,只是他也因此没将云宝刚才的话太放在心上。
虽说“父母在,不远游”,但他相信云宝的爹娘会为了云宝做出正确的选择。
若是云宝实在不想走……
沈观颐到底是当代大儒,倒也没有要强收弟子的意思,若是云宝实在不愿与他走,他也不会强求,只当是自己和这个小家伙没有缘分。
沈观颐以为云宝刚刚说出那样的话,只是出于小孩子的孺慕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