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又有外藩朝贡的消息从鸿胪寺传来,使团抵达前,京中已经多了不少胡商新面孔,虽然各个手续齐全,但难保之后人多,出现浑水摸鱼的情况。
裴时济不可能为了一伙妖僧将主动朝贡的外藩拒之门外,那就得赶在使团抵京之前将他们揪出来。
关键时刻还是得靠智脑。
【本来就是嘛,科技腾飞带动生产力的腾飞,咱的教派就叫拜科学教。】
“...没有人想建一个教派,天护玄军就很好,你不许起名了。”鸢戾天否掉了它的提议。
智脑不服气:【为什么?我其实很有创作天赋,那些老僵尸居然嫌弃我给陛下润色的圣典不好。】
言下之意,它要和它同一故乡的雌虫大将军替它做主,在老僵尸们面前掰回一局。
鸢戾天的眼睛却只顾着四处看,漫不经心道:“尊重当地风俗呢?他们比你更清楚什么样的文字更适合这个地方。”
那所谓的润色,还有一种更精准的概括叫二创,他虽然没有很看懂裴时济引经据典、含蓄隽永、文采斐然、气派非凡的大作,却很能读懂智脑二创后的靡靡之词,还懂得面红耳赤、脸红心跳。
只是作为当事人,他不得不指出其中一些错漏之处:
“而且济川没有说过‘结发共此生,白首不相离’,那是你编的,杜隆兰是宰相,他要对文本的真实性负责,这关乎济川做皇帝的威严。”
【可他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你们都当着大家的面拜过天地了,他跟你说过此生不负的呢!】
“那是拜将,不是拜天地!”鸢戾天的脸又升起热度,都怪这个情绪板块太冗杂的智脑,哪有这样曲解人意的。
【哦,所以你不想听他跟你说“结成连理枝,恩爱两不疑”,不想他对你海誓山盟,不想听他甜言蜜语吗?】
鸢戾天恼怒道:“他比你说的好听,你恶心死了!”
【咦,现在的重点不是你的感受,是咱宣教的对象,这之后要搬上戏台的,作为咱重要的文宣工作在各州郡推广的,你喜欢陛下叫你什么?鸢儿?原原?鸢郎?还是单纯的宝贝儿?】
“再看那些淫词艳曲,我就叫济川删掉你的模块。”鸢戾天面无表情道。
智脑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反省道:【确实不符合你大将军的身份,但总得想些桥段,把深情帝王与深情大将军的人设立起来,大家就喜欢看这个,不然你想叫他什么?川川、裴裴、裴郎...】
“闭嘴!”鸢戾天耳根红了,他的确在床笫被哄着喊过一两次“裴郎”,但现在光天化日!这种称呼岂能公之于众?
陛下和大将军还要不要脸了?!
“不可能搬上戏台,别想了,大雍要避圣人讳,哪个戏班敢演当今皇帝?”鸢戾天冷酷地终结了智脑的幻想,智脑也不泄气:
【今天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咱得给后世留下丰富的创作素材。】
“你的芯片似乎已经被一些全是颜色的垃圾信息污染了,我很怀疑你能否胜任之后的监察工作。”
【质疑我的专业水准并不能改变我要写一部伟大的...圣典的决心。】智脑有了新目标,它要让这个伟大的爱情故事像它伟大的技术一样流传千古。
这份决心虽然能得到鸢大将军的理解,但理解的很有限:
“我和陛下的感情对张铁案他们的工作有什么特别的助益吗?”
作为多少补了些功课的大将军,鸢戾天问的很艰难,难度就比他啃《尚书》的时候少了一点。
【怎么没有!民众肯定会关心这个,你没发现昊天和西王母都被拉郎配了吗?大雍的上空就不能飞过一只单身的鸟儿,你和陛下是一对儿满足了人民群众朴素的情感需求,再者,陛下是靠什么征服你这个天人的?你这个天人,又是靠什么得到陛下的信赖的!
当然是靠爱!爱是一种伟大的力量,爱可以穿越时空的长河,爱和科学一样,都会永垂不朽!】
“...”鸢戾天很难反驳,但还是觉得有点微妙,他以为那《圣典》里面起码该多一点救苦救难的故事,比较符合他对此类传说的传统认知。
【在这个故事里面,陛下是英明神武、勤政爱民、宽厚仁慈、刚正不阿的圣君,而你,我的虫主,你如此忠诚勇敢、武力超群、一片痴心,你的一片痴心只能交给陛下这样温柔睿智的对象,这不正合了那群糟老头子说的天人感应吗?你感应到陛下了,所以才来给他生蛋了!】
鸢戾天一阵窒息——完了,他居然觉得这个智能障碍说的有几分道理。
【老百姓看了这样的故事,都会喜欢上你们的!】
“好了,我了解了,一切等杜相他们斟酌定稿以后再说。”
鸢戾天找回声音,最后一个接收器被固定在西门最高点,今天的任务完成了——他带着肚子里的蛋,从高高的城楼一跃而下。
冷风灌进衣袍的广袖,袖口的金丝暗纹仿佛一只只振翅欲飞的蝶,在日光中闪耀,他的外袍鼓起,仿佛一只振翅的巨鸟,缓缓飘向城郊的雪野...
那平平无奇的一跃惹来许多正从西门入城的百姓仰头惊呼,待他平稳落地,人群又爆出欢呼。
鸢戾天习惯了这种嘈杂,也习惯了人群的注目,他目不斜视走向人群,打算从西门返回,有人认出他的身份,表情明显兴奋起来,却碍于他的威严没敢上前。
就在那人踟躇之际,他想要攀谈的对象突然停下了脚步。
鸢戾天定住了,鼎沸的人声如潮水褪去,他站在海潮空出的一块孤礁上,面无表情的脸上冒出隐隐的汗水,眼珠子在眼眶里不敢移动,只有眼部肌肉细微但剧烈的颤抖暴露了他起伏的情绪。
绞痛从腹腔深处袭来,那个在孕腔里安睡的卵躁动着醒来,他的精神体倏然绷直,竖起无数锋利的尖刺,把柔软的本体团团围住,俨然进入了战斗状态。
一股非常、非常可怕的精神力锁定了他,就在他的背后,随着缓慢涌动向前的队伍,一点一点靠近他。
一阵近乎绝望的死寂后,智脑在他脑中尖叫:
【虫主——快跑——】
跑…
他知道...他知道...太可怕了...
冷汗顺着鸢戾天的面颊滑下,这股精神力比他被帝国俘获时碰到的雄虫可怕百倍,他甚至还没有感觉到明显的恶意,就已经被波动中的冰冷试探冻结身体。
他的精神体缩在裴时济给他造的硬壳里,颤抖地要冲出来,被疏于训练的精神屏障挡住...可屏障在这样强大的精神力面前形同虚设。
被抓住的恐惧捏住了他的心脏,他命令自己的手脚动起来...打开翅膀...动起来...飞起来...
回到宫里...回到济川身边...
再晚一点...他会被撕碎,连同他们的孩子一起...
孩子——
小腹剧痛,他眼前的色块扭曲斑驳,融成化不开的黑,一道稚嫩的锐鸣划破虚空,宛如晨钟击碎长夜。
曙光初现的刹那,鸢戾天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他振开翅翼,化作一颗黑色流星,直直冲向皇宫。
此时正值紫宸宫的会间休息时间,陛下很好心地监督群臣到外边长廊上遛弯,自己抱着暖炉跟在后边,身旁缀着杜隆兰。
杜相老成持重,手里捏着那本来智脑出品的宣教圣典,或者说爱情宝典更合适...
他似乎正在思考怎么表达才能既顾全神器的颜面,又精准传递自己的意思,却见身旁圣君勃然色变,竟顾不得风度体面,箭步冲向殿门外:
“戾天!”
大将军收起翅膀,摇摇晃晃地落地,在紫宸宫前踉跄两步,被冲出来的君主抱在怀里。
群臣这才看见大将军青白的脸上全是冷汗,一时悚然。
“夏戊,让夏戊马上过来!”
在裴时济的厉声呼和中,鸢戾天勉强撑开眼皮,青筋毕露的手死死抱着肚子,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肚子...蛋...还不能...帮我...”
第64章
殷云容匆匆忙忙跑到紫极宫, 看到的是一副慌乱的景象,几乎人人面色惊惶,手足无措地想做点什么, 却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像失控的木偶原地徘徊。
一股恍若实质的压抑感笼罩了整个紫极宫,殷云容走进来竟也有了难以呼吸的感觉, 她娥眉一竖,定住神,喝住那些乌泱泱不知所措的宫人:
“御医署的人呢,到哪了?”
“回娘娘的话,一刻钟前就去请了,这会儿还在路上。”燕平一副找到主心骨的模样, 眼眶都湿了。
瞧他那没出息的,殷云容皱眉:“不在陛下身边候着,在外面瞎窜什么?”
“陛下不让我们靠近...奴..小臣也想做点什么, 可又怕犯什么忌讳...”燕平一脸为难, 主要是裴时济那脸色太吓人了,天人产子比不得寻常,发生的又那么突然, 他们连是该烧水还是该烧香都摸不清楚。
殷云容面色冷然:“大将军实乃六宫之主,皇后产子什么礼制还需要我教吗?尚宫、尚仪都不会做事了吗?产房的礼器呢、厨房的汤药呢、皇嗣的温房呢...都准备好了吗?再去催一催御医署, 除了夏戊, 其他人全都给哀家过来候着!”
她一连串吩咐下去, 乱套的紫极宫找回自己的节奏, 实际忙帮不上,但敲边鼓还不会吗?
燕平稳住心神,殷勤道:“小臣这就叫御厨备下益气补血的膳食!”
殷云容安顿完外边, 径直往里走,走了几步,脚步却感到迟滞,仿佛陷在泥淖,举步维艰。
【太后,不能进去啦,陛下和虫主有点失控,强行进去会受伤的。】智脑的声音小小的,仿佛在她耳边悄悄话。
殷云容脸上掠过一丝焦躁不安:“到底出了什么事?”
早上的时候鸢戾天还来监督她晨练,好模好样的,肚子也安静,一点征兆也没有。
【我和虫主都没有看清,但有一个非常可怕的家伙靠近京城了,方圆千里,也就陛下的精神力能和他碰一碰,那家伙把崽崽吵醒了,崽崽现在闹着要出来。】
那不就是要生了?
“陛下这是把所有人都挡住了,夏戊来的时候怎么办?也不让进吗?”殷云容表情一厉,这不荒唐吗?
皇帝他再能耐,还会接生孩子吗?
【问题是医生来也没用,生蛋不危险,危险的是关于生还是不生,陛下和虫主发生了点冲突,虫主不愿意崽崽现在出生。】智脑苦哈哈的,它才从那个恐怖的精神力锁定中脱身,又马上陷入陛下可怕的精神海,夹在一人一虫中间,话都不敢大声说了。
.....
“唔呃——”
鸢戾天痛的躺不住,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身体却被身边的人强行打开,月牙白的丝质的里衣被汗水湿透,透明的布料泄出肉色,贴在充血的肌肉上,勾勒出起伏的线条。
剧烈的宫缩下,深邃的五官变得扭曲,他的肚子硬的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着腰椎,他一手托住肚子,一手攥住身下的锦被,汗水和泪水朦胧了视野,昏沉的眼睛没有焦点,喑哑的呻吟从喉咙深处爬出来,身体痛的仿佛要被劈开。
但比起疼痛更糟糕的是恐惧,按着肚子的那只手正试图把企图入盆的卵压回孕腔——
现在还不行...
“济川...”嘶哑的呼救从呻吟的间隙中溢出,他攥着被子的手在空气中抓握,猩红爬进眼眶,瞳孔缩成一道竖缝,他的指尖隐隐发痒,皮肤传来撕裂的疼痛,模糊的视线中映出被虫甲覆盖的手。
身体剧烈一颤,舌尖碰到了尖锐的犬齿,他不敢想象自己现在是一副怎样可怖的模样,可那只狰狞的手被一把扣住,神智骤然一凝,耳畔裴时济的声音终于有了实影,浸满焦躁,一点也不像他:
“听话,让孩子出来!”
“不...”
鸢戾天压制躯体虫化的趋势,倏地从他手里缩回爪子,锋利的指尖划破锦被,深深嵌入乌木制的床板,他怕伤着裴时济,用力摇头,可下一轮宫缩袭来,他呛出一声痛吟,却还在坚持:
“离我远一点...帮我封住...”
“不要胡闹!”
裴时济厉声呵斥,他和他同样狼狈,汗水顺着下巴不停滑下,尽管鸢戾天收敛了力气,可他仍必须用上精神力才能压住他的肩膀。
他的身体起了变化,肌肉隆起,紧绷到痉挛,皮肤表面血管剧烈收缩,手背青筋暴突,野兽一样的利爪取代了人手的模样,肌肤汗湿宛如覆了一层水膜,更骇人的是他的肚子,圆隆的腹部绷的仿佛一只水球,裴时济可以“看到”里面正在硬化的卵,里面成型的幼崽正横冲直撞地带着卵衣寻找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