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若置于钦天监,着监正率众祀奉,以酬上苍之赐。”
鸢戾天嘴巴微张,目瞪口呆。
殷云容竟还仔细思忖,摇摇头:“不妥,皇嗣相关,不若于禁中筑一灵坛,专祀昊天,伏乞上苍垂鉴,若得麟趾呈祥,早赐皇储,实乃社稷之庆也。”
这对母子三言两语敲定筑坛祭祀的事宜,行动力超绝的太后娘娘令人小心捧起灵卵带走,风风火火地要召集礼部、钦天监诸司商讨灵坛建设地点了。
裴时济见她走了,微微松了口气,一回头就看见鸢戾天惊愕中不乏忐忑的表情,眉梢微挑,还没说话,就听他问:
“太后是不是太失望...”
【所以犯了失心疯...】智脑冷静地刻薄,它的价值观又一次被人类严重挑衅到了。
可它说完,就被鸢戾天不客气地敲了一敲,太后发疯,那陪着太后一起的陛下呢?发癫吗?!
大逆不道,胆大包天,还治不了你了!
“不然你想怎么处置呢?”裴时济对这样的处理方法不以为意,安抚地抱了抱他,顺手沏上一壶茶。
昨晚那么辛苦生下来的,大早上也不说好好休息,特地爬起来研究半天的漂亮蛋,难道要随便丢掉不成?
【煎、炸、蒸、煮都可以,我检测过,这次的蛋蛋白质密度更高,营养充足。】
裴时济沏茶的手一抖,这回轮到他露出惊恐的表情了,叫的险些破嗓:
“那是戾天的蛋!”
鸢戾天太阳穴突突地跳,可以不用喊那么大声!
整个紫极宫都听到了!
【物质自己就会轮回,与其便宜了其他生物,不如回收利用,你们也可以吃,味道应该不错。】智脑不觉得有问题呀。
“够了,闭嘴,不可能!”裴时济铁青着脸,忍不住开始想象万一那是受精了的:
“一旦有错漏,那朕和戾天的孩子岂不是...”
【怎么可能,受精卵和没有受精的卵之间天差地别,不可能弄错的,而且大小形态完全不一样,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智脑一口气说了好几个不可能,一是科学权威受到挑衅的恼怒,二是被裴时济这种假设吓到了。
“你的参照对象是什么,你原本的世界吗?”
诶——
智脑哑口无言,好像对哦,人虫生蛋这是头一遭,万一有什么万一...鸢戾天也紧张起来:
“我去找太后把蛋要回来吧。”
【试着孵一下,实在孵不出来,再..再...处置嘛...】智脑识趣地把菜谱收起来。
“不能就像以前那样子处置吗?”鸢戾天看着脸色不好的裴时济,声音也跟着变低了——他只是没说,但他也觉得吃掉这个选项没什么问题,果然他还是不如济川思虑周全。
“以前怎么处置的?”有别于刚才的冷脸,裴时济看着他时,表情明显柔和。
“嗯...”帝国是有集中回收虫蛋的机构的,他图省事就会丢到那去,但——
【还不如我说的呢,他的处理方法只会便宜其他虫。】智脑小声蛐蛐,虫主不吃,但帝国有的是虫爱吃呀,各种等级的都喜欢尝一尝,还要评个蛋类星级呢。
裴时济紧了紧拳头,勉强维持微笑,直直地看着鸢戾天:
“就依母亲的,放在灵坛里吧。”
鸢戾天点点头,又道:“那要不我先带回来孵一下。”
可孕育时间这样短的蛋,即便孵化成功了...鸢戾天思维一滞,忧虑席卷心头,还没说出来,裴时济突然问:
“怎么孵?”
总不会要大将军日日守在蛋上吧?
“温箱,要抓紧造一个温箱!”这个在鸢戾天的预习范围内,他甚至连温箱的材质、结构都想好了,立马就能造。
“要孵多久?”
鸢戾天沉默了,他连要怀多久都还不知道呢。
【三个月还没动静,铁定就是白蛋了!】不信它的透视技术,人类等着吃大亏吧!
“三个月?”裴时济微微皱眉,寻常怀胎都要八九个月,三个月会不会——
【不短了,而且你用精神力可以感知蛋里面有没有生命的,陛下,您要活学活用。】
但在妊娠生产方面,裴时济和他母亲一样,有自己的信仰,顶多兼听则明了些:
“届时我会让夏戊一旁随侍。”
【...让他给一颗蛋把脉吗?】智脑有时候也真的是必须服人类的想象力。
无论它如何阴阳怪气,灵坛建筑一事业已敲定,大将军诞下灵卵一事也知会宫里宫外,太后那边倒是主动担起了建造温房的任务——对,陛下一张嘴,话在太后脑子里绕了一圈,皇嗣的孵育场所级别陡升。
而且考虑到日后还会生的蛋,灵坛和温房建造初期充分考虑了面积大小。
这也是永靖元年唯一一桩皇家工事,耗资共计一千贯,裴时济和殷云容都没喊肉疼。
....
这一年,裴时济大刀阔斧推行了许多新政,皇庄农业试验是一桩,农机研究专班是一件,还有震动朝野的百工科举,也终于在重重阻碍下开始落地。
但初时应者寥寥,天底下识字的大多看不起这些奇技淫巧,即便看得起的,也在智脑提供的蝌蚪文似的理论面前败下阵来,百姓更不用说,他们忙着田间地头,按时播种。
以至于百工科启动的第一年,应试者三千余人,最终通过了智脑犹如放海一般的筛选的,只有区区八人。
【我大雍人才济济,朕就不信找不出一个会算你那劳什子应力的人...唉,陛下当时是这么说的吧?】
朝天街上,鸢戾天一身黑色常服出现在街头,装扮大类寻常百姓,却也引得不少人侧目,无他,那张脸实在太过耀眼。
他听见智脑的叽歪,轻哼一声:“这不是才开始吗?”
然后停在一家胡饼楼子前,打量着店门口长长的队伍,纠结片刻,还是老实排在最后。
七月的京畿,热的像一只炭炉,宫中冰盆不足,裴时济紧着太后那边,自己这边留的少,暑气蒸人,近来总是没有胃口。
鸢戾天不很惧怕暑热,却想起之前他提到过的一家叫“胡楼子”的胡饼店甚是美味,今天是特意过来买一些回去一起吃。
虽然也是他自己馋,这些日子不知为何,胃口大了许多,连侍膳的宫人都忍不住露出惊异的表情——
总是麻烦宫人跑进跑出做饭也挺过意不去,索性自己出来大吃特吃,他能吃遍这一条街。
等他确定哪些店好吃,下次就偷偷带裴时济出来。
队伍里排队的人有许多是大人府上仆役,他们在烈日下不住摇动蒲扇,有些人汗巾都已湿透,望着前面还老长的队伍,前后肉夹馍似的拥挤程度,心头一阵烦躁。
可老爷的吩咐不能不听...正叹息间,又看见后边缀了个英俊至极的人物,一时忘了暑热,两眼发直。
“这位郎君,怎么亲自出来买饼啊?”
百姓中永远不缺好事者,鸢戾天虽然穿的素雅,但一身气派,还有那张脸,怎么也不像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
虽然天子脚下,随便扔块石头都能砸中一个世家贵胄,但这样的人物,见惯了贵胄的帝都百姓也没见过。
“我也是帮人买的。”鸢戾天想到自己一口气要买一百张,赶紧撇清关系,这可不是我一个虫要吃的,是一虫一人要吃的。
问话的人一脸惊诧,这竟然也是哪家仆役——哪家啊,居然敢让这样的人物为奴?!
“郎君替哪位大人办差啊?”他忍不住多嘴问了。
鸢戾天眉头一皱:“无可奉告。”
这半年,想通过他跟裴时济递话的人他见得多了,裴时济也跟他分析过这些人的动机,大多坏得很。
以至于在类似的关联问题面前,他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那人张了张嘴,他在李府办差那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冲的仆役,狗仗人势也不是这么仗的...虽然这狗长得,也太周正了些,但不还是狗?!
当即就要发作,却瞟了眼对方健硕魁梧的身躯,包裹在绸衣下结实有力的手臂,登时又软了气势——
愿意将这样华服给他穿的大人,一定对他爱重至极,他只是不想替老爷惹麻烦,可不是怕了他的拳头。
于是唯唯诺诺退回人群,跟身旁的小厮窃窃私语。
【不然你走过去告诉他们你听得见吧。】智脑百无聊赖,夏天嘛,充电效率总是更高,它现在觉得自己电量富余。
“那我的位置不就没有了。”鸢戾天拒绝了它这扯淡的建议,比起那名字都懒得知道的家伙,还是饼更重要,济川还在宫里等他呢。
【我觉得没人会抢你的位置。】他们不敢——智脑慢吞吞道。
“你是一个智脑,”鸢戾天提醒它:“你应该最守规矩。”
【...我可是成功研发了人类世界第一台蒸汽动力机的“惊穹大人”,陛下奖励了我一个要求。】智脑骄傲道。
“你就把它浪费在要我插队上面了?”鸢戾天反唇相讥,一台星际智脑居然会为造出一台近乎原始的蒸汽机感到骄傲,也实在是堕落了。
【你又没有答应我。】智脑嚷嚷着。
“这个要求又不是我答应你的,你下次叫济川来插队。”鸢戾天哼了一声。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最近吃太多了,你会长胖的。】智脑冷酷攻击。
鸢戾天果然恼怒:“雌虫只会战死,雌虫不会发胖!”
【雌虫还不会专门来这里和人类生蛋咧...】提起生蛋,智脑一下子抓住了点什么,但还没来得及计算,队伍就排到他们了。
鸢戾天一口气买光了胡楼子所有的库存,排在后面的人面临更久的排队,他拒绝了店家配送上门的温馨服务,在大家伙嫉恨的目光中坦然地提着一大箱胡饼走开。
接近正阳门时,周围行人已寥寥无几,他双腿蓄力,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飞速接近正阳门,守门的侍卫见他来,赶紧开门让出位置,然后他就听见门里传来杀猪似的惨叫:
“陛下何故诛杀智者,我会算日地距离!微积方程!会做导数分析!那些天杀的草包压根不会判我的卷子!陛下!!我要见陛下!!!”
【诶...诶诶诶!!!】智脑惊呼出颤音:
【虫虫虫主!快过去听听,听听!他真的看懂我的教材了吗!?】
第45章
“我要见陛下...”
祈年直挺挺趴在地上, 像一条不肯瞑目活鱼,瞪大眼睛看着高高举起的廷杖,内心洋溢着绝望。
他走了三个月才到京城, 路上花光了盘缠, 后面半截路几乎是讨饭过来的。
天下初定,路上流窜的匪寇还有很多, 要不是碰见官军剿匪,再加上身上有的一些武艺,他哪里走的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