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还在仔细揣摩着题目和破题角度的时候,便看到前排的云宝已经磨起了墨、动起了笔!
而且看他下笔流畅,好像胸有成竹,并非乱写。
一些人的道心一下就乱了,无法继续专心思考自己的答案,而是不由关注着云宝。
见一个小孩子都这般下笔如有神,一些人变得心烦意燥,更加抓不到思绪。
不过也有人并没有因为云宝率先动笔而心有波动,他们倒不是心如磐石,只是觉得云宝没准是乱写的。
不管别人怎么想,云宝坐在第一排心无旁骛地打着稿。
对于云宝而言,县试的内容真的不算太难。
即便他刚开始学习做文章不久,但是县试主要是考察学子们对四书的基本掌握。
这对于很多学子来说或许很难,毕竟即便考的都是书上的内容,但也不是每一个学生都可以在考场上面记得每一个化学方程式和数学公式。
可云宝记得柳长青说过的所有内容,他就算只整理一下柳长青课上讲解过的东西,也能够写出一篇中规中矩的文章。
云宝很快打好两篇四书文的草稿,确认无误后开始誊抄。
待誊抄完,他不由轻轻活动了下手腕再去查看剩下的试帖诗。
对于云宝来说,这场考试对他考验最大的可能就是他的手腕。
他年纪还是小了些,一下子写这么多字,手腕难免有些酸痛。
待手好些后,云宝又吃了点冯翠花给他准备的糕点,这才摸摸小肚子去构思剩下的试帖诗。
在很多人的理解当中,诗是浪漫的,是自由的。
可作诗其实也有很多的条条框框,尤其是作试帖诗。
试帖诗是为了测试学子们的基本创作能力和对韵律的掌握。
在县试中,只要没理解错题目,按照规律进行填词便可以了。
这对于云宝也不难。
他可是在完全没有学习过韵律的情况下,就已经能够写出朗朗上口的广告词,这种考题根本难不倒他!
当然能不能出挑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待云宝答完试卷放下笔后,才到未时。
这种考试的试卷没有什么可以检查的,毕竟试卷上的内容根本不能涂改。
云宝百无聊赖得在座位上坐了好一会,才等到申时可以离场。
听到报时辰的锣声,云宝有些迫不及待地整理好试卷、随身用物,起身想要交卷。
他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声音,引得不少人抬头看来。
瞧见云宝拿着一份写满字的试卷第一个交卷,又有人的道心开始紊乱。
不会吧不会吧,难道他们真的不如一个七岁稚童?
云宝本来以为自己交了卷后就可以走了,结果出了考棚,他才知道提前交卷的话需要凑够十个人才能离开。
云宝只好继续坐在考篮上面支着头等待着。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他终于等到了九个小伙伴,在他们惊异的眼神中蹦蹦跳跳地出了考场。
云宝一出去就看到了自家亲爹和大伯的身影,除此以外还有一个人。
“三多叔!”云宝像一只小鸟一样飞了过来。
张三多看到他这模样,问道:“考得不错?”
“嘿嘿。”云宝笑着默认了。
张三多见之也不意外,除了柳长青,他是最清楚云宝真实水平的人。
所以他下一句淡淡问道:“那你写得也不错?”
云宝听言脸上笑容一僵,转而露出几分心虚来。
显然,他虽然抱了八天的佛脚,但是他的字迹并没有因此变得有多好。
所谓书画不分家,这两年张三多也算云宝的半个书法夫子。
如今见到云宝这副神情,他拍拍云宝的肩头,再次强调到:“若你今朝榜上有名,可千万记得不要提及我的姓名。”
云宝还记得张三多不愿多收徒的淡泊情怀,乖巧点头。
*
酉时过后,考棚净场,所有答卷被整理糊名过后送到了师爷和县令案上。
师爷与县令点着油灯,连夜开始阅卷。
别看临江县不大,但因为明公的存在,县里的读书人比隔壁几个县多上许多。
光是今年县试就有八百余人参加。
这么多卷子只有师爷和县令两个人查阅,他们读卷时就没那么仔细。
他们基本只会先看字迹和文章的前两句,只有字迹优美、破题犀利的试卷,才会让他们仔细研读一番。
在一众试卷中,有份试卷颇为特殊。
师爷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想将其扔到一边,可多看了一眼以后,他就发现有点不对劲。
他对这试卷有些拿不准,便将其呈给堂前的县令:“大人,您看看这份卷子。”
县令抬头,接过卷子,一眼看到卷子上稚嫩的字体。
时人应试大多用的是馆阁体,方正、规整。
可这张试卷上的笔迹连基本的横平竖直都很难维持,顿笔之处总是控制不住笔墨,使得该有棱角的地方都变得十分圆润,瞧着倒有几分可爱,一看就是个孩子所写。
县令想了想,便知道这份卷子的主人是谁了。
任上出了神童,他作为县令还是了解一二的。
知道这份卷子是云宝的,县令耐下性子仔细看了起来,而后发现盛名之下无虚士啊——
这神童确实有几分能耐!
他的文章没有太多华丽的词藻,和他的字体一样,有一份孩童特有的天真质朴,但他的见地十分独特,透着一股常人难有的灵气。
比如今日试卷上的第一道题是“君子不器”。
大部分人回答的大差不差,只是在文笔上有所差别。
这句话的直译是君子不能像器具一样,只让自己局限在某一方面。
多数人便只谈论了君子应该博学多才,要能攘外、能安邦。
只有云宝更近了一步,讨论了本质——君子不是器具是什么呢?
像其他人文章所言,君子就算学的更多,好像也只是多功能器物……
云宝则提出君子是水、是道,先是引用了《易经》中的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又引用了道家“上善若水”的说法。
儒家吸纳百家所长,县令看到云宝文章里面提到的道家内容,并不觉得不成体统,反而觉得这篇文章读下来酣畅淋漓,写得实在是好啊!
纵使云宝的字迹和文笔实在质朴稚嫩,在读完所有文章后,县令想了想,最终还是把云宝的那份试卷放在了最上面。
*
县试虽然要考五场,但是只有第一场的正场是最重要的。
只要这场取中,就代表考生通过县试,获得了参加府试的资格。
所以第一场放榜的时候,学子们及其家人一大早就蹲在了县衙门前,等待放榜。
其中也包括了柳三石、柳长青和云宝。
是的,虽然相信自己的弟子,但是柳长青还是想亲眼看看这次县试的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一队衙役敲锣打鼓地从县衙内走出来。
他们来到县衙的照壁面前,将榜单贴了上去。
只见这榜单和正场的榜单不太一样,上面画了一个圆,中间写着县试第一场圈榜,圆的边上则写着取中者的座位号。
县试的正场不需要排名,县衙便用圈榜来表示取中者,表示排名不分先后。
可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当云宝被柳三石背到肩上查看榜单时,他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座位号处在圆圈上面最中间的那个位置!
“怎么样?”柳三石颠了两下云宝,小心问道,“中了吗?”
第一次参加考试,还榜上有名。
虽然早有预料,云宝还是兴奋极了,听到柳三石的问题,他一抬手一抬脚欢呼道:“爹,我中了!”
然后他忽然感觉身体一阵失重——柳三石把他抱下来又将他抛到天上去了!
第31章 当哥哥的第七天
不怪柳三石这么激动。
他虽然送云宝去读了书,也会时常做一些云宝当官后的白日梦。
但他心里始终是没底的,县试之前,他甚至不指望儿子能够通过县试。
他以为自己的白日梦离他还有好远好远,可却有一块小石头忽地砸醒了他,告诉他:还做啥梦啊?
——往前看看吧,他儿子已经带着他走在一条康庄大道上了。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是京城、当官、大宅子!
旁人看到柳三石的举动,也没有觉得他大惊小怪,而是发出了羡慕的声音。
开玩笑,他们又不聋,早听到云宝刚刚说的是自己中了。
这么小的孩子就能过县试,他们要是云宝爹,别说只是把云宝举高高,叫他们当街给云宝当大马骑都成。
可惜呀,他们没有这个机会!
一边的柳长青倒是有这个机会,不过他倒不至于激动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