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长君踌躇稍许,将前因后果告诉卢氏,隐去了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勾引,只说他装可怜卖惨,拐来的侍卫却是将军伪装的。
“娘,他骗了我,还耍了我。”季长君道。
卢氏:“你也骗了他。”
季长君:“你帮外人说话?我骗他是迫不得已。”
卢氏轻声细语:“他若提前知晓你要杀他,所以骗你,是不是也情有可原?”
季长君面染薄怒:“那他一早就把我耍了,更可恨。”
卢氏点点头,“说实话,让你和一个陌生男人过日子,娘也不舍得,要不你我二人逃到将军找不到的地方,我们娘俩相依为命?”
季长君:“……”
从前被困季府,两人最常憧憬的便是这一刻。
季长君迟迟说不出个“好”字。
卢氏又道:“没有谁离开谁不能活,就如此定下,你不必纠结。至于日后生计……下次去将军府偷些珍贵物件,做起家资金,咱娘俩开间铺子过活。”
卢氏说的有模有样,季长君险些当真,绷着脸对他娘道:“我怎能偷他的东西。”
卢氏笑而不语,知道他心中有数,也不再多言。
季长君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的晦暗不明。
魏穆生的一切都是他的。
包括他的人。
这年冬天的雪终于落了下来,铺了厚厚一层,满目银装素裹。
临近除夕,酒楼掌柜给季长君几天休假,雪早停了,季长君踏着雪走出酒楼后门,大半张脸藏进厚厚的斗篷兜帽,口中呼出的白气模糊了视线。
待白雾消散,视野中浮现一辆加固了防风挡板的马车,以及立于马前,肩批黑色狐裘的高大男人。
季长君藏在袖中的手伸出来,遇到冷气瑟缩了下,却是高高举起,裹着热气的修长手指捧住魏穆生的脸,皱眉道:“这么凉,怎么不进车里等?”
魏穆生温热手掌覆住他的手:“怕你上错旁人的马车。”
两人上了马车,车夫扬起高高的马鞭,马儿朝着远处巍峨宫墙奔驰而去。
新帝登基后,清肃了先帝与大皇子一派的部分官员,朝中局势逐渐稳定,又是临近年节,决定举办一场犒赏主将的庆功宴,除夕宫中便不再大办。
季长君听说了,对这庆功宴有几分兴趣,魏穆生便带他一同入宫。
马车被魏穆生弄的暖烘烘的,季长君脑袋靠在魏穆生怀里,似抱着一个大型暖炉,只是小憩一会,倒头就睡熟了。
魏穆生看着怀中人不自觉微张的唇,环在腰间的手收紧,指节顶了下熟睡人下颌,红润嘴唇送上来,魏穆生低头含住,从细致品尝到狼吞虎咽的掠食,吻的人喘不过气,脸色涨红的醒来。
“快到了。”魏穆生提醒。
季长君在车上换了轻便的侍卫服装,他常穿白色,如今换了一身黑色劲装,反倒衬得他暴露在空气中的脸和脖子,似雪一样的莹白,白中又透着粉,腰身被一条黑腰带束缚,魏穆生伸展手掌,贴在后腰,似一掌可握的宽度。
季长君整理着衣襟,“像不像你的贴身侍卫?”
魏穆生指腹在他那截韧腰摩挲,心不在焉嗯了声。
暖床的侍卫倒是很像。
外头衣裳一撕,就能露出里面白色中衣,薄薄的一层,然后扔到床上,再慢慢拆开。
魏穆生盯着那被他啃咬过,色泽愈加鲜艳的唇,艰难挪开视线。
下了马车,魏穆生将自己的狐皮大氅披在季长君身上,又在外面罩了条宽大带帽斗篷,帽子一兜,脑袋藏了进去,侍卫衣裳半块布也没露。
季长君:“……”
他一介白身,哪有资格迈入皇宫大殿,稍微抗拒了下,要把身上取暖之物脱下。
魏穆生:“你敢脱,我就在这里亲你。”
四面八方而来的马车朝着这边聚集,各路官员及家眷小姐们纷纷下了马车,朝着这边走来,季长君只好妥协。
众人齐聚,于宫宴落座,魏穆生身为历朝最年轻的镇国公,座位靠前,收获许多打量的视线。
众人从前知魏将军喜爱独来独往,连看中的副将也少有跟随,今日却是随身带了位特殊的公子,不知是何身份。
说是随从下人,却又衣着保暖贵重,连镇国公都时不时投去关注目光,说是某位权贵家的公子,可他又没有落座,反倒站于镇国公身后,似等着服侍。
蒋刘两位副将在魏穆生下位不远处落座,蒋大山看清季长君的脸,久久难以回神。
“将军怎的把他也带来了?!”
“慎言。”刘卫国捅他一下,很是小声说:“说不定日后你连将军婚宴上的酒都讨不到。”
蒋大山嗤了声,“你说他,一个男人——”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强烈,前方魏穆生蓦地回头,淡淡瞥了蒋大山一眼。
蒋大山方才的气焰登时灭了,嗖的低头,抱着酒壶灌了满口辛辣的酒液。
众人落座后,年轻帝王姗姗来迟,表扬了这次战役的将士,又毫不吝啬夸奖了一番镇国公,言语不乏喜爱与偏袒。
话毕,歌舞乐声缓缓入场。
有人赏舞,有人隔着飞舞的水袖,看向宴席对面的人。
一众女眷皆是将视线投在了魏穆生身上,闲聊打趣的话题也聚焦于此,年轻且颇受圣宠的镇国大将军,可谓是炙手可热的夫婿人选。
然而像将军这个年纪的寻常男子,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将军夫人之位却是空着,只怕是将军威名已久,太过难以接近。
传闻镇国公从战场带回一位模样俊秀的公子,曾安置府上,与镇国公同吃同住,言行举止亲密堪比夫妻。
如今看来,镇国公身后那位裹着暖裘的公子恐怕就是了。
众人打量的目光又落在了季长君身上。
有人来敬酒,魏穆生浅饮两杯,更多的人来,便拒了,他没打算喝得烂醉回去。
无人打扰时,魏穆生便目不斜视看着场中表演,他眉骨高,眼窝深陷,面部线条锋锐,骨相立体,面上惯常没有多余表情,便显出冷峻不可靠近的气势,此刻余光却是瞥着身侧不动作搓手取暖的人。
宴会众目睽睽之下,便是再冷也不能戴着兜帽,手揣衣袖内。
季长君没有因为冷生出退却心思,他在魏穆生身后候着,眼睛却没闲着,将魏穆生目不转睛瞧着漂亮舞姬的模样看在眼中,也将对面夫人小姐频频投来的目光尽收眼底。
季长君垂下眼,意向中更糟糕的事情没有发生,可眼下也好不到哪去,似随时都有媒人敲响魏穆生的大门,替身份高贵的小姐们说亲。
他冰凉的指尖戳了下男人后颈,魏穆生回头,身子后仰,询问的目光看向他。
季长君微微弓下腰,靠近他耳边低声,“阿生。”
潮热的呼吸落在冰凉的耳廓,蛊惑般的声音萦绕魏穆生耳侧:
“若我穿上那舞姬的轻纱绸带,你觉得……将军可喜欢?”
第75章 钥匙
丝竹管弦声再入不了耳, 眼前人倾身凑近,清隽稠丽的容颜不似往日清冷,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双眸在夜色宫灯的映衬下暧昧不明,似冰霜雪地里窜出一只长尾狐狸, 蛊惑着人往安乐窝里埋。
魏穆生恍神片刻, 季长君眸底笑意愈浓,魏穆生不记得舞姬的衣裳是什么模样,正要扭头去看, 被季长君冰凉的双手捧住脸,一片衣角未曾看见。
季长君笑眯眯道:“阿生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魏穆生:“可以一试。”
季长君叹了声, “可是将军眼前这么多美人, 看花了眼, 哪有空闲看我一眼。”
他说罢, 不给人辩驳的机会,站直了身, 脸上的笑褪的一干二净,和方才轻柔细语喊阿生的仿佛不是同一人。
捧在脸边,似两坨冰块的手,也骤然退开,魏穆生伸手去拉, 要帮他暖一暖, 季长君撇开手, 手背已然冻的通红。
“手给我。”魏穆生说。
季长君摇头。
高位上的新帝楚明淳瞧见两人小动作, 撑着脑袋好奇看了许久,他早就知道了内情,如今亲眼见着了, 还是难以置信。
舅舅当真被一个假太子给收了。
季长君心里堵着一口气,自然不是气魏穆生看那些舞姬,也没道理怨对面看魏穆生似未来女婿的官家夫人们。
这气,便撒在了魏穆生和他自己身上。
魏穆生盯着他看了会儿,豁然起身,周围大臣敬酒赏舞,气氛正酣,即便有人瞧见了,也不曾加以叨扰。
魏穆生一本正经对季长君说:“季侍卫,随我来。”
季长君:“……”
魏穆生率先迈步,季长君低头跟上,魏穆生对皇宫熟悉,七拐八拐,把人带到一处黑不透光的假山内。
假山内曲径通幽,季长君眼前一晃,人已被掐着腰抵在了两道狭窄的石壁间,四周寒风被遮挡,身前堵着高大的男人,敞开胸口披风,将季长君裹了进去,热意自两人相拥处升腾。
季长君额头抵着魏穆生下颌,脸靠着他暖烘烘脖颈,闷声说:“找我过来干什么?”
魏穆生:“抱一会。”
季长君挑眉:“将军只为给我取暖?”
调侃时,他习惯唤他将军。
魏穆生抱了满怀季长君身上蓬松厚重的狐裘,心脏也似被塞的满满的,随口道:“天寒地冻,贴身侍卫冷的瑟瑟发抖,本将军为你排忧解难。”
季长君手滑溜得朝魏穆生领口钻,魏穆生措不及防被冰到,却是放任。
季长君被哄的眼尾上扬,挑出笑意,自己却未发觉:“将军的侍卫怎么多,难不成要一一这般暖过去?”
“不暖别人。”魏穆生低头,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看清了季长君炯炯发亮的眸。
他低头,用脸侧去蹭季长君的脸,碰到了一片冰凉,贴了会,把那片捂热了,嘴唇去够他的鼻尖,凉滑的,又去尝他的唇。
季长君被沾染着浅淡酒味的唇啄了几下,并不排斥。
“嘴巴也很冰。”魏穆生说。
季长君点点头,似藏在他怀里的小鹌鹑,脸颊和鼻头红通通,软了声说:“好冷呀。”
魏穆生便用自己的唇裹了上去,一点点晕热晕湿两片干燥寒凉的唇瓣,把他周身烘烤着的躁意送过去,唇舌紧紧缠在一起,舍不得泄露些许缝隙,热意离开唇边,变成了潮湿的凉。
离开假山时,季长君双腿有些发软,先前泛红的脸颊鼻尖还是红的,多了些润泽光亮,脊背蒸腾出细密的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