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天色尚早,某和孙相商量一下大王登基的日子吧。”杜隆兰笑容舒缓,示意庞甲收起刀子,亲切地揽住孙衡之的肩膀:
“要从速从宜,大王在城外忙得很,咱可不能给他拖后腿。”
孙衡之被他钳住肩膀,一脸木然地往屋外走——上面这个还没退位呢,您那位就着急登基了?
“对了,劳请左相让户部尚书来府一聚,不知目下库帑虚实若何?”杜隆兰图穷匕见了。
而就在京中暗潮凶猛之际,百里外的蓟州城正在为一场从天而降的胜利欢呼。
鸢戾天振翅后,戎寇溃不成军,武荆带着数十精锐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最后竟直接擒获敌方此战主帅。
因为胜的太快,鸢戾天都在紧张反省自己干了什么,可除了踩碎他们几辆车,飞了一圈,他什么也没做,俘虏是武荆抓的,敌阵是士卒破的,他就只是飞了几圈,正经人都没砍死一个,所以要么是对方太菜,要么是队友太强,不是他的问题。
鸢戾天松了口气,进而雀跃起来,仗打赢了,他们可以回去了。
武荆已着人回去报捷,他还得留下重整蓟州守备,顺便请示是否需要乘胜追击,夺回前面失去的军镇,可南边水患也缺人手,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有智脑在,裴时济那边的指示来的很快:继续追击,多抓俘虏。
鸢戾天回去的计划破碎——但智脑也带回了一个消息:
【你的济川已经穷的叮当响,正在磨刀霍霍到处找猪羊。】
“我看这里的猪羊身上也穿着值钱的铠甲,他们应该挺有钱的,你问问他,我可不可以单独行动,只抢钱不杀人,人我留着等武荆来杀。”
他暗忖,完全可以换一下顺序,先抢战利品再打仗嘛,非常时刻,一码归一码,战功归武荆和普通将士,钱粮归裴时济,回家归他。
大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非常合理。
而听到这个合理的请求,裴时济表情古怪,半晌,笑了一声:
“告诉他,都听他的。”
第21章
捷报还未传到,北破胡虏的消息只有裴时济知道,他悬着的心安定许多。
倒不是说他担心鸢戾天有战败的可能,只是因为他清楚自己现在在走一条多么惊险的道路,别说鸢戾天想回来,他也想鸢戾天赶紧回来。
他现在太急了,急着坐上那个位置,急着继承梁皇一族的内帑,急着打开国库,急着搜刮全京显贵,急着把自己放在千夫所指的位置。
他给每个人都上了发条,撵着所有人向前狂奔,若是没有办法在春汛前解决永宁河泛滥,那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
坐拥良田万顷的豪强必然生变,受灾民众不会成为助力,倒戈相击也不是没有可能,他手下士兵连月劳苦,届时士气、军心如何犹未可知,这种局面的危急程度跟三禾谷被围剿时比起来不遑多让,所以,拥有超强武力坐镇实在是极有必要的。
讨人厌的唾沫星子是一回事,讨人厌的叛乱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会支持你的选择。】
智脑这不是安慰,事实上,裴时济冒这个险,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鸢戾天。
“我做什么选择,他都会支持。”裴时济有这个自信,不需要智脑强调。
【是,但这个选择,他会更支持。】
这是鸢戾天自己都不一定看清了的事实,诚然如裴时济所言,他的大将军已献上所有的忠心,但目睹豪强鱼肉百姓,以贵凌贱,践踏生命时,是否会生出隐秘的同病相怜也未可知。
【你其实看得出来,你的天人在天国过的并不好,他或许出身卑贱,可叹还血性未泯,还想追问一个凭什么,虽然他从没有跟你说起过,但如果看见你屁股坐在另一边,估计也会伤心地问一句为什么。】
【我无法判断你做出这个选择是有意还是无意,但不管怎么说,你们两个的确...】智脑卡顿几秒,给出一个词:
【双向奔赴。】
经过这些天的数据采集,它对这个人类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和判断,这是个优秀的帝王,尽管它数据库中缺少帝国虫皇的详细信息,但根据已披露的来看,虫皇不如他远矣。
这也很好解释,某种程度上来说,与其说是虫皇在统治虫族帝国,不如说是基因本能与智能系统,那位陛下需要统筹的事情不算多,需要平衡的利益也不多。
高等级雄虫在这方面有绝对的优势,手底下的虫哪怕对他的一些安排并不满意,可他不需要多做什么,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点怒意,就足以臣服所有虫的心智,他们会全身心拜在他脚下,在基因崇拜和精神力压制的多重影响中,恨不得冲上去亲吻他的鞋面。
至于他如何运筹帷幄、励精图治,反而是次要的了。
他不需要这些,主脑给出的参政建议总是合理的,帝国也不需要频繁经历重大变革,自有帝国以来,几乎没有哪一个虫皇会像这位可怜的人类准帝王一样反复被逼入两难之地,需要谨小慎微到如履薄冰,权衡每一个决策,研究每一颗人心,去琢磨他们想要什么,去思考自己能给什么。
帝国缺少变数,哪些虫的虫生是地狱模式,哪些虫的虫生是天堂模式,在破壳之前就已经被决定好了,以至于原弗维尔横空出世竟然都震撼了整个国家。
那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士兵遵循既定的规则,想要取得属于自己的荣耀罢了,这竟然成了天大的忌讳。
而人类社会充满了变数,社会结构的稳定性依托于缥缈的叙事,这些很难经得起验证的叙事刻印在许多人心里,却也时时受到挑战,比如,你很难证明穿着绸缎的“贵人”从基因层面究竟比拿着锄头的田家汉子优越在哪里,也很难证明这个“口含天宪”的万民之主,究竟从哪方神明处获得了行业执照。
那只长着翅膀的傻虫不在此行列之内。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人一边相信一边怀疑,一边挑战一边维护,一边崇拜一边警惕,一边爱慕一边憎恨。
这种复杂精彩是智脑在帝国鲜少体会的。
每天看裴时济和他的臣子们互演是它固定的乐子,他慷慨且吝啬,精准地给予每个人所需的东西却又不全然满足,他对鸢戾天也是如此的,只是他的虫主所需要的东西如此抽象,他居然只想要这个人类的真心。
这个人类也看出来了,同样慷慨地给了,他身上有所有滥情君王的一切特质,他对每个下属都是真心,却也提防着真心派生出的其余诉求,可他终究对这个虫不够了解,不知道这虫要的真心和其他所有人都不同,人不了解虫,虫也不了解虫——
智脑的判断表明,当了解进一步增进的时候,帝王会因为交不出最珍贵的那点心意而与执拗的C级分道扬镳,否则就是傻乎乎的C级委曲求全,虽然历史记录显示他尚未习得这样复杂的技能,但保不齐复杂的人类社会教会了他这个。
可现在,当裴时济义堪称义无反顾扎进永宁、大河这摊工程,并对原计划中的最佳盟友亮出刀子时,它发现这个城府深沉的坏家伙可能要翻车了。
理智在其中或许都没能发挥什么重要作用,这是超绝的危机意识促使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的最正确的判断,哪怕从某个角度来看,他是被鸢戾天拽着走,却也是自愿、心服、并追加了无数审慎判断地,在这条尚未有人踏足过的帝王之路上,一路狂奔。
.......
“大王,臣等有事禀告!”裴时济好不容易抽了点时间出来梳理蓟州那边的军情,帐门外风风火火闯进来一窝人,守帐郎官急切地跟进来,有些不知所措——
按道理,这群人擅闯的行为相当无礼,他们应该等他通报,获得大王许可后再进去,可另一方面,裴时济也亲自交代过,这群搞水利的技术专员要是有什么特别紧急的事情可以省掉流程,直接找他。
结果这群不知礼数的家伙那是一点也不客气,这几天不知道第几次了,招呼不打就往里闯,这回稍好,还知道在门口嚷一声,以前那是喊都不喊啊。
裴时济呼吸一滞,继而脑瓜子嗡嗡,那伙人还没开吵他就已经觉得吵了,面无表情看过去,就见李婉柔神色凝重地混在里面,除了脸色稍白,那是一点看不出还没出月子呢。
“臣等偶生龃龉,须借大王圣智与神器威权以定夺,依舆图所载,集力疏浚广齐渠最利水道通畅,然这妇人坚称要疏通古平河,但此河于图册中杳无踪迹,臣等众议难决,特来恭请大王明断!”
“秉大王,古平河实为永宁河故道,当年因泥沙淤积渐就废弃。然其河床宏阔远胜广齐,若得疏浚,永宁水势立可减三成,今河形虽隐于舆图,但犹存于丘壑,请大王圣裁。”李婉柔急声道。
“荒唐,舆图之上遍寻不见此河踪迹,我等更是亲赴实地,履勘再三,除却莽莽榛荆、淤塞故道,何来古平河之影?不过是乡野讹传,或村妪臆造之虚河耳,怎可为此虚耗民力,延误治河之机?!”
宁姚口气严厉,这是裴时济着人从南边请来的水文专家,朝堂废弛水利,这人未在庙堂,反一直在民间奔波,游说大户捐资修水利,在民间很有威望,这次听说裴时济要在北方治理河道,也没细听他给自己什么官职什么身份,背着包袱就跑过来了。
他否定李婉柔的提议,倒不是因为轻视女子,只是这古平河即便真有,经年累月下来也和没有没什么区别了,疏通它不啻于再开一条河道,他们时间如此紧迫,人手钱财如此紧张,哪有时间在上面耗?
“不是臆造!妾幼时亲见过古平河,那时候河道尚能通水,古平河在时从未听说永宁泛滥,妾以为值得一试。”
李婉柔的坚持不是没有道理,广齐渠即便能够疏水,却也杯水车薪,永宁照样泛滥成灾,是她把水患的包袱带给裴时济的,她知道裴时济现在已背水一战,若是河患依旧,不仅伤及百姓,对他的声名损害极大,于公于私,她都必须站出来啃这块硬骨头。
【信息不够,无法分析...】智脑也很无力,纸面资料没有的,地面资料也不清晰,信号接收器传回来的图像不够准确,它就是原地升级成主脑也没法做出准确判断。
裴时济站起来:“别吵吵了,把孤的马牵过来,现在去看看。”
他走到帐门口,又回头看李婉柔,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
“给她派辆车,我们先去。”
“妾可以骑马!”李婉柔执意道。
裴时济纯当没听见这话,带着这群技术专员快步往外走——
堤坝在修,工厂在造,之前找不到擅长配制火药的人才,还得从锡城薅他父亲身边的方士,另一头钱粮在讨,京里边国库继承流程还未走完,裴时济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他的时间紧张,真的非常紧张。
第22章
捷报发出去的时候,武荆被告知,天人要独自乘胜追击——
乘胜追击在理解范围内,独自就太超纲了。
他傻了一瞬,但很快清醒过来,哪有这种道理的,将军冲锋陷阵,下属在后面捡漏,哪怕鸢戾天他强无敌了,也需要点人在后边摇旗助威啊!
可他还未来得及表达自己的意见,看起来迫不及待的云威将军就飞走了。
武荆急的像被火燎,这边踹走送捷报的使者,那头火速集结人马,犹豫了下,在得力亲卫张铁案和懵逼守将莫却之之间纠结了一下,逮走了莫却之,留下一肚子牢骚的张铁案驻守。
莫却之有些惶惶:
“将军,咱这是要去哪啊?”
他还不知道裴时济下的指示,但不是说要庆功吗?
按照惯例,等捷报传回去,要么朝廷派使臣过来犒赏三军,要么他们带着俘虏班师回朝接受封赏,即便现在朝廷或许正在进行重要的...更迭,但总该有个话事人,不能任他们撒丫地到处乱跑吧?
“追上将军,多抓俘虏。”
武荆不敢张大嘴说话,马跑的极快,嘴巴长大了就该灌一肚子风,他言简意赅,整支队伍都和他一样闷头往前狂赶,再慢点,他们就该失去天人的影子了。
莫却之却张大了嘴,仰望天空,前方出现了一个黑点,那是飞在天上的云威将军。
他能理解,他都能理解,但裴公的将士从上到下,会不会都有点太着急了。
就算要追击,是不是该先解决一下粮草的问题啊?
他们在城里穷的都快吃土了,这群人都不饿的吗?
.....
尽管他们都抵抗住生理本能持续追击,追到戎胡王帐时,情况也远超每个人的想象。
王帐位于草原腹地,背靠一座雪丘,面积阔大,隆冬时节,临近的水源已完全冻结,取水需要凿冰,冰面足有三尺厚,取水的队伍三两成群——
鸢戾天降落时,那支小队呆立原地,手里倒了水桶都毫无所觉。
他没有收起翅膀,不管是帝国还是这里,巨大坚硬的翅膀都有极强的威慑力,没有虫会怀疑那对翅翼能瞬间斩断他们的身体,人也一样。
不用智脑制定计划,抢劫这种事情鸢戾天自有一套,对此,智脑都不得不甘拜下风,什么目标筛选、路线规划、突发应对、证据销毁通通不用,以前在帝国的时候,他只用关注目标舰船是否搭有高级雄虫,然后避着走就可以了。
现在更简单,这地方直接没有雄虫,唯一的bug也消失了,他如鱼得水,随便抓住一个人问:
“值钱的东西,在哪里?”
那人跟只鸡崽子似的,被他拎在手里,冻得紫红的脸上写满惊惶,浑浊的眼珠里溢出几滴眼泪,他疯狂摇头,哎哎呀呀地说着些什么,鸢戾天发现,他又听不懂了。
【这是胡语,你的济川都不一定会呢。】临到头还是要靠它,智脑哼哼道。
鸢戾天一皱眉,下意识反驳:“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是啦是啦,为你这句话,他一定就地开挂,三小时速通八级胡语。】智脑百无聊赖搪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