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一秒钟都耽误,从前头冲了过来,一把抓住雷蒙德抬起的手,放到眼前自己查看,又用手指轻轻划过雷蒙德手心手背和手腕的皮肤,去捋他的袖子,仔仔细细检查了好多遍,都没有找到所谓被蛇咬的伤口。
雷蒙德深绿的眸在晦暗的树林里发出灼亮的光,好似什么东西得以验证,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悦。
以至于他没注意,塞缪尔沉默地放下他的手,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冷淡。
雷蒙德上扬的唇角渐渐收拢,心也沉了下去。
他经常欺负小圣子,可这次好像有什么不同。
但……那又怎么样?
雷蒙德就是想看塞缪尔生气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他难道还害怕一个小圣子?
虽是这样想,可他在塞缪尔的沉默里,脸色越来越差。
塞缪尔眼圈泛红,注视着雷蒙德的眼睛,忽然问了个不相关的话:“你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
雷蒙德没兴趣知道狼来没来,可塞缪尔这会的脾气来的没道理。
他既没哭,也没对神明说雷蒙德的坏话,却拉着他,不顾越来越黑的天色,在一棵大树旁停下,就着一根点燃的木柴,逼迫雷蒙德听幼稚的睡前故事。
雷蒙德听完,知道塞缪尔在讽刺他,故作不在意道:“那又怎么样?”
塞缪尔:“欺骗的话语说太多,会让人感到失望,再也不信任你。”
“不信就算了。”雷蒙德说。
雷蒙德也不需要什么人的信任。
塞缪尔:“会自食恶果。”
“我乐意。”
雷蒙德没精打采靠着大树上:“小圣子,连神明都不管撒谎的人,不会降下惩戒,你这样费心教训我,难道盼望我成为一个规规矩矩的好人?”
“我并没有这样要求你。”塞缪尔不喜欢听雷蒙德讲这种话,有股子自暴自弃的颓唐感。
雷蒙德讨厌他这样的语气,平静没有波澜,就像对他身边胆小的侍者,就像对他的骑士长。
他不屑哼了声。
“但你再这样欺骗我,戏耍我,我不会再信了。”塞缪尔说。
木棍燃烧的火光照亮雷蒙德阴沉地仿佛要吃人的目光,“你也不会再回头了,是吗?”
塞缪尔没有给出答案。
夜色浓稠,瓦尔纳西的参天大树透不进丝毫月光,林中传来异样声响,似潜伏的野兽开始行动。
塞缪尔看不到森林出口,周围被森冷的黑暗包裹,身前男人举的火把照亮他英俊肆意的面孔。
可塞缪尔不再害怕了,他没有回答雷蒙德的话,而是转过身,继续朝前走。
火光投射的两道影子逐渐汇聚,雷蒙德也没再追问,跟了上去。
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雷蒙德厌烦透了这样沉闷的塞缪尔,他要曾经那个让他烦不胜烦的小夜莺,他要会把自己染成粉红色的小玫瑰。
整个瓦尔纳西森林承接的浓浓黑暗,仿佛都压了过来,令雷蒙德喘不过气。
他重重踩在湿软的苔藓上,带着几分发泄的力道,抬起的脚忽然踢到什么东西,他低头,火把的光往下移。
塞缪尔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停了,他静静等了几秒,得到了雷蒙德的一声“小圣子”,就像前几次用什么花招欺骗他一模一样。
塞缪尔有点难过,他的愤怒没有价值,言语没有分量,雷蒙德这样的不看重他。
可他觉得自己没办法再往前挪动一步。
身后的雷蒙德狡猾又恶劣的期望着自己上当,塞缪尔就像一条发现鱼饵下尖锐勾子的小鱼,不忍心去看雷蒙德诡计落空的失望神色,于是傻乎乎的去咬钩。
他转过身,与此同时等着面对雷蒙德的取笑和嘲讽,笑他出尔反尔——
“塞缪尔,过来看看。”雷蒙德蹲在地上催促。
塞缪尔耷拉着脑袋走过去,垂眼一看,火把照亮的一小块枯枝落叶掩盖的土壤下,赫然是一具腐烂的尸体。
塞缪尔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后背靠在了雷蒙德臂弯,他抬头,对上雷蒙德那双深色眼瞳,没由来一阵心安。
雷蒙德双手揽住塞缪尔的腰让他站直,“你看到尸体了吗?”
塞缪尔眼皮抖动个不停:“看,看到了。”
“你不需要再看,我告诉你。”雷蒙德捂住他的眼睛,塞缪尔在他手心眨了眨眼。
检查森林腐尸前,雷蒙德看着被遮挡漂亮眼眸的塞缪尔,某些话似能在这种情况说出口了。
“塞缪尔,我不是无力反抗,等待别人来拯救的放羊的小孩儿,更不会产生悔恨的情绪。”
塞缪尔想反驳不能这样比喻,雷蒙德早晚会从别人那里吃尽苦头。
雷蒙德:“但我会等你。”
他骗塞缪尔,耍塞缪尔,要塞缪尔一刻不曾偏移的注视。
塞缪尔动了动唇,温热的手掌覆盖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似有大片绚丽的烟花在脑海炸开。
他咬了下嘴唇,什么都没能说出来,脸颊被雷蒙德的大手烘的滚烫。
“尸体的年龄不大,十六七岁,死亡不到一个月,不清楚具体的死亡原因,但不是恶魔的手段。”
“被随意掩埋在森林边缘,敷衍又大胆,相信不会有人发现,猎人看见了也不会多管闲事。”
雷蒙德火把照过去,用树枝将周围树枝枯叶扒开,仔细查看。
塞缪尔:“……”
他心思转到正事上,这是今晚最大的收获,死者是为少年,不管和失踪案有没有关系,他们都要把尸体运回去。
雷蒙德在这片林子做了标记,两人出了瓦尔纳西森林,雷蒙德带塞缪尔去镇上,与尤安通信,等人来了,他把塞缪尔交给对方,随后召集人手,返回森林运尸体。
塞缪尔目送雷蒙德骑马的身影融入漆黑夜色。
尤安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感叹道:“真是看不出来,恶棍先生心善啊。”
塞缪尔笑弯了眼睛,收回视线,在尤安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尤安,不能以貌取人。”
尤安没忍住接了句:“恶棍先生相貌也很不错呢。”
塞缪尔一顿,侧头看尤安。
尤安立即低头:“殿下放心,我不会被男人帅气的脸庞蛊惑。”
塞缪尔淡淡点头,嗯了声。
瓦尔纳西森林之下不仅藏着一具少年的尸骨,雷蒙德带领十几个人在森林入口处挖掘到三具尸体,全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无疑对应了之前少年失踪案的传闻。
雷蒙德在瓦尔纳西森林内搜寻了一整夜,手下那些混球们惧怕森林深处恶魔的传言,没有一个人敢深入,雷蒙德便自己去找。
在暗无天日的密林中,雷蒙德发现了诡异的一幕,鸟兽为他开路,毒虫蛇蚁纷纷躲避他。
一人之力有限,这里鲜少有人活动的迹象,抛尸也不会费心往深处藏,雷蒙德从瓦尔纳西森林出来时,太阳高悬头顶,火辣辣地靠着路边打蔫的野草。
尸体转手由教廷接管,消息一经放出,有家属前来认领,失踪者的父母痛哭流涕,塞缪尔见状,偷偷红了眼角。
尸体是塞缪尔安排带回,后续认领流程也由塞缪尔出面,教皇赞许圣子安抚人心的能力,有他坐镇,场面便不会陷入混乱。
有人大着胆子向塞缪尔询问这些孩子被丢弃在森林的原因,塞缪尔眼角的红压了下去,说一切等调查结果。
雷蒙德隐在石柱后,看着这一幕,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
尸体腐烂的程度不深,没过多久,三位少年的父母都来了,趴在尸体上痛哭流涕,见着塞缪尔神圣的衣袍,哭喊着跪地求他救救自己的孩子。
“您那么强大无所不能,拥有至高无上的神力,求求您救救我被恶魔残害的孩子!”
“圣子大人求您让卡尔活过来……”
塞缪尔没有任何回应,眼眸平静的看着他们深沉的痛楚,水晶般剔透的眸子滑过一抹哀伤。
聚拢的人越来越多,人群惶惶不安,产生动乱,教廷骑士队伍阻拦人群冲撞圣子。
蹲在尸体面前痛哭的一人趁乱冲向塞缪尔,嘴里大骂:“呸!什么狗屁圣子,专为贵族服务的垃圾。”
“你凭什么不卡尔,你不是神的使者吗?你一定能救,你为什么不救?!”
“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他尖锐的指甲几乎要划破塞缪尔的脸,即将得逞的前一刻,男人的身体僵住,手骨似碎裂般的疼痛,大骂出声,对上一双毒蛇般的绿色瞳孔。
看在他失去孩子的份上,雷蒙德甩开了他,冷冷对倒在地上的男人道:“他是你们选出来的圣子,不是什么所谓的神。”
他护着塞缪尔远离了人群。
身后传来男人癫狂的叫声:“哈哈哈对啊,他不是神,我们为什么信任他?!”
“滚啊,无能的圣子!”
高高的塔楼窗户,不再年轻的教皇看着混乱的场面,眼底闪过幽暗的光。
雷蒙德没有要离开教廷的意思,他的身份特殊,不能光明正大出现,塞缪尔也没有心情赶他走,他带着他到了一处无人的长廊,廊外是修剪整齐的绿色草坪。
塞缪尔在廊下行走,双手交握在腹前,带着点稚嫩的脸庞,有着不符合他本色的成熟冷淡。
雷蒙德踩在长廊边缘的石椅上,跟着塞缪尔往前走。
“小圣子,这件事是人为。”他道。
塞缪尔:“嗯。”
“你要继续查下去?”雷蒙德问。
塞缪尔:“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能做些什么,他没有办法在少年们死去之前把他们找回来,也无法在他们遇害后复活他们。
他的光明神力救不了世人,神明更不会回应他的祈祷。
塞缪尔不得不怀疑,他所仰慕依恋的那个神明,真的存在吗?
小圣子周身仿佛笼罩了一圈浓重的阴霾,快把他那瘦弱的小身板压垮。
雷蒙德啧啧两声,心里不自觉跟着有点烦闷。
小圣子神思恍惚,甚至分不出一丝注意力放在雷蒙德身上。
雷蒙德从前想看塞缪尔被欺负的惨兮兮的模样,不惜让夜莺去骚扰他,可现在雷蒙德又不愿看到满脸丧气的小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