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霸道地拍拍陈毓文的肩膀,替陈毓文做了决定,又叫人把御赐的蔬菜先带回家去。
待到下值后,他才亲自带着陈毓文回了柳家。
二人到柳家时,国子监的谢霁川和柳泽,已经从国子监下学回来。
一听到车轮声,谢霁川就兴奋地冲出门来要迎柳云:“哥哥,你回来了!”
他迎上来之后,才注意到从马车上下来的,除了柳云,还有另一个人。
待看清此人是谁之后,他脸上笑容倏然冷凝,而后冷淡地拱手道:“见过陈大人。”
陈毓文算得上是柳云关系较好的同僚。
有时上下值时,二人会并肩而行。
偶尔家里有喜事,比如柳家办乔迁宴的时候,柳云也会特意给陈毓文送去一份请帖。
因此谢霁川是认得陈毓文的。
可不知为何,谢霁川对陈毓文总是莫名不喜。
当然,他向来不喜柳云身边的其他人,可对陈毓文,这份不喜更甚旁人。
是以,他见到陈毓文的时候,总是不冷不热的。
好在,他对柳云以外的其他人都是这副模样。
陈毓文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未曾因为他的态度而心生不悦。
当柳云和谢霁川坦言,是他主动邀请陈毓文来家中用餐的时候,陈毓文笑得更加真情意切了。
谢霁川:“……”
比起谢霁川的冷淡,柳三石和林彩蝶看到柳云带着陈毓文回家吃饭,显得格外热情。
他们可不觉得陈毓文上门唐突,以往乡下串门哪有什么讲究?向来都是端着碗筷就来了。
而且他们夫妻二人也都认识陈毓文,知道陈毓文是柳云好友,平日经常帮衬柳云,自然对陈毓文态度更加亲热。
到了饭桌上,夫妻二人也是十分热情地招呼着陈毓文先动筷,直把那两盘御赐的蔬菜都放在了陈毓文面前。
陈毓文盛情难却,只得拿起筷子。
只是他手下的筷子一夹,却是先夹了一箸最嫩的青菜,送到了柳云的碗中:“多亏飞白,我才能吃上这冬日里御赐的菜蔬,这第一筷自然要飞白先尝。”
柳云实在招人稀罕,以至于他从小到大,就是被别人投喂着长大的,不知道有多少人给他夹过菜。
因此看到陈毓文给自己夹的菜,柳云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只是朝陈毓文扬起一个笑容道:“谢谢启章。”
看着陈毓文和柳云这般亲密的互动,还能互相称字,谢霁川看着陈毓文,心中越发不爽。
他本来在啃着一个鸡爪子,结果咔嚓两口,竟把鸡骨头都给咬碎了,模样瞧着十分凶恶。
与他一样不爽的,还有一旁的柳泽。
柳泽只觉得,陈毓文这个人跟谢霁川一样讨厌。
虽然陈毓文什么也没做,甚至表现得十分有礼,对柳云也很好,但是他就是打心底里觉得对方讨厌。
比起陈毓文,柳泽觉得谢霁川瞧着还更稍微顺眼一些。
毕竟,谢霁川好歹是从小跟柳云一起长大的,和柳云表现得亲密无间,倒也理所应当。
可这个陈毓文与柳云认识的时间,与他和柳云相认的时间差不多,又凭什么越过他这个亲弟弟去?
当然,两个孩子心中不爽归不爽,倒也没有在餐桌上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
只不过,他们两个在陈毓文和柳云说话的时候,总是会突然给柳云夹上一筷子菜,想要把柳云的注意力放到他们身上。
陈毓文和柳云的聊天,总是被这般打断。
柳云或许还没有发觉出什么不对劲来,毕竟两个弟弟自小一直都是如此黏他。
陈毓文却察觉到了有些不对。
他的目光稍微有些冷冽,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而后,他干脆就把话题转到了谢霁川和柳泽的身上,问他们:“对了,听说国子监的岁考快要到了?飞白乃是状元之才,不知两位贤弟学业如何?”
学业实在是可以拿捏学子的利器,一听陈毓文的话,谢霁川和柳泽就都老实了。
他们两个的成绩其实都不算差,但却不能与柳云相比较,他们怕将自己的成绩说出口,堕了柳云的名声。
柳云是六元及第,举朝皆知的少年天才。
而谢霁川却自小不是读书的料,又着重于练武习兵,在国子监的成绩属于不上不下。
柳泽的成绩比他稍好一些,但是也很难保证自己可以拿下岁考头名,只能确保自己能够进入前五。
面对陈毓文明显有些故意的提问,谢霁川和柳泽有些憋闷,却还不好生气。
他作为柳云的朋友,关心他们的学业,任谁听上去都没什么毛病。
就连柳云,也没听出陈毓文这么问是为了报复两个弟弟屡屡打断他们二人的闲谈。
不过,他却很自然地接口,说起了岁考后的打算。
他没提要两个弟弟考个好成绩,只叫他们尽力而为,还说他们最近温习辛苦了,直说等到岁考结束后,就带他们去郊外的温泉庄子里放松一番。
柳云的话,把陈毓文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不由偏头询问柳云,是否对两个弟弟过于溺爱。
陈毓文是世家出身,自小便受到严苛教育,每到岁考之时,家中父兄都只会叮嘱他努力课业,不要贪玩怠惰。
何时像柳云这般,关切他是否辛苦,还要带他出门游玩?
陈毓文并不怪罪父兄,因为他也觉得“玉不琢不成器”,对待孩子,便该严厉一些。
怎知,柳云听了他的话却说:“所谓‘溺爱’,是明知他们行差踏错,还不加以阻拦。可他们两个,都有自己明确的方向,脚踏实地地学习,并未走入歧途,何谈‘溺爱’?”
柳云笑笑:“人生浅短,作为兄长,我只愿他们平安高兴就好。我年少之时努力读书、考取功名,正是为了如此。”
听到柳云这么说,陈毓文愣住了。
本来被学业拿捏的谢霁川和柳泽,也不由悄悄直起来腰,眼里有着难掩的喜悦和得意。
陈毓文看着柳云和他们二人的表现,收起了和两个小孩计较的心情,不由带着几分真情实感地说:“飞白,你当真是一个好兄长,叫我都想做你兄弟。”
原本得意的柳泽听言没忍住,直接替柳云拒绝道:“不可以!”
*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大棚培育出来的蔬菜,不仅品相上佳,口感也更加清脆爽口。
如果忽略餐桌上一些有意无意的交锋,只论饭菜,柳家这一餐可谓吃得宾主尽欢。
吃过饭以后,柳云特意拉着陈毓文,到他的书房中欣赏自己的藏品。
柳云是个十分有审美的人,人还小小的时候,就因为擅长欣赏,与张三多结缘。
在当了官以后,忙碌之余,他若是看到什么喜欢的文具、字画,也不忘收藏一二。
只可惜如今,他和张三多相隔千里,少了个人与他共同赏欣。
如今陈毓文难得上门,柳云便想同他分享、品鉴一二自己的藏品。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太过忙累,在柳云给陈毓文分享完一幅字画,等陈毓文细细观看的时候,他竟依靠在榻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陈毓文许久未听见柳云的声音,转过头去,便看到了倚在榻上浅浅睡去的柳云。
他侧颜静谧,长长的睫毛如羽毛一般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
平日总是带着笑意的唇瓣此时微微张着,泛着润泽的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与此同时,他的衣襟因姿势微松,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锁骨,肤色如玉,莹莹生光。
陈毓文鬼使神差般走近,俯身细看。
指尖不受控地抬起,虚虚拂过柳云鬓边散落的发丝,将那缕乌黑别至耳后。
他想要去触碰柳云的肌肤,可是指腹悬在柳云颊畔毫厘之处,却不敢真正落下。
陈毓文的目光贪婪地逡巡,从柳云的眉眼巡到鼻梁,最终死死锁住了那微启的唇瓣。
他的喉间干渴如火,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般,缓缓低下头……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叩叩。”
如冰水浇顶,陈毓文猛然惊醒,倏地直起身来,只觉得一颗心快要从胸口跳出来。
见柳云并没有清醒的迹象,他才强自镇定地快步走到门边,打开本就虚掩着的房门,正对上谢霁川锐利的视线。
谢霁川的年纪比陈毓文小了足有九岁,可身高却比陈毓文高上许多。他此刻堵在门前,如山岳压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被他这么盯着,陈毓文觉得压迫感十足,并因此生出无限心虚。
于是他抛下一句:“飞白许是倦极,已在屋中睡去,我不便继续打扰,就此告辞。”
话音未落,他已近乎仓皇离去。
谢霁川没有拦着他,只是缓步踏入屋内。
见屋内柳云果然已经睡着,谢霁川颇有些心疼。
这样的事情,这几年常有发生。
柳云虽然心思灵敏、头脑活跃、精力旺盛,但是他的身体并算不上特别好。
自从入朝后,他时常因为太过劳累,会忽然在书房中睡着。
因此谢霁川照顾这样的柳云,已经十分得心应手。
他如往常般熟练地为柳云调整姿势,垫好软枕,盖妥薄毯。
可这一次,在给柳云盖上毯子的时候,他却想起了刚刚看到的那一幕。
是的,刚刚他来到门前的时候,已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了屋内的情形——
陈毓文那样专注的目光,死死胶着在哥哥身上?
他在看什么?
陈毓文离开时的反应实在过于反常,谢霁川不由怀揣着探究的心情,站在陈毓文刚刚的位置低下头,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