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把牌位也抱了过来,他已经认得牌位上的几个字,亡夫贺恂夜之灵。
贺恂夜已经死了。
人死如灯灭,根本没有什么鬼,人死后就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谈雪慈咬住嘴唇,不想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眼泪还是流得很汹涌。
他这辈子经历过两次死亡,哥哥死的那次他很久之后才知道,而且当时年纪小,茫然更多一点,现在是第二次。
他好像才终于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
谈雪慈趴在贺恂夜胸口哭,哭了一会儿,突然愣愣地意识到什么。
不对。
他没跟贺恂夜结婚的话,这个牌位上怎么可能写的是亡夫。
谈雪慈猛地坐了起来,不对,他抱着牌位爬出棺材去找贺乌陵。
沉沉夜幕底下,他耳边好像响起一道低沉又温和的嗓音,问他,“现在这样不好吗?”
“你其实不喜欢鬼吧?跟一个不通人性的恶鬼过一辈子,不会觉得痛苦吗?”
“这里有你所有想要的,家人,名气,甚至包括爱人。”
“贺睢也会对你好的,或者你跟他分手,换成任何人,也都会对你好。”
“留下吧。”
谈雪慈脑子雾沉沉的,他听到对方的话,就已经意识到不对,但他现在反应不过来。
他抱着牌位,晚上三点半直接冲进了贺乌陵跟许玉珠的房间。
老头老太都被狠狠吓了一跳。
贺乌陵花白的头发都支棱了起来,怒气冲冲地错愕说:“你干什么?!”
“我要找我老公,”谈雪慈抱着牌位不脱鞋就跳到他们的木雕拔步床上,他要闹了,他扯着贺乌陵,就抠他的老脸,扯他头发说,“你不是有招鬼符吗?我要招鬼符!”
“胡闹!”贺乌陵感觉自己被什么werwer乱叫的怪东西缠上了,厉声呵斥,“给我下去!”
许玉珠也捂住了胸口,“我的天呀。”
谈雪慈一边呜wer呜wer地哭,一边抱着牌位,在床上爬来爬去追贺乌陵跟许玉珠,追到了就反手一巴掌,贺乌陵跟许玉珠被他吓得抱成一团,一人捂着一边脸,凄惨又狼狈,不得不从床上下去,把床让给了他。
贺乌陵实在怕了,挡在妻子面前黑着脸说:“行行行,我给你还不行吗?!”
谈雪慈垮下小脸,跟着贺乌陵去书房。
“我的天呀!”许玉珠捂住胸口,又在他们小声说了一句。
“根本没有什么招鬼符,”贺乌陵不情不愿地给了他几张,老脸也垮着,说,“都是假的,哪儿有什么鬼?!给你一百张有什么用?”
他算看明白了,这小神经病怕不是暗恋他儿子吧,就是现在网上经常说的那什么。
恋爱脑。
对,恋爱脑。
贺乌陵说着,发觉谈雪慈没了动静,他小心翼翼转过头。
谈雪慈不知道什么时候像个小鬼一样走到了他背后,双眼黑漆漆阴沉沉地盯着他,将手一伸,板着脸说:“那你给我一百张。”
贺乌陵:“……”
死嘴。
让你再说。
贺乌陵被谈雪慈呜wer呜wer地撵着屁股,没办法,只能去给他画符。
谈雪慈终于拿到了一百张符纸,他还从贺乌陵的书房搜刮了一堆东西,什么青铜烛台,照妖镜,还有犀牛角。
他抱着这一堆跑到庭院里,把符纸到处乱贴,一时间整个贺家都被他吵醒了,到处都是呼爹喊娘叫老天的声音。
谈雪慈也不管他们死活,贴完了符纸,他手上掐诀,一时间幽幽火光砰一声点燃了所有符纸,少年的黑发迎风拂动。
谈雪慈又点燃了手里的犀牛角,他听说过,犀牛角在黑暗中能发光如炬火。
燃犀照夜,能接幽冥,通鬼神。
贺乌陵跟管家都被吓到了,两张老脸凑在回廊里看着他,不知道他用了什么鬼把戏,竟然真的能点燃符纸。
“老爷,”管家哆哆嗦嗦,很古怪地小声问贺乌陵,“他在请神吗?”
“不请神,我不信神,”谈雪慈听到了他们说的话,少年的双眼灼灼烈烈,在他们惊恐的眼神中举起犀牛角,眼里还带着泪痕,颤声说,“我要这世上最强大的恶鬼来到我身边。”
贺乌陵跟管家拿看疯子的眼神在看他。
……
“你真的爱上他了,”那个声音又叹息起来,说,“那好吧。”
谈雪慈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他只感觉到自己肚子里好像又热了起来。
那颗心脏开始震动,血液汩汩翻涌,让他口腔里好像都是一股血腥味。
他以前……好像在什么地方尝过这个味道。
谈雪慈还没来得及想,他手中的犀牛角在夜幕下真的像炬火一样开始发光。
一时间风雷飒飒,沉沉黑云笼罩了整个夜空,在所有人慌张逃窜的脚步声跟惊呼中,浓稠的黑水黑雾汹猛奔涌进整个贺家。
谈雪慈咬着嘴唇,眼泪模糊,被狠狠拉入了一个冰冷宽阔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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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夫君来助。[接]
开始解剩下的密。
第84章 死男同
谈雪慈整个人都被那阵黑雾牢牢裹住, 他好像听到了地面震颤,夜幕崩裂的声音。
贺恂夜手臂很用力,勒得他骨头都在痛, 但谈雪慈一点儿也不想躲开, 他伸出手紧紧回抱住贺恂夜,眼泪都蹭到了恶鬼的脖颈上。
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陡然失去了意识,等再次睁开眼,就看到他还在之前的楼梯口,整个楼道仍然黑洞洞的。
陆栖像条狗一样伸着舌头瘫坐在地上喘气, 小女鬼也睁着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蹲在他旁边,而他面前是贺恂夜。
贺恂夜还握着他的一只手,恶鬼沉郁的桃花眼中情绪很复杂,伸手又将他抱到了怀里。
“我……”谈雪慈连忙搂住贺恂夜的脖子, 生怕又被什么东西带走,他眼圈还有点红,茫然说, “我刚才怎么回事……”
他一点儿也不想回去, 他已经不需要他们了,他是有老公的小羊。
贺恂夜会是他的亲人和爱人, 还可以给他当哥哥, 至于父母, 贺恂夜现在就每天又当爹又当妈的伺候他, 还能给他照顾孩子,堪称贤妻贤夫一体机,甚至他愿意的话,死鬼还能管他叫妈妈, 他上哪儿再去找这么划算的鬼。
“吓死我了,”陆栖终于缓过来一点,坐起来说,“我刚才想引开那个鬼,跑到半路突然发现它没跟着我了,我就赶紧回来找你,正好看到你不知道怎么回事要从楼梯上摔下去。”
他脑子一片空白,什么窝囊也顾不上了,就玩命往谈雪慈这边冲。
虽说他一直想卖谈雪慈的屁。股,但是仔细想想吧,谈雪慈要是真的被禁忌猪拱了,他以后吃饭都不香了,谈雪慈要是在他面前死了,那他后半辈子怎么活。
但他肉体凡胎,当时离谈雪慈还有十几米的距离,他根本来不及拉住,还好他戴着贺恂夜给他的佛珠,那串佛珠里突然黑蛇一样冲出一股黑雾,将谈雪慈给拉了回来。
陆栖本来以为没事了,然而惊恐地发现谈雪慈好像被什么黑色浑浊的障壁给包裹了起来,他跟小女鬼都无法靠近。
就在他着急时,旁边伸出双鲜血淋漓的鬼手,抓住了那个障壁,对方苍白嶙峋的手指紧绷用力到极致,勉强将障壁撕开一个缝隙。
陆栖只往里看了一眼,就脑子嗡的一声,不敢再多看。
其实里面只是一团混沌的黑,但他就像看到了什么不可直视之物,嗓子涌起股血腥味。
小女鬼也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她苍白的小脸上那双黑眼珠一眨不眨盯着恶鬼的方向。
恶鬼眼神阴沉晦暗,将手伸了进去,然而深渊取物一样,根本找不到谈雪慈在什么地方,它身后的鬼气猝然暴涨,小女鬼瞬间尖叫出声,躲在陆栖背后,死死攥着陆栖的衣服。
恶鬼整条手臂上血肉外翻,溃烂到能看到底下的白骨,但还是沉着脸在找。
陆栖看他又要换另一条手,好像试图整个人都迈进去,连忙叫了声,“老公哥!”
恶鬼漆黑森冷的眸子转过来,显得尤为冷漠,眸底有血色汹涌翻滚,似乎他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就要当场掐死他。
陆栖哆嗦了下,但还是凑过来说:“你就这样进去,找不到咩,别你自己也出不来。”
毕竟就连他都能看出这个东西很凶险。
贺恂夜眼眸阴沉如水,他定定地看了一眼那片虚茫的黑雾,还是打算进去。
就在此时,仿佛从夜幕当中往下俯瞰,点点火光在深渊中燃烧起来,像烧灼的符纸,又好像黑暗之中无数小小的灯火。
其中有一盏炬火一样明亮,通天彻地,从幽冥直达人间。
陆栖看到贺恂夜纵身跳了下去,没来得及阻止,还好最后把谈雪慈给带了出来。
谈雪慈本来还在茫然,他攥着贺恂夜的西装外套,突然觉得手心一片黏湿,他愣愣地抬起手,才发现贺恂夜好像浑身都是血。
贺恂夜穿了黑色的西装外套,这里又一片漆黑,只有手电筒的光,所以他才没发现。
“没事。”贺恂夜揉了揉他的头发,男人向来漆黑沉冷的眸子弯起来,对他笑了一下,说,“小咩,你刚才去了鬼域。”
谈雪慈本来就红红的眼圈又憋红了一点,他举起湿漉漉发颤的一双手,手心里都是贺恂夜的血,他身体里的那颗心脏好像也有些虚弱,蜷成很小一团靠在他柔软的腹腔上。
贺恂夜也是头一次见这么强大的鬼域,不会再有其他人了,只可能是那个邪神。
祂似乎格外关注谈雪慈。
谈雪慈也意识到了什么,沉默起来,就连陆栖跟小女鬼都没说话。
小女鬼还缩在陆栖的怀里瑟瑟发抖,不敢靠近贺恂夜,贺恂夜身上的血煞气极重,她浑身都抖成了筛糠。
陆栖一开始还抱着她安慰,直到一低头,对上小女鬼阴气森森的黑眼睛,他才突然想起自己到底抱了个什么玩意儿。
“卧槽!”陆栖吓得往后直窜,“鬼啊!!!”
谈雪慈:“……”
小女鬼瘪了瘪嘴,本来想哭,但一抬起头眼泪都憋了回去,很高兴地叫了声,“爸爸!”
谈雪慈愣了下,也转过头,看到住在江采薇隔壁702的那个邻居徐海生走了过来,就是那个带孩子的单亲爸爸。