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从后方传来,塞缪尔抹了把眼前的雨水,扭头望向身后。
一匹的白色骏马破开阴沉压抑雨幕,朝他而来,马背上模糊的身影隔着雨水直直看向他。
虽然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可塞缪尔忽然觉得淋在身上的雨水都没那么难忍了。
天地雨幕似在这一刻化成虚影,只剩那朝着他奔来的人。
雨声很大,雷蒙德翻身下马,好像听见塞缪尔喊了他一声,没听太清,他踩着泥泞的水坑,把塞缪尔拉到身前,解开身上黑袍挡在他头顶。
“离远点。”
雷蒙德匆匆说了句,双手掐过塞缪尔的腰,将人提到稍微平坦点的一处石块上,没有耽搁,和尤安马车夫两人一起推车。
他们二人难以撼动的泥泞深坑,雷蒙德施了力,轻而易举就让车轮从中挣脱,可是马车的篷布已经不成样子了,里面不能坐人,只有马车夫架车处能再容纳一人。
“跟我走,还是做你的马车?”雷蒙德问。
大雨模糊了他的声音。
“快点决定,小圣子。”雷蒙德一头黑发被雨水润的乌黑发亮,额前发拂过头顶,露出饱满洁白的额头,湿漉漉的五官更显深邃清透。
塞缪尔让尤安和马车夫架车回去,举着黑袍小跑来到雷蒙德身边,两条细瘦的手臂举的很高,想给雷蒙德遮一遮雨。
雨势不减,马蹄沉重有力,泥水向道路两侧飞溅,头顶乌云仿佛是一团吸饱了墨汁的棉花糖,将午后的天幕染黑。
雷蒙德带塞缪尔回了乡间田野的小木屋,雷蒙德直接把人抱进屋,小圣子在马上不停发抖,这会也没精力在意这些小细节。
屋里壁炉燃着火焰,厨房炉子烧着热水,雷蒙德走前,雨就开始落了。
他扯了毯子把塞缪尔包裹起来,放在温暖对壁炉前,让他烤火,倒了杯热水塞进他手心,塞缪尔僵硬的身体回暖,脑袋也开始转动。
他看着雷蒙德忙前忙后,倒了热水让他擦干净脸和手,又从房间拿出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他自己却还从头湿到脚。
“我的旧衣服,嫌弃也得换上。”雷蒙德说。
塞缪尔不嫌弃,接过明显宽大的上衣和裤子,小心放到没有被他弄脏的沙发扶手,说:“你也快点换掉湿衣服。”
塞缪尔裹着毯子走进雷蒙德的卧房,关上门,换掉湿衣服,套上雷蒙德的粗麻布上衣,有点不太习惯,扎的皮肤痒痒的。
塞缪尔拿着湿衣服出来,黏湿的头发打着卷贴在脸侧,雷蒙德正在火炉边烤衣服,见着他,招了招手。
塞缪尔磨磨蹭蹭走到他身侧,动作很拘谨,双腿并拢,罚站似的低着头,耳朵尖尖有点红。
雷蒙德垂眸撇了眼,塞缪尔赤着脚,脚趾沾满泥污,他的鞋子早就掉落在泥地里,这会儿踩脏了别人家的地板,脚趾不好意思的蜷缩着。
“雷蒙德,真是不好意思,我弄脏了你的地板。”塞缪尔小声说。
雷蒙德屋里的地板没铺地毯,木板很凉,雷蒙德忽而站起身,打横抱起塞缪尔,惹得塞缪尔惊呼出声,下一秒,身体陷入壁炉旁的靠椅里。
“脏了就擦干净。”雷蒙德去拿了一条毛巾。
“好的。”塞缪尔就要起身去接毛巾,然后把他踩的泥脚印擦干净,顺道也可以帮雷蒙德擦一擦他自己弄脏的地方。
可毛巾还没到他手里,就拐了个弯,雷蒙德蹲下身,也把塞缪尔按进柔软靠椅里,不由分说拽着他的脚就擦。
塞缪尔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连忙缩回脚,双手抱膝,脏脚丫抬的高高的。
“躲什么?”
塞缪尔软绵绵说:“不可以。”
雷蒙德挑了下眉:“不想擦?小圣子在别人家做客这么邋遢?”
“才不是。”塞缪尔低垂着眼睛不看雷蒙德,脸颊浮起一层薄红,“总之就是不可以,我自己来。”
雷蒙德不解道:“我又不要脱你衣服,害羞什么?”
塞缪尔对上雷蒙德的眼睛,严肃纠正:“雷蒙德,之前两次不仅仅是脱衣服,而是为你治病必不可少的步骤。”
雷蒙德好险忍住没放声大笑,问:“擦脚怎么了?”
塞缪尔偏过脸,好一会才小声说:“那太亲密了。”
雷蒙德忽而一愣,他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的确,没有人再比他和小圣子更亲密了,他们脱了衣服,肌肤相贴过,又彼此交融,不分你我。
雷蒙德的过去和未来一片空白,只有塞缪尔填充的日子,他才有了几分作为人类存活的真实感。
塞缪尔组成了他新生的一部分。
这种“亲密”在雷蒙德看来是理所当然的。
于是雷蒙德撑在靠椅扶手两侧,弓起腰背,俯身深绿眼瞳直视塞缪尔,嚣张道:“那又怎么了?”
轮到塞缪尔愣住,被他压迫而来的气势震在原地,慢半拍“啊”了声。
等反应过来时,雷蒙德身上那股强势的攻击性已经消失,他单膝跪地,用打湿的软布包裹住塞缪尔的脚,脚背到每一个脚趾头,再是脚底板,两只脚都擦得干干净净。
白净圆润的脚趾翘起又蜷缩,慢慢染上一层浅浅的粉。
“谢谢。”塞缪尔含糊说了句,脸快要藏到衣领口了,像只通体粉红的缩头鸵鸟。
雨过天晴,瓦尔纳西森林上方浮现一道绚丽的彩虹,阳光透过缝隙洒落,塞缪尔亦步亦趋跟着雷蒙德,踩着被雨水打湿的枯树叶走进林中。
雷蒙德曾深入过瓦尔纳西森林,在他意识苏醒后的几天,为了在这里寻找过往的痕迹。
他曾以为自己是占据“雷蒙德”身体的恶魔,所以刻意来找寻恶魔的蛛丝马迹,可惜一无所获。
他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带领塞缪尔沿着几条熟悉好走的路线进入,半天的时间无法穿越瓦尔纳西森林,何况还被一场大雨耽搁了许久。
已经足够深了,树叶茂密,头顶天光几乎被遮挡个彻底,所过之处,没有任何恶魔存在的痕迹,四周安静的可怕。
即便有恶魔,也似被两位不速之客吓跑了。
雷蒙德认为是小圣子所拥有光明神力无形中驱赶了恶魔,可塞缪尔觉得不是,他没有这么强大。
他们原路返回。
雷蒙德走在前面,塞缪尔落后两步。
“你走慢一点。”塞缪尔冲前面的人喊。
雷蒙德:“走慢天就黑了。”
塞缪尔四处看了看,一模一样的场景他好像见了许多次,心里直打鼓:“你真的记得回去的路吗?要是迷路了怎么办呢?”
“大不了在森林过夜。”
雷蒙德一点也没放慢步伐,反而还加快了,害的塞缪尔不得不小跑着跟上去,努力凑到他身边,雷蒙德余光瞥了眼。
“雷蒙德,你能不能认真点儿?!”塞缪尔语气不好。
雷蒙德:“小圣子,我不是你的骑士,别想命令我。”
塞缪尔人在森林中,不得不低头,深吸一口气后放软了声音,“雷蒙德,我全然的信任着你,请你认真带路。”
末了,他又加了句:“好不好?”
雷蒙德吊儿郎当的姿势变得正常,拎着塞缪尔的衣领把人放到自己身前,单手推着他走。
背后的大掌热烫有力,塞缪尔卸了些力气,腿脚软绵绵的,红着脸蛋,原谅了雷蒙德。
雷蒙德返程途中也一直在观察,森林里鸟兽出没的痕迹很多,也有猎人下的陷阱,如果存在着恶魔,那兽类和猎人都难以在这片林子里存活。
周遭场景越来越暗,一眼望去,前方不见尽头,塞缪尔从未在野外留宿过,他的光明神力对自然生命毫无作用,甚至无法杀死一只毒蚂蚁。
他反复向雷蒙德确定,得到没有迷路的答案也无法安心,清秀的眉头堆叠,严肃紧绷的神情下,是对黑暗陌生环境的害怕,平时聒噪不停的小夜莺变成了小哑鸟。
“塞缪尔。”雷蒙德忽然喊了声。
塞缪尔被迫转移注意,“怎么了吗?”
“你肩膀上有一只大肥虫。”
“!”
“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串嘹亮的惊声尖叫,塞缪尔跳起来抱住雷蒙德,闭着眼睛催促:“赶走它赶走它!”
雷蒙德手指假意弹了弹塞缪尔肩头,眼底划过一抹笑,“没了。”
塞缪尔颤巍巍睁开眼去看,果然没有虫,发现自己的双手紧紧抱着雷蒙德结实坚硬的腰,不好意思地松开,真诚说:“谢谢你,雷蒙德。”
雷蒙德:“不客气,但你最好离我近一点,方便我为你驱赶毒虫。”
塞缪尔心有余悸地和雷蒙德并肩,衣摆擦着衣摆,“或许我应该带着骑士团来。”
雷蒙德眼神沉了几分。
“塞缪尔。”他道。
塞缪尔一僵:“……什么?”
“你背上爬了许多只蚂蚁。”雷蒙德轻飘飘地说。
塞缪尔不需要尖叫,已经把自己塞进了雷蒙德怀里,脸埋进他胸膛,让雷蒙德帮他把许多的蚂蚁拍掉。
“它们有没有爬进我的脖子里?”塞缪尔闷闷地问。
“没有。”
其实塞缪尔没有那么害怕蚂蚁,他还亲自喂养过爬到他窗台,偷吃他面包的蚁群,从雷蒙德胸前抬起头,塞缪尔不经意看见雷蒙德勾起的嘴角,眸底显露着诡计得逞的笑。
“你骗我?!”塞缪尔猛地从雷蒙德怀里退开,质问道。
被发现了,雷蒙德也不装了,挑起眉梢,一副无赖模样,笑得让人捏拳头:“是呀,小圣子被我骗了两次呢。”
“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塞缪尔气的脸都红了,想骂点什么,可他的愤怒攻击不到雷蒙德,他还指望雷蒙德带他出去。
于是小圣子只好把愤怒憋了回去,气鼓鼓地往前走,两条腿摆的飞快,完全忘记了对暗夜森林的恐惧,心里只剩对雷蒙德的埋怨。
雷蒙德可真是坏蛋,他再也不要相信他了。
凭着那股气儿,塞缪尔走了一段,耳朵尖动了下,听见雷蒙德沉稳的脚步跟在他身后,他一颗心又重新安稳下来。
“嘶……”
是雷蒙德发出的声音,塞缪尔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怎么了?”他背对他轻声问。
雷蒙德:“我好像……被蛇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