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了,季长君才靠到桶边,撩了一把水,他愣了下。
是温的。
一桶水确实洗不干净,季长君擦过身体,头发还没洗,披上了男人送来的素色衣袍,都怕肩上的发将衣裳弄脏。
以往他哪会多看一眼这么便宜的衣裳。
他攥紧衣衫,朝着门帘处看了眼,又低下头。
似是收到感应般,门帘动了,抱着一只大木桶的魏穆生进来了,手臂结实的肌肉撑起薄薄的外衣,抱着只比浴桶小点大水桶,半点气儿都不喘。
他目不斜视放下桶,拿走了空的那只,转身离开。
后面几天,魏穆生一日三餐送饭送水,洗漱用水时常更换,季长君睡了带着褥子的床,身体和精神都好了不少。
男人没再如前两日那般,直接对他上手。
可赤裸裸的目光一直不加遮掩。
除了魏穆生,季长君没再见过其他人,帐外有两道黑影日夜轮换把守,不是阿生,他试探两次,这两人只听阿生命令,对他的话置之不理。
只有他托人唤阿生过来,那两人才会理他。
这样看来,阿生是将军身边侍卫,大概率不假,而且是被重用的那个。
季长君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要熬到什么时候,也不知娘亲的状况如何。
倘若他在大楚活不下去,那些人真的会放过娘亲吗?
黄昏时分,天空聚集厚重的乌云,顷刻就落了大暴雨。
士兵的训练没有停止,将士们在大雨中打拳跑步,一双双脚步落地,泥浆飞溅。
大雨倾盆而下,半个时辰后,训练终止,士兵赶鸭子似的回自己的营帐。
魏穆生回到营帐,正欲脱下湿漉漉的衣裳,想起什么,冷厉的眉皱起,拿起挂着的蓑衣出了帐子。
他本就浑身湿透,就没穿蓑衣,守在帐前士兵见状,追上来,将头顶的斗笠递给魏穆生,魏穆生随意一戴,冲进大雨中。
季长君所在的帐篷一直是没人住的,上面破洞,艳阳天照进来几缕阳光,天降暴雨,便哗啦啦漏个不停。
漏雨其中一处正对床榻,顷刻间打湿了整张床,地面也很快洇了水,凹凸不平的泥巴地平泥泞不堪。
季长君抱膝蜷缩在床角,努力不被雨水溅湿,秋雨裹着凉意而来,他搓了搓胳膊。
帐帘被掀开,浸透了水汽的男人大步走来,径直走向季长君,蹲身解开他的锁链脚铐,拉着他站起身。
季长君双腿无力,猛地被拎起腿软了下,被后背的遒劲手臂扶住。
魏穆生捡起刚才丢在一旁的蓑衣斗笠,粗鲁地套到季长君身上,而后一手揽着他的背,一手扣住腿弯,打横抱起。
季长君猝不及防被安排了一通,又是头一回被人这样抱着,很是抗拒。
“你干什么?!”
魏穆生:“帐篷漏水,给你换个住处。”
季长君挣扎:“放我下去,我自己走。”
魏穆生按住人:“依你现在状况,被雨一浇,站都站不稳。”
季长君反抗无果,安静了下来。
魏穆生低头看去,这一看便怔住了。
自那次沐浴后,敌国俘虏便不再顶着那张灰溜溜的小脸,露出藏了许久的姿色。
但魏穆生都没仔细瞧过,对方不给他好脸色看,他也懒得再去招惹,把人看在眼皮子底下就行。
如今这人头戴斗笠,困在自己身上,鬓发两缕湿发贴在白净的脸颊,黏在嘴角,嘴唇嫣红饱满,仰着头,淡淡的眸色望着他。
比前几天的小乞丐样更显落魄,无人可依,只能缩在魏穆生怀里。
季长君感到火苗一样的目光,在他整张脸上舔舐而过,他立即低了头,清丽绝艳的脸蛋藏在斗笠下。
他和这人之间隔着蓑衣,却还是能感受对方的体温,男人衣服湿透,身上没有汗臭味,只有男人本身热腾腾的味道,熏的人头脑发晕,恍然被一只火炉拥着。
若是没有蓑衣阻挡,怕是烫的皮肤都要化了
魏穆生顶着雨,雨水一股脑往他身上灌,季长君只有裤脚被打湿。
这条雨中的路有些长,暴雨竟是小了许多季长君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去推男人的肩。
“你松些,太勒。”他说。
结实精悍的手臂圈在他身后,将人往怀里箍,前后的肌肉硬邦邦的,形成一个紧密的牢笼。
魏穆生低头对着斗笠顶问:“疼着了?”
季长君怎么可能承认,自己一个男人,竟能被另一个男人的膀子勒疼。
“松开人就要摔了。”魏穆生说。
季长君:“我宁愿被摔。”
魏穆生:“当真?”
怀里的人顿时不吭声了,像是怕他真松手。
魏穆生嘴角牵起细微的弧度。
倒是识时务。
眼看着就快到了,他心思翻转,卸了肌肉力道,季长君感觉出来,也放松不少。
下一秒,魏穆生托着人往上颠了颠,却是将人往自己怀里又送深了几分,季长君以为他当真摔他,吓到搂住他脖子,再次被男人胸前肌肉沉沉压住。
不等季长君恼怒,魏穆生腾出一只手,推开门,将人抱了进去。
这是营里军官的住所,配了小院子,比大通铺的营帐好的多,二皇子到了军营,就住了另一间。
魏穆生平日喜欢和将士们混在一起,倒是很少来住。
屋里摆设简单,桌椅床榻虽比不过王公贵族,但在军营来说,是最好的待遇。
魏穆生脚步一转,将人带到内室,洗漱用品一应俱全,中央摆着一只大浴桶,两个人同时沐浴也足够,看得出是新打出来的。
在军营摸爬滚打的将士们怎么可能用得上浴桶泡澡,这么大只摆在屋子显得可疑,可惜季长君眼下只顾得从魏穆生怀里挣脱出来,根本想不到这点。
来之前让人备水,眼下还没送过来。
魏穆生怀里空了,瞧着淋了点雨面色发白的清俊人儿,“怎的这般轻,比小猪崽还不如。”
季长君想将面前这糙汉子咬一口,到底不能做这粗鲁举动。
再怎么落魄,他明面也是大周太子。
季长君对面前人没有好脸色,讽道:“你举止冒犯,言语粗鄙,比乡间野狗倒是好不了多少”
魏穆生:“野狗战斗力强,威风凛凛,没什么不好。”
季长君:“……”
他沉上一口气,探究看向魏穆生:“是你帮我换了这般好的住处,还是将军的意思?”
魏穆生:“自然是我。”
敌国太子的动向不是普通人能决定的,皇帝山高路远,军营之大,只要将军点头了算。
而男人的表现,就像单纯因为雨水而为他换了新的囚室,可这房屋摆设,又哪是普通的囚室?
季长君:“你就不怕将军责罚?”
“将军宽厚,不会为难。”魏穆生道。
他一人做的事,两边卖好处。
天快黑的时候,雨停了,安顿俘虏的院子离军营大帐远,守在门前的还是原先二人,给俘虏搬了住处,很多东西就要新添置,才配得上这屋子,与屋里囚的美人。
魏穆生从前不是讲究人,因着梦里短暂的交情,不大乐意见到美人被磋磨成糟老头子,否则他夜夜要被噩梦惊醒。
送了晚饭,天黑下来,营地点了火,魏穆生拎着空的食盒出了季长君的房间。
这房子他不住,转给俘虏住,凭这待遇,以后是否不会再勾引,进而在床榻间刺杀他了?
他身影从院子这边离开不久,另一道身影从不远处走来。
楚明淳不可能真的待在军营和将士一起操练,白日找魏穆生借了几个身手不俗的手下,跟着办事去了,晚上溜回军营,做做样子。
此时他穿着深绿蟒袍,摇着扇子,瞧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有些疑惑。
舅舅不住这里,今日怎么从这儿出来了。
他走了两步,忽觉脚下踩到硬物,低头一看,是块半陷入泥里的玉佩,他弯腰捡了起来。
就着忽明忽暗的火光,他看清了这块染了泥水的玉佩上,雕刻的纹路。
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长君。
营帐点了灯,魏穆生倚在榻便捧着本兵书看,看着看着就走了神,吩咐人进城一趟,带些东西回来。
没一会,楚明淳大大咧咧闯进了他的帐子。
外面的人拦了,没拦住,魏穆生装装样子,然后让侍卫出去了。
“我听说前几日后厨特意做了红烧肉,怎么我去看时又没了?”楚明淳说:“吃不饱练不好,舅舅还怨我不如你健壮。”
“军营炖的大骨头不够你啃的?”魏穆生说。
军营伙食并不差,小兵也经常能沾上荤腥。
楚明淳笑道:“骨头哪能和红烧肉比?舅舅开小灶自己偷吃,苛待外甥啊。”
魏穆生一口没偷吃,却认下了,只道:“想吃自己花钱,没有多余的粮饷供你享受。”
楚明淳早就习惯了自己亲舅舅的性子,只是觉得最近的舅舅过于冷淡,不过他今晚也不是为了吃的来。
两句玩笑话过后,两人谈起了正事。
楚明淳在项城待不久,贪腐的案子办的差不多了,如今老皇帝迟迟不立太子,大皇子楚明昊动作不断,楚明淳有自己的筹谋,魏穆生不会多插手。
魏穆生不喜争权夺利那套,懒得费心思去算计,在朝廷上也是中立态度,不受拉拢,甚至面上和亲外甥也闹翻了。
但暗里支持的还是楚明淳,毕竟比起酒囊饭袋的楚明昊,楚明淳稍微看的过去。
大楚重文轻武,朝廷之上,如魏穆生一般勇猛杀敌之人,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