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已是晚上,屋内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光亮。
江翊驰扶着额角想起身,听见身边传来一阵规律的呼吸声,动作一顿,摸索着抚上许秋实的脸。
高挺的鼻梁,柔软的嘴唇,想低头给他一个吻,又怕自己满嘴酒气熏到人,直到耳边传来带笑的声音:“到底亲不亲?”
这是之前江翊驰在火车上对许秋实说过的话,现在被对方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酒意已完全消散,江翊驰红着脸吻了下许秋实的额头,轻声道:“许秋实,带我去看星星吧。”
“好。”
第79章 约定
夜里风凉, 许秋实帮江翊驰披上外套,牵着他的手慢悠悠朝屋外走。
前往后山的小路有些崎岖,江翊驰跟在许秋实身后, 深一脚浅一脚, 走得艰难。
“要不要背你?”许秋实回头问。
江翊驰想起先前醉酒被许秋实抱回卧室的场景, 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么丢脸的事,他才不要做第二次。
“有什么丢脸的?山上的路更不好走。”许秋实将手握紧了点,“以前我经常背着阿泽上山玩。”
“你都说是以前了,现在你还会背他吗?”
“有需要的话,会背。”
江翊驰好奇道:“你跟许秋泽的感情从小就那么好吗?”
许秋实回忆起弟弟刚出生的时候, 他才六岁, 家里突然多了个比自己更小的存在, 莫名滋生出年长者的责任感来。
“他上幼儿园之后,跟我在一起的时间比跟爸妈在一起的时间多多了。”许秋实面上浮现一丝怀念,“阿泽小时候很可爱的,等回去给你看照片。”
“我才不……”拒绝的话说到一半, 江翊驰意识到许秋实肯定也有小时候的照片,顿时来了兴趣:“不然现在回去看吧?”
“急什么?照片又不会跑。”许秋实哭笑不得。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走到山脚下。
上山的路由各种形状的石板石块铺成, 高低不一, 没有规律, 走起来果然更加吃力。
江翊驰坚持要自己步行,许秋实只能放慢速度。
好在后山不高,山顶是一块平坦的空地,视野十分开阔。
许秋实把自己的外套脱下,叠好铺在地上, 说:“坐这吧。”
“你不冷啊?”江翊驰摸了摸他露在外面的胳膊。
“不冷,走了一路,热出汗了。”许秋实拉着小少爷坐下,抬了抬下巴,示意:“看。”
江翊驰仰起脑袋,一瞬间被眼前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
夜空犹如墨蓝色的幕布,自头顶铺开,蔓延到远山尽头,满天繁星密密麻麻,像被人随手撒上幕布的碎钻,争相闪烁,无数细小的微光汇聚,最终变得闪耀夺目。
江翊驰看得入神,眼底映出漫天星光,不由喃喃道:“我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星星。”
许秋实侧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沉沉夜色,点点星光之下,无关身份与地位,任谁来都会变得格外渺小。
小得像草上的露珠,风中的沙粒,什么烦恼、困惑,在这一刻显得格外不起眼。
江翊驰突然有些心慌地牵住许秋实的手,轻轻靠在他肩头。
“小江。”许秋实唤道。
江翊驰没应声。
许秋实又唤了一遍。
江翊驰不大乐意地回道:“不许这么叫我了。”
“为什么?”许秋实莫名其妙。
“现在随便一个认识的人都喊我小江,你不能跟他们一样。”江翊驰说。
“那我要怎么喊你?”许秋实好笑地问,总不能要他像过去一样喊“老板”吧?
“我不管,你自己想,反正不能叫小江。”多生疏啊!
许秋实再次被小少爷的反应可爱到,试探着问:“跟小飞一样叫你阿驰,可以吗?”
江翊驰想了想,还算能接受:“行吧。”
风自山林间轻轻拂过,带来清新的草木香气,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呼应着天上闪烁的星光。
“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江翊驰主动提起被打断的话题。
半晌,许秋实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三年时间很快的。”
江翊驰听懂了,沉默着不说话。
“其实都不到三年,你妈妈说的是只要等到你毕业,我算过了,才两年半,一眨眼就过去了。”
“许秋实,如果我说,我愿意跟你留在这里呢?”江翊驰低声开口,“我不当江家的小少爷了,我只是你的阿驰,好吗?”
这回轮到许秋实说不出话来。
当初苏惜玉告诉过他,江翊驰为了他甚至愿意被赶出江家,所以希望他也可以为江翊驰多考虑一点。
再次听到这句话,许秋实的胸口还是疼得要命。
“可我不愿意。”许秋实艰难出声,他不愿意小少爷为他放弃所拥有的一切,江翊驰就该是众星捧月,高高在上的存在,就该过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生活,怎么能因为他这样的人,从云端跌落泥潭呢?
“为什么?”江翊驰无法理解。
“除了阿泽,我没有别的亲人了。”许秋实顿了顿,“你不一样,就算不在乎钱财和地位,你还有那么多在乎你的家人,你不能为了我放弃他们。”
“如果是他们不接受身为同性恋的我呢?”江翊驰哽咽,泪水充斥眼眶。
“不会的,你妈妈已经在给我们机会了。”许秋实抬手,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角。
“她不让我们联系,也不让我们见面,就是想让我忘记你。”江翊驰很清楚自己的妈妈在盘算什么,悄悄追随许秋实回乡便是他无声的抗争。
“那你会忘记我吗?”许秋实看着他的眼睛问。
“当然不会!”
“这不就够了?”
江翊驰扁扁嘴,抽抽鼻子:“可我怕你会忘记我。”
“不会的,我不会再骗你了,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许秋实保证,心中早就软成一片。
江翊驰仍红着眼睛,强忍着没有落泪。
“只是不在一个地方,我会等你的。”许秋实吻了吻他的额头。
江翊驰闭上双眼,泪水终究还是从眼角滑落,与他们的约定一起,在心口烙下印记。
自山上回到家,江翊驰始终沉默不语。
直至两人躺在床上,许秋实温柔亲吻他红肿的眼睛,取下脖子上的项链,将戒指套在他手上,随后握住他的手,说:“你也帮我戴上,好吗?”
江翊驰颤抖着手,为许秋实戴上那枚刻有自己名字的戒指,在他指尖落下一吻。
“许秋实。”
“我在。”
“你爱我吗?”
“我爱你。”
江翊驰动情地吻住他的唇,反复诉说爱意:“许秋实,我也爱你,真的好爱你。”
“嗯。”
身体传来一阵颤栗,许秋实抱紧江翊驰的肩,大脑闪过一瞬的空白。
老屋的木床吱呀吱呀地晃动,伴随某些隐秘的声响,于寂静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
天色渐明,一切归于平静。
接下来的两天里,江翊驰缠着许秋实,非要体验各种乡下生活的乐趣。
许秋实拗不过他,喊上强子、大毛几人,带着小黑,一起下河摸螃蟹。
南林村里有条贯穿整个村子的河流,一到秋冬季节,河里的鱼虾螃蟹便格外肥美。
许秋泽爱吃螃蟹,以前许秋实常常带他去抓螃蟹,轻易捞到一整桶,回家烤着吃,蒸着吃,炒着吃,虽然没多少肉,味道却是极好的。
江翊驰头一回下河,挽着裤腿,冰凉的河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不然你到岸上等吧?”许秋实怕他着凉,忍不住劝道。
“不要。”江翊驰正在兴头上,哪听得进劝,转头让强子给他讲抓螃蟹的技巧。
河里的螃蟹专门藏在石头缝里,几人分工合作,抓了满满一桶,顺便逮到不少河虾。
许秋实不忘给岸上的小黑丢几条小鱼,惹得它在岸上不住地兴奋叫喊。
回家路上,小少爷嚷嚷着要吃烤螃蟹,强子积极借来一个烤架,替小少爷满足心愿。
螃蟹壳多肉少,基本都是嚼一嚼,尝个味就吐了。
许秋实偏偏拿出剪刀和小镊子,硬是给江翊驰掏出一小碟蟹黄蟹肉来,看得强子几人叹为观止。
知道小少爷爱玩,强子还带着他上山到处摘野果,不管好不好吃,能不能吃,摘了一大箩筐回家。
许秋实挑挑拣拣,能直接吃的洗洗吃了,不能直接吃的送去村长那泡果酒。
两天时间,足够江翊驰从小少爷变成个野猴子,连村长见到他都得夸一句他入乡随俗得十分到位。
天色暗下,玩了一天的江翊驰像耗尽电量般,坐在靠背的竹椅上,静静望着远处的夕阳落下。
直至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天边,厨房的烟囱口不再冒出白色炊烟。
许秋实摆好饭菜,招呼他过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