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存在“百姓以红薯度日”的记忆。
自有记忆以来,他梦中世界所见尽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广厦,似乎从未有过举国上下饿肚子的景象。
可是为何,他记忆中却有着一些疑似高楼兴起前的片段?
柳云只觉自己的记忆似乎有些紊乱,可任凭他如何回想,依旧理不清头绪。
这种情况对于柳云实属罕见,叫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将此异样暂且搁在一旁,继续思虑粮种之事。
这些年来,柳云其实一直有在各地寻找高产作物。
他甚至主动联络各路胡商,愿出高价求购异域粮种。
可不知是胡商手中本就没有这样高产的粮食,还是他们有意藏私,柳云始终未能得见日思夜想的红薯土豆。
正因如此,柳云如今才萌生派人出海寻觅的念头,并开始提笔勾勒,试图设计出一艘能供人远行的海船。
不料船只图样才刚开始绘制,就有胡商登门求见柳云。
“少爷,胡商樊大求见。”下人通传道。
“樊大?”柳云一听这个名字便连说,“快将人请进来。”
胡商樊大与柳云颇有几分缘分。
当年柳云进京赶考时,一进京城就看到了樊大的摊位。
那时柳云还想着去他摊上看看。
只是当时柳云一行人急着入京寻落脚处,便与此樊大错过了。
后来柳云向各地胡商征集高产粮种时,才重新见到樊大,并知晓此人在胡商中颇具声望,人人皆称他一声“樊老大”。
这些年来,一直是由樊大居中联络柳云与其他胡商。
此前通过樊大,柳云虽没有找到红薯,却也找到了大靖没有的番茄,也就是所谓的西红柿。
那西红柿状似灯笼,喜庆好看又酸甜可口,一引入大靖,便深得百姓喜爱。
如今番茄炒蛋,也成了京城寻常人家餐桌上的一道家常菜。
如今樊大忽然上门,也不知是不是又有什么发现。
*
樊大进门的时候,身上好像没有带什么东西,只带着满脸胡须和满腔热情要给柳云一个拥抱。
谢霁川见状,连忙拦在了他和柳云中间。
虽不知为了什么原因,谢霁川不再缠着柳云同寝,但他白日里,却依然紧随柳云左右,但凡有人近前,他便会跟个门神一样护在柳云身前。
这种行为对于热情的胡人来说,或许有些失礼,樊大被拦下后却不恼。
相反他瞧瞧谢霁川,又看看柳云,面上一副“我懂了”的表情,也不知他究竟懂了什么。
因谢霁川在旁目色炯炯,樊大不再试图近身,转而直接谈起此番来寻柳云来意。
原来樊大此来,只为一样东西——玻璃。
柳云闻言先是一顿,略感意外,而后转念一想,又觉得此事在情理之中。
在玻璃尚未问世时,大靖本土的琉璃工艺,不及西域诸国。
因而许多胡商来大靖经营的主业,便是贩售琉璃。
柳云当初研制玻璃时,其实已考虑许多,他甚至想到,玻璃镜盛行或会冲击到磨镜匠人的生计。
因此,他特意将这些匠人安顿在玻璃坊中,让他们专门负责镜片的打磨。
可柳云毕竟只是大靖的官员,他思虑再周,也只想到了本国百姓,未深思玻璃对胡商的冲击。
想必因天工璃坊的出现,胡商们的琉璃生意遭受到了重大打击,他们现在着急而来寻找出路,进而找到柳云,倒也合乎情理。
终于想到自己砸了人家的饭碗,柳云看天看地、无辜地眨眨眼后,方才询问樊大:“不知樊老大寻我是有何打算?若是有某能帮到的地方,某一定尽力而为。”
看到柳云的神色,樊大苦笑一声,而后认命般得说:“柳大人果然不同凡响,居然对琉璃制作也有见解。我和我我的同伴带着精美的琉璃来到大靖,却见大靖的琉璃竟已经比我们带来的上等琉璃都更加美丽,而且更加实用低廉。我和我的同伴便思忖着,能否将大靖玻璃转售敝国。”
听到樊大这么说,柳云不由看了樊大一眼,只觉得他难怪能叫其他胡商信服,确实有些不同凡响。
他千里迢迢来到大靖做生意,在发觉自己手头上的商品变得一文不值后,竟也未气沮怨怼,反而一下子转变了思维,想到了出口转进口。
西域各国的琉璃工艺虽然比大靖好上许多,但也并不无法做到如玻璃一样低廉,最重要的是,他们那还并未研制出眼镜和玻璃镜的做法。
玻璃镜难以运输,利润不丰,可眼镜小巧轻便,又兼有实用性和装饰性,若是能带回国去,足以将他们这一行的损失弥补!
说到底,樊大终究是个商人,所求无非获利。若是赚不到大靖人的,能赚到本国老爷们的钱也是极好的。
只是樊大作为胡人,想和朝廷做背景的天工璃坊合作却有些困难,樊大这才来找柳云,想请柳云行个方便,让他能从天宫璃坊里进些眼镜回国售卖。
柳云听到樊大的要求,有些犹豫。
按理樊大帮了他许多,又是他砸了樊大这些胡商的琉璃生意,他素来心善,为他们补偿一二未尝不可。
若这些胡商将眼镜拉回国内售卖,也能使大靖国库有一笔新的进项。
可是这眼镜不是常物,若是西域有能人,或许便能通过眼镜,直接研制出——望远镜。
望远镜这样的神器若是落在他国之手,对于大靖,可不是什么好事。
柳云想了想,想要开口拒绝。
可就在这时,樊大却从袖袋中取出一物道:“柳大人先别急着拒绝在下,若您愿应此事,我愿献上一宝——一件您寻访多年的宝物。”
柳云满心疑惑地看去,便见樊大从怀中取出的一只巴掌大的锦盒。
当这个锦盒打开后,却见到一块看似朴拙、甚至还沾着些许泥土的块茎。
若换作旁人,可能认不得此物,但柳云一看清锦盒里的东西,便猛地站起身来。
他一眼就认出,这正是自己苦寻多年的——红薯!
在见到红薯那一刻,柳云几乎要当场应下樊大的请托。
这些年来,柳云虽费尽心力,令多地粮产有所提升,可粮食总产因种子的限制终究存在难以逾越的局限。
一旦遭逢天灾,不知多少百姓要挨饿。
而红薯不仅亩产极高,又极易成活。
若大靖得此作物,不知能救活多少性命!
不过柳云这些年也历练出几分沉稳,他心知樊大既如此开口,必留有余地,故未一口应承。
于是他只道此事须先奏报朝廷,请陛下圣裁,并询群臣之意,并想请樊大将手中的红薯先让他呈到御前,让景熙帝过目一二。
可未料樊大警惕性颇重,并不愿应允此事,直说只有柳云答应此事,他才会献上手中的宝物。
樊大说这话的时候,颇有些老神在在,笃定自己能拿捏柳云。
他知道柳云重视良种,又十分正人君子,他如果这么说,柳云必定会郑重考虑他的请求。
事实确实如此,听了他的话,柳云果然眉头紧皱,在思虑些什么。
樊大略有些得意地看着比他年轻许多的柳云,可却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当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被谢霁川整个人压倒在地,而他手中装着红薯的锦盒也落在了谢霁川手中。
樊大在谢霁川手底下挣扎着,努力抬头质问柳云:“柳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第112章 当纯臣哥哥的第十一天
谢霁川突然出手,柳云也有些意外,但他面上却未显露分毫。
相反,他心中明白谢霁川这么做的用意,配合着冷下脸,向那胡商樊大质问道:“樊大,与其问我要做什么,你不如告诉我,你如今才拿出这作物,是意欲何为?”
樊大今日前来,说是想谈生意,拿红薯换眼镜,但这桩生意两头的货物都有些微妙。
且不论他是否知晓眼镜的重要性、能否通过眼镜窥见望远镜的玄机,单说这红薯——
明明是柳云早已委托胡商寻觅之物,可这胡商早不献出,晚不呈上,偏在此时才取出。
其中用心,实在说不上纯良。
听柳云如此质问,樊大神情一僵,眼底掠过一丝心虚,慌忙低下头去。
半晌,他才重新挤出笑容,讨好地辩解道:“柳大人切莫动怒。小人哪敢有旁的心思?在下不过是个寻常商人,想借着寻到的良种赚些银钱罢了,绝无对大人、对大靖不敬之意。”
柳云听罢,并未接话,也未让谢霁川放开樊大。
依柳云平日的性情,处事多愿委婉周旋,以求彼此圆满,达到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结局。
即便对方是狡诈的西域商人,他也不愿贸然以权压之。
然而谢霁川既已采取强硬姿态,柳云便也不会再中途松口。否则,反倒显得他软弱可欺、易受糊弄。
关于这一点,柳云初入朝堂时可是狠狠吃了不少教训后才学会的。
他虽然一入朝便得了圣宠,旁人不敢明面欺负他。但和他相处久了以后,大家都知道他是个极好、极善良的人。
便有人欺他心善,对待他交代的差事敷衍了事。
柳云何等聪慧?很快就能抓到这些偷懒之人,并要惩治他们,可往往这些人一卖惨,说自己或是家中困难或是如何,柳云便会动恻隐之心。
没料到,这种恻隐之心换来的却不是别人的翻然悔悟,而是变本加厉,以至于景熙帝都听闻了此事,将柳云叫到宫中询问。
当时景熙帝听柳云说了这些事以后,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他气柳云这般优柔寡断,可是又觉得柳云这性子在情理之中。
柳云是个天真善良的性子,总不能一边喜欢他的天真善良,但又指望他在面对旁人的哀求时无动于衷。
然而柳云继续这样是无法在朝堂上走下去的。
于是景熙帝给柳云上了他为官后的第二课。
景熙帝知道柳云聪慧,其实什么都明白,所以只是将柳云暂时调去大理寺两个月,让他整理案宗、参与审案——
让他直面人性的恶。
柳云当然知道行事要赏罚分明,小不惩则乱大事,但他被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没有见过“小不惩”的后果。
他成长至今,接触的大多是普通人?什么是普通人,就是总是会犯错,但也没能力酿成什么大错,彼此之间退一步便能海阔天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