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节细瘦的五指像吸附力超强的章鱼触手,死命抓住不放,宛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救我……”
那声音很微弱,像一条干涸濒死的鱼。
“求、你。”
那怪物见沈情不动,在两个猎物间辗转,它即将站起来的瞬间,沈情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只笔,对着他太阳穴扎了进去。
“噗嗤——”
骨科医生手劲大,知道哪个部位最容易刺穿,那怪物僵硬顿住,片刻直挺挺倒下。
算是解决了。
沈情浑身浸透了汗水,没时间坐下,掀开桌子,解救压在下面的人,去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咬伤,翻过身,看见他的脸,动作一顿。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过分昳丽惊艳的脸,纤瘦的身体骨节匀亭,精巧地像个人偶,白皙的皮肤通红灼热,又仿佛是一件烧红的瓷器人偶,灌注了熔岩般瑰丽的色彩。
脸上沾染了陈旧的血污,眼睑下一小片干净的皮肤处,一颗泪痣闪着诡艳的红光,似一颗血珠凝结。
这人和沈情在走廊外遇见的其他人不同,他身上穿着一条直筒病号服,脏污破旧,额头黏着许多贴片和断掉的线,奄奄一息,像只实验小白鼠。
气息微弱,但没受什么大伤,能活,但发着高烧,不确定活多久,人已经昏了过去。
这具身体表面没有新鲜的咬痕,隔着衣服扫了眼,便能看出骨架对称而完美,比沈情医院解剖室里的骨架标本还要漂亮。
然而这到底是个活人,沈情没法直白地去欣赏人家的身体,而且在这具身体的表面,仅是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臂和小腿,便已布满满了崎岖不平的伤痕,像是陈年的皮鞭和烟头烫伤的疤痕。
难以想象他曾经受过怎样的苦难。
虽没检查出咬痕,沈情到底不放心,拖着人往角落挪去,行走时绊到了旁边的桌子腿,猛地朝前踉跄一步,手里的人脱手,“砰”地一声,是脑门磕到地板的闷响。
沈情:“……”
他对着昏迷在地的人,诚意致歉:“对不起,不是故意的,希望你能好好活下来。”
安顿好了人,沈情坐在和他对角最远的距离,缓缓呼出一口气。
除了车祸丧命的短暂瞬间,沈医生还从未这么狼狈过。
他支腿做在墙角,额前发丝凌乱垂落在眼前,汗水顺着鬓发流淌至下颌,没入领口,眼镜歪歪扭扭挂在鼻梁,手背多了几道磕碰的伤痕,裤子膝盖处破了个口子。
他没放松警惕,手边放着一跟从扫把上卸下来的不锈钢空管,当武器用,梳理不久前脑海中突兀涌入的纷杂记忆,这意识到自己穿书了。
这是一本由末世升级流小说衍生而成的世界。
[人类被病毒侵袭,感染后变成一具具站立的腐尸,带着病菌的牙齿和指甲,啃食抓挠活人的血肉,将病毒肆意扩散。
被感染后的人不能称之为人,而是丧尸。
小说的主角是一位大学生,末世降临后觉醒异能,通过不断的击杀丧尸,收集丧尸脑中凝聚的晶核升级异能,收获团结友爱队友的簇拥,一路成长为人类最强基地的掌权者。
这期间,他遇到了最棘手的敌人不是丧尸,而是一名对人类包含恶意的异能者,也是全文最大的反派。
反派对人和对待丧尸无异,没有怜悯心,独立于人类基地外,仅仅因为一次物资争夺,就灭了主角的左膀右臂小团队,利用异能肆意横行,让人类基地处于水深火热中,最后死于异能者的联合镇压。
反派黑化的一生细致的在沈情面前展开。
他叫白缘,起初也不过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学生。
他从小裹挟在不堪的流言中成长,街坊流传着他母亲的风流韵事,他头埋得越来越低,沉默地扛着亲生父亲打骂,隐受着学校不良团体打压欺凌,期盼着在高三这年交出的答卷,带他爬出命运的沼泽。
白缘阴郁瘦弱的形象深入人心,过长的刘海和拉到鼻尖,遮挡下半张脸的校服领子,让人忽视他小心藏起的那张精致昳丽的脸,身边的人都认为,他只是一只躲在下水道的阴郁小老鼠。
末世来临,人心的恶欲最大化,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
白缘漂亮的脸蛋和身体,是末世除了生存资源外,引发男人们哄抢的发泄物与交易品。
他起初躲校外一家超市的杂物间,偷偷捡食超市内幸存者团体漏掉的东西,努力缩小存在感。
后来存活的人数越来越少,一伙搜刮物资的队伍进入了超市,他们有车有武器,而超市物资所剩无几,已然不能久待,那些人浑身匪气,不是善茬,不愿意带上幸存者,在绝望的境地,超市仅存的几个人瞄准了白缘。
于是,白缘被迫拖出杂物间,成了献祭品,为超市几人换取了一张入门券。
很快,快到等不及那五六个人将白缘拖进角落发泄兽/欲,超市涌入丧尸潮,白缘侥幸活了下来,另一只脚却踏入了下一个深渊。
他碰见了拯救幸存者的基地人员,观望了两天,终于伸出试探的手,那些人带他回了基地,却将他连同那一批被救下的幸存者,送进了实验室,成为疯博士手下的实验小白鼠。]
沈情其实不必关注反派如何,然而他穿来的这个身份就是丧心病狂的沈博士,一个炮灰,最后死于反派白缘的疯狂报复。
沈情:“……”
原身沈博士疯狂而神经质地沉浸实验,给活人注射丧尸病毒,活下来的养着,活不下来的喂丧尸。
实验最终阶段,白缘是那个唯一存活下来的人,他被丧尸啃噬了半张脸,却觉醒了木系异能,杀伤力很强,让疯博士高兴地爬上桌子跳舞。
按照记忆场景,沈情所处的这间实验室,这里恰好就是沈博士关押实验体的房间,内里应该还有一间封闭的囚室,分别关着实验体和丧尸。
看那个衣衫褴褛臭气熏天的丧尸就知道了,是专门圈养的。
大概四机关故障,人和丧尸都跑出了外间。
沈情的视线缓缓移到墙角昏迷不醒的人身上。
基本可以确定,这个处于生死关头的漂亮小男生就是白缘,未来收割沈博士人头的大反派。
沈情的到来,延缓了最关键的一步,避免了白缘被丧尸啃咬,还把他和自己关在一块,算是送到反派嘴边了。
外面是搜寻活人味的丧尸同事门,室内是夺命大反派,沈情低头苦笑
倒不如在医院被苍蝇黏上的日子。
他摩挲手里的钢管,隔空对着对面的人比划两下。
防患于未然,在反派最虚弱的时候将对方一击毙命,危险扼杀在摇篮中,对沈医生来说不是难事。
这个世道混乱且无序,法律界限早已模糊,武力值暂且统治一切。
手中钢管落了地,发出轻微的啷当响声。
他上辈子救了这么多的人,干不了这种残忍的事,刚才的那只丧尸不算。
走一步看一步吧。
疯博士沉迷实验,三四天没睡觉,沈情经过大起大落,头脑昏沉而混沌,手肘搭在膝盖,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在几近窒息的痛楚种醒来,对上了一张漂亮到浓稠的脸。
那张脸沾染了血污,眼尾泪痣显出靡丽色彩,漆黑如墨的眸底,酝酿着阴森狠意,似一只从地狱爬出来的索命恶鬼。
白缘双手掐住沈情的脖子,力道大的令人心惊。
沈情呼吸困难,面部涨红,额角青筋抱起,鼻息里全是白缘身上的血腥味。
他手指艰难触碰到旁边的钢管,对着身前人的腰腹捅了过去,白缘吃痛退开,沈情举着棍子拦两人中间,防他靠近,揉着脖子剧烈咳嗽几声。
白缘目光阴沉地盯着他,距离仅半步之遥,似一朵随时准备吞噬猎物的食人花。
两人僵持着。
“你就是,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的?”沈情喘着气道。
“狗屁的救命恩人。”他似许久未开口说话,嗓音嘶哑晦涩:“这里活着的都是我仇人。”
沈情眨了下眼,眼尾微弯,挑起一抹细密的褶,显出几分柔情。
沈博士很少在实验体清醒的时候和他们接触,即便有,也都是穿着防护服,很难看清面罩后的脸。
所以反派没认出原身这个幕后主使,而是平等地仇视实验室的所有人。
沈情推了推眼镜,无奈道:“我以前是个医生,被拉壮丁进来当助理,干一些杂活,实验室如何惨无人道,我个人的力量有限,阻止不了。”
“狡辩。”白缘面色苍白如纸,一双腿微不可察地颤抖,他高烧刚褪,大颗汗珠混着血水从颊边滚落,视线冰冷刺骨:“在我这儿,做了就是做了,没有区别。”
“可我刚才救了你的命。”沈情手里钢棍稍微偏移,指了指不远处的尸体,“它是我杀的,不然你早就没命了。”
“而且是先你抓着我的衣服,央求我救你,我跑都跑不掉。要不是反应快,可能现在正和它一起啃你的脑子。”沈情无奈一笑,“你看起来善恶分明,不会过河拆桥吧?”
沈医生的声音向来温和而有力量感,娓娓道来,能安抚陷入悲痛的病人家属,也能让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的反派动摇。
他还揪起自己的衣摆一角,展示给白缘看,白色外套印着一只黑糊糊的手印,在洁白干净的布料上显得尤其刺眼。
“不信的话,你可以来对比一下手印。”沈情说。
白缘:“……”
他瞥了眼插在丧尸脑袋上的钢笔,唇线紧抿,终是退后一步,眼底敌意不减。
白缘此刻脑海混沌一片,不久前扼住沈情的喉咙,耗尽了他浑身力气,强撑着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眼前闪过细碎的画面,算是印证了沈情的话。
沈情一双浅笑的眸瞧着他,“我相信你不是黑白不分的人,棍子我就放这儿了,你不会攻击我的,对吗?”
他身上有着不属于白缘这个年纪的成熟和温和,长相是没有攻击性的俊美,眼帘轻抬间,眸光带着股特别的风情,轻易便让人沉醉其中。
更何况他语气又是那般温柔诚挚,哄人的口吻,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却让白缘无端厌烦。
他偏移了下视线,干燥的唇扯出一抹昳丽诡艳的笑:“再多说一句,舌头给你拔出来喂丧尸。”
沈情:“……”
好凶。
他低笑一声。
不过还真是好骗。
白缘后退着,一瘸一拐回到他原来的角落,他后脑勺突突得疼,好似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
沈情也是这才发现他脚扭伤了,右脚脚踝骨红肿得像馒头一样大,和细瘦的左腿形成鲜明对比。
那双脚踩在玻璃碎片上,像是感受不到痛苦,或许痛苦的阈值早就拔高了。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苍白病态的脸上透着几分麻木,忍痛的汗珠顺着血水滚落,瘦削的肩胛骨浮现在薄薄的单衣下。
表面气势骇人,实际是色厉内荏的伪装。
在实验室的半个月里,被抽血抽脊髓液,人能活下来,全是凭着那股不甘心的劲儿。
若不是沈情几句话将他糊弄过去,他怕是也撑不了多久。
两人在这件封闭的实验室待了很久,彼此是最遥远的对角距离,外面的嘈杂声逐渐消退,不知其余人是躲了起来,还是都沦为了丧尸。
角落里的人忽然动了,站起身,跛着脚挪动,目的地是沈情这边的洗消区,似要把身上血污洗掉,减少在沈情这个外人面前的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