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雪慈顿了顿,乌润漂亮的小羊眼睁得很大,戳贺恂夜,嘀咕说:“还是你自己知道?”
死东西。
什么都不告诉他。
贺恂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狭长的黑眸瞥过来,语气欠得很,将谈雪慈的手勾在攥在掌心里,似笑非笑地说:“你心疼我?”
“……”谈雪慈想挣扎,但怎么也抽不出手,生怕被人看到,他耳尖有点红,很小声地恶声恶气说,“谁心疼你?”
明明跟贺恂夜结了婚,但可能贺恂夜行为举止太放荡,让他觉得在外面跟贺恂夜拉拉扯扯是特别羞耻见不得人的事。
贺恂夜抬起眼,“你在嘴硬。”
“你比我硬。”谈雪慈不服气。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嘴硬的鬼,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什么也不肯说。
他一时嘴快,都没意识到自己说话有歧义,反应过来时,耳根一瞬间红到滴血。
“确实,”恶鬼低笑出声,望着他,桃花眼弯着,并不否认,语气拖腔拉调的欠,意味深长地说,“我硬不硬,小咩比我更清楚。”
第63章 不死之身
谈雪慈脸颊倏地红透, 他清楚个鬼,他伸手就去打贺恂夜,往贺恂夜肩膀上推搡了好几下, 应该是有点疼的。
但贺恂夜也不躲, 男人半张苍白的面容都被遮掩在昏朦的夜色中,连那点温柔也被隐藏住,看起来有点吊儿郎当。
谈雪慈累了,手上没劲,他沉沉的眸子抬起来,压着笑, 还要欠揍地说宝宝打重一点啊,怎么不疼,你是不是心疼我。
谈雪慈说不过他,被气得眼底都水濛濛, 又使劲给了贺恂夜邦邦两拳。
这死鬼反而低笑出声,那把低沉好听的嗓音像带了小钩子似的,磨得人耳朵发红。
谈雪慈真的很讨厌他, 他讨厌贺恂夜死了都没个正形, 也讨厌他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他宣布他最讨厌的人就是贺恂夜。
谈雪慈收回手, 不肯再打了, 打得他手疼, 待会儿再把这个死男同给打爽了, 他小脸耷拉着,偷偷翻了一个白眼。
然而还没翻完,恶鬼苍白发青的脸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鼻尖都碰到一起。
“小咩, ”恶鬼蹲在他面前,漆黑浓稠的眸子望着他,说,“不要对老公翻白眼好吗?”
谈雪慈:“……”
谈雪慈猝不及防被突脸,吓出一身冷汗,白眼差点都没翻回来。
他咽了咽口水,对上贺恂夜鬼气阴沉的脸,很轻易地认了怂,嗫喏说:“好、好的。”
贺恂夜站起身,大晚上在医院他仍然穿了身西装,纯黑的皮鞋光可鉴人,清贵体面到让上流小羊都觉得很做作。
其实恶鬼已经对他仁慈了很多,换成之前,贺恂夜肯定会笑着对谈雪慈说,如果再翻白眼,就把小咩漂亮的眼睛剜掉。
但现在,恶鬼顿了顿,伸手戳了一下谈雪慈的脸,弯起唇说:“再翻白眼,小咩就继续数数好吗?现在已经能数到一百了,对不对?”
谈雪慈被戳得炸了毛,他顶着张通红的脸,吭哧了半天都没说出来话。
贺恂夜弄一下让他数一下,他哭着不肯数,贺恂夜就不继续了,把他吊着不上不下,但接着数,他又一直数错。
最后只能可怜地掰手指。
他不懂贺恂夜为什么要那样欺负他。
谈雪慈的数学比其他的都差,他几乎不会任何算数,买东西只认识单价,多买几个他就搞不懂多少钱了,只能拿手机算,但如果太贵,数字太多的话,他会数不清有几位数。
贺恂夜给他买的好多东西,他只知道后面一串数字,搞不懂那到底是多少钱。
谈雪慈刚被家里放出去的时候很高兴,但他没钱,而且什么也不会,找了好几天,才勉强找到一个小饭店,愿意让他留下来刷盘子。
他从来没刷过盘子,刷盘子第一天,工资三十块钱,摔坏三个盘子赔了六十,不过后面就好起来了,每天都能赚三十。
他还以为自己要过上好日子了,那个小饭店旁边就是麻辣烫店,他每天闻着麻辣烫的香味,咬住手指在刷碗池旁边眼巴巴地望着。
晚上十一点多,麻辣烫店还没关门,他也还在刷碗,深夜暖黄色寂寥的灯光映在少年漂亮的眸底,像一对小小的灯,照亮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会通往什么地方的未来。
他对每个走进麻辣烫店的人都充满了艳羡,觉得他们都是自己高攀不起的有钱人。
但好景不长,他才干了几天,老板见他长得好看,就让他去前边当服务员。
他不认字,也听不太懂客人说话,被骂了一天,还惹得老顾客生气,老板一怒之下辞退了他,让他赶紧滚蛋。
谈雪慈遭了很多白眼,他晚上抹着眼泪回家,谈崇川在沙发上看报纸,瞥了他一眼,沉着脸没有跟他搭话的意思。
谈崇川也心疼自己死掉的孩子,但他没有郜莹那么执拗,而且理智上他也清楚,就算是谈雪慈贪玩,阿砚为了去救谈雪慈才淹死在水里,其实也不能怪谈雪慈。
因为谈雪慈当时只有三岁多,阿砚也只有七岁,他们都是需要人照顾的孩子。
非要说责任,最应该责怪的是当时被安排去照顾谈砚宁跟谈雪慈的那个佣人。
但当时被他安排照顾谈砚宁的佣人,是他家一个保姆的儿子,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可能看雇主家的孩子死了太害怕,当晚就上吊自。杀了,那个保姆的丈夫已经去世多年,本来就跟儿子相依为命,儿子是她唯一的亲人,看儿子也死了,她悲痛欲绝,从此疯疯癫癫的,不知道跑去了什么地方。
谈崇川叹了口气。
他能怎么办,他还能去怪谁。
他对谈雪慈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好了,但他也没打算虐待谈雪慈,他打算把谈雪慈养到上大学,就让谈雪慈离开这个家。
然而他没想到,谈雪慈突然发疯说自己能看到鬼,而且他的事业跟着一落千丈,他对谈雪慈的那点复杂情绪就彻底变成了厌恶。
谈商礼也没有跟谈雪慈说话,郜莹更不可能,只有谈砚宁站起身,他看到谈雪慈皱巴巴的小脸,还有哭得发红的眼圈,镜片底下掠过一阵让他颤栗的快感,然后神情关切又担忧地问:“二哥,你怎么了?”
谈雪慈还没开口,郜莹就突然站了起来,她满脸寒霜,周身气压低得吓人,盯着谈雪慈,语气冷漠又尖酸地说他,“蠢货。”
“阿砚,”郜莹拢了拢自己的羊绒披肩,又皱起眉叫谈砚宁,“走了,我不是让你别跟他说话吗?小心他害了你!”
谈砚宁不知道谈母为什么总觉得谈雪慈会害他,但他乐见其成,他抱歉地对谈雪慈摊了下手,然后跟着母亲离开。
谈雪慈咬住嘴唇,在卫衣袖子挡住的地方,他指甲在手腕内侧控制不住挖出了一道道血痕,血珠争先恐后地往外渗。
他低着头往阁楼走,阁楼里没开灯,他靠在门上站着,指。尖摩挲着背后的门。
阁楼老旧的木门上有一道又一道凹凸不平的缺口,狰狞可怖,带着发黑的血迹,都是他指甲挠出来的抓痕。
……
谈雪慈浓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遮出一片很深的阴影,肤色都显得比刚才苍白很多,他抿了抿嘴,强行让自己别再去想这些。
不如想想贺恂夜。
他雪白的小脸越发阴森,这个婚就结吧,结完以后每天棍棒加身。
之前在节目组,俞鹤晚上会看医学书,他凑在旁边也看了看,没看懂,俞鹤跟他说自己在看贯穿伤,谈雪慈觉得他就受了贯穿伤!
这么严重!
谈雪慈眼泪湿黏黏地挂在眼睑上,越想越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小可怜,他一下子悲从中来,然后眼泪朦胧,幽幽地盯着贺恂夜。
谈雪慈开始殴打贺恂夜,将死鬼打得站起来,贺恂夜似乎笑了声,男人修。长有力的双腿被剪裁得当的黑色西装裤包裹起来,有点懒懒地倒退着往后走,最后靠在了墙上。
他没再躲,等着谈雪慈来打他。
谈雪慈本来想再给他邦邦几拳,但抬起头时,对上贺恂夜的双眼,又只剩下一股很强烈的委屈,他眼圈红红,站在原地没再继续打人,很小声地叫,“老公……”
他学会了告状,不高兴的时候就喊老公。
“累了?”恶鬼语气还是那么欠,但那双漆黑的桃花眼如同无边夜幕一般,带着让人沉沦的温柔,朝他伸出手,说,“过来让老公抱抱。”
谈雪慈往前挪了一步,然后就被贺恂夜按住肩膀压在怀里,男人冰冷却有力的臂弯紧紧拥抱着他,谈雪慈眼泪一瞬间失控地往外涌。
谈雪慈晕乎乎的,仰起头看向恶鬼深邃挺拔的眉眼,觉得自己好像鬼迷心窍了,男鬼貌美又温柔,真的有点顶不住。
难怪书生都会被女鬼诱惑,贺恂夜长得这么好看,好像也可以当小倩。
夜晚的医院尤为沉寂,除了病人偶尔的呻吟,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谈雪慈跟贺恂夜站在昏暗的角落,静静地抱着。
直到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低咳。
谈雪慈才猛地惊醒过来,推开了贺恂夜,然后转过头发现是俞鹤。
俞鹤一言难尽地盯着他俩,身为一个出家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伤风败俗的场面。
谈雪慈耳根子通红,偷偷踹了踹贺恂夜的鞋跟,不管,反正他没有错。
都是贺恂夜的错。
谈雪慈本来以为医院不会让他们待到太晚,住院部本来就管理很严格,何况精神科,但贺恂夜不知道给谁打了个电话,对方似乎跟院长说了声,他们今晚就变得畅通无阻。
而且院长还说要来找他们,他们就在王大爷的病房外等着。
靳沉今天出院,听谈雪慈说晚上要去抓鬼,就拉着陆栖跑过来开开眼界。
陆栖欲哭无泪,这种事就不要惦记他了好吧,他一点儿也不需要开这个眼。
但靳沉手臂强壮劲瘦,逮他就像逮小鸡仔一样,陆栖毫无反抗能力被拎了过来。
只是他说什么也不肯跟着去,非要跟王大爷还有王勇待在病房里。
“我给你们病房贴几张符纸,”俞鹤以王大爷的病床为中心,画了个大圈,让他们仨都待在里面,嘱咐说,“但是万一今晚的鬼特别凶,这几张符纸不一定能顶住,可能会有东西进病房,你们几个待在圈里别出来,知道了吧?”
陆栖跟王勇都连连点头,王大爷还在闹别扭,垮着老脸气哼哼的谁都不搭理。
俞鹤贴完符纸出去,正好院长也来了,只是院长身后还带了个人,穿了一身深蓝色道袍,瞧着得有七八十岁,须发全白,颧骨高耸,目若寒星,很清瘦的一个老道士。
他抬起头,对上穿了同款道袍的俞鹤,就登时沉下脸,质问院长,“这什么意思?”
一事不烦二主,除了他,还请了别的道士过来,这不就是信不过他?!
“误会,”院长看着年纪也大了,身材微胖,跑了这几步就气喘吁吁冒出汗来,他抬起手连声说,“误会,诸位听我解释。”
他先抬头看向了贺恂夜,有些紧张地说:“抱歉,贺先生,不知道您要来,最近医院总出事,我这边先请了樊道长,才撞到一起的。”
“无妨。”贺恂夜语气淡淡,并不在意。
院长又赶紧向俞鹤跟樊道长道歉,樊道长这才冷哼了一声,没再计较什么。
他睨向俞鹤,还有俞鹤手上那个破破烂烂的罗盘,有些嫌弃,“这医院有病鬼作祟,非同小可,你们这帮人别碍事就好。”
俞鹤瞧这人眼高于顶的模样,还以为是个招摇过市的骗子,但是能看出来有病鬼,估计还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的。
然而这人好像不认识贺恂夜,这就很怪,风水玄学界但凡真正入了行的,不可能没听说过贺恂夜的名字。
这姓樊的道长嘲讽完俞鹤,又眯起眼看向贺恂夜,眼神阴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