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
那个逃了半辈子荒的女人一把揪住自家汉子的胳膊,嘶声问:
“咱家的地怎么办?”
也许修堤是假,兼地是真,是上面人想出的新法子,他们这一走,原先有主的地是不是摇身一变成荒地了?
即便河堤修好了,他们不也什么都没有了?
这也是很多人的疑虑,他们怯怯地看着那着甲骑士,又眼巴巴看着里正,里正只得硬着头皮上去问:
“大,大人,乡亲们问...家里的地怎么处置?”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地契让各家各户收好一并带走,等大王登基后,会重新清算田亩,届时地少的分地,地多的种地,大家不必担忧地的问题。”
还会分地...
大家伙面面厮觑,这什么天方夜谭,但更离谱的在后面:
“此次筑堤有功者,待水患平定,优先分配粮种,头功者赏金一饼,进爵一级,次功者,赏银一饼,进爵半级,末功者,钱一贯。”
人群炸开了锅,修河堤那是服徭役,从来没有听说服徭役还能立功的!
何况那河堤就在他们上边,真淹水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为自己修河堤居然也算立功,居然还有赏钱?
雍都王——阔气啊!
然而眼下,阔气的雍都王正在为钱粮的事情焦头烂额。
他自己军中人吃马嚼已经是个天文数字,要不是刮了严、宋、周三家几层皮,再加上南边大本营不断输血,每天早上他都不敢睁开眼。
现在接了个烂头工程,征发民夫、修筑堤坝、疏浚河道,材料、粮草、工具、赏赐、抚恤...哪哪都是钱。
按“神器”说的,他们还得开设工厂,调配新火药,炼制水泥....林林总总都在吞金。
他的人每天都守在渡口等南边漕运的船过来,锡城的木料、江浙的粮米、辉州的石料...一船船,进了裴家军的地界就再没有出去过,他也发函通告所有州郡灾情如火,永宁河上下、大河两岸州郡都出了点血襄助,然这样也不解燃眉之急。
现在,蔚城的富户已经快被他榨干,再榨下去就要把手伸进穷鬼的裤袋了。
他和赵明泽等一众幕僚每天把算盘都快搓出火星子,需要花的钱只多不少。
裴时济冷峻的脸上出现一抹挣扎,自古搞钱就两个途径最快,杀大户和刮穷鬼,可大晟还有哪来的穷鬼可以刮?
世家豪族有钱,尤其是京中贵胄,坐在金山银山上搞酒池肉林,他们的庄园圈地数万亩,有的甚至比皇家庄园更豪奢,所谓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他们有钱、有粮、有兵...还有笔杆子。
裴时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痛下决心,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唤道:
“赵明泽。”
“臣在!”赵明泽从纸堆里爬出来,胡子拉碴,眼底青黑,嘴唇干裂出血,一副几天几夜没有睡过觉的可怜样。
“写信,快马通知杜隆兰,就写:孤没钱了!”
第20章
【站在人类历史发展的十字路口,伟大的雍都王做出了一个前无古人的选择,他选择和平民站在一起。】
【他高举屠刀,指向昔日的朋友,大喊:要钱还是要命!】
【他获得了巨大的财富,可他没有用于个人的享受,他把钱财泼洒给有功的百姓,把粮食分配给劳作的将士,所有行为都服务于一个目的,在春汛之前修好永定大坝,多么感天动地,多么可歌可泣!】
【与此相对的,他把凛冬般的酷寒留给高高在上的贵族,他的铁军闯入他们的庄园,抢走堆积的金玉,夺走倚叠的绫罗,挖空满溢的粮仓,留下一地无助的哭嚎,那嚎哭如此动听,曾几何时,这些公卿贵胄留给万民的,也是这样震天的嚎哭。】
【啊!伟大的雍都王,他意志坚如金石,他的行动迅如雷霆,他的慈爱甘如霖雨,他是洪灾的终结者,他是人民的大救星!】
【可是啊,昔日同为世家的“好友”们该如何评价他?那些撰写青史的刀笔吏该如何评价他?】
对智脑这番情绪莫名的慷慨激昂,裴时济本已淡然,这种淡然更多是事务积压下的麻木,他的神经坚硬如铁,哪怕明天堤口就决了也不能让他有丝毫动容,唯独智脑最后这句话戳中了他的心巴,他表面不显,实则屏息凝神。
对于一个即将登上权力巅峰的男人来说,身后名当然是重要的。
智脑道:【贪黩之性,犹饕餮之不可厌足。专山泽之利,行“专利”之苛,尽夺民食,竭民脂膏,独恃权柄,视苍生如刍狗。至若好大喜功,矜夸无穷,不惜民力,妄兴巨役。或凿长河以逞私欲,或筑高台以彰威权,役夫曝骨于野,老弱泣血于途...】
“放你的狗屁!”裴时济差点爆血管,一掌拍在案上:“什么狗屁玩意儿,竭民脂膏,好大喜功,不恤民力?!我?”
堂下正在核验河道长度的赵明泽骤然一惊,连滚带爬地滚到中间,眼珠子四处晃了下,没听见大王在跟谁说话呀?
神器?
神器怎么能这样辱骂大王呢?!
倒反天罡了啊!
赵明泽愤怒地抬起头,却见裴时济捏了捏眉心,扫他一眼:
“你过来干什么,算完了?”
“秉大王,流言蚀柱,谗口铄金,放任此等指鹿为马,詈夷为跖的言论四散,恐使忠良钳口,宵小弹冠,阴阳混淆,清浊不分,以至动摇国本,臣以为当重典绳之,严防蔓延。”
【我只是说他们可能这样写。】屋子里智脑响起的声音显得心平气和,但下一句回到脑子里,它继续挑逗裴时济不再麻木的神经,嘻嘻道:
【你觉得“炀”这个谥号怎么样?】
裴时济让赵明泽下去,听到这话,不怒反笑:“我死了吗?”
【人嘛,总会死的。】智脑淡定道。
“你说得对。”裴时济冷静下来,思绪如坚冰,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如果一个人抢了我的地,我的粮,我的财宝,让我不再尊贵,让我卑贱如泥,不得不操持贱业谋生,与贩夫走卒为伍,这个人活着时我奈何不了他,等他死了以后,我必捣毁他的陵寝,掘出他的尸骨,毁掉他的声名,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倒也不至于这么狠,你的所作所为终归是为了治水嘛,河患治理好后,按你们的标准,你就成圣了,肯定也有人念你的好的。】
要不是没有这个功能,智脑高低得擦擦冷汗——它就是简单地推演一下,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裴时济哼笑一声:“当然得有人念孤的恩德,这些人得再多些才行。”
.....
京城,左相府:
“不知衡之兄想清楚了吗?”
杜隆兰在茶室喝完一盏茶,他左手边的庞甲已经不耐烦地几站几坐,他和孙衡之安坐如山,眼看天色渐晚,他想起昨日收到的信函,终于开口催促。
孙衡之看着他苦笑:“贤弟久不归京,来就给我出了这么大一个难题。”
他知道杜隆兰跟了裴时济,这本没什么,天下纷乱已久,良禽择木而栖,裴时济眼看已经拿下蔚城,宋家大势已去,京都再无险可守,他不日入主,都在意料之内。
他们也都做好了投诚效忠的准备,只是价码,不是这样商量的。
那个位置已是他囊中之物,又何必心急,要他们这种做臣子的主动逼迫当今。
“你我都曾为晟臣,本应一同辅弼圣上...”
“你说的是圣上,还是宫里那十六条阉狗?”杜隆兰打断他的施法,面色冷硬:
“不瞒你说,我王正在筹谋永宁、大河水利修缮,河患不宁,天下不定,此圣人之功也!晟王失德许久,任由黄水为祸苍生,是天令我王取而代之!你说你为晟臣,敢问二世以降,你有何辅弼之功?”
这话说的孙衡之僵住了,几年不见,杜隆兰说话怎么这么不含蓄了?
他要真是治世能臣,这座城还能容得下他?
但,但士大夫的节气是很值钱的,轻易改弦易辙岂不显得他孙氏一门廉价得很?
雍都王要修河道这事儿全京城都知道了,事实上,自他夺取蔚城,裴时济的动向就是全京贵胄最关心的事情。
有人说他此举僭越,有人说他道貌岸然,有人说他贪天之功,不自量力,但也有些很上道的人开始口呼圣明,赞他圣人再世,后者的声音随着杜隆兰的走动越来越大,这是裴时济送进京的使臣,也是一块金贵的探路石。
水利修缮是朝廷的责任,要花的是国库的银子,即便国库没有银子,那也得皇权特许,官方牵头,裴时济现在就急吼吼地做了,自己授权自己,自己组织自己,几个意思啊?
名不正言不顺的,搞的他们这些等着谈价的“忠臣”很无所适从。
钱给了不少,利国利民的大工程,不给得被戳脊梁骨,但目前也就给钱了,权当捐助他的义举。
他们到底还是梁氏皇帝的忠臣。
自古忠臣最值钱,甭管是谁的忠臣,忠这个字就很值钱——忠得越久越值钱。
当然,忠臣也是有风险的。
见他沉吟不语,杜隆兰朝庞甲使了个眼神,庞甲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刀解下来往茶桌上一拍,那些名贵的瓷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孙衡之肉疼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却见下一瞬,这莽夫竟真的拍桌子,冲自己狞笑道:
“我王大军驻守河靖高地,须臾可至京城,我三千步甲就在东直门外,你猜城中十万禁军挡得住我那三千兵卒否?”
孙衡之心惊肉跳,挡得住个屁,他儿子就在禁中当值,里面什么货色他一清二楚,这帮世家出身的禁军心大的要命,见玄铁军来还当是未来的同僚,过场走地嬉皮笑脸,连支箭也没有放!
一点警惕也无地让人家在城门口驻扎。
他那倒霉儿子还跟他说幸亏来的是玄铁军,要是北边那群蛮子,他们铁定没命,有玄铁军在他们有多安心云云。
这群傻缺把人家当救星来着,可他们也是禁军,他还是一个月拿着百两俸禄的统领。
“可今上未满十岁,杜大人何至于如此逼迫一个稚子?”孙衡之哭道。
“那就有劳左相替陛下写一纸禅位诏书了。”杜隆兰毫无敬意地拱了拱手,那双眼极冷,看的孙衡之通体发寒:
“我会和孙相一道进宫面呈陛下,我听闻太后和孙相是同乡,孙相说的话,太后定然信得过。”
这活怎么就落他头上了呢?!说出去多难听啊!
不地道,这杜隆兰太不地道了!
孙衡之气闷,正常步骤不是姓杜的费心游说,而他深感裴公高义,率先焚弃暗契,举族归附,而京中诸姓闻风景从,争献投诚,他有首倡之功,当配享从龙伟业,未来分蛋糕的人里面,也有他孙氏一族才对。
可现在几个意思?
杜隆兰都还没求他呢,他感动的泪水都还没掉一滴呢!
说到底,还是宋闰成太没用了,但凡他能多守那么三五个月,为他们观望风向留出充足的时间,他们也不至于被动成这样。
还有那个天人——什么天人?
不该先到京城里让他们认证一下吗?
看在未来天子的面子上,他们还会唱反调不成?
孙衡之越想越气,两个人眼瞅着又要僵持,就见庞甲豁然抽出刀刃,虽然一句话没说,但孙衡之倏地跪直了,慷慨道:
“敢不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