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却不知道,大靖这些日子没有补给其实不是因为朝中内乱,将士们几个月也没有因此饿过肚子。
这些时日,大靖没有新的粮草车队来边城——只因为大军一开始带的军粮就已经足够多,还不到补给的时候。
在昆弥看来,五万军队当时带的粮草虽然多,但也只够大军一两个月的嚼用,但他并不清楚,当时大军带的所谓粮草并不是普通的米面,而还有很多压缩食品!
某种程度上,这一次昆弥中的是柳云的陷阱。
任他想破脑袋,他估计也不会想到那个给大靖带来了望远镜和新的冶铁工艺的人,居然在粮食之上也有很多的研究。
这次行军为了避免将士们吃苦,柳云愣是加急赶制出了大批的易储存的压缩食物,叫昆弥注定跌一个大跟头。
*
十月十七,天阴欲雪。
乌维率领的北狄骑兵如狼群般潜伏在鬼哭峡外的荒原上。他们已在此守候半日,终于等到远处扬起的烟尘。
大靖的运粮车队缓缓而来,护卫不过千余人。
“果然如父汗所说,大靖护送粮草的都是些老弱残兵。”乌维瞧着这千余人眼中闪过轻蔑。
当大靖的运粮队越靠越近,他一声令下,北狄骑兵便如离弦之箭冲出,马蹄声震天动地。
运粮车队顿时大乱,护卫们仓促应战,慌乱之间,连忙拉着粮车往鬼哭峡逃窜。
看着那些落荒而逃的大靖士兵,乌维并未多想,当即带人追进峡谷,正当他享受着捕猎的兴奋时,忽听两侧山头传来号角长鸣。
“呜——”
“不好,中计了!”乌维听到这号角当即反应过来,脸色大变。
可未等他下令手下士兵退出鬼哭峡,就见鬼哭峡两端滚下无数巨石,瞬间封死退路。峭壁之上,无数大靖士兵现身,箭矢如雨而下,夹杂着浸满火油的滚木。
狭窄的谷道顿时变成炼狱,北狄骑兵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
谢霁川立于高处,拉开手中硬弓,三箭连发,箭无虚发,三名试图组织突围的北狄骑兵应声落马。
“谢霁川!”乌维目眦欲裂,率亲兵拼死突围。
战马嘶鸣,刀光剑影。谢霁川亲自率军冲入谷中,手中长枪如游龙,所过之处北狄士兵纷纷倒地。
他天生神力,一枪挑飞两名骑兵的场景让双方将士都倒吸一口凉气。
然而北狄战马确实神骏,乌维在亲兵拼死护卫下,竟真的杀出一条血路,向谷外逃去。
都说穷寇莫追,可谢霁川知道乌维身后应当并无伏兵,而且若要真的让昆弥在冬日不敢擅动,抓到他的长子才更加保险。
于是他看着昆弥的背影毫不迟疑地下令:“追!”
他手下人并无丝毫异议,当即留下一批人收拾被留下的北狄俘虏,另一些人随他跟着昆弥而去。
可未料乌维慌不择路,竟逃向一处偏远村落。眼见追兵渐近,他眼中闪过狠厉,冲入村中掳了一名孩童挡在身前。
“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谢霁川勒马停住,目光冰冷地看着乌维。那孩子不过七八岁,吓得脸色惨白,却不敢哭出声。
风雪渐起,天地间一片肃杀。
此时,谢霁川可以完全不管这个孩子,可电光火石之间,谢霁川的眼前闪过了柳云的身影。
或许是为了不让柳云失望,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谢霁川本能地动了。
乌维缓缓后退,刀抵在孩子颈间:“放我走,否则——”
话音未落,谢霁川却已在瞬间完成了取箭、拉弓、瞄准的动作,弓弦震响,箭矢破空而去。
那一箭快得只能看见残影,精准地穿过风雪,射中乌维持刀的右肩。
“啊!”乌维吃痛松手,孩子跌落在地。
谢霁川纵马前冲,在孩子即将被受惊战马踩踏的瞬间,俯身一把将他捞起护在怀中。也就在这时,乌维左手忽然抽出短刀,狠厉刺来——
刀锋入肉的声音被风雪掩盖。
谢霁川闷哼一声,反手一枪硬生生打断了乌维的腿。北狄王子惨叫一声,缓缓倒地。
刚刚的一切发生的太快,当谢霁川受伤、乌维倒地,身后的士兵才终于反应过来冲上前来围到谢霁川身边喊着:“小谢将军!”
若是前来关心的是柳云,谢霁川早就柔若无骨地靠在柳云身上,可怜兮兮地卖惨了。
可面对眼前这些一起上战场地兄弟,谢霁川即便因失血和疼痛而唇色发白,也只是捂着伤口,将孩子交给赶来的村民后,冷淡地说:“无事。”
第127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二十三天
鬼哭峡一战,大靖大获全胜,歼敌两千余,俘获战马七百匹,更俘虏了北狄王子乌维。
消息传回边城后,军民振奋。
不过大家也很快知道了谢霁川负伤的消息,不禁对此忧心不已。
对于生活在边境、时常胆战心惊的普通百姓而言,谁能打胜仗、谁能保护他们的安全,谁就能够得到他们的尊重与拥戴。
很显然,谢霁川到边城后的表现,已经折服了这些百姓。
谢霁川受了伤本该静养,可他在听说了百姓和手底下的人对他的担忧以后,不顾身上的伤势,在昆弥怒而攻城后登上城墙。
他派人将乌维吊在城墙之上,而后射了两箭。
第一箭射出,穿过风雪,直直落在北狄大军的马蹄之下。
但凡北狄大军靠近一步,这箭就能带走大军中其中一人的性命。
第二箭紧随而至,却是冲着乌维而去,擦着乌维的发带而去。
乌维被射落的发带的几根发丝,因此在朔风中打了个旋,像片枯叶般坠下城墙。
他满头粗硬的发辫骤然散开,乱发披了满脸,遮住了那双略浅惊恐的眼睛。
随即城墙上传来变了调的惊叫——那声音不像是来自草原的北狄王子,倒像是受惊的兽类。
乌维手脚被缚,挣扎时绳索磨着墙砖,发出咯吱的闷响,配上那副披头散发的模样,显出几分荒诞的可笑。
谢霁川却不为所动,手指搭在弓弦上,稳稳扣住了第三支箭。其箭头对准了乌维那颗因惊惶而微微晃动的头颅。
这一箭若出,必是惊艳一箭,能穿透乌维的头颅!
可惜这一箭并未离弦。
——北狄撤兵了。
看着黑压压的北狄大军如退潮般开始后移,马蹄在积雪上踏出凌乱而沉郁的声响,城墙之上不由掀起了一阵欢呼声。
军中副将望着远去的烟尘,对身旁的谢闵道:“昆弥今天是为了出气而来,结果气没出了,反而被小将军两箭吓退!哈哈哈哈,鬼哭峡折了他两千精锐,又丢了战马,这个冬天,他的牙帐怕是要喝北风了。此番退去,大雪封路前,他怕再难组织起像样的攻城!”
仿佛是为了印证副将的话,边城上空积聚多日的阴云,沉沉地压了下来时,北狄却只小范围地骚扰过边境村庄,再未大举兵临城下。
边城的百姓和驻扎的将士们都能得以喘口气。
相对而言,谢霁川却伤口撕裂,伤势加重发炎,因此发起了高烧,军中的随行大夫下了猛药守了三日才将他捞了回来。
只是虽已脱离了生命危险,谢霁川依然低烧不退,只能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养病。
这一躺,便是七八日。
瞧见他这般,谢闵很难不嘴里数落两句。
在谢闵与大夫交谈之时,谢霁川正陷在混乱的梦境里。
梦中有柳家村湿润的风,有柳云书房里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气,有那人含笑唤他“霁川”时清润的嗓音……
他好像回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午后,柳云正带着他做压花书签,而后柳云忽然拿着两片树叶,对着他说:“霁川你知道吗?这世上树叶万千,可每一片都是独一无二的。”
听着柳云的话,不知为何总是有些不安的小霁川,忍不住贴近他的哥哥问:“那我呢,我也是独一无二的吗?”
回应他的是柳云毫不犹豫的声音:“当然。”
柳云将他抱在怀里,并把手中的树叶塞给他,轻声说:“小鸡串对于哥哥,永远是独一无二的、最重要的弟弟。”
小小的柳霁川听到这话,忍不住握紧手中的树叶,贴在柳云的怀里,迫不及待地传达自己心中澎湃的心情。
“哥哥,喜欢哥哥!”
“哥哥……”
一声压抑的、带着依赖的“哥哥”脱口而出,谢霁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朦胧的视线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谢霁川下意识以为是柳云,可对上焦距后,他才发现那是早已饱经风霜、眉头紧锁的谢闵。
待看清谢闵的脸后,他不由下意识嫌弃地撇过头去。
谢闵:“?!”
谢闵将他这一瞬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但看着他还没有什么血色的模样,那些斥责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是没在此时吐露出来。
不过他却到底忍不住趁着谢霁川清醒之时,念叨起谢霁川做出的一些“错误”决定。
比如为了逞英雄,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孩子,让自己受伤。还好当时鬼哭峡一战已经尘埃落定,不然主将受伤,定会影响军心,甚至影响战役的结果。
比如大夫千叮万嘱要静养之时,他倒好,仗着年轻底子硬,非得跑到城头上去逞威风!
本身那时北狄已失了精锐,暂时难成气候,即便没谢霁川,北狄也终究会退兵的。
“你这般鲁莽行事,我要怎么跟你娘交待?”谢闵懊恼道。
面对谢闵的念叨,谢霁川始终静静听着,没有应和,也没有反驳。
别看他在柳云面前素来多话,可面对旁人,他向来是沉默的,像一块捂不热的坚冰,用无形的距离隔开一切关切或刺探。
谢闵瞧见他这样,只觉得越发窝火,不由搬出柳云说:“我又怎么跟你哥交代?”
听到谢闵提及柳云,谢霁川才像是怕被老师叫家长的学生,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干裂的唇微微开合,吐出几个硬邦邦的字:“我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不像是对谢闵的安抚,更像是一句宣言、一句保证。
一句,给遥远京城里的某个人的保证。
谢霁川知道,柳云还在等他回去,若他真的出事,柳云一定会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