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很惨白,但眼神却是阴沉的,像黑水黑雾弥漫不止的深渊。
直到对上女儿,浓雾才被拨开。
小女鬼朝徐海生跑了过去,亲亲热热地抱住了徐海生的腰,叫他,“爸爸。”
“囡囡……”徐海生嗓音发颤。
俞鹤背着桃木剑,手上拿着八卦镜,也跟在徐海生身后走了过来。
谈雪慈一瞬间恍然,徐海生就是那个雾都开膛手,或者换句话说,他们是父女合作。
小女鬼叫徐家囡,她拿着那个洋娃娃,负责把其他小孩子骗出去玩,等父母发现孩子不见了出去找,就会被徐海生杀掉。
鬼祟是最会蛊惑人心的,虽然小女鬼长得有点恐怖,但在那些小孩子眼里就不一定了,他们是父女,天生就是最好的拍档。
他们无恶不作,又所向披靡。
“他刚才想杀江采薇的弟弟妹妹,”俞鹤瞥了一眼徐海生,说,“然后被老贺抓到了,江采薇他们一家没事。”
贺恂夜抓到徐海生,感知到谈雪慈这边出了事,就将人扔给俞鹤赶了过来。
谈雪慈终于松了口气。
小女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对上俞鹤这个道士,双眼血流如注,眼中的煞气都控制不住涌了出来,将徐海生挡在身后。
“没事,”徐海生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往前走,眼眶有些红说,“囡囡,爸爸没事。”
半年多以前,他妻子在带女儿去游乐场的路上出了车祸,对方逆行,他妻子当场身亡,女儿也失血过多昏迷不醒。
他疯了一样赶到医院,肇事车主也是一家三口,夫妻俩带着个七岁多的孩子。
夫妻俩穿着非富即贵,但撞完人之后都没什么悔意,还在试图压低赔偿款。
他女儿从手术室被推出来时,脸上的血还没完全擦干净,那对父母赶紧捂住了自己孩子的眼睛,小声说:“小宝别看,别被吓到。”
徐海生熬到通红的双眼猝然抬起来,他们的嗓音很低,但他现在每一寸神经都很敏锐,所以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孩子差点死了,现在还没醒,出了手术室还要在icu躺不知道多少天,没有完全脱离危险,他们居然在这儿担心什么害不害怕。
他们应该给他的妻子和孩子偿命。
徐海生当时就差点冲过去掐死他们,还好旁边医护人员拦住了他,他勉强冷静下来。
他妻子死了,但女儿还活着,他得给女儿看病,他就是个普通职工,家里存款不多,就算加上赔偿款,也不够女儿的医药费。
在医院待了将近半年,还是没有治好,他女儿脊椎受损,这辈子都只能躺在床上,别说去游乐场,她连坐都没法自己坐起来。
他带着孩子回家,辞职在家附近找了个工作,这样每天中午能回去给孩子做饭。
徐家囡很坚强,白天爸爸不在家,她就自己在家里看电视,但她毕竟只是个七岁的小孩子,她以后连学校都去不了了,只能日复一日在家里等着爸爸,她也会害怕。
徐海生晚上起夜,听到小卧室里压抑的哭声,他脑子里瞬间有了一个很疯狂的念头。
他知道最近京市有很多鬼,他女儿要是也变成鬼呢?是不是会比现在更自由。
于是他掐死了徐家囡,按网上论坛里说的办法,把女儿的魂魄招了回来。
但徐家囡的魂魄很虚弱,他只能把徐家囡养成他的小鬼,然后不停地杀人,用活人的血肉来饲鬼,让徐家囡越来越强大。
一开始他是很害怕的,但他每次晚上经过游乐场,看到那些坐在父亲肩膀上的小孩,一想到他的孩子本来也可以这么幸福,他就杀到停不下来了,觉得他们都该死,他在这种疯狂杀人中甚至得到了快感。
他以前只是个普通人,甚至是经常被欺负的老实窝囊的普通人,在公司当小职员,没什么本事,妻子跟孩子出了事,他想跟那家人打官司,都拿不出那么多钱。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雾都开膛手,他看着脚下的尸体,好像都有了迷蒙血腥的美感。
徐海生满脸惨白,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他紧紧牵着徐家囡的手,身体突然剧烈摇晃了下,眼角流出一行血泪,紧接着口鼻七窍都开始冒血,转眼就成了一个血人。
“他被反噬了,”俞鹤叹息了声,“他跟周舸逛了同一个论坛,就是那个有黑色山羊头的,说什么邪神在论坛里给了他几张符纸,等于障眼法吧,让他能伪装成雾都开膛手那种高大血腥的样子,但那是有代价的。”
徐海生在他们面前化成一滩血泥,临死前被血水覆盖的双眼还望着徐家囡的方向。
他杀人太多,不可能再投胎转世。
小女鬼怔怔地看着爸爸消失,眼泪大颗大颗地沿着脸颊往下掉。
她一开始帮爸爸杀人,没觉得自己在做坏事,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每天都跟爸爸待在一起,但她躺在家里动不了,直到她死之后,终于能跟爸爸出门了,甚至他们还能去游乐场。
她觉得那些小孩子死后应该也会幸福。
但徐海生杀的人越来越多,她意识到好像不太对,今天爸爸又带她去找江家的两个小孩,她就偷偷跑了出来。
徐海生的执念都快产生心魔了,这个结果,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
谈雪慈牵住小女鬼的手,他已经明白了亲人爱人的死亡真的是很难过的事,他跟俞鹤要了个袋子,把徐海生剩下的血肉装进去,然后简单地安葬了起来。
贺恂夜身上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只有手臂还是溃烂发黑。
剧组其实没死很多人,但有很多逃跑时候踩踏受伤的,刚才救护车过来拉了好几车。
这个寒冷的冬天,抬起头阴雨笼罩,到处都黑压压的,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好像整个世界都成了当初的鄢下村。
眼下人心惶惶,待在家里也随时会被鬼找上门,然后鬼杀人,又出现更多鬼。
“去栖莲寺吧,”俞鹤皱眉看着贺恂夜手臂上的伤说,“很多人都去栖莲寺附近避难了,栖莲寺还有你之前的禅房。”
谈雪慈听着有点紧张,他抱住了贺恂夜没受伤的那只手臂。
他之前送鬼婴去栖莲寺超度,贺恂夜都没进去,栖莲寺对贺恂夜应该是有影响的。
“现在没关系了,”贺恂夜握住他的手,“栖莲寺的鬼气也很重,伤不到我。”
谈雪慈不知道该沉重还是该放心,连栖莲寺都挡不住这么浓重的鬼气,每天都在死人,恐怕早晚彻底沦为一个巨大的鬼域。
他们到栖莲寺时,贺平蓝跟许玉珠也在,贺平蓝看到贺恂夜的伤就脸色凝重起来。
谈雪慈眼泪嗒嗒的,将老公安顿到榻上,然后就爬上去,窝到贺恂夜旁边掉眼泪,他老公被打坏了,但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过也有个好消息,病鬼稍微恢复了一点意识,它头上顶着小猫鬼,晃晃悠悠地过来看谈雪慈跟贺恂夜。
谈雪慈还以为它能把贺恂夜身上的病都拔掉,结果病鬼像个老头一样摇了摇脑袋。
谈雪慈呜wer一声把它给打跑了,然后又手脚并用爬到床上,抱着贺恂夜的脖子流眼泪。
小女鬼害了太多人,虽然她只起到伥鬼的作用,但暂时也无法投胎。
栖莲寺的住持玄慎大师让她也待在栖莲寺,帮忙出去救人,多做善事,早入轮回。
小女鬼本来蹲在禅房角落抹眼泪想爸爸,突然看到小猫,就跟着病鬼它们跑了出去。
已经晚上三更天,俞鹤跟贺平蓝也留在禅房,在旁边点灯熬油地翻古籍,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给鬼治病的办法。
陆栖看不懂,就负责给他俩端茶倒水。
只有贺恂夜完全不急,好像受伤的不是他,是什么不相干的死鬼一样,他还搂着他的小妻子,很怜爱地低头亲了亲。
显然死鬼觉得他老婆又乖又漂亮又可爱,像个宝宝一样,他将谈雪慈抱到怀里,亲了亲头发不够,又低头去亲嘴唇。
谈雪慈还在呜呜werwer地哭,像死了老公似的,他紧紧揪着贺恂夜的衣领。
屋里还有别人在,换成之前,他肯定不给亲,但他生怕贺恂夜马上就要魂飞魄散,贺恂夜舔他的嘴唇,他都没拒绝。
“老公,”谈雪慈仰起小脸,眼睛红彤彤的,哽咽说,“你疼不疼啊。”
恶鬼桃花眼弯起来,还在吃他的嘴,嗓音又低又含糊地说:“小雪再亲一口就不疼了。”
谈雪慈压着啜泣,他觉得自己很有用,也只有他把这种鬼话当真,他将自己的嘴巴当成灵丹妙药,仰起头主动给恶鬼嘬嘬。
嘬嘬嘬。
啾。
陆栖:“……”
贺平蓝:“……”
俞鹤:“……”
现在情况很复杂。
这屋里有一个绝望的直男,一个绝望的直女,一个绝望的出家人。
还有一对死男同。
俞鹤麻木着脸,将书一扔不查了,谈雪慈嘴巴被嘬得红红,转过头瞪大了眼睛,有点急,说:“你怎么不查了?!”
该不会他老公死定了吧。
“我查什么啊,”俞鹤满脸麻木说,“亲一口就不疼了,你再亲他十口,他原地变成阎王,谁还能管得了他。”
谈雪慈:“……”
谈雪慈呐呐的,他雪白的脸颊都通红起来,生怕他真的不管贺恂夜,他捂住嘴,说什么也不给亲了,躲远了一点。
恶鬼本来含笑的眸子陡然漆黑阴沉,转过头望向俞鹤。
俞鹤死猪不怕开水烫,有本事过来打死他。
恶鬼对打死他没什么兴趣,瞥了他一眼,又伸手去叫自己的小妻子。
妻子显然是很心软的,虽然不给亲了,但还是钻到他怀里窝着。
鬼祟不需要睡觉,但受了伤,也还是跟人一样需要休养的。
谈雪慈至今还不知道鬼其实不需要洗澡睡觉,贺恂夜只是在勾引他。
他在贺恂夜怀里趴了会儿,就拍拍枕头,又拍拍被子,想让老公睡一会儿。
“小雪别走。”恶鬼的半张脸都被他蒙了起来,被子盖得紧紧,只露出双带着病气般黑雾蒙蒙的桃花眼,握住他几根手指,低声说。
谈雪慈拍了拍他的脑袋,说自己不走,就是去看看俞鹤他们,贺恂夜才放开手。
陆栖困得直抹泪,缩着脖子靠在旁边打盹,贺平蓝跟俞鹤还在翻书。
剧组暂时停工了,也不止剧组,大部分的公司学校也都暂停,他们应该会在栖莲寺住一段时间,贺平蓝帮他把换洗衣物和他的小羊,还有贺恂夜的牌位都带了过来。
谈雪慈趴在旁边瞅了会儿书,被贺平蓝捏了下小脸,他捂住脸跑掉,又跑过去看看老公,伸手摸了摸贺恂夜的脸,他头挨头在贺恂夜旁边趴了一会儿,就抱着小羊出去。
栖莲寺的院子里晚上静悄悄的,谈雪慈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他仰起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夜晚,还有在鬼气中模糊掉的月亮。
又转过头看了一眼禅房。
他睫毛垂下来,抿住唇,将小羊玩偶肚子上的拉链拉开。
小羊玩偶的肚子里装的不是棉花,赫然是一张很完整的纯黑色小山羊皮,只有左边的耳朵尖尖上带着一点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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