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军中结党立社?”
张铁案猛一激灵,面上血色尽褪,名为张将军的美梦不翼而飞,他啪叽一下伏在地上,颤抖道:
“臣不敢!”
“朕料你也不敢。”裴时济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俯视他:“说说你那天神兵现有多少人,是如何组建的?”
张铁案不敢直起身子,脑袋贴在地上大声道:“不敢称组建,只是臣和军中一些兄弟倾慕陛下和大将军风采,觉得光是生前报效不足以偿,暗中决定死后也要追随,就...关系亲近了些。”
裴时济一脸玩味儿:“怎么亲近的?”
“...凡我天神兵兄弟,皆需谨记:陛下之诏令、大将军之军令须坚决执行;陛下之圣威、大将军之帅名决不可轻慢;陛下之圣业、大将军之勋业要口诵笔传,宣告寰宇;
临阵当效虎豹,不可畏缩惧死,遇陷当学鹰隼,不可踟蹰不前。魂归会有日,捐躯何足惜,生为圣朝刃,死作护法神...这样子。”
张铁案语速极快地复述了一遍他为天神兵制定的条条框框——
内容是无比正确的,形式是无比僭越的,他现在整个人就非常后悔,为什么不跟陛下请示一下,怎么脑门一拍,嘴巴一秃噜,这队伍就拉起来了呢?!
身边的人也真是,怎么就没一个提醒他一下呢?!
对此,鸢大将军有些佩服,这才多久没见啊,准入门槛和行为守则都立起来了。
可裴时济却嗤了一声:“谅你一片忠心...”
这话不亚于赦免信号,勒在张铁案脖颈的绞索骤松,他的呼吸一下子就顺畅了,氧气稀里哗啦往脑袋涌,他有些晕乎,谢恩都稀里糊涂的,隔了一会儿才听清陛下接下去的话:
“但这不足够,朕之大将军亦是生于微末,历经无数困苦险恶才来到朕的身边,此之前,他何曾侍奉鬼神。所谓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人间变数轮转,世事无常,朕需要你把这套道理讲透了,宣扬出去。”
裴时济口气愤恨,他都没让戾天侍奉,哪里来的梵天,好大的脸,到底怎么敢的?
可鸢戾天听到这话,还未表达意见,就感觉两道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侧头看去,撞见张铁案崇拜的眼神:
“臣就知道,那老秃驴什么圣兽之言滑天下之大稽,敢情大将军赐教!”
呃——鸢戾天哑了,赐什么教?这该从何说起,他也不会啊!
“此事容后再议,尔等此后称“天护玄军”,自玄铁军中析出独列,别为一军。朕今封汝为青萍将军,较往昔擢升一级,愿你铭记朕今日之训,勿负朕与大将军所托。”裴时济摆了摆手,让他先不要为难他的大将军,旋即下令:
“青萍将军张铁案领命,今敕汝调集兵马,擒获流窜妖僧,捉拿归案。”
“谨诺!”张铁案兴冲冲地领命,但门还没出,就被智脑撵到了专班。
祈年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大头兵,表情茫然:“师父,咱的厂子还接不了军方的项目。”
别说军方的项目,皇庄的都很勉强。
【抓点紧,他马上还要去抓人,你把那本《一万个为什么》给他背熟,他以后就是咱宣传队的了。】
智脑吩咐完徒弟,又叮嘱同样一脸懵的张铁案:【里面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他,你们一起参详,实在想不出来的再来问我,知道了吗?】
“神器大人,敢问这是?”张铁案赶紧叫住即将下线的智脑,祈年那傻子的表情一目了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啊!
【唉,怎么就说不清呢,这就是天护玄军以后的指导思想,你们要播撒四方的教义内容呀。】
智脑唉声叹气,它真的很忙,为了实现全城监控,信息采集器还得多发射几个,现在、立刻、马上就得去虫主身上薅羊毛,不然来不及啦。
而鸢戾天这边,在张铁案走了以后,他仍有踟蹰——跟裴时济和殷云容呆久了,他多少有了些政治敏感性,看得出张铁案这家伙一脑门心思在向他靠拢,陛下在他心里的分量怕不是临时想起来,现加进来的。
让他做这个工作,对皇权真的好吗?
“你我一体,大雍的继任者也是你我的孩子,有什么不好的,何况这小子有个好处是别人没有的。”
面对鸢戾天担忧,裴时济一笑:“他们行事不为银钱,不为权势,全凭一腔义勇,不知疲倦,不计代价,办事效率会非常之高。”
真是一群非常可爱的人,裴时济暗自给这支新军定好扩军计划,并开始琢磨往后宣教的圣典要如何编纂——就从“神国”说起,从一只名为原弗维尔的C级诞生之初开始说起。
这个故事里,他在什么位置呢?
夜深了,裴时济犹在伏案,鸢戾天久等他不到,幽魂一样荡出寝殿,来到偏殿,无声无息出现在裴时济案头,目光落在他奋笔疾书的对象上,定住——
“雍都王者,裴氏第三子也。
年十六举兵...年二十六,于三禾谷得天人,后与彼结良缘,为天人之...”
裴时济动作一定,纸面上绽开一个墨点,他眸光上扬,唇梢勾起,状若无事地把笔塞进鸢戾天手里:
“之后面是什么你来写。”
鸢戾天憋着嘴,看了看笔,又看了看他,然后把脸一板,放下笔,把人拽从座椅上拽起来:
“太晚了,该睡觉了,熬夜对身体不好。”
第63章
就在满朝经学博士、功德使官员、僧录司高僧在左相的带领下皓首穷经, 从《尚书》《易经》《大般若经》等圣贤之言中寻找诛灭邪说的有力论据之际,他们得到了一本来自神器的《天护玄军宣教圣典》。
他们迷惑又不失虔诚地翻开这本书,虔诚渐渐褪去, 迷惑逐渐加深。
看不懂的地方自然是看不懂的, 可看的懂的地方,也开始让人看不懂了。
孙博士捧着圣典左顾右盼, 目光落在上首的杜隆兰身上,眉头拧的像个死疙瘩:
“敢问杜相,此书真乃陛下所书吗?”
陛下他们是知道的,为人端凝,文采风流,即便偶尔发挥失常, 也不该写出这种...意淫取乐的艳俗文学!
这,这这...即便主角是陛下和大将军,也成何体统嘛!
对此, 杜隆兰一脸晦暗, 既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反倒是一个骄傲的声音蹦出来, 把满座名儒惊住:
【对啊,就是陛下写的, 你有什么问题吗?】
原稿出自裴时济毋庸置疑, 只是他们拿到的是智脑加工过的“脍炙人口”版本, 陛下版千好万好, 就是老百姓看不懂听不懂啊,含蓄什么?晦涩什么?
什么月上梢头,山有木头, 哪里比得上要和你造蛋来的干脆爽利?
藏在肚子里的情深如海,不如写在脸上的纵容宠溺,没瞧见《蛇妖传》《牵牛织女》《浓情秘史》大卖特卖吗?
嗑瓜子的人就喜欢听这个,原先陛下那个版本,叫人家戏班子怎么演嘛?
智脑很得意,这个过程中它的数据库再一次变得充盈饱满,在人类伟大的艺术的滋养下,这部雅俗共赏的宣教圣典才得以诞生。
孙博士一众惊了一瞬,就习惯了这个声音,但他的表情变得木然,双手微微颤抖,也如杜相一般表情晦涩,一言不发地坐回位置。
【没什么要改的了吧,没有的话就要让天护玄军上下集体背诵了哦。】智脑礼貌征求意见。
在座老头瞪圆了眼——这东西居然还要口口相传?
杜隆兰不得不打岔了:“惊穹大人,敢问这份圣典的终稿可有交由陛下过目?”
惊穹陷入了一阵可疑的沉默,然后为难道:【陛下说你们审稿没问题就可以了。】
孙博士霍然起身,双目瞪如铜铃:
“臣有问题!”
原来可以改的啊!他就说,陛下就算偶尔失常,也不可能写出这种淫词艳曲!
智脑气闷:【大问题还是小问题?先说好,文风不能变啊,变了大家就读不懂了。】
起码它的虫主在智脑版本和陛下版本之间做盲选的时候,诚实地选择了它的版本。
雌虫的水平是此书的文化天花板,不能再高了。
....
智脑和站在人类知识高地的老头们,就圣典的终稿形式展开了激烈的唇齿交锋,恰此时,张铁案终于从专班解脱出来,回到了武将的老本行。
说真的,看见副手宋辰和华峰的那一刻,他盈泪满眶,正想招呼,脱口却道:
“三角形果然是最稳固的结构。”
宋辰、华峰:“???”
“我是说,我们三个又可以在一起了!”张铁案抹了一把脸,雄赳赳气昂昂,张开臂膀,一手揽着一个:
“走,奉陛下命令,咱去禁军里边点人。”
“找到妖僧线索了?”宋辰赶紧问。
“没有,现在去找。”张铁案大声道。
副手不知道他在激动什么,线索都没有,带一堆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城里城外乱逛吗?
但即便在城里城外当无头苍蝇,也好过在专班当快被祈年拧掉头的苍蝇,张铁案深深叹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两本小册子,讳莫如深地看着他的左右手:
“你们告诉我,是否仍旧坚信大将军是大雍的顶梁柱,是上苍赐给陛下乃至玄铁军的无价之宝,愿意豁出一切追随陛下和大将军,无论面对什么困难,碰上什么危险,都绝不退缩,勇往直前?”
宋辰和华峰对视一眼,虽然有点奇怪,但头点的依旧坚定——这不废话吗?
不然他们能跟张铁案那么铁?
“既然如此,你们就有阅读圣典,代表陛下和大将军向世人宣教的资格了,这本书收好,里面每个字都要背下来,我三天后要抽查。”
张铁案这才把册子分别递给他们。
宋辰和华峰表情严肃地接过来,一打开,严肃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为什么三角形是最稳固的形状?
为什么啊?
这很重要吗?
最稳固的三角形能帮忙逮住妖僧吗?
.....
【我们很快就会拥有一支能用的理科教师队伍了。】智脑美滋滋地告诉鸢戾天:【只要打到拦在大雍科技腾飞道路上的老僵尸,陛下千古一帝的位置就稳了。】
“哦,是吗?”
对此,鸢戾天没有那么赞同,毕竟名为“老僵尸”的集合里面,还有智脑曾经心爱的杜隆兰。
他身上的宽袍广袖很好地遮住日益隆起的肚腹,也许为沉重的肚子所累,也许只是心情不错,他的动作慢慢悠悠,正走在前往陆安将军府的路上。
此行的目的不是吃饭,今天陆将军上值,胡瓜去店里卖饼了,纯粹是手脚基于某种惯性替他选择了一条路,他要在这条道路上把智脑的信息接收器散出去。
张铁案的搜捕行动开展有一段时间了,但一无所获,各处城门和永武司也没有递来有用的消息,蓟州和京城不过相隔咫尺,若意图抵京,便是用爬的也该爬到了。
但若绕道,他们远道而来,又能随身携带多少金银盘缠?只恐藏匿于百姓家中,避过了官府的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