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云拿着屠刀,看着那还在努力挣扎的猪,却始终下不了手。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猪看着还能再长,不如等年关再将它杀了卖吧?”
大家都看出来了,柳云这是下不了手,没有拆穿他,但有些人瞧着柳云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些人的笑声偏向调侃,谢霁川听了却不乐意了,只说:“哥哥,放着我来。”
柳云只是自己下不了手,但也不至于真的心善到觉得圈养的猪是不能杀的,实际上,他小时候没少看到过家里和村里的杀猪匠杀猪、杀鸡、杀鸭。
听到谢霁川这么说,他将信将疑地把屠刀交给了谢霁川。
而后便见谢霁川下手果决,接过屠刀后,并没有做什么准备,就一下捅进了猪颈处并滑开,猪血马上喷涌而出。
眼见着那猪失去了生息,谢霁川却没有什么感觉,反去邀功似得问他哥哥:“哥哥,怎么样?我就说我可以。”
柳云深深看了谢霁川一眼,而后发自内心地赞叹道:“霁川厉害。”
谢霁川过了今年生辰也不过是十三岁,从小到大第一次杀猪,却手不抖心不跳,如何能不说一句厉害呢?
柳云心想,梦中故事中柳家若是把谢霁川送去当杀猪匠,柳家可能也不会穷成那样了。
这天晚上,章家和柳家都吃上了谢霁川杀的猪。
为了纪念这头猪,冯翠花也是亲自下厨,使出了自己毕生的厨艺。
饭桌上,大家纷纷夸着谢霁川杀猪手艺真好,谢霁川很骄傲,柳泽在一旁听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不过虽然觉得谢霁川杀猪这种事很奇怪,却也没耽误他少吃两块肉。
他甚至还借花献佛地给柳云夹肉,让柳云多吃一些。
谢霁川见状,连忙也要给柳云夹菜,柳云不好意思拒绝他们两个的好意,笑了笑后,连忙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一份弟弟的爱很温暖,两份弟弟的爱就有点压秤了。
*
柳云要回京,自然也想把他的亲人、师长一并带走。
但除了柳三石和林彩蝶会跟着他进京,家中其他人都选择留在豫州。
家里的酒坊离不开人,家里的老人也不愿意放弃故土。
而沈观颐也说,他年纪大了,已经没有什么能教导柳云的,打算回祖宅颐养天年了。
虽然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真的知道大家的选择后,柳云难免也会有些失落。
京城遥远、职务繁忙,他这次回京后再出京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不过柳云早已长大,学会面对离别,所以他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期待着之后的重逢。
家里人虽然现在无法跟他一起去京城,但是等家中酒坊的生意做大了,没准大家就会举家搬到京城。
沈观颐也与他说过,即便他不在他身边,也永远是他的老师和后盾。
没准以后得罪了什么人,还要沈观颐这个当老师的捞捞他呢。
还有柳长青,柳长青听过柳云赶考的经历,心中越发踏实,没准三年后的科举,柳云就能在京城见到他了!
柳云想着这些,重新打起精神,走过院子,路过桃树下时,却看到谢霁川正骑在墙头上,拿着一把竹子做的扫帚打着桃枝,他边上还站着已经有些年迈的黄花。
“霁川,你这是在做什么?”柳云走过去问。
谢霁川看到他,先是两眼一亮,随后才解释说:“我看着树上的红布有些脏了,临走前给它们扫扫,不然就不好看了。”
柳云抬头,看向这树上的红布,又不由看看谢霁川已经显出几分俊郎的脸,心中的失落忽地便被谢霁川手中的扫帚一并扫去。
“好啊!那我也一起。”柳云说着,便也要跟着一起去爬墙头,看得谢霁川心惊胆战。
“哥哥小心!”
*
柳云离开的那天,为了避免又像以往一样兴师动众,特意十分低调。
可是耐不住很多人都在心底里惦记着他,所以依然有许多人来到码头为他送别。
这一次许是早有准备,人群不再像上次送柳云赶考一样嘈杂,而是一起为柳云合唱了一曲豫州人人都会的曲子。
不过他们将词改了改——
月光光,照书窗,
柳树岸边读书郎;
墨香飘过桃花扬,
红布条儿系韶光。
月光光,亮堂堂,
送郎十里稻花香;
今朝乘着青云去,
莫忘门前春水长。
第97章 当端水哥哥的第十九天
京城,皇宫,乾元殿。
景熙帝正在批改奏折。
他现在手上的折子,是某小县上报蝗灾的折子,奏折内的内容,瞧了却叫他十分头痛。
一篇通过驿站千辛万苦寄来上报灾情的折子,既没说清受灾范围与程度,也没提及需朝廷何种支援,翻来覆去只有县令本人在卖惨邀功。
景熙帝瞧着,恨不得直接黜落这个县令,心里又不禁打嘀咕,这些废物当年到底是怎么考中进士的?
看着折子上的地名,景熙帝隐约记得,这个县城前些年似乎也遭过灾,便转头询问今日的值班办事,对此是否有印象。
办事闻言,立马回道:“臣不太记得这种事,请许臣立刻去翰林院查找旧档。”
这办事的回话没什么问题,景熙帝听言,却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斥道:“事事都要查档,要你何用?等你把旧档找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办事面对圣怒,当即诚惶诚恐地跪下请罪:“臣无能,还请陛下恕罪。”
景熙帝见他这副模样更觉心烦,踢了他一脚:“还不快去查!查不出来,朕立刻治你的罪!”
办事听言,吓得屁滚尿流,连忙起身去往翰林院。
景熙帝坐下继续审阅奏折,那蝗灾的折子只先叫李进忠将其打回内阁,叫内阁探查清楚情况再来报。
而后他翻开了另一封奏折,只见上头都是溜须拍马,唯一说了的正事,就是说当地发现了一块奇石,想要献给景熙帝。
景熙帝是个好奢靡享乐的性子,大抵是作为皇帝见多了上好的手艺,是以更加喜欢一些浑然天成的奇石珠宝。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
知道景熙帝这个爱好后,常年有地方官员给景熙帝上供奇石。
景熙帝以往看到这些都会心喜,可或许是还在气头上,今日看到这份奏折,他却把奏折往地一扔,大骂道:“这群酒囊饭袋的东西,整日除了溜须拍马,到底能做些什么?”
天子一怒,乾元殿的太监、宫女、办事纷纷跪了一地,鹌鹑似的不敢说话。
李进忠也跪下了,他看得明白,陛下这是想柳云了,不由在心中暗道:小柳大人,您快回来吧!
别人或许不清楚柳云在景熙帝心中的地位,只觉得景熙帝不过是瞧着柳云长相好、学识高,便多喜爱他一分。
李进忠却知道,柳云自打进宫后,便好似成了景熙帝抱负的延伸……
景熙帝是个有抱负的皇帝,起码在登基之时,他便野心勃勃。
可很快,景熙帝就发现了他的“无能”。
他纵然是天下共主,轻松拥有世上的很多东西,也能随意掌控他人生死。
可当他怀抱着理想想要带领天下走向盛世时,却困难重重。
他可以轻易当个暴君,可想当明君,却让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他没法日日在龙案前,处理好每一件事。
而臣子本该是他的左膀右臂,助他治理天下,可却总是叫他感受到重重掣肘。
直到柳飞白的出现。
这是一个纯粹的孩子,同时他又确实是个极为好用的臣子。
景熙帝的“无力”似乎在他这里找到了解决之法。
当柳云在景熙帝身边的时候,景熙帝似乎借着柳云成为了一位强大的、英明的帝王。
他可以一眼看出奏折的问题,面对许多过往难以解决的事情,也能叫他迅速找到应对之法。
比如柳云刚上任没两天,就遇上户部奏报漕运损耗激增之事。
旁人都查不清此事问题出在何处,柳云却能一眼看出此事大概是和各州府交粮只记总数,不标粮食品种、干湿程度有关。
各地粮食品种、干湿程度不同,运到京城核验时,却都是以糙米算成精米、潮粮折成干粮,损耗自然就多了。
他不仅是看出了这个问题,还当即想出了更换记账方式的解决方法。
往日十分麻烦的事情,在有了柳云后很轻松就能解决了,这种似乎无所不能的感觉叫景熙帝十分上瘾。
所以虽然柳云只在乾元殿当差没多久,就在景熙帝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李进忠心中腹诽,柳云走后,景熙帝就像突然变得“不行”的男人,脾气越发喜怒无常,可苦了他们这些跟前当差的人!
就在李进忠暗暗算着柳云回京的时间时,突然有个太监,脚步急而轻快地走近殿内通报道:“秉圣上,柳云大人归京请见!”
听到“柳云”二字,景熙帝肉眼可见地怒气一消,有些欣喜地朗声道:“飞白回来了?快快,宣他觐见。”
听到柳云回来了,以李进忠为首的侍从们也是打心底里高兴和期待,表情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宣翰林院修撰、乾元殿办事柳云进殿——”
当柳云踏进乾元殿的时候,殿内气氛已经没有方才的凝重,被圣上扔在地上的奏折,也已经被李进忠捡起收好。
是以,柳云完全没察觉自己离京以后,乾元殿有哪些变化,只跪下行礼。
景熙帝仔细打量着柳云,发现他没缺胳膊也没少腿,很是满意,唤他起身,叫人给他赐座看茶。
当然,如果不是柳云刚回来,他更想叫柳云现在就开始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