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巾重重甩进木盆,溅起的水花低落地上。
他大步流星出了帐,略加思索,转了脚步,朝着西北角走去,果然在半道发现了一道月白身影。
蒋大山苦着脸劝:“二皇子,您别乱跑了,万一伤着了,将军责怪下来,属下担待不起啊。”
“放心,没有人能伤着本皇子。”二皇子楚明淳摇扇,拔高嗓音:“魏大将军能耐我和,难道还敢打杀了本皇子?”
楚明淳目光瞄到不远处的小帐篷,刚听闻蒋副将说,这里是关押周太子的地方,产生了一丝兴趣,想去瞧瞧,传闻备受大周皇帝宠爱的太子,沦为阶下囚后,是个什么模样。
他朝着那边走了几步,身侧忽然窜来一堵墙,将他挡得严严实实
“二皇子作甚?”低沉冷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楚明淳脚下缩回两步:“舅……将军。”
魏穆生眉心紧缩,周身戾气慎重,旁人看来,似是立即要抄起家伙把二皇子揍上一顿。
传闻魏将军和二皇子虽是舅甥关系,但将军看不上这个无缚鸡之力的外甥,从小到大,见一次揍一次。
以至于二皇子见着魏将军就怂的慌,从小隐忍厌恶,自从生母魏贵妃去世,舅舅不支持自己,关系彻底没了修复的可能。
“本皇子奉父皇之命,顺道来军营历练一番,将军拦我做什么?”二皇子似强作镇定,搬出了皇帝。
若是无人阻拦,他这会已经进了帐,和帐中俘虏相见。
这一幕,看在魏穆生眼里,竟诡异和梦中一个片段重合。
梦里美人在魏穆生榻上承欢,但不过与他周旋月余,美人便露出淬毒的獠牙,和魏穆生缠绵的目的,竟是为了刺杀他,刺杀失败后,为保命,美人投靠了二皇子楚明淳,做了他的榻上人。
美人的身份,便是曾经的大周太子,如今的楚国俘虏。
元嘉十年夏,威武将军魏穆生大败周国,俘虏周太子周蕴,自此周国大伤,几十年不再有能力与大楚抗衡。
威武将军大胜,却迟迟不得皇帝班师回朝的圣旨,稳坐高台的皇帝先是快马加鞭褒奖了魏将军与众将士,却道大周虽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忧心大周卷土重来,遂让魏穆生暂留边关,震慑一二。
皇帝未将俘虏周太子放在眼里,没提如何处置,魏穆生没有对俘虏用刑的习惯,这俘虏便被人遗忘,搁置了。
在那个延续了数月的梦里,俘虏周蕴在投入二皇子楚明淳的怀抱后,并没有得到想要的自由。
楚明淳是楚国继承人之一,处于谋权夺位的关键时期,怎可能与敌国太子交心。
但江山和美人,楚明淳都想要,到底是风流过了头,在美色上投入太多,二皇子被夺嫡之路上的竞争对手大皇子楚明昊钻了空子。
楚明淳夺位失败,周蕴又被大皇子抢去,后来搅和的朝堂不宁。
整个故事,和那些荒唐的情爱话本并无二样。
而魏穆生,只是这话本的一个小插曲。
他先是被美人勾引上钩,虽没被害死,却也是踏板,之后美人攀附楚明淳,使了离间计,让二皇子亲自设计害死了自己的亲舅舅。
回过神来,眼下这般,正是二皇子阴差阳错溜进了俘虏营帐,和那关着的敌国美人太子来了一次邂逅。
魏穆生神色复杂看了半晌,直把楚明淳看的后背发毛,才道:“二皇子跟我过来。”
大帐内。
楚明淳摇着扇子,笑着看向魏穆生:“这里没有外人,舅舅何故还板着脸?”
魏穆生不语,上下打量自己这个外甥。
是个风度翩翩的俊俏模样,但体格单薄,过于瘦削,若是日后登基,后宫三千暂且不提,能满足得了那如饥似渴,日日榻上欢的美人?
楚明淳被盯的发怵,塌着的腰伸直了:“多日不见,舅舅更加威风霸气了。”
魏穆生:“皇帝病情如何?”
“早已没有大碍。”楚明淳一顿,继续说:“这半年来,父皇身体越来越差,连我和楚明昊都防着,舅舅此番打了胜仗,父皇疑心更重,让我来军营就是为了试探你我二人。”
皇帝一直忌惮魏穆生,却又无人可用,这次得胜归来,本想寻个差错夺他军权,可魏穆生看似鲁莽无脑,查下来,却滑不留手,抓不到把柄。
“您下手可得轻点。”他又道。
魏穆生:“把这身锦袍华服给换了,以后跟着小兵一起训练,严守军令,不可滥用特权。”
“来真的?”楚明淳一惊:“舅舅,咱每次可都是做戏。”
他这文弱模样,魏穆生越看越不顺眼,忽然站起身,拎着他的后衣领子,将人提溜起来,“废话不多说,今日就开始练。”
魏穆生将人扔进小兵群里,叫来沉稳的刘副将,“看好二皇子,当成新兵蛋子训练,敢逃就把人捉回来,我亲手操练。”
将人甩手给副将,魏穆生唤来心腹,交代两句,那人领命,倏而消失在军营前。
入夜,军营燃起火把照明。
魏穆生还未歇下,下人来报,二皇子腹中饥饿,去伙房翻东西吃,被当作小贼逮住,闹了点动静。
魏穆生闻言摆摆手,让人下去了。
躺到榻上闭上眼,须臾,美人蛇般冰凉的手臂缠上来。
乌发雪肤的美人央求:“将军,将军,您看看我吧。”
“是我不够美吗?”
“美。”是魏穆生的声音。
美人:“那您为何不多疼疼我?”
魏穆生猛地睁眼,伸手搂了个空。
映入眼帘的是黑漆漆的帐顶。
身下不争气的兄弟气势昂扬。
调息了不知多久,将那反应压了下去,魏穆生起身点灯,唤了人。
没一会,一道身影进了营帐。
魏穆生:“人怎么样?”
那人单膝跪地道:“周太子整日缩在角落,吃喝甚少,许是对粗茶淡饭难以下咽,状况不佳。”
“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能见周太子。”魏穆生说。“包括二皇子在内。”
“是。”
西北角最角落处,巡逻兵也鲜少经过,四周没有点灯,乌漆嘛黑。
一只手撩开营帐,悄无声息。
魏穆生走了进去,擦亮火折子,坐在角落的人被惊动,慌乱看向入口处。
只见门口堵着一个高大的黑影,瞬间挤压了这顶小帐的空气,火折子的微光照不亮他的面孔。
“谁?!”
清凌凌的一声,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季长君脸色煞白,俘虏是什么待遇,他再清楚不过,军营的汉子不讲究,憋的狠了,连兄弟都能扑食,何况是敌国俘虏。
他本以为大名鼎鼎的魏将军治下严明,不会出现这种腌臜事,没想到仍有人贼心不死。
“夜深人静,阁下想做鸡鸣狗盗之事,一旦我叫喊,必定被人发觉。”季长君语速飞快的说:“门口守卫也会……”
他蓦地顿住,若是守卫在,这人也不会轻易溜进来。
魏穆生听完那人惊慌失措的威胁,已经点亮了桌边的油灯。
声音的确很像,但到底不是梦里美人那般婉转悦耳,有时更是甜腻到人心坎。
灯光照亮他挺拔健硕的身躯,阴影落下,像座大山般笼罩住面前小块空地,他缓步移到季长君面前,那阴影将他整个人罩住。
魏穆生端着那盏油灯,在俘虏身前蹲下。
周太子被逼的身体后挪,锁链受阻,他退无可退,下巴蓦地被掐住,一张沾满泥污的巴掌大小脸被放到灯光下。
魏穆生凑近了瞧。
发丝和脸颊都是灰扑扑的,看不分明,唯有那双眼尾上翘的凤眼,因为害怕和故作镇定,噙了水意,眉心紧蹙,冷冷睨来,勾的人魂都没了。
他赤/裸裸的目光不曾掩饰。
“贼人,我是大周太子,也是你能辱没的。”季长君冷声道,声音不自觉泄出一丝慌乱。
魏穆生:“身份再尊贵,如今也是阶下囚。”
脏兮兮的人儿似被这话提醒,屈辱的咬了下唇。
魏穆生这才注意到,这人的双唇,在暗沉的灯光下,竟也是嫣红的漂亮,只是缺水干裂,翘了皮,不如梦里的鲜嫩多汁。
季长君:“你想怎么样?”
“听闻你不肯吃喝,将军派我查看你是否还活着。”魏穆生说。
季长君闻言,眸底闪过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那残羹冷饭许久没人来送,空碗也无人来添水,却是怨他挑剔吃食。
“阶下囚的死活有何可在意。”他嘲讽道。
魏穆生松了手,“到底是异国太子,不能随意死在将军的营帐。”
季长君偏过头,厌恶道:“看完了,滚吧。”
魏穆生视线瞥了眼被他捏过的下巴,若是没有黑灰的遮挡,那下巴处必然是两根鲜红的指印。
堵在身前人高马大的男人退开半寸,周遭空气都似流通些许,周蕴刚要松口气,便听“刺啦”一声,身前骤然一凉。
一低头,他那破烂衣裳被人撕烂两半,露出大片白皙盈润的胸膛。
季长君眼睛蓦地红了,露出屈辱不堪的神色:“你、你敢……”
气的声音直抖,半天没能说出句完整的话。
戴着锁链的瘦削手腕抬起,魏穆生一把按住,转而去抓他的肩胛骨。
太瘦了,握在魏穆生满是老茧的粗糙手心都硌手。
烛光在细白肩头覆上一层莹光。
魏穆生低头,在左侧弧度漂亮的肩头找到那颗小痣。
色泽大小,甚至是生的位置,都与梦中一般无二。
魏穆生神色复杂,一回头,便愣住了。
只见这敌国太子一手被他扼住手腕,半边展露的身躯压在他掌下,黛色的眉皱起,双眸紧闭,竭力隐忍,任人宰割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